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人要承担的并非死者的死,而是死者的生。
你听啊!
死者的亲眷在哀哭,死者的故交在悼念,但死者已成死者,这份不论正误的痛苦也总要有宣发之地,于是即使在神裁决的决斗下,即使被神宣判无罪的胜者啊!
你都将肩负起命运的一切,双目明澈却又做起无目的盲人,痴愚地陷入仿若没有尽头的轮回血腥故事里。
可犹瑟德!你又不是在与人决斗!你只因自己的私欲,你只为维护你狭小的贵族尊严,你就这样高高在上地忽视人的困苦,非但不施加怜悯,还要造就新的悲剧!
停止的节点遥不可及,更多的挑战接踵而至,死亡的悲剧来回奏响,天使的翅膀在你耳边扇动,可你又不是什么勇者!
你难道没有看见血色的太阳在坠落吗?
你难道没有听见火焰燃烧躯壳就像薪火丢炉的声音吗?
还不够,远远不够啊!
复仇与悲剧相伴而生,新的悲剧再次登场!
藏在夜里的窃贼再次登场,这是死去的窃贼的兄弟,这是被怒火灼烧肺腑的复仇者,他高举从战场上捡起的生锈铜剑,与乌鸦一同嘶哑着脖子尖叫!
“来决斗吧!一命还一命!”
复仇者粗劣地模仿战士的武姿,笨重地只凭勇气就快步直冲:“来受死吧!没有公正的神父站在中间宣布开始与结束,只有见血才能停止这场你我同罪的战争!”
“我可怜的母亲该怎么知晓兄长的死,我可怜的兄长又怎么该因为一场笨拙又不成功的冒犯而亡。你早知道他的良善,你分明察觉他的迟疑,你却仍嗤笑这一切!”
“去下地狱再来论错吧!即使我也会与你一同受刑!”
一命还一命!
死亡天使半掀石面吹响号角!
一命还一命!
犹瑟德拔出佩剑轻松抵挡凌乱的攻击,一个震腕下压就将复仇者打了回去!
“我凭什么要跟你——藏在夜里的胆怯者——一命还一命?”
“如此卑贱的逃避之人,你若想复仇,怎不聪明点挥刀向自己?”
犹瑟德反手向复仇者的下方上刺。
乓!
武器相交,两方的暴怒碰撞!
“你为何不再挑个好点的盾,充作无能的龟,以来迎接你眼里万事俱备的胜利?愚民,你的神可曾庇佑你,出生就与我天然不同的下等人,我允许你们的亲近,却反倒纵容起你们的冒犯,神可允你们如此做?”
犹瑟德·阿莱克斯仰天轻甩几下后发,手里随意却连绵的弧状剑花轻巧地抵住侧边袭来的攻击。
他留了太多余力,他看复仇者的攻击犹如稚儿牙牙学语,他还有功夫用心念与自己的魔装打趣:神父,我们明明有一位公正的您来做宣告。
——专心。
不公正的魔装指示犹瑟德回归战场。
——你应该在正视这份决斗的心的同时,不使自己受伤。
于是犹瑟德看回窃贼的兄弟。
复仇者方才的动作称得上漂亮,他借着爬树与在牧场训牛的经验小跑起跳,近乎滞空的跃起让他可以尝试从高空进行压制,以利落地劈开犹瑟德的头!
只可惜这样的动作不算少见,犹瑟德在幼时以小敌大的训练里也了解过——成人于孩童而言怎不算长久的滞空呢?
所以两方各右脚旋转半周,后退两步以抬剑与肩齐平的姿势,再次说着新起的宣言!
“因为你的无能,于是你劳作无果,未能拥有钱财。”
“因为你的胆怯,于是你藏于草丛,咬牙只为堵住你的悲鸣,不再拥有兄弟。”
“你几次藏于黑夜,几次将卑劣的行径藏于高尚的言论之下,是我在不断宽恕你!”
犹瑟德先行一步,朝复仇者的右肩斜切砍去,而那受袭者见自己赶不上两剑争锋,毫不犹豫地就地一滚,抱剑换了方位后再立刻起身,准备新的进攻。
“是因为你们的剥削,重税之下安有小家!”平民在嘶吼。
“是因为你们的恶毒,不把我们当人的酷刑随手就可施加!”因冒犯而死的窃贼的兄弟在回敬。
“你一生立足光明,使被黑夜笼罩的我们伤害不了你!可这光明难道不反是我们用生命堆砌出的庇佑!”因烈阳而短视的私欲裁决者用尽一切冲向犹瑟德!
