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醒醒。”</p><p>有个温和的声音正摇晃着他，音量不高，但是平静且坚持不懈，拍着他的肩膀，宋叔培感到自己正置身于温暖的海浪当中。他本能地颤抖了一下，从桌面上坐起身体，慢慢地揉着脸，片刻后猛地直起身来，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挡在面前。</p><p>预料中的责打并未如期而至，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茫然地眨动着有些酸痛的眼睛，视线锁定之处，那人正收回手，略微歪过头去，四目相对时因他的反应流露出一丝疑惑。那双眼睛给人感觉格外特殊，而一时难以捉摸，宋叔培乍看不禁呆了，困意也短暂地随之消散。此时对方已垂下眼，转而翻阅起他面前的纸张来，捡起一份抖了抖，未干的墨迹在空中散发出淡淡的气味。</p><p>“你这里大概录错了。”他随手指了一下某处，“出入销账，用不了这许多。要不要重新除。”</p><p>宋叔培的视线扫过对方的胸前与肩头：制服样式与他相近，此人同是骁果卫的兵士。然而不知为何，其人身上有一种让人难以拒绝的魄力，或许又因为烛光明灭的缘故。回过神来，他已经不由自主地开口回答：“他们报上来就是这个。”</p><p>“那么你抄录错了。我认得这个人，他已转伍。”</p><p>宋叔培哑然，捡起文件重新看了一遍，忍不住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恨不得将肺中的空气全部排空。</p><p>“我不晓得。”他泄气地将那份报告扔到旁边去，又猛地坐起身，小心翼翼地将纸张捡起来，和墨水隔开，“没人同宋某说过。”</p><p>那人一声不吭，只是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久之，宋叔培有一种被无形之物穿透的错觉，因此毛发倒竖，意识到那种怪异感从何而来：对方的视线惊人地缺乏纵深，如同透过纸窗，注视一座水源干涸的空屋。良久，他皱起眉头，纸张表面无声地揉出细小的折皱：“你同伍人就这样将工作推给你？”</p><p>“那帮家伙有更要紧的事情。”宋叔培郁郁地笑了一声，“他们说，宋某入伍前本来也是做这行的。在大事上派不上用场，杂活就该宋某多出力。”</p><p>“你字很好。”</p><p>“早年教过书……”这几个字说出口时牵扯着肺腑深处一阵抽疼，他索性闭口不讲了，“过去的事。”</p><p>“写得来文章，被推托做文书工作也没什么，但这份工作量太超过了。”那人随手将报告放下，转身欲走，“如果你想的话，可以和队正申诉。我替你去也没什么。卢虎与裴一都不是不通情理的人。”</p><p>“等一下！”宋叔培仿佛从蛇的视线中突然惊脱出来，脱口而出，一把抓住他的袖子。那人回过头来，神情中依旧带着那种漠然的困惑，仿佛与他隔着一层透明的膜，对他要说的话既不清楚也不关心。在那种视线下他不由得瑟缩，转念狠狠咬了一下嘴唇，舌尖立刻尝到破溃的酸味，声音也随之从嗓子里硬挤出来：“宋某……我想把工作做完。我做得到。”</p><p>那人只是打量着他，一言不发，从那双玻璃珠般的眼中难以读出任何情绪，连是否将这话听进去都未可知。屈辱使宋的喉咙堵塞了，他咬紧嘴唇，同样说不出话来，执拗地不移开视线。片刻以后，一只手盖到他的手上，那人以轻而坚决的动作将他的手推开，转而在旁边坐下。</p><p>“这一份可以稍晚些。还有这些，实际都可以随便写写。对我们这些人来讲，只有任务汇报要紧。”他捡起文件，只是大略扫了一眼就放下，分别理成几堆，“做完的和未做完的分开两类。未做完的又有先后之分，条理清楚，做起来就不会累。事情要一件件来。”