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260【小偷】《忌日》

阅览数:
4
评分数:
0
总分:
0
举报

<p>  作者:真菌子</p><p>  评论:随意</p><p>   </p><p>  小红刚过十五岁生日。一年前和她同龄的小金,现在已经比她小了一岁。</p><p>  高一开学不到两周,小红已经退宿转走读。教师节当日,她站在厕所隔间里几乎一天,直到下午保洁员发现不对劲打开门。言语在小红的脑袋上噼啪迸裂,但她无动于衷,神志已经蜷缩在U形管道的拐弯底部,连一个泡泡都没有吐。之后,是妈妈放下工作赶来叫醒了她,连连承诺以后每天监督她服药。小红扑在妈妈怀里大哭,弄脏了妈妈的衣服。</p><p>  其实小红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好了。暑假,她跟爸妈去苏州,去南京,去上海。她为了好吃的食物高兴,为了好玩的礼物高兴,为了好看的照片高兴。从前的症状不再,医生都同意她停药了——医生总归可信吧?人家可是专业的!但到头来还是这样,什么都没了——什么都被偷走了。</p><p>  小红的时间被偷走了。就拿教师节那一天来说,她本来是要和同学一块回初中拜访老师的。同学给她发了消息、打了电话,她肯定都没接到。如果小红有时间回初中校园,她想先在操场上走几圈,然后到教学楼三层窗边的读书角,在自己最喜欢的沙发上坐个两分钟,再起身开窗,探头,俯瞰楼下柏油路对面的月季花坛。校工可能在给花浇水,水管还是老样子——不停地漏水,在路面上留下深色的痕迹,一条条随着倾斜的地势向路边延伸。</p><p>  小红的精力也被偷走了。她在课桌上倒头就睡,脑袋砰地砸下去,好像再也不会抬起来。但每当把头低向胸口,她就会闻到一股气味,像是咖啡和胃液、口臭和墨水。所以小红也不能舒舒服服地睡觉。</p><p>  她记恨小金,恨她明明已经从世界上消失,却还能让自己这样不舒服。</p><p>   </p><p>  初中的同班同学有几人和小红升入了同一所高中。小红勉强是普通班水平,比不上在实验班的他们。但是小金在初中学一辈子也够不到这学校的门槛,小红老是想。也是,小金从来不是爱学习的孩子,考试经常不及格。但是她的“人缘”不错,有不少外班的朋友——这也是小红当时羡慕的。</p><p>  初一上学期,小红经常和小金还有其他朋友一块打排球——不小心脸上挨了好几下,眼镜框都坏了,叫大家乐得不行。到了下学期,妈妈终于允许小红和同学出门,她周末就跟着小金她们逛街。小红帮大家付钱买了好多吃的玩的——钱嘛,省几顿饭就有了。想着自己总算融入大家,她心里美滋滋的。</p><p>  每次被问到成绩下滑的原因,小红都搪塞过去:考试时候肚子疼,粗心,诸如此类,父母没觉出什么不对。爸妈终于因为交朋友的事训她,还是在她被小卖部老板当小偷逮住那次。小金和另外几个孩子一溜烟跑了——小红都不知道他们偷的什么,就被老板一把拽住。小红百口莫辩,自己穿着校服、还和他们一路说笑,一看就像一伙的。</p><p>  从拨家长号码时开始,小红就觉得整个脑袋发烫。</p><p>  第二天上学时,小红找到小金和朋友。</p><p>  她问:“你们从那小卖部……拿的什么东西啊?”</p><p>  小金答:“素毛肚和薯片。挺好吃的。”</p><p>  小红:“啥?”</p><p>  小金疑惑:“什么啥?”</p><p>  小红:“……那也太显眼了吧,肯定被发现的。”</p><p>  小金露出俏皮的笑容:“咋了,你爸妈训你了?还是给你揍了一顿?你倒是不用揍就已经是个猪头了。”</p><p>  小红:“我爸妈倒还好吧,就训我两句,就是……”</p><p>  小红深吸一口气。</p><p>  “我爸妈不让我跟你们一块玩了。”</p><p>  哪怕现在上了高中,小红都不想回忆在初中那个平凡的上午那句话脱口时的尴尬。往后每次听到两个以上变声期青少年一块大笑,小红的面部肌肉都会不由自主地抽动——真心希望这不会让自己看着太凶。</p><p>  不过要是真能看着凶点,说不定也有好处,毕竟一般没人会拿一个看着就很凶的人当笑料。大概从那之后,小红就成了小金小团体的笑料。