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间客栈,经常会被他人误会的名字。当有人问到什么客栈是最好的客栈的时候,知晓的人会回答,“有间客栈。”然后便给询问者指了一条通向客栈的路。基本上,这家客栈不会令指路之人失望,也不会让被指路而来的人失望。
客人会在这里得到周到的服务,好吃的食物,以及最重要的——令身体感到舒适的柔软床铺。根据房间规格的不同,还可以享受到洗澡或者专人服侍等服务。
这家三层的客栈常常被住满,每一间客房都不会空上两个小时,上一位客人离开,下一位客人马上就会被安排住进来。客栈前面的空地常常会被一辆辆载满货物的货车占满,一辆车至少随行两人。
而客栈的伙计则忙个不停,迎来送往,安排客人去房间,安排车辆停放的位置。
一天营业的结束,客栈的账房主簿拿着写好的账本走入柜台后面的通道之内。通道的尽头是一扇棕色木质的厚实大门,他轻扣房门,得到允许后进入屋子。
屋子内装饰并不多,墙边放着几架绿色的竹藤架,架子上面摆满了成册的书卷。棕色杉木所做的桌子与书架有一定的距离,放在远离房门的一角,面朝桌子时,能看到右侧墙上有一扇明亮的窗,在天气好的时候,阳光会通过窗上的玻璃直达屋内,将屋子照亮。
高后背填充椅放在桌子的后面,桌子上放着高高低低成摞的文件,有一些的面上已经盖好处理完成的印章,而有些还保持原样。而在桌旁的火炉中,可以看到残留一些纸张烧过的灰烬。
椅子此时背对书桌,正对着窗子,在椅子的顶端现出一些顺滑的灰发,头发的主人手中拿着一个透亮的玻璃杯,杯中红色酒液闪烁着点点光芒。
“老板,”账房主簿抱着怀中的账本躬身行礼,“这是今天的账目,请您过目。”
“放在哪吧,”年轻而有活力的男性声音从椅背后传来,“辛苦您了,忠叔。”
“没什么,老板您客气了。”忠叔将手中的账本放在手上,转身刚要走,突然被椅子后面的人喊住——
“忠叔,请留步。”
“您有什么吩咐?”忠叔停下向屋外走出的脚步,转身重新看向书桌,便静候无语。
“最近会有一位尊贵的客人到寇拉,那位客人身边还有一位精灵和一位从米尼恩来的神职人员相伴,”椅子背后的人顿了顿,继续讲着,“在桌子上有他们的显影定型图像,余下的事就交给忠叔安排。”
“是。”忠叔点了点头,“您还有其他吩咐吗?”
“没有了,去做事吧,辛苦您了。”
“您客气了。”再次告辞,忠叔拿起桌上那叠在表皮写着莉莉娅·方特的夹子,退出门去。
椅子背后的男人看着窗外,那是一片低矮的房屋,摇晃着手中的玻璃杯,杯中红色的液体冲上杯壁,然后由滑落融入酒中。
“莉莉娅,莉莉娅,很希望可以跟你见面。”
寇拉城的繁华让莉莉娅目不暇接,她曾经去过圣城一次,爷爷带她和哥哥去参加在圣城举行的弥撒。圣城的华丽,白色的大理石建筑让她印象深刻,在她的心中一度是最繁华的城市。而如今,当她从城门这座被红色的砖墙所包围的城市时,被眼前的景色惊呆了。
高大的砖瓦墙在城市的四周,一栋栋一层或二层的木头房分布在划分好的各个城坊之间。街上的人们大部分穿着粗麻布衣,挑着担子或者抱着装东西的筐来来去去,手推车与马车交叉穿行在街道上,偶尔还有骑马的行人往来穿梭。
“那是什么?”莉莉娅看到一头她从来都没有见过的生物,指着问道。那生物长着八条腿,牛的头,在额头中间还多长了一只角,在头的前面装着一个帆布兜兜,里面装着茅草,这个生物一边吃着茅草,一边向前拉着车走着。
“那是蓬蓬卡牛。”伊桑尼亚正在赶车,迪亚特转头看了看莉莉娅所指的生物,回答了这个小姑娘,“是一种拉车很好用的牛,力气大。”
蓬蓬卡牛,正如迪亚特所说,体型巨大,力气也很大,但性格温顺,容易被饲养,也容易被用来干活。皮糙肉厚,肉也很好吃,因此经常被用来当做干农活的劳力和储备粮。
“那个是什么?”莉莉娅转头看到在路旁的一个妇人拿着一个盒子,正在走路,但在她询问的时候,提着盒子的夫人转去一条青灰石的小巷子之内,消失不见,因而迪亚特无法回答她的询问。
马车载着三个人到了“有间客栈”的前面,伙计迎了出来,将三人带入店内。负责柜台的账房主簿将三个人的名字登记在客人名册上,并且将钥匙放在柜台上,并且招来一个伙计将三人带去房间。
三个人住进两间普通的相邻房间,背朝街道,窗子朝向一条小巷,甚是清净。莉莉娅躺在柔软的床上,让自己放松,以缓解这些日子以来,在路上引起的酸痛感。
“阿三。”账房主簿点手唤来一旁的伙计。
“忠先生,有啥吩咐?”被称作阿三的伙计刚刚送过其他客人的行李到房间,手巾搭在肩上,听到赵忠的召唤,赶紧跑了过来。
“去看看刚刚那三个人所住的房间,然后回来告诉我。”
“了解。”
阿三得到赵忠的吩咐,转去水房附近,拿了木盆,装好温水,接着便送去二楼的房间。
叩叩叩,三声敲门的声响,一个略带胡茬的男人打开了门,“什么事?”