</p><p>他做得过于自然，以至于又愣了片刻，宋叔培才意识到对方是在帮他。对方看了他一眼，他很快用力擦了擦脸，让开始模糊的视线恢复清晰，打起精神：“……多谢大人。宋某谨记在心。”</p><p>“姓叶名升，我的名字。你我同级，宋兄……不必叫我大人。”即使移开目光，针刺般的视线依旧落在他的后颈处，在念出他的姓氏时，那人的声音稍顿了顿，似乎缓和了一些，“很晚了，你先回去休息吧。剩下一点我来做比较快。”</p><p>宋叔培摇了摇头，只小声念了自己的名字，依旧用力睁着眼睛，将毛笔捡起来呼开发干的笔尖。叶升见状，也未再多言，只偶尔从旁提点两句，在他旁边静静地做事。过了一会儿，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腰间取出一个鹿皮水袋来，向宋叔培递过去：“喝一些。可以醒神。”</p><p>宋叔培不经意，接过水袋冒冒失失喝了一口，只觉得酸气直冲脑门，灌下牙根，整个人打了个激灵，忍不住大叫一声，泪花一下子涌了出来。他龇牙咧嘴地看向叶升，皱着脸，说不出话来。叶升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样子，看着他耸了耸肩。</p><p>“可以醒神。”他重复了一遍，生怕宋叔培没有体会到他的意思。</p><p><br></p><p>宋叔培进门以来，照例有意无意向四方瞥着，终于在角落里瞥见一个熟悉的人影。叶升靠炉火边坐着，环首刀横在腿上，将布条一圈圈往肩膀上缠，白布下渗出些殷红的痕迹。他心下先是一喜，紧接着一惊，快步上前去打了声招呼：“叶兄！好久没见。我一直……”</p><p>我一直在找你——这话对上叶升的眼睛之后，他便说不出口了。叶升抬眼望向他，神情中依旧充斥着那种无机质的漠然，而又有些困惑的警惕。他盯着宋叔培上下看了一会儿，略微眯起眼睛，仿佛这种努力搜寻记忆的姿态还不够令人失望似的，片刻后才迟疑着点了点头：“好久没见……”</p><p>“……宋叔培。”宋叔培不得不提醒他，“叶兄之前在营里教了宋某许多。”</p><p>“是吗？”叶升反问了一句，像是回想起来，又好像不甚关心。他重新低头去摸着肩膀上的伤口，隔着绷带压了压，确认血已经不再流了。做这些时他仿佛全然不觉得痛苦，带着如同检查武备般的公事公办神情，血腥臭混合着止血药的苦涩，从那处伤口中发散开来，格外清晰地触动宋叔培的感官。他的舌根发干，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喉结滚动的声音似乎格外的响。</p><p>“我只是想说谢谢。”他拼尽全力才将后半句话完整地说出来。</p><p>“那很好。”叶升说这话的语气就像是往空洞里补进一块砖头。他坐直身体，似乎无意识地将刀拿起来放在旁边，视线从宋叔培身上移开了，盯着面前的一小块地面，沉默着，像是为难着不知该如何开口般微微蹙起眉头。这次迟疑了很久，他才再次望向宋，略微抿着一侧的嘴唇。</p><p>“抱歉，宋兄，你是个好人，但你可能把事情理解错了。”即使说出这样的话来，他的语气也没有改变，不如说是一种愈发冷淡的平静，“这里不是学堂。我只是当时看到了就顺手帮你一把，我不是你的指导者，也没有余力一直带着你做事。贴近我对你没有什么好处，你也没有什么好谢我的。如果你最后做成了什么事，那也只是靠你自己。”</p><p>宋叔培愣在原地，脸色由白转青，最后涨得通红，一时竟说不出话来。</p><p>“我不曾考虑那么多。”在强烈的恼怒和羞辱冲击之下，他几乎结巴起来，两颊烧得发烫，“我宋某人还没有落魄到那种地步，要靠算计人情来过活！你若不想和宋某扯上关系，今日就当宋某看走眼了，当我不曾来过！你何必讲这种话？”</p><p>“我不是那个意思。”反倒像是被他的气焰所慑，叶升垂下视线，小声地嘀咕了一句，“……你是不该来的。”