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叶升追上楼去，只见男人身子在栏杆边上一晃，黑衣翻卷，卡在将落未落的一刻。他不假思索从背后抽刀，侧身扬手向人后心掷去，殊料起手偏了几寸，刀刃划过男人手臂，那人正从栏杆上往下翻，吃痛本能松手，如断线风筝直直向下坠去。他心头猛地一提，紧接着便是一沉，快步赶到窗边凭栏往下张望，已经能听见底下此起彼伏的惊呼，男人脸朝下趴在街道上，一动不动，唯有黑红的血沿着石板的沟壑渐渐漫开。</p><p><br></p><p>不及多想，他翻身跃下栏杆，未及起身，先将环首刀高举过头顶：骁果卫办案，闲杂人等从速退避，不可多言！人潮熙攘，夹杂着哭喊、祈祷和咒骂，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显得格外尖细又稀薄，仿佛空气正从他周围流失。人群自动在他周围形成一个真空的圆，让凶手和尸体共处一室。太阳明晃晃地照着眼睛，在暑热下，血泊逐渐翻搅起沉闷的甜味，只这一会儿苍蝇就聚集过来，围着脚下嗡嗡作响。</p><p><br></p><p>叶升蹲下来，将指尖搭在男人颈侧，又翻过来检视伤口，忍不住往后一仰。高坠，头部着地，死是轰然之间的事，想来没什么痛苦。男人颅骨侧方扁下去一块，脖子不自然地歪着，黑血仍从口鼻中汩汩地往外涌，但势头已经减弱，在锁骨间结成干涸的血痂。不知为何他先想起的是高澹，一个不合时宜的笑话从脑中蹦出来，如同一阵不受控制的痉挛。他捡起落地的另一柄刀，在袖子里擦净了，束回背上，便动手准备去搬尸体。却听得人群中又生异动，晦暗里忽地跳出一簇火光来，招呼道：大人且慢。</p><p><br></p><p>叶升眯起眼睛，又定睛看去，才意识到那跳脱的并非是一团火，而是一个红发的胡人，一身玄赤艳色的衣服，行走时绸缎如水般沙沙流动，在阴影里熠熠生光。胡人官话讲得流畅，几乎没有口音，客客气气地向他又一拱手，指着地上的死尸道：大人，我与此人有约，还请将尸体留下。</p><p><br></p><p>你是何人，与死者有何干系？</p><p><br></p><p>贺景钏，草字明舟，路过的江湖人。胡人答道。此人是我朋友。</p><p><br></p><p>“曾”是你朋友，叶升在心里暗暗纠正。一些模糊的印象正缓慢地蠕行上来，和现实相连接，他在客栈摸底期间，眼前人就住他隔壁，一日早晚两次用他所不能理解的语言向天祝祷。蕃语缺乏气口，一贯而下，如同潺潺不绝的流水，他每夜在水流声中缓缓睡去，又被水推动着醒来，久之也习而不觉，加之早出晚归，倒是一时未能将声音和人联系起来。他将刀尖向下，对贺景钏还以拱手，缓声道：此人身负数罪，由我奉命追查，已有十又七日。如今祸首既已身亡，依规定我需将尸首带回，往后如何，交由朝廷处置。望明舟兄勿要与我为难。</p><p><br></p><p>贺景钏笑了起来，雪白的牙齿在麦色中间一闪，不像是人，像是猛兽在龇牙。这下难办了，他说。我与他约好，他若不幸身死异乡，我会替他举行葬礼。君子一诺千金，我虽不是中原人，却也崇尚这个道理，不知大人能否行个方便？</p><p><br></p><p>我查过他的人际，他在蕃地没有熟人。叶升说。他是朝廷要犯，通俗来说，便是逆匪。与他交朋友是什么下场，你可知？</p><p><br></p><p>贺景钏朗声大笑，空气中的灰尘随之震起，纷然飞舞，一头红发在光下抖动。他与我同在一张桌吃过饭，同饮过酒，分食过面饼和盐，我们自然是朋友。虽然相识不久，我与他已有莫逆的情谊，他今日身死，是因果报应，我不插手，但受人之托，总得做到。如此说着，他抬手在腰间一拍，刀鞘鸣震，荡开金石之声。他的视线笔直地盯着叶升：敢问大人，行也不行？</p><p><br></p><p>叶升的视线短暂地落在那副刀上。贺景钏之刀与人相仿，形容华丽，镶嵌黑金，状如弯月。他的手指慢慢抬起又落下，握在刀柄上，暗自琢磨着这一对刀与那一对刀相比哪副更快，然而无论怎么努力也生不出认真的心思。