“给您送洗面水来了。”阿三举着手中的水盆,让这个男人看到里面的水。
“进来吧。”男人让开了门,阿三将水盆送入房间,眼角瞥见在房间另一头的床上倒着一名精灵,面朝墙,不知是醒着还是睡着了。
“水给您放在这了。”阿三熟练的将水盆放入木质的水盆架中,转身向门外走去,“有什么事,您用那个铃找我们就可以了。”
他指了指门口挂着绳子的铜铃,这是他们店里的唤人铃。
“明白了。”男人点了点头。
退出房间后,阿三又送了一盆水到了隔壁的房间,他看到了一个穿白衣服的小姑娘打开门,白衣服的缝隙还掉了一些细微的沙砾。
同样将水盆放入屋中,阿三退出屋子之后,又看了看前后房间的位置,便安静下楼,只剩下布鞋在地上走过的摩擦声,静静出现又静静消失。
“忠先生。”阿三回到一楼大堂,走到柜台附近,呼唤着主簿赵忠。
“什么事?”柜台内的门帘轻挑,赵忠从里面走了出来,手中还拿着一根黑漆烟杆,顶端装着大大的灰色烟锅,烟锅中间的烟丝随着他的呼吸一红一暗。他将口中的烟吐成一个烟圈,看向阿三。
“他们住在地之一号房和地之二号房。”阿三的面容冷静,语气也如水沉。
“知道了,”赵忠点了点头,“你去忙吧,别多嘴。”
“明白。”阿三的神色换回了嬉皮笑脸,将手巾搭在肩膀,一转身就到其他地方忙过去了。
赵忠返回屋中,看着放在桌上的那三张纸,一名姑娘正是住在地之二号房的莉莉娅,而另外两张纸则是跟她一起来的精灵和人类——伊桑尼亚与迪亚特。
“神父吗?”他仔细回忆着两个人的衣着,稍作判断,迪亚特可能是巡回神父,在米尼恩被摧毁的那个时候巡回在外,没有在国境内,因此活了下来。他知道,在米尼恩的战争之后,神父已经很少出现在寇拉了。
至于另一个人,他无从判断,带着两把刀,穿着皮甲的冒险者并不少见,对于一个人有什么样的能力,只有去接触与了解之后才能够看到,因此只能暂定为对方是个冒险者,其他什么都知道。
晚上要不要动手?
这是一个需要他反复思量的问题,显然,老板的要求要做到,但他也知道老板的习惯,不让他人知道是谁做的手脚。他用手揉了揉正在发痛的额头,动手还是不动手,这是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
“忠叔!”门外传来一个开朗男人的声音,门帘一掀,竖着长马尾的男人钻进了屋子。
“啊……阿才,你怎么来了?”
“阿妈今天说晚饭是打卤面,让我来问你要不要去家里吃?”
“打卤面啊,”赵忠在脑中想了一圈今天可能会发生的事情,又看了看时间,下午第三个水时刻刚刚升起来,而店里的生意并不需要他时时刻刻在此照顾。
“行,我五点钟会去你家吃打卤面,帮我先谢谢嫂子。”
“好嘞。”开朗的男人拿起屋里桌上的橘子,转头看了看那三张显影定型图像,“忠叔,这三个人是谁啊?”
“……”赵忠才想起自己忘记将莉莉娅等人的图像收起来,听到男人问题,伸手将这几张纸收回到夹子里,“是老板给的目标。”
“要全抓到?”
“抓住那个小姑娘就可以了,但按照老板的话说,是‘请’。”很清楚老板的意思,赵忠并不怀疑自己的判断会有所失误。
“在哪个房间?”
“地之二号房。”
“那交给我了。”长发的男人咧嘴一笑,“抓到之后交给谁?”
“不能打草惊蛇。”
“明白,可以让你安心的吃打卤面。”男人笑了笑,“我不会现在动手的。”
“好,那这件事就交给你了,”赵忠点点头,“需要给你派几个人?”
男人低头沉思片刻,“派个人在老地方等我就好,小姑娘交给那个人,我不会去地下。”
“好。”赵忠了然。
“那我先回去了,忠叔,阿妈还在等信。”
“去吧。”
长发的男人一转身掀开门帘,走出了门,屋中再次恢复赵忠一个人的静寂。
对于自己的这个侄子,赵忠是看着长起来的,他知道对方如果说有办法,那么就会实现,因此不用担心。伸手掏出了随身的一块怀表,铜壳,轻微的机械声从内里传来,咔哒咔哒,一声又一声有规律地响着。按下旋钮,表壳打开,一张被裁剪过的显影定型图像贴在内侧的表壳上。
显影定型图像是两个男人,一个是年轻的赵忠自己,而另一个跟刚刚那个长发的男人长得很像。这个人名叫赵翔,是跟他毫无血缘的同姓结拜兄弟。年轻的时候,他们曾经一起结伴出游,曾经一起打拼天下,曾经一起追过心爱的女人,而现在这个女人在让自己的儿子叫他去吃打卤面。曾经……
不论有多少曾经,都已经是逝去的云烟,就跟他手中的这根烟杆一样,吸一口,亮一下,然后化为一团雾气消散在空中。
右胳膊的旧伤又疼了起来,他用手揉了揉那个地方,轻叹一口气。曾经赵默——也就是刚刚那个男人,赵翔的儿子问过他伤是怎么来的,那个时候他只是笑了笑,跟对方说小孩子不要乱打听。
几年前的一个下午,他们接了老板给的委托,去一处山谷里面抓人,但他们去的晚了,目标在早些时候收到风声,已经离开了他们所知的地点,不知所踪。而也正是那一次的行动,让他失去了自己的这个兄弟。
他还记得自己和赵翔骑马返回寇拉的路上,突然地面发生剧烈震动,马匹惊慌失措,马蹄高高扬起,同时将两个人甩落地面。而就在此时,一道裂缝出现在他们的身下,伴随轰隆隆的声响,裂缝变宽,他在那一刹那跳到一旁,稳住自己的身形。赵翔也同样跟他跳到一侧,却并没有来得及站稳脚,脚下一滑又掉了下去。他伸出右手捞住对方的胳膊,用尽全身力气稳住自己与对方。幸好不久之后,裂缝便不再有所变化,大地的摇晃也完全停止。
山崖四周开始坍塌,碎石与土块掉落在裂缝谷底,砸出一团团扬土。
“别放手。”他跟赵翔喊着。
“……”赵翔点了点头,但只坚持了几分钟。
手上的鲜血顺着赵忠的胳膊流到赵翔的手上,湿润滑腻,还有些粘连感觉。被血液涂满之后,赵翔的手开始慢慢下滑。