</p><p>“你那是什么意思？”</p><p>“你会不得好死。”叶升冷不丁抬起头，直直地盯着宋叔培，“蛇有蛇道，鼠有鼠道，人有自己应当处世的居所。你不适合待在骁果卫。尽快离开比较好。”</p><p>他的语气过于恳切，又异常笃定，仿佛某种预言。宋叔培不由得倒退一步，满腔火气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来得快去得也快，在那双眼睛面前只剩下吱吱作响的一串烟尘。仿佛周身的力气也一下子被抽去了，他的肩膀垮下来，在原地站了片刻，恍恍惚惚，忽地笑了两声：“那样最好。我求之不得。”</p><p>叶升眯起眼睛。宋叔培已经冷静下来，方才得以分辨那双眼中流露出的关切，不由得大吃一惊。这男人原本是如同瓷偶一般的人，情绪在其中起的变化十分细微，几乎难以察觉，但一旦留意到就再难以忽视，反而使人诧异于先前居然未曾发现。他的姿势改变，伤口遭到压迫，些微的血迹再次从绷带下面透出来，让宋叔培迟钝地想起自己原本是准备问他的伤势如何。如今已经失去了寒暄的气氛，他坐立难安，只想快点找理由离开此地。反而叶升留意到他的视线，顺着看过去，心不在焉地把一点血迹抹去了。</p><p>“我刚出外差回来。路上遇了点事。”他轻描淡写地把这一页揭过去了，从那语气中宋叔培能察觉出，他这话并非为了安慰任何人，而是发自内心地觉得算不上什么。他略微向周围张望了一阵，从身旁捡起刀，向宋递过去。</p><p>“很快会轮到你出任务。”他说，“你会用刀吗？”</p><p>宋叔培接过刀，环首刀的柄端沉甸甸的，隐约带着叶升手心的温度。常握的部分被手掌染成深色，他很容易就能找到重心，手指严丝合缝地吸附上去。叶升的刀比他自己的握上去亲切一些。他略微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p><p>“上段。”叶升说。</p><p>宋叔培举起刀，就像是身体的本能反应，刀刃在头顶闪过一丝亮光。叶升没有评价，没有反应，手指紧接着指向他的躯体：中段。刀刃落下时在他眼前雪白地一闪，仿佛垂下一轮月亮；下段。月牙沉没在黑暗中，横切过他的小腿，稳稳地停在前方一尺。细微的冷汗从背后冒出来，他感到脊背一阵发冷。炉火劈剥跳动，在变幻莫测的光影下叶的身影仿佛随之融化在黑暗中，模糊不清，唯有那个声音传来，没有任何起伏，仿佛与他相谈的是战争与死亡本身。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握住他手中的刀柄，轻轻地取回来。叶升的手指因为失血而显得苍白而发冷。</p><p>“在上战场之前，你要尽可能多地练习。”他站起身，从宋叔培身边走过去，“此外还有一点：到时不管遇到什么情况，都必须把刀紧紧地攥在手里。无论如何都不要放开你的刀。”</p><p><br></p><p>从山坡上往下冲时，这句话再次浮现在宋叔培脑海里。“无论如何”——话还没完，他发现自己已经和一个肤色黝黑的汉子面对面，相距不过半个马身，匪人身上的汗臭扑面而来，他一下子就再闻不到任何气味。他本能地想要转头，但腿不听使唤，紧紧地夹着马肚子，坐骑从高处直冲而下，如同滚滚泥沙般，顷刻间已是没了转圜的余地。眼见着那人高举手臂，手中握着一把柴刀，向宋叔培直劈下来。</p><p><br></p><p>上段。宋叔培在心里对自己说。</p><p><br></p><p>他只来得及举起手，本能地闭上眼睛，下一秒手肘猛地一弯，刺耳的金石之声在他耳边炸开，耳鼓深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手臂从虎口一直麻到肩膀，几乎失去知觉，他紧紧地攥着刀，指甲刺进刀柄，渗出细微的血丝。我的手臂被砍掉了，他想。一定是这样，我的手断了。