他有些诧异地意识到，自己已经开始听信对方的话了。这胡人固然言辞无稽，行事放浪，然而举手投足却十分坦然，如同微服出巡的帝王。众所周知，即使再荒唐无稽的事，只要做得坦然，自有一种使人信服的气质。他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神情重新打量了一遍对方，略微歪头，短暂地思忖了片刻，应允下来：可以。但我今夜要带他回去剖尸验查，取头颅寄回京都。如果你明天还在，我会将尸身带回给你。</p><p><br></p><p>你要将尸体切开？贺景钏扬起眉毛，面露诧异之色。你们骁果卫办案要做到这一步？</p><p><br></p><p>叶升想了一会儿，诚实地回答：通常不会。于我算是兴趣爱好。</p><p><br></p><p>这下轮到贺景钏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了。</p><p><br></p><p>尸体停在客栈地下，临着冷库，一墙之隔是后厨储存的夏冰。叶升生怕贺景钏一口答应在场观摩验尸，没敢客气邀请，所幸贺也没能主动提出。他原本松了口气，结果刚一进门，就看见那团火缩在房间角落，搓着手指往手心里哈气，白雾湿漉漉地在发间凝结成霜。贺景钏冲他招了招手，仿佛在自己家似的，敞亮地呲牙一乐：你这地方真冷啊！</p><p><br></p><p>叶升本来想说他不喜欢别人看他干活，视线掠过对方的表情，话转了几个圈又咽下了，沉默了一会儿，最后也只是说：场面可能不太好看。</p><p><br></p><p>我想看看你们官差是怎么处理尸体的。贺景钏说着，在床边停下，刀尖挑去尸体上蒙着的白布。他带着一种几乎怜惜的神情望着已经开始灰白失血的伤痕。我将他交到你手里，思来想去，我还是得亲眼看着。不然我没准会睡不着。</p><p><br></p><p>叶升和他一同注视着男人青白的头颅。死人的表情显得平静了些，微微张着嘴，牙齿向外突出，像做一个轻蔑的怪相。马上这一颗好头颅就要被他切下，封进木箱里，走八百里陆路送达上司，他的眼前浮现出来时灰黄的城门楼，一串串头颅如异邦秋季的葡萄般在城门下沉甸甸地坠着，被盐腌得发黑，从裂唇里迸出土褐的牙齿。“你们官差是怎么处理尸体的？”声音在他耳后阵阵窃笑。他充耳不闻，伸手向贺景钏示意：请给我水和酒。</p><p><br></p><p>烈酒用来洗刀，清水用来洗尸身。污血混合着尘灰从死者的发间滚滚而落，在地上晕开发黑的水泊，尸体的皮肤愈发显得苍白，近乎透明，青紫色的淤痕从残雪中融化出来。男人约莫四十左右岁，臼齿有几颗残缺，舌头表面爬满舌苔，肮脏发黑，像阴暗潮湿的洞穴。手指骨节粗大，在落草为寇前，或许是个农人，或许是樵夫。掌心的茧被水泡得发软，布满细小的伤口。死者的身体上也全是伤口。叶升伸手在他身上压了一下，尸僵状态有所缓解，在坠落的时候，颈骨已经折断了，在那以后肋骨恐怕也压断了两三根，指尖下有种软软的触感，像是用力按压水球。除此之外，躯干前后布满深浅不一的疤痕，鞭痕叠在最底层，颜色已经陈旧，大概是被军队征调时留下的，加之上方的则是一些细长的刀剑伤，多在躯干正面。叶升的手指顺着惨白的痕迹划过，指尖陷进已经融化的肌肉里，沿着骨缝深深地刺进去。一个强健的男人，曾为体力劳动者，但在死前，长期而慢性的营养不良先一点点啃食了他。</p><p><br></p><p>刀尖顺着锁骨向下，切开胸骨，肌肉的纹理柔软而顺滑，让他感到十分亲切。男人生前想来对待自己的身体格外仔细，如同蛰伏野外的动物，尽可能吃饱足的东西，也极少让武艺生疏。他喜爱能够认真对待自己的人。皮肉湿漉漉的，里面的血已经干了，白霜在翻动时融化，水珠顺着尸体表面滑落下来，又在案板上凝结。叶升瞥了一眼贺景钏的反应，后者表情凝重，然而专注地盯着被开膛破肚的尸体，未曾移开视线。他略微向人点了点头，伸手去固定折断的骨骼，调整内脏，尽可能将尸体填充得更完整，在缝合时显得漂亮一点。肝脏摸上去有些沉甸甸的，颜色有些暗沉，男人生前要么暴躁易怒，要么多有郁结，没准和酒也有关系。