“……别放手。”赵忠用手抓紧了对方的胳膊,但无法阻止下滑的趋势。
“照顾好我的家人。”在赵翔的手脱离赵忠手指的那一刹那,给他留下这样一句话,一句让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赵翔家人的话。
“他……”面对赵翔妻子的质问,赵忠没什么办法,只能丢下一句,“让我照顾你们。”就落荒而逃。
至此,他便退了休,在老板的客栈里当一名账房主簿,过了这十几年。
时至夜黑,赵默帮阿妈将晚餐时所用的碗筷洗刷干净,然后跟阿妈说——“过会我要出门,可能很晚才回来。”
“去做什么啊?”阿妈擦了擦手进了厨房。
“帮忠叔做些事情。”
“……”听到赵默的话语,阿妈沉默了几秒钟才说道,“那你小心点。”
“放心吧,阿妈。”
赵默嘻嘻哈哈,蹭了蹭阿妈的脸,而后便上楼去了。
过了几分钟,他穿着一身黑色夜行衣走出家门。而这时候,街上很是安静,行人比白天要少了很多。烛光自各间房子墙壁上的窗户透出,让明亮的地方更加明亮,阴影的地方更加幽黑,给他提供很多不惊动他人就能够穿过的路径。
熟门熟路,赵默来到有间客栈后面的那条小巷,走到左起第二个窗子的下面。但他没有着急,而是在等着,抬头看着头上的窗子——微微的烛光映照人影摇晃,一个女孩子的小小身影不停在床边走过。
“天可真好……”女孩把窗户推开,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这突然的举动让赵默一惊,赶紧躲在一层客栈的房檐之下,在黑暗中藏好自己。
还是个挺水灵的小姑娘,躲在房下的赵默抬头看着这个一头金发的小姑娘,大概有十一二岁的年纪,身上的衣服被窗台挡着,看不清全貌。但他可以确定,这就是在忠叔桌上看过的那个小姑娘。
晚风清凉,给皮肤带来阵阵冷意,几分钟过后,小姑娘用手搓了搓自己的胳膊,指尖传来丝丝清寒,便将窗户关好返回了屋内。
看着屋中的烛光消失,赵默知道该动手了。他从随身的腰囊中拿出一块白色的小石头,用手揉了揉石头表面。石头散发微微柔光,逐渐变得透明,随后从他的这只手开始,他的身体也渐渐变成透明的样子。
就这样,他整个人都消失在空气中。
木质的墙板出现微微凹陷的痕迹,但没有留下任何其他的痕迹。一层屋檐的砖瓦轻动,似乎有人踩在了上面。地之二号房的窗户被人轻轻打开,女孩刚刚关窗时没有彻底关严,自然也就没有插销锁死,一推就开。
一股青烟顺着窗户打开的缝隙飘进屋内,小姑娘的呼吸声由粗重的喘息变得悄无声息。在此之后,窗户被打开,却没看到任何人或者事物进入房间。
小姑娘被人虚空抱起,还上下晃动两下。
这小家伙还真沉。
窗户被原样关合,走出房间后,小姑娘的身影也消失在空气中。
“怎么还不来?”
阿三在距离客栈三条街的小巷中等待,他把身体靠在一扇黑色大门上,门上两个黄色的铜制狮口大环静静不动。他使劲跺了跺脚,将身上钻进来的寒意驱散。
“阿三!”
他的耳中突然传来有人呼唤他的声音,“阿三。”
“谁……是谁?”
左右看了看巷子的两侧,没有人,突然他想起了什么,笑了笑。
“默哥,是你吧?又开始吓人。”
空气中突然传来一声轻笑,抱着小姑娘的赵默现身于小巷中,就在阿三的附近。
“接人。”
赵默将手中的小姑娘放到阿三的手中,“小姑娘挺沉的,小心点。”
“哎。”
阿三干脆答应,接下了小姑娘。在赵默将他身后的黑门推开之后,将人抱了进去。黑门后面是一个宽广的大院,院子的尽头是一栋二层小楼,在小楼的右侧有一扇小门,他将人抱进小楼,放在二层的床上。
“这次不去地牢吗?”
“嗯,老板特意吩咐的。”
“这样……”
赵默看了看被锁好的二层小楼,若有所思,但并没有多说什么,而是跟阿三一起离开了小院。黑门在被关上之后,一个硕大的黄铜大锁锁在上面。
两个人在门口分开,走向小巷的两侧,消失于夜色中。
挂在半空的太阳沿着天际的弧线渐渐西沉,空气中的温度仿佛也跟着被带走一般,降低。迪亚特咬着手中的苹果,他依旧在思考那个梦,那个拥有眼前与眼前差不多田野的梦境。
他相信这是来自至高神送来的启示,只是这具体是表露什么,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他需要慢慢寻找梦境的答案。
胸腔处突然传来隐隐作痛的感觉,他伸手揉了揉被打穿的伤口位置,曾经被巫妖法杖贯穿的部位恐怕要过很久才会彻底痊愈,当时替他疗伤的那位医师这样向他解释道,“我只能帮你治好大部分的伤势,但无法完全消除那死光带来的损害,不知适合原因。”
医师还告诉他无论使用什么手段治疗,在他心脏的关键血管链接位置的旁边不到两三毫米的位置,仍旧留有一个不到一毫米的孔洞,与致命位置擦肩而过。
“迪亚特!”伊桑尼亚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打断,抬头看去,他看到伊桑尼亚的身影远远从路边走来,而在这个精灵的身边,还跟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他向伊桑尼亚来的方向迎上去,快接近时才看清伊桑尼亚身边的小小身影,一头金发,样子看的有些眼熟,是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子,圆脸长发,手脚有些瘦弱,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的。虽然满脸的污渍,但他还是认出来了,这个女孩在几个月前刚刚认识,名叫莉莉娅·方特,就住在圣城旁边的奥林镇。
“莉莉娅,你怎么在这?”
