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临行前叶升又梦见胡黯。这次他梦见以前发生的事，梦见胡黯与他在灯节时逛园子，在怀中揣着一袋栗仁干，一路走一路用手抓着吃。衣襟前落满细碎的碴子。</p><p><br></p><p>“你求得什么签？”他问叶升，说着不待叶回答，伸手就去人手中抽那支卦辞，被叶抽手躲了，反倒用竹签轻轻在他脑袋上敲了一记。他反而来了劲头，追着叶绕来绕去，左转右转兴冲冲地伸手去捉。走投无路之下，叶升一把按住胡黯的脑袋，在百忙之中拆开读过，暗自琢磨了片刻，随手就准备折：没什么，不准的。</p><p><br></p><p>“什么啊？什么？给我看一下嘛！”胡黯急忙大叫起来，手疾眼快夺过那支签子，叶升本就无可无不可，索性随他去，看着他几步跑到花灯下面，借着灯光眯眼，略微提高声音念出来，“火地晋……欸，这一卦很好欸！什么嘛，准的啦，肯定准的。叶哥你马上要加官进爵啰。”</p><p><br></p><p>坤下离上，明出地上，君子以自昭明德。他高兴的样子就像是他自己求得好兆，一双眼睛洋洋得意地弯起来，每一根头发丝都在花烛的热气里快活地浮动着。叶升觉得好笑，将那支签又接过来，信手掐断了往路边一扔：没有的事。我哪可能封什么官。</p><p><br></p><p>胡黯只是笑，往嘴里一把接一把塞着栗子。叶升同他说过好几次，吃东西时不要急着说话，他每每一口答应，从来不往心里去。叶升从来不了解他。种种做派表明胡黯理应出生在一个闭着嘴用饭的家庭，但倘若他是一个能够在吃东西时保持安静的人，他就不会和仵作之子成为朋友。他的两颊被食物撑得鼓鼓的，用手掌挡着嘴唇，咀嚼间嘎嘣嘎嘣的声音不断从下面含混地传出来。声音越来越响亮，他的唇红艳艳的，雪白的光泽偶然从中一闪，叶升盯着他的嘴唇看，猛然之间意识到，那其中翻滚咬嚼的看上去是栗子的东西其实全都是碎裂的牙齿。胡黯放下手，向叶升咧嘴一笑，满口的牙齐刷刷地落下来，稀里哗啦的，像倒了一地的石头。</p><p><br></p><p>“准的啦，我说准肯定准的！”他歪过头去仍冲叶升大笑，嘴角裂到了耳朵后面，光秃秃的牙肉裸在外面，鲜红油亮，“叶哥，你什么都不懂，这就是你的命。命里有的，你逃不过。”</p><p><br></p><p>叶升蹲下身，捡起滚落一地的碎牙，牙齿上圆下细，触感滑腻，表面映射着乳白的珠光，看得久了仿佛一粒粒浑圆的稻米。他将那些牙齿在掌心捻着，搓出些窸窸索索的声音，沉默了一会儿回答：我不想得功名。我也没有统率他人的才能，连和人说话都不擅长。我只不过是个普通人罢了。我也只想过普通人的生活。</p><p><br></p><p>“统御他人不需要额外的才能。难道你不晓得？和你在一起的那些人都是白痴。”胡黯经常这么说，没有任何道理，在他眼中世界并不分成上与下、贵与贱，只有“我们”和“他们”，准确来讲，“我们”指的就是他和叶升。如今再听到这番蛮不讲理却斩钉截铁的论调，叶升反而觉得亲昵，仿佛在异乡听到了自己熟悉的口音。“除了我们以外，所有人都是白痴蠢货。”他果然这么说了，在叶升旁边坐下，鞋跟在泥地里画着道子，“你的上级里不乏白痴。同事也都是蠢蛋。而且你周围所有人都觉得，除了他自己以外，别人都是白痴，只有他一个人是清醒的。像一大筐螃蟹。就是这样。世界完蛋了，就是这么回事。在这个巨大的螃蟹世界里人不必须非得有额外的才华或是特别的运气才能做成什么。”