天使的振翅声越来越响。
原来如此,这不仅是主家与窃贼的死亡,还是贵族与平民的死亡!
死亡天使的石面彻底断裂,如岩浆的红血是祂的泪,如海妖的嚎叫是祂嘴里的言语!
今日的胜者是谁——
是持有魔装的贵族,是利用规则的主家,还是一无所有的平民复仇者?
愤怒让窃贼的兄弟脚步凌乱,生疏让平民的剑姿有了间断,宣言让复仇者的脖子裸露。
有勇无谋终究只会出现莽夫。
他的剑先是断成两节,再是连手中的握柄都飞了出去——他竟敢在决斗里丢了剑!这无能的人!
复仇者的腹部受到一击有力的腿蹬,他脚下失力,自己绊自己般重重砸进地里,他的头高扬,即使被剑尖抵着喉结,但死了也不愿为此认输!
一命还一命!一命换一命!我可怜的兄弟啊,我这就来陪你!我可怜的母亲啊,我们在死后再为您效劳尽孝!他痛苦地闭目,流下了今夜唯一的一滴泪。
然后……
他听到一声笑。
“我宽恕你。”贵族轻慢地说,“既然只是一场决斗,那么见血就足够。”
持装者的魔装,公正的神父已经宣告决斗结束。
“留下你的手,记住今日的宣言,记住过往的悲愤。”
犹瑟德踩着复仇者的心脏,既是让其将这段话铭记于心,又是防止其猛地再次反抗。
“于是你我间两清,而一命还一命……”他又因这天真的话语失笑,于是将手插入自己的后发,扯散那因决斗而束起的辫子,“若你未来真有这本事,我将坦然相接我的命运。”
“我拭目以待这份我觉得不可能的未来。”
犹瑟德剑尖下滑,点着窃贼兄弟的左手腕,随之往里刺入一个小点。
罪者的鲜血似石榴子往外冒,输家的诧异是胜者的荣誉。
“以你的血为证。”
语毕,犹瑟德抬起剑,对着复仇者的非惯用手利落砍下:“留下你的手,然后你便可以离去。”
注:
其实只是想玩犹瑟德留了一手和复仇者留下一手的双关冷笑话,以及不能调整字体好残念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没人会真心大到在战火刚熄的边境睡个雷打不动的昏沉觉,何况犹瑟德·阿莱克斯自己也是个发战争财的货色,当然知晓这时最适合拾捡旧物、挖掘魔装、明抢暗偷,亦或直接黑吃黑干票大的。
所以他在听到声响的刹那就已清醒,在保持呼吸缓长不变的同时,一样借着夜色与长袍掩盖伸向腰间摸取卡德短刀的动作。
“不会是动物?”与犹瑟德“心意相通”的魔装不需要说话也能传递思绪,“我记得以前会有鬣狗与孤狼在边缘游荡,而秃鹫也长久地盘旋于天。”
“不会。”
犹瑟德从这段话里得到了谢尔顿过往的提示——早早死在战争前期的可怜鬼,便不吝啬对同行者的解答:“最开始的确会因为血腥味吸引牲畜,但当战场欲发混乱,刀剑无眼与食物匮乏不仅针对人类时,这些凶兽也不蠢,自然会为了保全生命反倒避让。”
“只看他要什么。”犹瑟德用了个巧妙的说法,给神父一种似乎只要夜行者不贪婪到索取生命,那他也会因苦难而共情,乃至放过对方的错觉。
于是他随他一道安静等待。
嗖——嗖——
那声响越来越近,动作便越来越轻。
“真的是人。”魔装不仅发现对方,更看见了行窃者脸上决绝的神色。
他从前也瞧过许多这样的神情,出于信任、源于保护,也可能来自背水作战的孤义,大家都有着不同的理由,但所有人都下过类似的决心。
——唯有成功。
于是即使知道有魔装已是一种胜券在握,谢尔顿仍忍不住提醒身边人:“你要小心。”
犹瑟德没有回答,他只是让姿态看起来更轻松,呼吸也愈加绵长,像是已在梦见与魅妖相会,与身上的穿搭和一旁的马车都更适配——天真的、不知苦难的贵族少爷。
他听见不请之客缓缓停步,却又一时没有新的动作,也许是对方仍在迟疑是否要吞下恶果,也许是真在耻笑又怨恨着与自己截然不同的幸福者,但这些都与犹瑟德无关。
不过,他知道这是个生手:无法借风声掩盖行进的声响,真的在目标边犹疑而不是果断下手……粗糙,太粗糙了!这般的蠢货也会将自己视作猎物?