这是小红后来才觉察的,当时的她只觉得朋友们对一个个越来越不好笑的笑话笑得越来越欢乐,而自己只感无所适从。</p><p>  校园生活逐渐烦到了可笑的地步。走廊上,有小红根本不认识的人翻她白眼;卫生间里,隔间锁老是莫名其妙被打开,一说就是“哦,还以为是保洁锁的”——照样是一些她根本不认识的人干的!因为这些事情告状只会显得自己蠢到家了,小红这么想。</p><p>  不过小金更是个彻头彻尾的蠢人!小红又想。</p><p>   </p><p>  小金真的、真的蠢到连偷东西都不会偷——在初二的那节美术课上,小红只有这一个想法。她真的委屈了,毕竟画画是她唯一比较自豪的特长,而现在几乎所有人都在说她抄袭——她和小金的画一模一样。不行,是时候反驳了。</p><p>  正巧那次小红觉得自己掌握了小金的弱点。</p><p>  “你连偷都不会偷。”小红先是很认真地说。</p><p>  “我哪里偷啦!”小金嘻嘻哈哈,“你就是除了画画啥也不会,才会在这种事情上斤斤计较。你知道不,如果你是男的就特别像我前男友你知道吗?特别臭屁,事特别多。”</p><p>  小红觉得小金在胡言乱语。</p><p>  “你要是会偷……”小红酝酿半秒,“说不定能比你妈多偷点。说不定你不会像你妈一样老是惹上麻烦,说不定能多陪陪将来你自己的小孩,不至于让孩子是个没妈养的。”</p><p>  小金的朋友们大惊失色。小金愣了一秒,变成一只发怒的猫,竖起自己染黄的毛,用廉价的亮闪闪指甲朝小红挠来。</p><p>  后来小红才会知道更多细节,例如小金的妈妈那时不是第一次因为盗窃被拘留——她有偷窃癖,还有小金拼命遮盖的淤青其实来自她的爸爸——和她妈离婚快十年的前夫。小红应该在学校附近和她爸打过照面,但那是一张写着“闲散人员”四个字的脸,小金几乎没有他的影子,所以也不可能认出来。</p><p>   </p><p>  小金的脸绝不是一张写着“小太妹”三个字的脸。但小红已经把手机上之前的照片都删差不多了,毕业照上也没有她,所以小红已经快记不清她长什么样了。不过她的朋友手机里肯定存着一堆和她的蠢合影,美颜滤镜重得离谱的那种。</p><p>  话说回来,小红其实还记得最后一次看见她的脸的情形——小红当然记得。或许会永远记得。</p><p>   </p><p>  那是初三刚开学的九月份。周五放学后,一声巨响打破教学楼这一侧的寂静。小红睁开惺忪睡眼——写作业又睡着了。她看到教室里还剩零星几个人,有一高个女生是小金的朋友,有一对儿小情侣,还有两三个好哥们在研究数学题。突如其来的声响令人下意识看向门外,但其他人都选择不去在意,很快回到自己的事上。</p><p>  小红却突然想出去看看。</p><p>  出了教室,走廊里静悄悄的。对面窗边的阅读角也空无一人,窗户大开着,在风中微微摇晃。</p><p>  小红发现阅读角的一个红色沙发明显被挪了位置,现在紧贴着窗台。那是她背书最喜欢坐的沙发,因为很软,整个人可以深深陷入。现在,软软的坐垫上残留着陷下去的……鞋印?</p><p>  小红走到窗边,探头,向下看去。</p><p>  这就是她最后一次见到小金的脸的场景。</p><p>   </p><p>  事情发生的第一周,小红坚持不懈地告诉所有人,是自己把小金从楼上推了下去,是自己杀了小金。医生反复告诉她事实不是这样的。凭什么事实不是这样呢?小红来回来去地想,她死了我应该高兴才对,要是我弄死的就再好不过了。</p><p>  第二周,小红每天都要哭,说自己最好的朋友死了。每说一遍“最好的朋友”,小红脑海里的小金就会露出一次标志性傻笑,并从眼睛、鼻子、嘴巴和耳朵里流出更多血。</p><p>  可能正是因为如此,情况并没有好转,第三周小红开始做噩梦。她不再站在教学楼上,而是在教学楼下的柏油路上,在地底,在天上,从各个角度细细观看仰卧在地的小金。小红这才发现她的衣服这么干净,白色的校服短袖正面没有一点血痕。但她的身体下不知为何有很多血,像砚台上的墨,沿倾斜不平的路面流淌。</p><p>  第四周。小红只是默默把自己关进房间,还不够,再躲进衣柜。房间明亮的窗户让她心悸。爸爸坚持要带她出去转转——不能再这样在家待下去了。最后,她在家附近的公园里当着其他游客的面搂着爸妈嚎啕大哭。</p><p>  第五周,她回到了学校。偶尔去看医生,但生活基本正常。</p><p>  次年六月,小红参加了中考,考入了现在所在的高中。