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作者：猫箱 </p><p>免责mode：随意 </p><p> </p><p>你这个症状主要是上班导致的 </p><p> </p><p>—————————— </p><p> </p><p>我在工作。 </p><p> </p><p>工作就是我的人生，我是为了工作而诞生的。字面意思。我是“我”制造出来的东西，无论外貌还是思维方式都与“我”一模一样，“我”交给我的任务便是工作、赚钱。这是我存在的意义。 </p><p>考虑到一个人赚一份工资养活两个人不太容易，我的物欲被设定得极为低下，于是花费在我身上的支出便只有通勤费和餐饮费，再加上公司食堂供应午餐，如果碰上加班还能蹭一顿晚餐，这餐饮支出能节省下一大半。 </p><p>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工作，休息，工作，休息……累吗？似乎也还好，心脏会觉得24小时不间断地搏动很累吗？想必不会吧，因为心脏存在的目的便是搏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p><p> </p><p> </p><p>改变了这循环往复的日常的，是一封邮件。那封邮件来自十年前的“我”，那时候还没有我，尚且年少的“我”给未来的自己写了一封定时邮件，内容只有一句话： </p><p> </p><p>你现在过得快乐吗？ </p><p> </p><p>收到邮件的时候我的脑袋里是空白的，而后我意识到，不仅仅是没有答案可以给出，甚至于我其实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的资格——这个问题来自于过去的“我”，投向的是现在的“我”，而我，被隔绝在外，空有“确实有这么件事”的记忆。 </p><p>为了保证我与“我”的连贯性，我诞生时拥有截至那个时点为止的所有“我”的记忆和感受，我的行事皆依照“我”的人生经历。我记得年少的“我”写下那封邮件时的心境，但连贯性在这里断开了，没有联想到快乐的回忆，也没有与之相反地联想到难过的回忆，从断面流淌出的是巨大的虚无。 </p><p> </p><p>“我”过得快乐吗？仔细想来，去除通勤、工作（和加班）、以及睡眠，我与“我”真正相处的时间屈指可数。“我”时常会在晚餐桌上谈论这一天，或是无所事事地消磨时光，或是丰富多彩的娱乐生活。我总是听着，听着那些与我相距甚远的生活，如观水中月。毕竟我也没有值得分享的故事。 </p><p>我自“我”延伸而来，我是“我”在这世上最接近的存在，我由“我”的记忆塑造，我从未质疑过那些回忆；可这封邮件让我数日来难以安眠，难以专注于工作上。我不断回忆，任何一件过去的小事，我知道那些欢笑和泪水从何处来，它们真真切切地存在于我的脑海之中，它们……包装精巧，摆放齐整，任由我一一检阅过去。 </p><p> </p><p> </p><p>我正在工作……我难以继续工作下去了。那封来自过去的“我”的邮件像一个黑洞，缓慢而不可抗拒地将我卷入其中。 </p><p> </p><p> </p><p>——暗转—— </p><p> </p><p> </p><p>今夜也是失眠，我干脆起身下床。 </p><p> </p><p>卧室里黑着灯，窗帘没完全拉上，借着窗外漏进来的一线微光，我绕到床的另一侧，垂眼俯视躺在床上的“我”。“我”正在熟睡，浑然不觉，那容貌仍与我诞生的那天别无二致，而我的眉间已不知何时蓄起了一道细细的褶皱。时光平等地从我们二人身上流过，却只给我留下了刻痕。 </p><p>正如之前所说，我拥有“我”在将我制造出来之前全部的记忆，我理应是最熟悉“我”的人——可是，眼前这个熟睡中的、与我有同样容貌的人，现在看来却是如此陌生。 </p><p>真奇怪啊，我记得“我”的童年，记得“我”的成长，记得“我”的一切。如果说是这些年的工作生活让我与“我”渐行渐远，但仔细回想起来，从我诞生的那天起，我对“我”就不曾有过熟稔或是亲近之情。我看着“我”像在看着一个和我长得一样的陌生人，我回忆着“我”的过去像坐在观众席上观看一场戏剧，舞台精彩纷呈，而我无论如何共情，也只是台下的观众，仅此而已。 </p><p>可我不想继续当“我”的观众了，不想我的人生经历只有无穷无尽的工作和一段不属于我的过去。我想要……我想要我自己。 </p><p>我举起手里的枕头，缓缓朝“我”的头部接近。在彻底按下去之前，枕头在“我”的鼻尖上方停了一会，“我”仍然没有醒，呼吸平缓，一如既往。我想过要不要和“我”谈谈，仔细想来我们之间又有什么可谈的呢？“我”向来很好说话，只要我说“我”就一定会答应；但这不是“我”替我去工作几天、我休个小长假能解决的问题，况且我已经……不知该如何是好了。我不觉得累所以不需要休息，不觉得难过所以不需要“我”来安慰，我只是想要我自己。 </p><p> </p><p>就这样吧。 </p><p> </p><p>接下来的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我用枕头死死摁住“我”的脸，顺势踩上床跨坐在“我”身上。“我”当然惊醒了，本能地挣扎起来。“我”能理解现在正在发生什么吗？“我”现在是什么表情，惊恐？憎恨？愤怒？“我”会不会后悔制造出我、后悔赋予了我这样的“使命”？……我不知道，我想…我什么都没想。讽刺的是这是从我诞生以来第一次如此鲜活地感受到“我”。“我”终于不再是遥远舞台上缤纷的剧目，此刻“我”就在我手心之下，近到只隔了一个枕头。我们前所未有地亲密无间。 </p><p> </p><p>渐渐地、渐渐地，“我”不动弹了，身体也柔软地松弛下来，不再紧绷。身下这具躯壳安安静静，体温在一点一点退潮。我不是很想看“我”的表情，所以没有拿开枕头。夜色静悄悄地，从窗帘缝往里窥探，看着我，看着我们。 </p><p>随着呼吸的平复，一度模糊的感官也接二连三回来了。小臂传来些许刺痛，大约是被“我”的指甲刮破了皮肉。我抹了把手臂，指腹沾了点血。抬起头，我茫然地环顾四周，这是我们的卧室，书桌上摆着“我”的台式电脑，衣柜里大部分是“我”的衣物，室内装潢是“我”喜欢的冷色调，床头柜的摆件是“我”去家具城挑选的……我们共享这片空间，我却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p><p> </p><p>我的职责催促我去解决问题——床上的“我”——这也是我的工作教给我的，遇到问题不要只发泄情绪，而是去解决它。可我不想动，此时此刻我什么也不想做，我只想望着摇摇欲坠的花瓶从柜子顶端跌落在地摔得粉碎，而不是手忙脚乱地试图稳住它。 </p><p> </p><p>明天再说吧。把清醒和逻辑留在白天，留在日光下。夜晚属于暧昧的混沌。我磕磕绊绊下了床，合上窗帘缝，将夜色的窥视挡在外面。然后我躺回床上，躺在“我”身边，闭上了眼。 </p><p> </p><p> </p><p>FIN </p><p> </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