犹瑟德握刀柄的手愈发用力,在胸前下压的手腕已是蓄势待发,当敌方有动静、给理由的瞬间,他就可以如毒蛇般猛地弹射,然后张嘴将窥伺已久的猎物整个吞下!
哈哈,果然!他得意地翘起一丁点嘴角,感受行窃者动作明确地摸向自己坠在腿侧的钱袋。
“神父,你的神说不可偷盗。”
犹瑟德一个翻身便将攻守易势,他左手持着窃贼的手腕重压筋络,逼得对方发出细碎惊呼又落了宝物,在念叨“肮脏”时更是已将右手的短刀已正中心脏。
“太阳还未出,我不能为其有流血的罪。”犹瑟德甩掉刀上的血,又从“钱袋”里拿出缎布擦拭,“何况我是贵族。”
“言行不敬需戴手枷示众,眼神冒犯可剜去双眼,偷窃就砍手,威胁生命则施以绞刑。”
“您也是贵族——”
他嫌弃地用刀尖挑看亡者的随身物,不意外地毫无所获,便将重心放回现在耍着冷脸散发凉气的魔装身上:“您应该知道我遇上这等罪上加罪的坏东西,现在的行为有多仁慈。”
这时候用“坏东西”这样的轻佻词藻,像是一种有意的示弱与亲昵,可持装者与魔装除了亲密,更该有的是警惕与试探,所以把言论换个方向看,那便是一种挑衅了。
“没有多少痛苦的死亡,于他仅有下降的人生就如同甘果般甜美。”
“何况,”他不掩饰因恶劣心而额外生起的欢愉,“您没有察觉吗?是您的愤怒在引导我前进,是我们的圣人在带动我行罚。”
“所以我无罪。”
你的确无罪,但你不良善。
谢尔顿静默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注视着仍睁大双眼流露惊愕的无名者,俯身欲合上那不甘的眼皮。
他当然失败了。
无形的魔装怎么能干扰持装者以外的有形物?
于是他又起身,不必要地整理不会再脏、再起皱的衣摆,平和地说道:“你知道他没有杀人的意图,也没有伤害你的能力。”
“即使是行窃,如若是因饥饿而非贪欲,也将免除其罪——而我们已无从得知他的初心。但我并非责怪你,正如你所言,数罪并罚下,难逃所害。”
“只是,我不觉得是我引导了你。”
他或许意识到自己阻拦的确不及时,或许是看见过往的记忆在两人脑中竞相放映,从而后知后觉的羞耻,或许在想出身即贵族的思维仍越过后天成为神父的规矩,于是他下意识的坦然且习惯,可谢尔顿依然不认可那份暴怒源于己身。
“我生前也认为魔装是好用的利器,如果它这般迅速地致使人失控,我早早便……”
“不对哦?”持装者伸出食指,左右轻晃了两周,“您没有使我失控,因为他本就是我眼里的该死之人,但您影响了我的情绪。”
“在天平的一端增加了微量的重物,并在放前以为不会有什么变化,可实际上,这一侧迅速下沉,远远拉开了高低差——现在便是如此。”
“您能看见我的记忆吗?如果能,您就知晓我更擅长四海结交,更喜欢放长线钓大鱼,更爱看激烈的狂想曲,而非这般戛然而止的断音。”
“还有,您不觉得,即使是贵族时候的您,也至少会下意识地喊个‘等等’吗?”犹瑟德乘胜追击,用明摆的实证去攻打不合理的言辞,“只有不得继承爵位的次子,才会出于减少纷争的理由被家里安排进宗教。可您非但不是次子,也毫无争斗之心,仅因自身意愿就高高兴兴地被纵着走到今日。”
这般温和得仿若要等良人情愿,生前拥有数人竞相维护的百合,才是窃贼错误认知里的天真公子。
“所以神父大人,您现在还认为自己没有受魔装的影响吗?”站在恶侧的人类对善侧的魔装插言语上的心中刀。
“我们共鸣的远不止对生的暴怒。”
注:
从个人角度理解捏造了圣经的“人若遇见贼挖窟窿,把贼打了,以至于死,就不能为他有流血的罪”与“人若因贪欲而偷窃,却是为满足自己的私欲,就不是因饥饿而偷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