“……”被认出来的莉莉娅看了看伊桑尼亚,没有回答,脸色微红,似乎想说什么还不敢说。
“我们先送莉莉娅回去吧。”伊桑尼亚在旁边解释道,“刚刚我抓住她的时候,也什么也没问出来。”
时间回到了两个小时之前,莉莉娅从伊桑尼亚的身边刚刚经过的时候,她并未看清盯上目标的样貌,注意力全都放在将对方腰间挂着的钱袋绳子用指尖夹着的刀片隔断,钱袋掉落在自己的手上。
这一切,只发生在擦身而过之间。
她早已看好东西到手之后的逃跑路线,因而钻进人群直奔目的地——市集的出口。
跑到市集出口不远的小巷阴影处,用手擦了擦头上的汗,莉莉娅的心里松了一口气,钱袋到手,她又能过几天不需要动手的生活。
“莉莉娅?”
身后传来的声音吓了她一跳,将正在打开的钱袋丢到了地上。
“谁?!”她的声音中带着满满惊慌,却不敢转头,身体仿佛被钉在空气中,一动不动。
“真的是你,莉莉娅。”
她的肩头有一只手搭上来,一个人影从她的身后转到她的面前。这个人影慢慢蹲下,满脸笑容的看着她,“好久不见,莉莉娅。”
“…………”心中的惊吓在几秒钟之后消去大半,冷静下来之后莉莉娅才集中注意力看着眼前的人影,“伊……伊桑尼亚?”
“是我。”伊桑尼亚仍旧笑着看向面前的这位旧识。
“…………”又愣了几秒之后,莉莉娅突然抱着眼前的伊桑尼亚哇哇大哭起来,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下,蹭了这位惊愕的精灵一身。但伊桑尼亚并没有将莉莉娅推开,只是抱着她,防止她因缺氧而摔倒。
莉莉娅哭啊哭啊哭,心中的委屈、害怕、惊慌失措、惊喜与开心等等所有的情绪全都随着眼泪爆发而出。伊桑尼亚的皮甲上沾满了莉莉娅的泪水,但他仍旧是静默安抚着还在哭着的小姑娘。
大概过了几分钟之后,趴在伊桑尼亚身上的莉莉娅才逐渐止住哭声,一抽一泣地擦着眼泪,眼睛变得像两颗核桃,红通通的。
“给,”精灵从怀里掏出一块方形的手帕递给莉莉娅,“擦擦眼泪吧。”
“谢谢。”莉莉娅点了点头,伸手接过手帕擦着自己的脸,本来就沾满脏污的脸上此时变得更加花哨。
“都已经变成了小花脸猫了。”伊桑尼亚笑着道。
“…………”莉莉娅一愣,然后赶紧用手胡乱在脸上擦了擦,小声嘟囔一句什么,就跑走了。
“要洗干净。”虽然莉莉娅仅仅用极小的声音说着,但伊桑尼亚仍听出她讲了什么。他并没有追过去,而是选择等在原地。在等待的时候,他用披风将沾在身上的泪水和鼻涕等都擦擦干净。
为什么莉莉娅会在这?她的哥哥在哪?为什么她要偷别人的东西?为什么…………等着的时候,他的脑海中转过很多的问题,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先问哪一个。
距离他们上次见到莉莉娅已经过了几个月,这期间奥林镇随着圣城格瑞斯一起经历了一场残酷的战争。战争中混乱的局势让他们没办法重新返回奥林镇,就连他们两人也是在战争之后才重新见面。
莉莉娅已经离开了几分钟,但他仍旧观察着小巷子里放置的木箱,那里面空空如也,角落里沾染着黑色的淤泥。他以手指扣了扣黑色的淤泥,闻了闻,在重重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中夹杂了些许血腥味。
血腥味?
有些诡异的味道让他的注意力掉转过来,仔细观察这个箱子。箱子看上去很大,可以装两个人在其中。他探身进去用手擦了擦角落,指尖勾出几根毛发,黑色和灰色的毛发,看上去不像动物的毛,更像人类的头发……
人类的……毛发?
在他盯着手里的毛发沉思之时,突然听到小巷深处拐角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金色的头发出现在拐角处。看见这道金色,他将身前的箱子合起,向那人的方向走去。
“久等啦。”已经将自己头发理顺的莉莉娅重新出现在伊桑尼亚的面前,她的眼睛依旧红通通的,肿胀并没有消下去多少,但是脸已经洗干净了,不再是刚刚那样的花脸猫一般,“找可以洗脸的地方花了一些时间,最近的地方也离得有十分钟的时间。”
“刚刚一慌张就丢下你在这里,没有生气吧?”莉莉娅顶着红红的眼睛笑起来。
“没关系,你没事就好。”伊桑尼亚只是点点头,抬头看了看现在的天色,日落西沉,空气温度正在下降,而后转头看向莉莉娅,“迪亚特应该在等我们,先去找他如何?”
“好呀,好呀,很久没有看到他了,他过得如何?”莉莉娅蹦跳着跑到伊桑尼亚的身边,用手挽住对方的胳膊。
“还好,至少可以到处跑。”
伊桑尼亚任凭莉莉娅拉着胳膊,带着这个小姑娘向约定的市集入口走去。
时间转回到当下——
“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莉莉娅小声跟迪亚特道歉,看到神父先生满脸微笑,紧张的心一下子就放松。
没走两步,莉莉娅就恢复了迪亚特和伊桑尼亚熟识的样子,天真活泼,看到什么都要去看一看,遇到什么不知道她都要问一问。她一路聊着问着,将两个人带去镇子的东侧,在那里最近也因为从米尼恩来的大批难民聚集而出现一片临时营地,简易帐篷彼此紧挨,衣衫褴褛的人们在其中穿梭,虽然困苦,但他们在这里勉力的活着。
在营地中间有两座新打出来的水井,井边的砖瓦崭新崭新的,在靠近镇子的入口处,堆放着大量木头箱子,根据莉莉娅的解释,那些是伍夫沃镇送来的补给品,给暂时生活在这里的难民进行帮助,等待首都传来消息才能决定如何安置这些难民。
“进来吧。”莉莉娅带他们到了自己住的简易帐篷,帐篷的空间不大,一个人住很舒适,两个人可能稍有些挤,她将堆在帐篷中的东西向里推了推,“有些挤,不要见怪哟!”