我感觉不到它了。老天爷。我的手没了。老天爷。我的手——</p><p><br></p><p>他猛地睁开眼睛，拼尽全力把刀往上推，同时扯紧手腕。刀被弹开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宋叔培咬紧牙关，将全身的重量压到手腕上，缰绳勒紧，马头向左侧调转，狠狠地撞向那人的坐骑。</p><p><br></p><p>他自己永远不会知道，但这局他赌赢了。男人胯下是一匹一岁龄的幼马，本就不够驯顺，吃这一惊骤然直立起来，仰头长嘶，男人坐立不稳，失手跌落马下，宋叔培没来得及收力，跟着一起滚到地上，砸在男人身上，脑袋重重地撞了一下，顿时头晕目眩。他胡乱挥舞着四肢，依靠甲胄的重量死死压在男人身上，没意识到僵硬的手指还死死握着刀，刀尖在地上用力戳了一下，让他回过神来，猛地举起刀，对准男人的喉咙狠狠刺下去。</p><p><br></p><p>男人瞪大了眼睛，喉咙中发出“嗬嗬”的声音。鲜血一股股从伤口中滋出来，宋叔培的手心变得滑溜溜的，他愈发拼命地攥紧刀，将胸口抵在刀柄上，用尽全身力气往下压。男人的瞳孔瞪得很大，从中宋叔培能够看见自己的倒影，满脸仓皇，鲜血从苍白的头发上滴滴落下。阴影纷纷从眼前落下，他一度以为开始下雨了，直到看到自己的影子，才意识到那些液体都是喷出又下落的血。而男人的瞳孔在他面前开始涣散开。那张野蛮丑陋的脸上残留着一种野兽般不可思议的神情。</p><p><br></p><p>“肏你的！”宋叔培脱口而出。</p><p><br></p><p>从出生开始他从来没有讲过脏字。他甚至不太清楚这个字眼代指的是什么意思，只知道那是一句农村骂人的话，下流到足以让妇女脸红。如今看着这个奄奄一息的人，这个字不受控制地跳出来，冲破他的喉咙，他的舌尖尝到这个字划破口腔时带来的腥咸的甜味。就像是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这个字穿透了他心中的某个部位，前所未有的快乐撕裂了他的胸膛，他不由自主地大笑起来，紧接着猛然捂住耳朵，因他生平所听过的最恐怖的声音惊惶地环顾四周。笑声如同鬣狗在吠叫。意识到那声音是从自己的口中发出以后，他再次开始大笑。</p><p><br></p><p>“肏你的！”他举起刀，狠狠地对着尸体的眼睛戳下去，拔出来再戳，如此往复，刀尖刺入血肉，发出仿佛刺穿水袋般咕叽咕叽的声音，鲜血飞溅，尖叫让他的耳朵生疼滚烫，仿佛永无止境，“肏你的！肏！肏你的！”</p><p><br></p><p>他没有留意到战斗已经结束了。一场短短的遭遇战，从开始到收尾不过十声鼓响工夫。伍长喊他收队，他没有听见，满耳朵都是自己的尖叫。前者也没有再说第二遍，大步走上前来，一脚踢向宋叔培的太阳穴，将他踢倒在地，拎着领子拽起来，扔到马上，那头立了功的坐骑任劳任怨地接受这种不公正的待遇。宋叔培喘着气，浑身发抖，头痛欲裂，冷汗混着血沿着脸颊成绺往下淌，像生了一场重病。没有人问他，甚至没有人多余看向他一眼。小队收拢起来，安静地径直向回走去，如同一柄收归入鞘的刀。宋叔培落在队伍最后，回过头去，土匪们的尸体横七竖八躺在泥地里，马蹄卷起滚滚的尘土。尘灰寂寂然盖在沉默的生人与死人身上。</p><p>“肏你的。”他在心里重复了一句，拽起缰绳，加速跟上其他人的步伐。</p><p><br></p><p>他再找到叶升时对方正在吃东西，待在马厩的一角，和一匹棕色马坐在一起。无论什么时候看过去，那个人好像永远都是孤零零的。刚一见他，宋叔培就猛冲上去，兴高采烈地叫道：“叶兄！”</p><p>叶升停下来，抬头看向他，瞪大了眼睛。惊诧和惊喜同时从那双眼中流露出来，同时又带有一丝复杂的神情，仿佛显得有些尴尬。他咽下嘴里的食物，向宋叔培倾身，开口时语气显得格外诚恳：“你竟然还活着？”