如此以往，大概会在一段时间后开始水肿，但在病变产生之前他便已经身死，生命和疾病一同画下休止符。胃袋也鼓胀着，死亡时间在申时以前，里面的食物还没完全消化。叶升将鼓鼓的胃捞起来，在手心里掂了掂，竖起刀尖一下划开，残渣很快流出来，散发出一股酸臭的气味。贺景钏用袖子挡住脸，发出如同吼声般轻微的呻吟。</p><p><br></p><p>竹笋和豆腐，男人在死之前吃的最后一餐和他相同。叶升有些出神，盯着那些残渣发呆，片刻后才在贺景钏的低声催促下回过神来，匆忙将内脏放回腹腔内，动手进行缝合。表皮已经开始融化，稍微不留神就会蹭掉，他仔细地贴着肉缝合，合拢解剖留下的痕迹，一并封好他在肩头留下的伤痕。白色的足迹如同蜈蚣般蜿蜒地爬行在这具尸体上，一个象征死的符文。他动手收拢工具，后知后觉地想起，抬头对贺景钏道：我可以把尸检报告给你一份。或许可以帮助你更加了解这个人。</p><p><br></p><p>不必，贺景钏回答。需要了解的部分，都在这里——他举了举酒杯，又拍了拍腰侧的刀——还有这里。他歪过头去，打量着叶升，带着一种欣赏珍奇异兽的奇异神情，忽而又笑道：你这个人真是古怪。费这么一番力气绕远路，居然只为了一些本该活着时就能知道的事。</p><p><br></p><p>叶升无言，耳边传来熟悉的闷声窃笑。“不止我一个人觉得叶哥挺怪的吧？”如果那个人还在，想来会这么说，但也可能什么都不说。他重新将刀在酒杯里涮了涮，在胸前轻轻敲了一下，沿着喉咙切开，浊血立刻涌了出来，顺着喉管往下淌。他耐心地等待这一波出血过去，一只手压着尸体的眼睛，另一只手顺着切口转圈，于是那颗头颅也顺着转了半圈，沉甸甸地垂下来，只剩下一点皮肉连着骨头。他将刀笔直地插进骨头的缝隙里，收回手，用手背在太阳穴处轻轻一叩，尸体的头颅立刻滚落下来，砸进早已准备好的盐盒里，闷闷的扑通一声。</p><p><br></p><p>贺景钏在这时闭上眼睛，开始念诵叶升所听不懂的话语。言词潺潺地环绕在冰室中，比空气略沉一些，在他们脚下流淌，绕过血迹，绕过凝结的冰碴，细微的白雾随着呼吸在他的嘴唇上浮动。叶升捧起地上的木盒，最后仔细端详了一下，头斜枕在盒子里，随着晃动些许盐粒从喉管中滑入，又从嘴唇间溢出，那张皲裂的唇因此显得明艳而带有笑意。他随手抓起一把盐洒在脸上，封住那张至死不肯合拢的嘴唇，在如诗歌般顿挫起伏的祷告中轻轻贴近尸体的耳边，低声念道：多有得罪。</p><p><br></p><p>殡事诸多事宜由贺景钏张罗过，次日夜间便准备妥当，定在人定后举行葬仪。以胡人而言他料理这些事过于得心应手，也过于快了，但叶升感觉不出多少惊讶。他是那种只依靠笑脸和好话就能把事情办成的人，天赋如此，羡慕不来。死者在本地没有可联系上的家属，也没有亲密的友人，如此，最终参加葬礼的竟只有贺与叶二人，替他操办丧事的路人和送他上黄泉的杀手一前一后，用门板抬着裹殓后的无头尸体，一步步走上仓促搭好的石台。乡镇偏野，既无寂静台也无嘛噶，两人在木板石堆下垒了些红砖，勉强立起一个与土地隔绝的露天台面，将尸骸放上去。眼有褐班的野狗曳尾而坐，一动不动地注视遗体。等到二人离开，它施施然起身，凑过去贴着尸体的手嗅了好一阵，原地转了个圈，夹起尾巴狂吠。</p><p><br></p><p>日头白花花地照着，叶升困得睁不开眼。他几乎整宿没睡，白天又凭空多出许多琐事，写报告，整理情报，与本地镇衙商谈后续，方知人生千般困苦从识字始。贺景钏陪他熬了半宿，一早又出门去跑东跑西，这会儿站在他旁边，反而显得神采奕奕，不像是从番邦来，倒像是从世界的另一面，彼处人从出生开始就不知疲惫忧愁为何物。他靠在叶升旁边，自然而然地将手臂环上叶的肩膀，叶实在太困，懒得理他，只装作自己是路旁一座石碑。他说，我原本准备和你打一架的。</p><p><br></p><p>叶升回答，我知道。</p><p><br></p><p>但我现在不想和你打一架了。你和一般的官差不一样，你比他们更通人情。