迪亚特和伊桑尼亚都笑着摇了摇头,并不在意这种事,他们最后选择都坐在帐篷的两侧,并且尽量不妨碍路过的行人。
“所以,你怎么到这里来了?”迪亚特重新问出了自己的问题,并且补充到,“乔先生和迪肯呢?”
听到这两个问题,莉莉娅的眼睛再度红起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跟他们走散了。”
从天而降的军队包围了格瑞斯,战火蔓延到周围地区,奥林镇当然也没有例外。
军队出现的消息如同飞鸟一样传到格瑞斯周围的城市,人们纷纷收拾自己的家当向更远的地方扩散。爷爷乔·方特也带着莉莉娅和迪肯南下,试图越过正在交战的地区,逃到另一个国家而去。他们一路上小心翼翼,从不与人进行过多交流。
迪肯曾经询问爷爷为什么不直接北上去芙莱姆,但没有得到爷爷的答案。他们越来越接近围困格瑞斯的军队,借助紧贴在周围丘陵与山坡上的岩石的阴影中来隐藏自己的行动,可惜,最终他们还是因为一块小石子的滑落砸到那些兽人和人类混合巡逻队其中一人的头盔上而被发现。
当,声音清脆,立刻引起巡逻者的注意。
抬头寻找,他们很容易就找到躲藏在岩石后面的爷孙三人。当那些身披铁甲的追赶者爬上山之时,爷爷带着他们两个迅速向后撤离,避免被对方包围。只是他们的体力消耗巨大,很快就被那些追赶者追到身后不远的距离。
“你们快走”,爷爷为了能够让迪肯和莉莉娅能够顺利逃走,交代一声之后,便拿起手中长剑拦住敌人。他们所在的地方乃是一处山道,山道很窄,仅供两人通过,因此他一人便可拦住追兵。
“爷爷!”莉莉娅眼见着爷爷在自己的身后停下脚步,去拦着追来的那些人,也不肯走了,同时转身回去,想找自己的爷爷。但却被哥哥迪肯将手拉住,一直强拉着向远处逃跑。
跑出去很远很远,远到听不见爷爷与追赶者争斗的声音了,迪肯和莉莉娅才停下逃跑的脚步,趴在地上大口喘气,两个人抱在一起痛哭。现在也没办法回去找寻爷爷的下落,只能继续前往其他地方躲避战乱。
爷爷打算去的地方要越过交战区,兄妹俩虽然很想按照爷爷的计划行进,但却因战火而拦阻了两人的脚步,几次尝试,均无法通过交战区。最后毫无办法之下,只得转而北上,逃去芙莱姆。
没有了战火的洗礼,两个人在路上的旅程就相对安全一些,但也只是相对安全。莉莉娅与迪肯手中的路费所剩不多,但路程却好像没怎么减少的样子。看着日益减少的金币,迪肯脸上的愁容日益加深,他在认真思考如何维持生计,最后他想出了一个办法——从其他人的身上借金币到自己的手里,并且写一张欠条,等以后有机会再将路费还给对方。
至于该怎么去从其他人身上借金币,他认真的思考过,利用自己常年在酒馆工作的优势来进行。就某种事实来说,他成功了,成功的取得了一些金币并且将预先写好的字条放在对方的身上。
“亲爱的先生/小姐,手中资金窘迫,暂借您的金币一用。”字条的结尾写着两个字母:D·F。
虽然有那么一丝丝的愧疚,知道拿走别人的金币属于并不怎么高尚的行为,但一切在莉莉娅开心接过他手中的食物,脸上现出灿烂的笑容后,就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谢谢!莉莉娅如此讲着,笑着感激迪肯带回来的食物。
不客气,慢慢吃。迪肯回应道,却并没有再多说什么。
突然有一天,莉莉娅在醒来之后没有找到哥哥的影子。她等啊等,从中午等到晚上,也没有等到哥哥回来。
又等了一天,哥哥依旧没有回来。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知道该怎么做,甚至不知道该不该去找。又过了两天,她手中的食物已经见底。
终于,她靠着手中的金币寻找着哥哥,连着找了三天,却没有找到对方的身影。
最后,寻找无果之下,她在花光了哥哥迪肯留下的钱币,也打起了从他人身上取得金币的注意。她并非没有注意到哥哥写的字条,也曾经偷偷跟在哥哥的身后去观察,发现哥哥做了什么事情。
就这样,她这一路“借”着他人金币,来到了芙莱姆国的伍夫沃镇,刚好赶上镇上举办大市集,这才遇到了迪亚特和伊桑尼亚。
迪亚特认真听着莉莉娅的讲述,观察着小姑娘的神情,时不时还给对方的杯中倒些水,让她润润嗓子。
“谢谢。”
“所以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不知道……”莉莉娅拿着自己的水杯,有点茫然。
“……”伊桑尼亚看了看迪亚特,发现对方的目光刚好迎上了他,点了点头。瞬间,他心下了然。两人互相明白彼此的心思,也就没说其他什么,而是转向莉莉娅。
“我们打算去芙莱姆的首都,你要跟我们一起走吗?”稍稍安静了几秒,他才开口问着。
“好啊,好啊。”莉莉娅猛点头。
“那我们要约定好,你不可再偷取别人的金币、东西也不行,可以吗?”
