<p>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p><p>没人会真心大到在战火刚熄的边境睡个雷打不动的昏沉觉,何况犹瑟德·阿莱克斯自己也是个发战争财的货色,当然知晓这时最适合拾捡旧物、挖掘魔装、明抢暗偷,亦或直接黑吃黑干票大的。 </p><p>所以他在听到声响的刹那就已清醒,在保持呼吸缓长不变的同时,一样借着夜色与长袍掩盖伸向腰间摸取卡德短刀的动作。 </p><p>“不会是动物?”与犹瑟德“心意相通”的魔装不需要说话也能传递思绪,“我记得以前会有鬣狗与孤狼在边缘游荡,而秃鹫也长久地盘旋于天。” </p><p>“不会。” </p><p>犹瑟德从这段话里得到了谢尔顿过往的提示——早早死在战争前期的可怜鬼,便不吝啬对同行者的解答:“最开始的确会因为血腥味吸引牲畜,但当战场欲发混乱,刀剑无眼与食物匮乏不仅针对人类时,这些凶兽也不蠢,自然会为了保全生命反倒避让。” </p><p>“只看他要什么。”犹瑟德用了个巧妙的说法,给神父一种似乎只要夜行者不贪婪到索取生命,那他也会因苦难而共情,乃至放过对方的错觉。 </p><p>于是他随他一道安静等待。 </p><p>嗖——嗖—— </p><p>那声响越来越近,动作便越来越轻。 </p><p>“真的是人。”魔装不仅发现对方,更看见了行窃者脸上决绝的神色。 </p><p>他从前也瞧过许多这样的神情,出于信任、源于保护,也可能来自背水作战的孤义,大家都有着不同的理由,但所有人都下过类似的决心。 </p><p>——唯有成功。 </p><p>于是即使知道有魔装已是一种胜券在握,谢尔顿仍忍不住提醒身边人:“你要小心。” </p><p>犹瑟德没有回答,他只是让姿态看起来更轻松,呼吸也愈加绵长,像是已在梦见与魅妖相会,与身上的穿搭和一旁的马车都更适配——天真的、不知苦难的贵族少爷。 </p><p>他听见不请之客缓缓停步,却又一时没有新的动作,也许是对方仍在迟疑是否要吞下恶果,也许是真在耻笑又怨恨着与自己截然不同的幸福者,但这些都与犹瑟德无关。 </p><p>不过,他知道这是个生手:无法借风声掩盖行进的声响,真的在目标边犹疑而不是果断下手……粗糙,太粗糙了!这般的蠢货也会将自己视作猎物? </p><p>犹瑟德握刀柄的手愈发用力,在胸前下压的手腕已是蓄势待发,当敌方有动静、给理由的瞬间,他就可以如毒蛇般猛地弹射,然后张嘴将窥伺已久的猎物整个吞下! </p><p>哈哈,果然!他得意地翘起一丁点嘴角,感受行窃者动作明确地摸向自己坠在腿侧的钱袋。 </p><p>“神父,你的神说不可偷盗。” </p><p>犹瑟德一个翻身便将攻守易势,他左手持着窃贼的手腕重压筋络,逼得对方发出细碎惊呼又落了宝物,在念叨“肮脏”时更是已将右手的短刀已正中心脏。 </p><p>“太阳还未出,我不能为其有流血的罪。”犹瑟德甩掉刀上的血,又从“钱袋”里拿出缎布擦拭,“何况我是贵族。” </p><p>“言行不敬需戴手枷示众,眼神冒犯可剜去双眼,偷窃就砍手,威胁生命则施以绞刑。” </p><p>“您也是贵族——” </p><p>他嫌弃地用刀尖挑看亡者的随身物,不意外地毫无所获,便将重心放回现在耍着冷脸散发凉气的魔装身上:“您应该知道我遇上这等罪上加罪的坏东西,现在的行为有多仁慈。” </p><p>这时候用“坏东西”这样的轻佻词藻,像是一种有意的示弱与亲昵,可持装者与魔装除了亲密,更该有的是警惕与试探,所以把言论换个方向看,那便是一种挑衅了。 </p><p>“没有多少痛苦的死亡,于他仅有下降的人生就如同甘果般甜美。” </p><p>“何况,”他不掩饰因恶劣心而额外生起的欢愉,“您没有察觉吗?是您的愤怒在引导我前进,是我们的圣人在带动我行罚。” </p><p>“所以我无罪。” </p><p>你的确无罪,但你不良善。 </p><p>谢尔顿静默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注视着仍睁大双眼流露惊愕的无名者,俯身欲合上那不甘的眼皮。 </p><p>他当然失败了。 </p><p>无形的魔装怎么能干扰持装者以外的有形物? </p><p>于是他又起身,不必要地整理不会再脏、再起皱的衣摆,平和地说道:“你知道他没有杀人的意图,也没有伤害你的能力。” </p><p>“即使是行窃,如若是因饥饿而非贪欲,也将免除其罪——而我们已无从得知他的初心。但我并非责怪你,正如你所言,数罪并罚下,难逃所害。” </p><p>“只是,我不觉得是我引导了你。” </p><p>他或许意识到自己阻拦的确不及时,或许是看见过往的记忆在两人脑中竞相放映,从而后知后觉的羞耻,或许在想出身即贵族的思维仍越过后天成为神父的规矩,于是他下意识的坦然且习惯,可谢尔顿依然不认可那份暴怒源于己身。 </p><p>“我生前也认为魔装是好用的利器,如果它这般迅速地致使人失控,我早早便……” </p><p>“不对哦?”持装者伸出食指,左右轻晃了两周,“您没有使我失控,因为他本就是我眼里的该死之人,但您影响了我的情绪。” </p><p>“在天平的一端增加了微量的重物,并在放前以为不会有什么变化,可实际上,这一侧迅速下沉,远远拉开了高低差——现在便是如此。” </p><p>“您能看见我的记忆吗?如果能,您就知晓我更擅长四海结交,更喜欢放长线钓大鱼,更爱看激烈的狂想曲,而非这般戛然而止的断音。” </p><p>“还有,您不觉得,即使是贵族时候的您,也至少会下意识地喊个‘等等’吗?”犹瑟德乘胜追击,用明摆的实证去攻打不合理的言辞,“只有不得继承爵位的次子,才会出于减少纷争的理由被家里安排进宗教。可您非但不是次子,也毫无争斗之心,仅因自身意愿就高高兴兴地被纵着走到今日。” </p><p>这般温和得仿若要等良人情愿,生前拥有数人竞相维护的百合,才是窃贼错误认知里的天真公子。 </p><p>“所以神父大人,您现在还认为自己没有受魔装的影响吗?”站在恶侧的人类对善侧的魔装插言语上的心中刀。 </p><p>“我们共鸣的远不止对生的暴怒。” </p><p> </p><p>注: </p><p>从个人角度理解捏造了圣经的“人若遇见贼挖窟窿,把贼打了,以至于死,就不能为他有流血的罪”与“人若因贪欲而偷窃,却是为满足自己的私欲,就不是因饥饿而偷窃”。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