</p><p>宋叔培的动作一滞，仿佛被兜头泼了一桶冷水。他停在原地，笑容十分僵硬，伸出的手伸也不是，缩也不是。叶升也仿佛迟钝地意识到自己这话说得不妥，挠了挠后脑勺，视线游移了一阵，有些仓促地继续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原本以为你是犯了什么事，被人塞进军队里准备暗中处死的，没想到你居然能活到现在……也不是。看到你还活着我很高兴。嗯。”</p><p>一阵尴尬的沉默。宋叔培实在接不上话来，叶升也再没言语，两人盯着地面，空气在沉默中凝结出细小的冰碴。过了半晌，叶升又开口，小心翼翼地提起话头：</p><p>“……所以，他们说的那话是真的？你自愿……”</p><p>“是。”没什么可隐瞒的，宋叔培也就大大方方承认了，卷起袖子给他看指节残留的疤痕，“承蒙今上仁德，广纳人才，我宋某人才能活下来。仅此一端，宋某便无时不感念陛下恩典。”</p><p>叶升再次沉默下去，不作声地打量着他。复杂的眼神在那双瞳仁中沉寂着，那视线令宋叔培摸不着头脑，又不知为何有些恼怒，索性移开目光，盯着脚下，生硬地带开了话题：“我想来和你道谢。若非叶兄提点，宋某此番未必能留下命来。”</p><p>叶升没有回答，相反地，似乎从鼻子深处叹了口气。经由几次三番交流，宋叔培大概了解了对方的脾性，也没放在心上，稍微等了一会儿，点点头，转身欲走，却听得身后人冷不丁又冒出一句：“你用轻的武器比较好。”</p><p>宋叔培发现，叶升这个人直来直去，然而正因率直过了头，习惯了以后反而不让人觉得讨厌，因为此人的言语和情态无不透露出一种惊人的准确。他回过身去，等待对方的下文。叶升坐直身体，将刀横在面前，向空中竖起食指。在暗中一双眼睛笔直地盯着他。</p><p>“你的力气不够，从细微处着手比较快。”他的指尖在空气中划了一道，仿佛斩开某种不可见之物般，“细而锋锐的刀，从肉与骨的缝隙中切下去。气力不是短时间能够提升的，但学识可以。智识和冷静足以补足才能。”</p><p>不消说，宋叔培没有钱定制武器，也没有余裕练习。这些他都没提及，转念反而开口问道：“你怎么晓得这些？”</p><p>“家父生前曾作仵作行人，我继承他的手艺。”那种神情又从叶眼中浮现出来了，那是一种注视实际不在场的某物般的茫然神情，在继续同宋叔培谈话前，他出了一会儿神，“侥幸未曾荒废。这些年来我剖尸验尸，对于切割人体，多少累积了一些经验，整理在纸面上。倘若你想要，我可以借你阅读。”</p><p>“‘以无厚入有间’。”宋叔培怔了一下，下意识道。</p><p>“什么？”</p><p>他只是随口一提，叶升的面孔却在那一瞬间亮了起来，诧异地看向他，又似乎饶有兴趣似的，坐直身体向他靠近。凑近时宋叔培才发觉，叶升或许较他年轻一轮，那张脸流露出活泼的神气时，看上去就像是童稚的孩子。</p><p>“你说的那话很有意思。”他奇道，“这是你自己想的吗？”</p><p>“不……”宋叔培愣了一下，一时间哑口无言，索性用指尖沾了马槽里的水，在木头上将这句话写下来，“出自庄子的《养生主》一篇，我只是突然想到，适合你讲的那些……庖丁解牛一事，你从来不曾听过吗？”</p><p>“庄子我晓得。那个坐在妻子的坟墓上唱歌的男人。”叶升靠到他肩旁，仔细地看着这一行字，“我不晓得他还写过我们仵作的事……用没有厚度的刃，切入有间隙的地方。就是这么回事。写得真好，真有意思。就跟亲眼看过似的。”</p><p>当然“庖丁”一词指的并非仵作，而是屠户，但宋叔培没打算纠正他这一点，恰相反，看着叶升的脸，另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浮现起来。叶升注视那行字的神情就仿佛注视着一只从未见过的美丽而脆弱的动物，一手小心翼翼地在空中抬着，想要摸摸它似的。