“…………”听到这句话,莉莉娅的脸瞬间通红,眼睛看向其他地方。
这时间,迪亚特和伊桑尼亚将这间不大的小帐篷打量打量,一个破破烂烂的铺盖卷,比莉莉娅的身高长了不少。在铺盖卷的边上放着个小布包,包里是一些简单的衣服,里面有他们两人曾经见过的连衣裙,属于莉莉娅。
一些锅碗瓢盆等生活用品整整齐齐摆在小帐篷的角落,擦得干干净净。
“别住在这里了,跟我们回旅店,我们在那有房间。”迪亚特起身道,此时天已进黑,“时间差不多也可以回去吃饭了。”
“嗯嗯。”莉莉娅满脸写着开心,将自己的随身物品很快就收拾齐全,背在身上,跟迪亚特和伊桑尼亚去了旅店。
三个人很快就回到旅店,恰好店中有一间空房。
第二天一早,三个人重新整备出发,前往芙莱姆的国都——寇拉。
从伍夫沃镇到寇拉的路程很长,驾马车大概需要半个月的时间。一路上莉莉娅被照顾的很好,换了身好衣服,头发也被打理的很是顺滑,虽然迪亚特和伊桑尼亚并不怎么会为女孩子梳头发,但好在她自己可以照顾好自己。
“那些沙漠被挡在了外面,对吗?”莉莉娅看着车窗外那些绿色的城墙,问着。
“是的。”迪亚特点点头回答着小姑娘,“树木替人们挡住风沙,将荒漠挡在了外面。”
“沙漠是怎么形成的啊?”
“一般来说是没有水,树木无法在这里生存,土壤渐渐因失去水分而干涸。”简单来说,就是这样了,迪亚特看了看外面的沙漠,给莉莉娅解释着,“简单来说。”
“原来是这样啊。”莉莉娅继续看着外面。
伊桑尼亚并没与参与这段交谈,他只是盯着前方的路,沉默不语。
他不喜欢沙漠,是的,他不喜欢。漫天的黄沙总是给他带来不舒服的感觉,进入芙莱姆之后,他的皮肤总是干干的,每天要喝很多的水来保证自己不被渴死。这也是为什么他不经常来芙莱姆的原因所在,干涸的空气,人造的树林,对他来说都是一种亵渎。
每当看到周围那些人为种植的、整齐划一、如同军队一般站在两旁的树木,他的眼中总是深藏着某种不谑,恨不得将它们全都砍掉,砍掉这些因需要而假惺惺种起来的树木,进而释放它们归去。
树木不喜欢被束缚,这是他从小就知晓的一点。眼中这些树木,以无声的言语向他诉说着,它们中有些会羡慕那些远方的亲戚,那些生长在森林中的树们。
是的,它们曾经问过他从哪里来,而他也回答了它们。
因此,它们知道在遥远的北方,距离芙莱姆很远的地方,有一片茂盛的森林,那里的树木很多,彼此交叉、生长、接触果实,进而繁衍,再次发芽、生长,长成参天的树木。而那些树木脚下的土地是货真价实的、湿润的泥土,并非它们脚下那些,由魔法造出来的黑色泥土,会吞吃沙丘的黑色土地。
对不起,他这么对那些被强行栽下的树木说着,对不起,但我无能为力。
没关系,风吹着树叶的声音,沙沙作响,没关系,这不是你的错,而且能够帮到这里的人,我们也很开心。
的确,就如同这些树们通过风告诉他的,羡慕归羡慕,能够帮到这里的人,令它们很开心。
谢谢。
伊桑尼亚从沉思中回神,他看到远方出现一座古老的城门,城门由红色的架子作为主体支撑,架子的上端铺着以红色为主,其他颜色互相映衬的瓦片屋檐。而在屋檐的下方,是一块大大的木头牌子,刻着金色的方块字——寇拉。
在木头牌子左右两侧,写着这样两句方块字——饕餮之国,盛宴大餐。
架着车辆、背着货物的行人在城门下进进出出,守卫维持着城门附近的秩序,但似乎并不妨碍人们的通行。不过驾车排在队伍中的伊桑尼亚也注意到,那些守卫并非放松的状态,目光在每一个人身上扫过,似乎是在观察着什么。
有那么一刻,他与守卫的眼神交错,进而分离。
红色的城墙由城门的两旁延伸向远方,城墙很高,就像城门一样高,大概由三到四人左右,墙头也铺着红色的砖瓦,只是在那些砖瓦的上面,迪亚特看到了黄色闪光的能量闪电若隐若现。
“那些牌子上写着什么?”莉莉娅指着在城门上方的几个字。
“寇拉,饕餮之国,盛宴大餐。”迪亚特将那些方块字翻译成莉莉娅能够听懂的语言,向她解释着,以便让她可以理解。
“大餐,那可以吃到好吃的吗?”
“当然!”
“太好了!!”