</p><p><br></p><p>“所以说，什么没有才能啊，不擅长啊，那些都只是托词。我觉得叶哥你只是怕。”他靠在叶升身上，抬起眼睛望向叶，耸了耸肩，“你害怕面对这个世界，害怕把自己暴露在世界面前。你还没有完全准备好。”</p><p><br></p><p>我不知道，我只想按照让我自在的方式生活。叶升回看向胡黯，也靠在对方身上，歪着头静静地发呆。这话是你对我说过的。我不过是一斤二两米。</p><p><br></p><p>说着他就发现，其实是自己搞错了，从一开始他手心攥着的就只是些稻米。他松手，米粒随着滚落进磨盘里，叮叮淙淙的，彼此摩擦着娑娑作响。胡黯与他面对石磨而坐，指尖慢慢揉着脸颊，像揉面团一样把嘴角的疤痕重新揉回肉里，注视着稻子和谷子如同金灿灿的泉水般滚滚而落，又从底端淅淅沥沥地溢出，落入方形的量具。每当量具快要满溢之时，他就抬脚去在边缘踢上一脚，谷堆很快摇晃着由尖变平。</p><p><br></p><p>“小米可是好东西。”胡黯慢悠悠地说，“死之前真想吃一碗黄米饭啊。”</p><p><br></p><p>叶升将手指插进米堆里，看着米粒从指缝间溢出来，哗啦啦地向下落去，像捧着一个快要死去的婴儿。这就是你啦，叶哥。胡黯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来。他总好为人师，从以前就是如此，叶升在军队中学到的东西，有一半是胡黯告诉他的，另一半是他从胡黯身上观察到的。难道不是因为和叶比起来尤其能够显出他的聪明才智，胡黯才愿意一直同叶升做朋友的吗？一升小米，麦秸，沉甸甸的稻谷，在天地之间被反复倾轧着，骨头吱吱作响。石磨辘辘摇晃，雪白的米堆在光下不住颤抖。缝隙中渗出喀拉喀拉的声音。</p><p><br></p><p>“晋卦，你晓得吗？”胡黯趴在他面前，两腿盘坐着，略微歪着头，竖起食指笔直地指向天空，“明出地上，顺而丽乎大明，柔进而上行，那就是‘升’。以德而升，光明自显。这是你的天性。叶哥你和其他人不同。”</p><p><br></p><p>叶升说：我不相信命运。</p><p><br></p><p>“随便你。反正总有一天你体内的那个东西会暴露出来，不管你愿不愿意，就跟从石头缝底下长出来的树一样。”胡黯耸了耸肩，从地上站起身，用力跺掉衣服上的灰尘，“就是这么回事。马上我要走了。”</p><p><br></p><p>夜露冷飕飕的，降在他身上，他两肩沉甸甸的全都是晶莹剔透的露水。不知何时起胡黯从怀里摸出一个麻布小包，包袱皮里斜插着一根小树枝，笨手笨脚地挂到肩头，像连环画里的滑稽小人，靠在鹿角木上，面向外，两腿一晃一晃的。叶升站在他面前，知晓晨光熹微，守备已到了最松懈的时候，他们所剩的时间不多了，不禁脱口而出：你不要走。</p><p><br></p><p>“京杭运河乃民生大业，千秋万代，久久为功；征高句丽，收辽东，使东北一带长治久安，天下一统，久久为功！”胡黯转过脸来看着他，在些微的光线下，那双眼睛浮现出宛如墨翡般深邃的翠绿，“久久为功”那四个字在他齿间咬得格外重，“民生之计使民不聊生，哪有这种事？叶哥，世界要完蛋了，船会沉掉，我不想待在一艘注定要毁灭的船上。我和其他人不一样。我想要过自由的生活。”</p><p><br></p><p>你想要的那种自由哪里都找不到的。叶升说。你有过人的才能，很容易崭露头角，为什么不能待在骁果卫？用不了多久你就会升官。只要有了地位和权力，信息自然随之而来，用那些情报你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可以改变一切！