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麻绳上的倒刺扎进颈部的皮肤，因勒紧而在皮下扭动，带来发烫的麻痒和刺痛。血液砰砰地撞着耳朵里的薄膜，掀起狂潮在头颅的空腔中呼啸，如风雷般征伐混沌的理智。</p><p> 钱无用伸手去挖麻绳的空隙。无用之功。圆钝的指甲在肉里折断，吸入的空气卡在喉中，濒死的白光从眼底翻上来，挤出没有知觉的眼泪。耳边有人说话，但他听不清楚，像年幼时溺水听不到钱不器的喊叫。浑身发冷，一直往下沉，触不到底。</p><p> 麻绳一松。咚地落到地上，四肢着地，原来他其实是一条黑狗。一落地就要往前跑。前面是什么地方？他要去故里余杭。穿过绫罗烟柳、闹市窄巷，就到了人间盛景、安宁水乡。一直往前跑。跑到肺腑烧、肝肠断、肉没骨销。</p><p> 跑进了一汪湖。陡见海沸山摇。滚水烫掉了皮毛、煮熟了筋肉、煨融了脂膏。脚下一跌，神志一清，却原来仍然是人。抬头一看，锅里煮着肉，树上挂着半只没皮的狗。捂着嘴几欲作呕，发现手上拿着刀，刑架上挂着一个半死不活的人。</p><p> 挂着的人他不认识，但他明白要做什么。问题他不知道，但答案也不重要。柳叶刀被血浸得发烫，烙铁比血更烫，焦脆的肉下还有新肉能削。身边还卧着一条狗，莹绿色的独眼煌煌地亮，咯吱咯吱地磨牙，呼呼哧哧地嚼。这狗是他养的。乱葬岗上吃死人的狗，投缘，正正好。</p><p> 乱葬岗，一晃躺在乱葬岗，眼睛上有蛆在爬。狗闻闻嗅嗅，来咬他的脸皮，腐气扑到脸上，不消怕，来日仍可相认。</p><p><br></p><p> 睁眼前先隐蔽地掰开指头松开刀，夜里攥了太久，关节僵得针扎一样细细密密地痛。骁果卫行军夜宿不解甲，钱无用不声不响端坐不动，眼珠子一扫同僚。顾微臣手搭在剑柄上，左艳山偏着头倚着护颈，万歧眉间还有忍痛的痕迹，箐望庭膝侧横着长枪，叶升……叶升在看他。前半夜是叶升来守。</p><p> 叶升是个很古怪的人。此人宁愿和尸体待在一起胜过同活人共处一室，因此常常使人感到他看待生者的眼神与看待死者并无不同。正如此时此刻。营火啃噬着带潮气的木柴，暗淡而不安定地震颤，浮在叶升漆黑的瞳孔正中，使之如同中空相嵌套的圆环，眼球背面某种难言的东西穿透而来，笔直地投射到此处。</p><p> 那种东西的剪影转瞬即逝。叶升低下头继续给他的刀上油，新磨过的刀锋上锻打的纹路更清晰，像水面上浮着的污油，在火光下反射出斑斓的使人不寒而栗的冷色。兵者不祥之器，保养武器就是在期待夺得性命的那一刻，然而叶升不是那种人。</p><p> 不是那种人。一句斩钉截铁的断言。钱无用缓慢地舒张五指，眯着眼睛思考这句断言的源头，顺次摸索那种东西的形状，指缝间捉到一缕细如发丝的梦境的残留。深沉如血的火焰在他的鼻梁侧面擦出橙色的阴影，于视野中渐渐失去固有的凭依，仿佛在纯粹的黑暗里纤毫毕现地燃烧，使那片黑暗如同叶升的双眼。如同深水下钱不器咬着刀片追着他远离水面时的双眼。</p><p> 那是同一种平静。</p><p> 规律而枯燥的摩擦声中钱无用端详着那柄刀。骁果卫标配制式环首刀，同样的刀杀过许多同样的人，换一柄刀不比杀一个人更难。骁果卫也不比刀更无可替代。打磨这样一柄刀是没有必要的，就好像同僚之间的谈话也没有必要，以免崩断时的碎片扎进肉里。这种没有必要是可憎的。</p><p> 平静是一种悲悯。此人看待生者与死者相同，事死如事生。由此感到一种郑重和一种责任，凶手对被害者的责任、生者对死者的责任……叶升对他人的责任。叶升是无法视而不见的人。</p><p> “叶大人。”钱无用开口前只感到有开口的必要而没有实质的内容，开口后却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往下接道：“你晚上没有答我。”</p><p> 叶升偏过头来看他。于是火光从那双眼睛中消退，同时脸庞被照得更清楚，使人得见那种明白的、浅且薄的困惑和诧异，此人惯于以此般神情将旁人挡在界限之外，如同怀中抱着点蜡的颅骨，只有逝者能跨过光与影的分野。</p><p> 然而钱无用熟视无睹。他固执地问：“你没有答我。这一切的意义是什么。”说这话的时候他的鬓角上有陈梦的水色一闪而过，使人生厌的讥诮被抿直的唇隐去，声音之沙沉仿佛喉咙上仍扼着恶狗的犬齿，直拽着叶升面上的诧异一点点褪作更深的茫然和惊讶，仿佛初次真的看见钱无用本人而非投向某种错觉，又或许是和那种错觉前所未有的重合，乃至于恍惚了彼与此的边缘。钱无用在其笔直的视线下毫不动摇地端坐在原地，姿态使人毫不怀疑他将一直等待下去。</p><p> 叶升不由得移动上半身，膝上的刀片又是扑簌簌一闪。他费劲地露出一个思考般的表情，挑拣词语般地说道，因缓慢而格外显得慎重，因慎重而格外有种值得信服的诚恳：“我尽力不去想这件事。”一个微不可察的停顿，像气口而非句读，那种眼球背面的东西随之一晃而过，像飞鸟掠过满月的剪影，“不去想就净可以当做不存在。”</p><p> 他笑了一下，相比起笑或许更接近咬了一下唇，似乎有些懊恼，又似乎像是松了口气。这个话题落到火堆里，溅起零落的火星，迅速地黯淡在半空中。</p><p> 钱无用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似笑非笑的嘲讽又同阴影一般从那张脸上浮起来，被真正的阴影切割拉长成接近怨愤和尖刻的神色。但他什么也没有说。过了一会连视线也移开了，移向叶升身后那片自始存在而沉默的黑暗，明白自己身后、叶升所注视的也是这样一片漆黑如死。</p><p> 他面无表情地摩挲狭窄而冰冷的刀片侧面，低声说：“叶大人歇息吧，我来守后半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