三人的马车跟在其他车辆的后面,有序前行,直到进入寇拉。而在他们的前面,有一队装满大箱子的车队进入城中,沿着笔直的主道前往城市的中心。
醒来时,吱吱嘎嘎的车轮声,晃动的木头车身还有车外的鸟鸣都足以让迪亚特的意识从虚无的空间中回归到自己的身体。他以手撑着身体,半坐而起,靠在车身的一侧。木头将车轮行驶在地面带来的震动感传到他的背后,又增加了一些他位于这个世界所感受到的真实感。
此时,他才睁开双眼,迎面看见满满的行李与补给堆在车厢另一侧,马蹄声从他的右侧车厢入口传来,他们还在前往下一站的路上。
“醒了?”驾驶马车正在前进的精灵伊桑尼亚听到身后传来的轻微声响,转头看向车厢内部。
“嗯,刚醒,我们到哪了?”迪亚特透过嵌在车板上的窗户向外望着,一片一片的黄土农田分布在他们道路的两侧,农田中是什么作物无法看清,在农田远离道路的另一侧竖立着一排又一排的棕色与绿色相伴的树木,绿色的树叶随风摆动,树与树之间的棕色枝杈纵横交叉,叶片层层叠叠,形成一道道绿色的城墙。
在绿色城墙的另一侧,是漫天的黄沙,风暴卷着沙尘打在叶子上又滑落,在树根出堆积成一座座迷你的小沙丘,而在这些沙丘的下方是一片片湿润的黑色土地,树木们就扎根在这些黑色土地之中,吸收着所需的营养和水分。
那些堆积起来的迷你沙丘的高度打倒“城墙”高度一半时,靠近地面的沙子突然开始下沉,仿佛被什么给吞吃而消失,没过多久那些沙子便全部消失,地面恢复平整。
“快到伍夫沃了。”伊桑尼亚抬头看向路的前方,房子堆叠着景象在机缘的地方若隐若现。
伍夫沃镇,位于宗教行省米尼恩与芙莱姆国的边缘,每个一段时间就会召集一次农业产品的集会,附近市镇的居民会带着自家收成的货物来此进行贸易交流,这也让不同地区之间的人可以互相有所知晓。
据伊桑尼亚和迪亚特所知,伍夫沃镇在芙莱姆国并不算大,只是一个一般的城市,但这里的附近却有大量的军队驻扎。这次米尼恩遭受攻击,芙莱姆国的军队很紧张,但他们接到的命令是保持警戒,防止在战争中的任意一方攻击国家的边境线。
这是一种安全策略,这也是一种不惹事的策略。
不仅如此,从米尼恩方向来的难民也被警戒的军队拦在国境线附近,这些难民都被安排在一处规划好的土地上。芙莱姆国派人在那里利用一天的时间建造出足够难民居住的帐篷和配套的生活措施,至于什么时候可以让难民入境,负责接待难民的军队负责人被问时摇了摇头,他无法给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芙莱姆国并不怎么欢迎从米尼恩来的朝圣者,在国内也不允许及接纳米尼恩对本国的神职人员进行任命与委派。对于至高神教派,芙莱姆允许其发展,也允许按照教派的规则行事,只是对于神职人员的任命,要听从高层的指挥。
不止至高神教派,对于在芙莱姆境内的其他教派,亦是如此。
“伍夫沃啊,那就是已经离开米尼恩,进入芙莱姆了。”迪亚特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他以前曾经来过这个小镇,但也只是匆匆路过,没有停下来仔细看过。
“做噩梦了?”伊桑尼亚放慢马车的脚步,这令迪亚特酸痛的身体稍稍好过一些,车堵放缓,也令整个车身更加稳定。
“不算噩梦吧,只是想起了前段时间的那些事情。”迪亚特的脑海中,还盘绕着刚刚的梦——铁与石头交错的乐章。
龙翅震动,一飞万里,坐在龙背上的人没有花费多久就从龙岛返回大陆。
“到这里就可以了,”带着盔甲的骑士跳下龙背,向送自己回来的这条黑龙行礼,“感谢阁下的帮忙。”
“您无需客气,而且……”龙的上唇动了动,弯出一条弧度,似乎是在像人一样笑了笑,“帮阁下,是大长老的指示。”
说完,龙扇动翅膀,阵阵飓风瞬起,腾空而去。
龙从不参与世间争斗,它们有它们要守护的东西。
骑士并没有耽搁时间,他打了声呼哨,自己的坐骑从远处飞来,在他身边并未停下。他也没打算让对方停下,只是抓住鞍子的一角,翻身跃上,向自己的目的地奔去。
骑士在一处山崖上空停下,遥望远方。
远处硝烟弥漫,宗教省的中心米尼恩被外邦的军队围城铁桶,无人可以进出。
此时敌人正在攻城,数不清的攻城者将众多云梯搭上城墙,他们的口中或叼着利刃,快速爬上城墙,或单手执刀攀上云梯,向城墙上的防守者冲过去。
“杀啊!”
“冲啊!”
攻城者就像蚂蚁一般,攀上灰色巨石。他们无穷无尽,一人被击倒,千万人在后面填充而至。
城上的守军奋力抵挡,但奈何对方的人数众多,似是永远也杀不完。
“他们人太多了!”一名士兵以手中长枪扎下从云梯爬上来的敌人,并顺势将云梯推离城墙。
“上主会护佑我们,再坚持一下!”另一名士兵于远处回应着,他的长枪已断,而剑刃也不知能坚持到几时。
“我……”头一名说话的士兵还想说什么,却无法再开口,他的胸膛插着一把钢剑,而钢剑的主人正攀过城墙垛角,爬上城墙。
那名士兵身穿亮银的盔甲,刚刚将手中的长剑拔出士兵的身体,甩了甩血,快速从身后拿出一小面盾牌装到手上。
“奥利夫!”刚刚还在跟这名士兵讲话的那人见状立时红了眼睛,冲过去与那名亮银盔甲的士兵缠斗在一起。
奥利夫不敢相信的看着自己胸前的伤口,外甲被破开一个大口子,鲜血渗透内甲,蔓延到外面。他只觉得很凉,很凉,凉到自己的温度不属于这个世界。
这就是死亡么?
他没有想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便栽倒在为自己报仇的友人脚边。
而战场上,不止只有这两个人在搏斗,他们的前后左右全都是人,金铁交击之声不绝于耳。
“我们是不是要死在这了?”
不知从哪飘来的声音,那是稚嫩的声音,忧虑的情绪在周围蔓延。这是一个孩子,他今年刚刚成人,刚刚加入保护米尼恩的骑士团。
“不要乱讲,至高神在看护着我们,一定会有转机。”另一名声音略显苍老的老兵在击退自己的敌人后,回答着,他手中的盾牌闪着光芒,上面的十字徽章分外明亮。
仿佛回应着他的坚定,远处敌军的后方突然产生了骚乱。
以火焰开路,手握骑枪的骑士冲入敌阵,一人一骑,犹如千军万马,在围困耶路撒冷的军队中间生生冲出了一条道路。
这梦乃是那场生死大战的一角,那场战斗死了很多人,也伤了很多人,但在战斗的最后,是他们一口气暂缓。虽然最终,格瑞斯的军队并未抵挡住敌人的进攻。
“那真是一场可怕的大战,”伊桑尼亚当然知道迪亚特的梦境根源是什么,即使他未参与其中。
距离他将又一次重伤的迪亚特从尸体中挖出来,也只过去一个月的时间;距离那些铺天盖地的军队进攻格瑞斯,也才只过去四个月左右,那支由人类、兽人、龙裔、哥布林等等多个种族所混成的大军来得迅速,离去得也很迅速,就在格瑞斯被完全毁灭后,再次穿过传送门消失无踪。
那些军队仿佛自虚无中突然出现,毫无任何征召,每一个在这场大战中幸存的人都会记得那一天,那个傍晚,那座白色的城市,那些劈啪作响的闪电贯彻云霄。
正是这些闪电带来一座带着电弧的的蓝色传送门,又打开一座黄色传送门,甚至出现一座绿色传送门。紧接着一个个黑影走出传送门,他们的手中拿着武器,身上穿着银灰色的铠甲,面容都隐藏在桶盔之下。
在桶盔显眼的位置和铠甲的胸前,均刻着相同的红色徽记——三支长矛指向天际,与交点处横贯一柄双头斧,斧柄两端皆为斧刃。
“是维里柯亚人!”