为什么要为了无意义的事情抛弃自己？</p><p><br></p><p>马儿在晨光下颤抖。他越是拼命想要呼喊，喉咙就越像是堵满了泥土一般，发不出声音，就像在梦里时常发生的那样。胡黯看着他，没有回答，那双墨玉般的瞳孔里湿漉漉地缀满了露水。他的脸依旧在向后转过来，骨骼发出咔咔的断裂声，直到脑袋完全面向后背，血如同溢满的水壶般从裂口中溢出来，浸湿了黑色的衣领。咔嚓一声，胡黯的脑袋向下歪下去，仅仅凭借一张皮肉连着，那双充血混浊的眼睛依旧一动不动地盯着他。</p><p><br></p><p>“对不起，叶哥。”他眨了眨眼，一缕黑血从眼角淌下来，“要是我们能早点成为朋友就好了。要是能多认识你几年，我肯定会问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如果我当时多问一句就好了。”</p><p><br></p><p>叶升无言，沉默了一会儿，对着那张脸一拳打上去：别来这套。你干嘛非得在我梦里吓我？</p><p><br></p><p>胡黯怪叫一声，从鹿角木上一骨碌滚落下去，连带着那颗头咕噜噜掉到地上，在泥地里打了几个滚。他摸索着爬起来，抱着自己的头，可怜兮兮地往旁边躲。</p><p><br></p><p>“还用说吗，你记挂我！”他抓住自己的脑袋，上下晃着，甩出嘴里的污泥，因此那个声音也显得忽高忽低，充满了委屈，“你指望我对你有愧，心里记恨我，又担心受怕我真的死了。你心里放不下，拎不清，做什么一个劲儿责备我？”</p><p><br></p><p>叶升盯着自己的鞋尖，靴子从去年冬穿到春，脚尖磨得起毛了，血迹沿着泥土流到他脚下，一点点爬上来，在靴尖结上暗红的霜。沉默了一会儿，他冷不丁发问：你当时求了什么卦？</p><p><br></p><p>“叶哥，你真的不记得了。”胡黯的脑袋被抱在怀里，略微歪着头看着他，躯体略微耸了耸肩，“我根本就没求签。别看我这样，其实我很迷信的。假如求到坏兆，我说不定会怕得不敢做。”</p><p><br></p><p>耳边传来辘辘的轮声。脚下的地面晃动着，震颤越来越明显，视野的边缘逐渐开始发白。在继续之前，叶升深深地吸了口气。</p><p><br></p><p>……你现在过得好吗？</p><p><br></p><p>“我不知道。”胡黯一下一下掂着自己的脑袋，从左手倒到右手，忽然又咧开嘴笑了，那双眼睛始终落在叶升身上，“叶哥，我是你的梦。这种你心里没有答案的事，我怎么可能会知道呢？”</p><p><br></p><p>话音未落，叶升骤然惊醒，身体猛猛地晃了一下，仿佛从天空坠落。轮声依旧执拗地敲打着他的耳鼓，又过了一会儿，他才意识到那是逐渐放缓的车轮声，门前的灯火透过车窗映进来，照在他的眼睛上，仍未清晰的视线笼上一层不真实的白色。他摸索着垂下头，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刀鞘，神经末端传来一丝刺痛。在那刺痛中，梦的余韵也随之散去。他的掌心残留着指甲留下的刻痕。</p><p><br></p><p>大人？车夫将马停下，敲了敲窗子，又重复了一遍。大人。您该去王府了。</p><p><br></p><p><br></p><p><br></p><p><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