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面容变得柔和起来，几乎是羞怯和敬畏的，静静放着光彩。心随意转，宋叔培冷不丁开口道：“……你想不想学书？”</p><p>叶升差点惊跳起来，如梦初醒般立刻抽回手。他看了宋叔培一眼，匆促地眨着眼睛：“不……但可以吗？我这种人……”</p><p>“宋某原本以为，在军队里只会找到自身的死地，未曾想还能寻得一位朋友。”他那反应令宋叔培不由得想笑，又生出些爱怜，微笑着回答，“你已经帮了宋某许多，宋某本就无以为报。如果叶兄不觉得冒犯，还请当做是朋友之间的往来。”</p><p>“朋友？”叶升低声重复了一遍，视线又短暂地飘忽了一刻，略微抿着嘴唇。在宋叔培开始心生不安时，他忽而回过神来，望向对方，偏了偏头，眼睛无声地弯了起来：“是啊！我想我们大概是可以成为朋友的……”</p><p>宋叔培头一次看到他笑。叶升笑起来时，仿佛换了一个人似的，仿佛瓷偶在一瞬间忽然醒了过来、活了过来。他不禁呆住了，注视着对方眼中细微的光亮，一时说不出话来。在他发愣时，叶升已经恢复了平常淡淡的神情，匆促地扫了一眼四周，又道：“笔记我晚些时候拿给你。你看了若觉得有用处的话，不必还也行。你就拿去用吧。”</p><p>宋叔培又是一愣，急忙摆手：“不，那怎么行！那是你的心血……”</p><p>“没什么，都在我脑子里。大不了重新誊抄一遍。”叶升摇了摇头，也不待宋叔培再反驳，自顾自将这件事定下了，“你给我的东西比我给你的有价值的多。”</p><p>他的声音中流露出一种古怪的断论，仿佛将宋叔培脑中的什么东西一点点撕开。宋叔培捉摸不清，只是一味地摇头否认：“我并没有做什么有意义的事。”</p><p>“怎么会没有什么呢。”水迹已经淡去了，叶升依旧盯着那块木板，一半是在喃喃自语，“像这样美又准确的东西，怎可能没有任何力量！”</p><p>那种撕裂般的声响再次在宋叔培脑中响起，这次要清晰得多，他已经能够感觉到头骨内侧有什么东西正一片片脱落下来。他几乎要冲上前去，扯着叶升的领子，质问他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然而在那之前叶升就转过脸去，从怀里摸出一个杏子来，随手抽出刀切在上面，刀刃沿着凹陷处转了一圈，拇指用力，将半块橙黄的杏递给他。</p><p>“别人摘了分我的，你尝一尝。”他说，脸上仍旧带着柔和的微笑，“这很甜的。”</p><p>去了核的杏子软软的，稍微一捏就挤出黏稠的汁水。刀尖插入血肉的触感再次爬上宋叔培的掌心，汗水濡湿黏滑，甩之不去，粘着他的手指，沉闷的咕叽声在他的耳道里蠕动。呼气中一瞬间充斥着血和腐臭的气味。</p><p>他接过杏子塞进嘴里。</p><p><br></p><p>“宋兄，”叶升被宋叔培牵着，有点莫名其妙地跟着走，“你是要让我看什么？”</p><p>“去看了就知道了。”宋叔培扯着他的袖子，努力掩饰声音中的快活，在看到那双眼睛时又忍不住露出笑容，“叶兄帮了我很大的忙。你还记得吗？宋某不会忘记你的恩情。你的课业做得怎样了，进展还顺利吗？”</p><p>“还好。”叶升略微眨了眨眼，跟着微笑起来，即使眼中仍带着困惑的神情，“你教我的《诗》我都有读……我不是很懂每个句子的含义，但是发音很美，我忍不住去想它。像是‘岂曰无衣’……那是说我们这些人的，是吗？我有些疑问想问你，但最近一直没来得及碰面。练习一定很辛苦。”</p><p>“是啊，辛苦得不得了。但是比这更辛苦的事情我也挺过去了，我经历过更艰难的时刻。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宋叔培向叶升眨了眨眼，示意这是一个玩笑，遗憾的是叶升多半没明白，只是微微笑着蹙起眉头。他这位朋友一直没有什么幽默感，反应也很迟钝，那没什么，他还是很喜欢对方。