贺景钏的笑声从他上方洒下来，暖洋洋的，胡人的衣襟里散发出香甜的没药气味。你帮了他的忙，我替这个人承你的情。他说。倘若日后走跳江湖，还有缘与大人再见，到时或许可以好好谈谈。大人常施好意，必有回报。明舟不会忘记这一恩情。</p><p><br></p><p>叶升没有看着他，只是盯着远处的尸体，几只野鸟开始在上空盘旋。今日之事，我会如实禀报上级，他说。你也不要以为我是什么极好的人。</p><p><br></p><p>如他所料，贺景钏答得很快，满不在乎的样子：我知道。而我与你也同分了面饼和盐，同参加了萨格迪德（叶升摸不准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只能依他的表情，猜测大概是仪式，这些拜火者的丧礼），此后你就是我的朋友。他拍了拍叶升的肩膀，用力握了一下，力度之大如振金断铁，叶不免疑心谈笑间那块皮肉已经青紫。你们这些中原人很奇怪！爱不说爱，恨不说恨，坏人仿佛有许多道理，而好人从不觉得自己是好人。今日你为他、为我，做了一件好事，无论你怎么想，这点都不会改变。</p><p><br></p><p>叶升无言以对。不会改变的事仿佛刺入脊背的钢针，将他钉死在这昭昭白日之下，一如往常，他为此感到惶恐不安，无处遁形。他绞尽脑汁搜刮逃脱之道，抓住眼前最近的话题，匆促间开口：它要像这样放多久？</p><p><br></p><p>约莫三日，待鸟兽食尽后，万火归一，我会再来替他拣骨。大人仍有事要办，自去就是。贺景钏不以为意，或许也不曾察觉，仍如平常信口回答，又冷不丁道：只今时不同以往，不知身首分离，他是否仍会变成活死人。咱俩可得留神盯着些。</p><p><br></p><p>不会，叶升回答。在从楼上跳下之前，他死意已决。</p><p>说这话时他骤然又想到失踪的友人，电光石火间，一阵强烈的恐惧涌上心头：他惊恐地意识到，比起希望对方活着，事到如今再想起那个人时，他更先希望的是对方死意坚决。绝不可能如此，他发自内心地爱着对方，而非仅仅将对方看作一个虚幻的存在、自己理想的寄托，难道不是吗？他从未将自己珍贵的朋友视作一个金身的造像？太阳照在他身上，他感到浑身发冷，好像生了一场重病。我太困了，他想。我又困又累。我需要好好休息。</p><p>这样就很好，贺景钏说，仿佛看透了他心中所想。人清楚自己为何而死，才能清楚为何而活。</p><p>叶升抬起头，盯着这赤炎般的青年看了一会儿，一种无来由的冲动让他忍不住在衣袋里摸索起来。兜里还剩下一些粗盐，早些时候为了尸身防腐预备的，他倒出一小块来，在手心里捏碎了，摊开向贺景钏递过去。你我同分了面饼和盐，他说。按照你们的说法，现在我们是朋友了。</p><p>贺景钏愣了一下，低头看向叶升，扬起眉毛，一抹奇异的光彩从他眼中一闪而过。他伸手接过盐粒，仰过头去一把倒进嘴里，抹了抹嘴唇，神色不变。叶升如法炮制。盐粒在舌尖化开，泛为苦咸的刺痛感，其中夹杂着粗涩的沙砾。他忍不住狠狠皱起脸，咬着舌尖，贺景钏见状哈哈大笑，嗓音明显变得沙哑，没过多久就跟着咳嗽起来，做出怪脸，抽出水囊往嘴里猛灌了几大口。一面笑着，他一面举起手，向着叶升作势一揖：大人，日后再见了！</p><p>我姓叶，单名升，叶升叶子满。叶升说。我不是什么大人。</p><p>他当日便动身返程，在路上写就述职报告，具言遇赤发褐肤域外镖客一事，其人同情逆党，仗武称雄，视法度如无矩。果不其然，呈上之后又过月余，再无音信。盐粒不久便撒空了，他仍留着那一小块包袱皮，某日路过火祆祠庙，恰逢四下无人，窥见明艳艳的火舌猛地一抖，晦明不定的光芒在苍穹间跃动，火星升入天空，劈啪作响，欲将其身后的大千世界扭曲成蜃楼的倒影尽数焚灼。叶升在坛前久立，想着贺景钏，想着那副如新月般的弯刀被烈焰焚至蓝青，在赤红的夜中长久嗡鸣，刀音回荡在异国的山水之间。他将空的包袱取出来，放在坛前，看着烈焰一点点舔上布料的边缘将其吞噬，在心中评价道：童稚之人为火所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