</p><p>   </p><p>  小红终于决定,还是要抽空回一趟初中看看。</p><p>  小金的忌日要到了。</p><p>   </p><p>  为这日子回来的似乎只有她们两个:小红和那个高个女生。</p><p>  除了小红,学校没人这么仔细地看过小金躺在地上的样子。那时教学楼里几乎没有人了,小红一声不吭站在窗边向下看。楼下,操场边的校工马上发现不对劲,远远一看,吓退几步。然后他半捂着眼过来,用外套盖住了小金的脸。警察很快到了。</p><p>  高个女生是那天放学后留在教室的小金的朋友,初二下学期转过来,小红和她不熟。她的头发相较几个月前换了颜色。因为是周末,两人都没有穿校服。</p><p>  小红和高个女生跟班主任老师一块上教学楼三层。小红总算想起自己初中有多怕上学:待在学校的每分每秒都让她觉得自己很蠢,校园的每个角落都承载着各式各样的窘迫回忆。楼梯间尽是熟悉的汗臭味,好像那几个天天攀比球鞋的男生还聚在这里打游戏,在台阶上有坐有躺,堵死过道。</p><p>  小红关于初中的回忆被偷走了大半的细节。很多想说的话也都忘掉了。</p><p>   </p><p>  高个女生居然扛来了小金的遗像,很大一框——怪不得她的背包看着有棱有角。她把遗像放在三层阅读角的窗边,向小金敬了一瓶能量饮料。</p><p>  “小金,我跟你说!”她突然十分激动,眼眶泛红,“这事我得告诉你——你不用担心你妈了,你妈死了!她放出来了,然后被车撞死了!大卡车!谁撞上都没得活!……你爸也死了!他又喝酒!然后喝吐了给自己呛死了!”</p><p>  高个女生擦了擦泪:“你要是搁下面一块遇见他俩就可得乱套了……”</p><p>  小红看见老师捂住了嘴。</p><p>   </p><p>  小红把带来的白色花束也放在窗边——相较之下很无聊,一点也不朋克,但也不错。不再有什么可说的。她们准备离开了。</p><p>  小红和高个女生同行走向校门时,小红还是不住发问:“当时,后来到底怎么……处理的?”</p><p>  “什么?就是……”</p><p>  “警察来了是吧?然后呢?那几周我……一直在家。”</p><p>  “就……该怎么样怎么样呗。说到警察啊,他们后来把小金的男朋友抓了,就是大她六岁那个。她爸都不知道这人,气得快疯了,拎个刀要砍人。哦,不过学校里倒是没发生什么。”</p><p>  小红沉默。</p><p>  小红的余光看见高个女生好像若有所思地看了自己一眼。</p><p>  “你当时吓够呛,”高个女生突然说,“这事没一点要怪你,小金一直有点……嗯。”</p><p>  小红悠悠地点头。再开口时,她被自己的哽咽吓了一跳。</p><p>  “其实我跟她关系一点都不好……很差!”她难以自抑,“我刚上初中的时候觉得她人缘好,是个好人!就凑上去想跟她玩!——我很想交朋友啊,我从小到大的朋友一只手就能数过来!结果她把我当个猴儿似的!什么事都让我背!从来没有道过歉!后来我不知道怎么惹着她了,就有一大堆人……一大堆我不认识但是她认识的人,都过来……过来欺负我!在我上厕所的时候把烟灰弹到我屁股上,你知道吗?就越过那个厕所隔板往下弹!还偷拿我东西!就知道偷!体育课拿球砸我后脑勺!我都蒙了,怎么告老师?能告老师吗?就因为我跟你们合不来,就随便什么人都能来呲我,对吧?这是在霸凌我!我快要气死了!我受不了了!”</p><p>  最后,小红深吸一口气:“我都没来得及怪她!”</p><p>  然后,两人陷入沉默,高个女生愣在原地,只能听见小红上气不接下气的喘声。</p><p>  “我好难受……”小红紧紧捂住脸,啜泣着跑出了校门。自上小学的年纪以来,她从没哭得这么凶过。</p><p>  她跑得那么快,几乎立马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影子。</p><p><br></p><p><br></p><p><br></p><p><br></p>

发布时间:2026/11/20 20:29:04

2026/11/20 Literary Prison 【260】定制品/巴洛克/陆行鸟/小偷
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