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穆珍，当然现在他法号志远，此刻正在逃命。</p><p> 逃命，因为他曾是一个土匪。</p><p> 实在冤枉！志远师傅家中不做土匪好些时日。他父亲投奔了窦建德，如今乃是绿林好汉，赫然位列通缉榜上，连带着“穆珍”二字也沾光，教洛阳人都识得大名。不过“志远”被人追捧大抵全凭本事，称不上是蒙父荫，此处按下不表。</p><p> 一言以蔽之，城中据点遭人检举，骁果卫破门而入，诸位将军统领一呼而散，志远机敏矫健夺窗而出，背着行箱几个起落踩着砖瓦窜出去二里地。街坊寡妇闻声探出头来嗔骂小师傅半夜路过不晓得进来打个招呼，他只撂下句不多叨扰姐姐，身后立时撵上来一条官府的走狗。</p><p> 志远暗骂道：四条腿的畜生！侧过身去一探，木箱子底下是极隐蔽的暗扣，指腹一拨握住两柄长剑，抽出来一声噌响。不曾想正是这一侧身，反倒容他险险错开一柄悄没声的窄刀，直擦过袈裟钉碎了一片瓦，吓得他哧溜转了三家屋顶。</p><p> 穆家寨子谁不晓得他穆珍轻功最漂亮？这便要回头领教骁果卫的功夫。志远脚底下不停，半空中薮猫般地一拧，鞋后跟不着瓦地转了个身，顺势搂着袈裟跨过一溜参差的墙檐。正要开口叫嚣一番，眼角扫到半片寒光卡着视野的边缘清凌凌一闪，几乎是贴着屋脊低飞而来，他一口气挤在牙关里不上不下，左手翻腕带着剑斜斜从小腿边上撩过，将将迎着刀刃挑飞出去，冷铁相接磨出串叫人牙酸的磕碜噪声。那刀片又薄又短，不过一指宽三寸长，来势却极陡极重，砸在剑锋上竟还有一瞬悬停如某种蜂鸟，震得他手心一阵发麻。</p><p> 点子忒硬。志远心里头大叫要糟面上不显，这时候再掉头就跑怕不是后心教人插成豪猪，遂倒飞出去一本正经地朗声道：“敢问施主是哪位大人？不晓得贫僧何时犯了这等死罪！”</p><p> 那人身法居然也利索，脸边上耳坠子在疾行中几乎纹丝不动，仿佛只迈出去两步就又迫近了一截，长刀插在腰间没有出鞘的迹象，指尖松松地拈着两枚一模一样的窄刀。</p><p> 他耐心地复述了一遍显而易见的事实：“骁果卫办案，违者立斩。”没瞅见手上如何动作，前后两道翩跹如羽毛的弧线在黑夜中滞留出重叠的残影。这破刀力道这样重，他爹的一点声没有！</p><p> 志远急中生智双剑一架，左剑护住面门右剑拦住心脉，偏过锋以剑身相接，绞缠刀势上下一错，引得两刀相撞，霎时力道一泄准头顿失，顺着剑刃扑进深巷暗处。然而那刀来的路子照旧刁钻，直攻下盘，逼得他重心下移，步子不由得短了两寸，一晃那人直冲上来，眉骨下的眼珠子黑漆漆地映在剑上——电光火石之间志远脑子一抽：这对招子他见过啊。</p><p> 恨手上拿剑不能扇自己两耳光这时候还在胡思乱想！他矮身从墙上栽进巷子里，落地不打磕绊掉头就跑，跑出两步小腿肚一痛，还没回神就对上满眼墙脚的青苔，人已经啪地跪到地上去了。眼皮子发烫热泪盈眶，志远连骂三声祖宗好容易没当场滚出眼泪，背过手没摸着伤处，又一柄刀噗嗤插进砖缝里，他识时务者为俊杰君子坐如钟了。</p><p> ……这样式的刀他也见过。</p><p> 一指宽三寸长，形如柳叶双面开刃，薄厚不均破风无声，五六年前正是拿着这刀的人跑到他们穆家寨子上，规规矩矩地给土匪递拜帖，自称——</p><p> “钱不器是你什么人？”志远直愣愣地问。</p><p> 那人走过来踩住他的剑，闻言显然也是一滞：“你是什么人？”</p><p> 志远心说还反问上了！但是小命教人攥在手里。忍气吞声：“我是传曜山庄的穆珍穆子嘉，钱不器是我世兄。几年前他到过我们寨……庄子。”</p><p> 那人偏过头看他。一张颇刻薄的脸，覆着极深的阴影和傲慢的嘲色，这么一打眼又和钱不器完全不相干了，然而与此同时那只耳坠子还在轻轻地摇晃，也巧这耳坠子他也在钱不器身上见过。那人说：“我叫钱无用。钱不器是我长兄。”</p><p> 面面相觑。志远倒是想问你一个鬼谷钱家跑去做皇帝的狗是什么意思，可怕他一怒之下把自己拎到大牢里去，腿上更是又痛又麻，想坐直了不掉面儿却动不了，遂不尴不尬地一声不吭。</p><p> 钱无用把剑踢给他：“穆庄主我久仰，倒不晓得这一代少庄主做了和尚。宵禁你有地方去没有？”</p><p> “走江湖哪有真名头！……住地刚被你们端了。”刚将双剑收回箱子里，顿觉腾空而起，脸朝下被扛在肩膀上了，然而志远已经会过味来这人是友非敌，立时心思活络开始扑腾：“区区腿伤我怎走不得！”</p><p> 双脚落地倒抽一口凉气。扒着钱无用生生往前挪，三尺长的巷子抽进去十几口气。</p><p> 钱无用盯着他看。钱无用叹一口气免得他没气抽。钱无用半蹲下来说：“我背你成不成。”</p><p> 忍辱负重，故作老成，也叹气：“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