他摇了摇头，加快了脚步：“我想给你看我练习的成果。你一定会喜欢的。”</p><p>“……什么练习？”叶升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来。</p><p>宋叔培没有回答，只是猛地拉开门，在浓郁的血腥气中哧哧笑了起来。门外的烛光透过缝隙射进来，照在椅中那一团血肉上，肉团开始挣扎着蠕动起来，一只眼球从红艳艳的肉中翻开，紧接着下方裂开一张湿乎乎的裂缝。空荡荡的牙床肿胀着，从空洞中发出阵阵哀嚎，如同穿过山洞的风，混着唾液的血丝不停喷出来。</p><p>“到这把年纪了，学习真的很吃力。但托叶兄的福气，我到底还是坚持下来了。”他伸出手去，指尖顺着裸露的血肉往下滑，牵起被血黏住的皮，往外撕开，浑浊的光线穿过半透明的皮肤，落在地上，肉块的哀嚎一瞬间变得更加凄惨，“这很厉害，是吧？即使这样还是很有精神！剥下来的皮真的是能够透亮的呢。虽然一开始断了好几次，现在我终于能整张切下来了。”</p><p>“还有骨头……”他举起肉块其中一只手臂，原本是手掌的地方光秃秃的，只留下血肉模糊的肉球，“从关节切下去真的很方便。只要掌握了诀窍，就再也不会失误，那些记录真的教了宋某很多，多亏了叶兄，宋某现在终于能够成为有用的人了。学习真的很有趣，相比最初那段时候，我现在每天都非常快乐！只是给别人提供帮助，就能变得这么开心，所谓‘君子贵人而贱己，先人而后己’，我想就是这个意思。你不这么觉得？”</p><p>嘶啦嘶啦的噪音在他的脑中轰鸣。话语源源不断地脱口而出，后一句紧咬着前一句的尾巴，像吐出一连串嵌连的缎带，他止不住地笑着，说着，几乎喘不上气来，笑声越过大脑直接冲出喉咙，不受控制，像一阵阵病态的痉挛。血已经干涸了，从他手中剥落下来，像动物碎裂的干皮，他随手将那块肉丢开了，转而看向叶升，期待和喜悦几乎冲破他的胸膛——</p><p>他从未见过一个人眼中的光芒那么快地熄灭下去。</p><p>叶升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没有任何表情，嘴唇抿成了一条笔直的线，唇角用力得发白。有一瞬间他的脸剧烈地抽搐起来，仿佛被包裹在皮肤下的全部都不顾一切地尖叫、冲撞、渴望分崩离析，然而那个短暂的幻觉立刻就消散了，他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微微眯起眼睛。在灯火下，那双漆黑的瞳子显得格外纯粹，其中流露出仿佛要溢出来的痛楚，随即转为浓郁的悲哀，最终唯有沉寂在那双眼中涌动。他看着宋叔培的神情仿佛画家静静地注视着一副被焚烧的画像，嘴唇无声地抖动着。在刺耳的尖叫声中，宋叔培只能隐约从那其中分辨出一些声音：</p><p>“……怎可能没有任何力量呢！”</p><p>“叶兄？”他停下来，困惑地反问，“你说什么呢？”</p><p>“不，不……没什么。”叶升猛地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再开口时，有一半是对自己喃喃自语，“是吗，这样啊，是我看走眼了。你适应得很好。已经没有什么我可以教你的了。这样就好，我为你高兴。真的。笔记……要经常读。”</p><p>话音未落，他就向后退去，转头如同逃走般离开了，在仓促下脚步甚至显得踉跄。</p><p>宋叔培呆呆地注视着叶的背影。仿佛被教师斥责的学生，从对方的神情中，他隐约察觉到自己似乎做了错事，但搞不清自己究竟错在何处，只是茫然地站在原地。</p><p>即使什么都不明白，他却十分熟悉叶升的那个眼神，那是人在认清自己残酷命运时所流露出的、失去一切希望的视线。看到那个眼神时，习惯性地，他再次笑了起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