不知是谁大喊一声,眼见着从传送门走出来的身影越来越多,圣城各处的钟声骤然鸣响,急迫的钟声响彻圣城,一下紧接着一下的金属声浪迅速传遍整个圣城。
守卫圣城的骑士们早已手持武器,全副武装立于城墙之上,弓上弦对准远处的敌人。负责各处的指挥官正快速给自己的属下分配任务,而在他们的大脑也在飞速运转,思考所在防区有哪些部分应继续加强防守。
士兵们都各自位于应在的岗位上,他们守望,他们迎敌,他们奋战。而在他们中间,赫然出现一袭白衣,手拿着白色权杖,风将祝福带往各处。
能拿起武器的人,不分男女,均加入到防守的行列中,而那些不会使用武器的人,则在神职人员的带领下为守城的兵士们提供补给,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至于那些实在无法行动的人们,则大多躲去位于圣城中心的圣宗徒大教堂之内,高高的穹顶下,挤满来此寻求庇护的人们。纵使身处危机之中,他们却并不焦急,也并未慌张,只是齐齐跪于主殿之内,向至高神祈祷。
立于城墙之上的迪亚特握了握手中的长剑,他的伤势还未痊愈,被劝去躲避,但他知晓自己在此时此刻完全无法安心躲在安全的地方,他不能对危机置之不理。
雨,自天降下。
一滴一滴拍在冰冷的铠甲之上。兵士们穿过传送门,整装待发,所有的眼睛都看向圣城的方向,在他们的前方是一座座高耸入云的天梯,而所有的这些都没有擅自行动。他们在等待,等待一个可以进攻的时刻,而他们身后的传送门早已消失无踪。
雨,越下越大。
电花在天空飞舞,现出条条紫色的火龙,随着一声信号爆开,战斗开始了——
“冲啊!”
“杀啊!”
“注意防守!”
“敌人来了!”
此乃,圣城覆灭的开端,亦是新生的起点。
“那真是一段不想在经历的时刻。”
“是的。”对于伊桑尼亚所说的话,迪亚特无法否认,在那时他奋力与敌人战斗,勉力支撑,最终却因心脏处受的伤而倒在敌人的武器之下,合眼前最后的影像是大斧向他砍来。
令人惊奇的是,再次睁眼时,却是被伊桑尼亚从尸体堆中挖出来的时候,但他确定自己肯定被打倒了,身上致命的斧痕便是证明。
“你要找的就在伍夫沃?”
“无法确定,甚至连这里是不是目的地都不知道。”迪亚特说的是石化,一切都无法确定,他们之所以会来到这里,也是源于突然出现的一场梦。
在那段梦中,圣城自破碎中重生,碎石与乱瓦浮空拼合,一道道墙壁、一棵棵树木、一栋栋房屋逐渐恢复原貌,所有的建筑都以屋角的基石为起点,一砖一瓦叠砌而上。
迪亚特就坐在城墙的一角,看着眼前的城池重建,人们再度从四面八方归来,重聚,仰望。
他抬头向天,音乐中,光出现在他的眼中,白色的十字悬于圣城的半空,而后他闭眼祈祷,归于平静。
这一场梦令他睡了三天,一动不动,呼吸如一只龟一般缓慢。直到他再次睁眼坐起之后,伊桑尼亚才松口气,将准备好的饭菜放在他的旁边。
“那我们来这里要找到的是什么,你知道吗?”他能听出来伊桑尼亚问题的背后,在探索——探索他们来此的目的性。
“我不知道。”思索良久,最终他发觉只能给出这个答案,毫不意外,接下这个答案的是一声叹息。
苏醒后,他仍能记得醒来前所看到的那个画面,突转的瞬间,圣城消失了,走到路上的人们消失了,眼前完全转变成不同的画面——茂密葱葱的树木,大片大片种满农作物的土地,片片红色的飞檐瓦屋,屋顶的绿色晶体装饰,还有一根根粗大的圆形木梁。
画面随后飞快切换,杂乱,就这样,他醒了。
“马上就要到了。”伊桑尼亚又望向前方,将马车的速度稳了稳。
“这很平静啊。”迪亚特从马车中钻出来,坐到伊桑尼亚的身旁,看着旁边的景色。
听着迪亚特的话,伊桑尼亚点点头,“平静好啊,难得。”
伍夫沃的面积并不大,说是镇,更像是一个大型村子,镇上的人并不多,大概在百人左右。这是在伊桑尼亚和迪亚特架着马车沿着道路进入镇子后,看着道路两侧的房屋规模和街上的行人数量才推测出来的。居民的衣服朴素,大部分以粗线亚麻布所制。
一辆牛车从他们身边经过,沿着他们前进的方向行驶,车上载着褐色的马铃薯和橙色的胡萝卜。
“请问,这位先生,”趁着牛车与他们擦身而过之时,迪亚特向驾车之人行礼,而后继续讲着,“从这条路向前,是伍夫沃镇吗?”
“没啥子错嘞。”刚被叫先生时,驾着牛车的小伙子愣了愣,显然对这个称呼有些陌生,但周围没什么其他人,因而确认有人在叫他。
“最近镇子上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赶车的小伙子看了看迪亚特,又注意到驾驶车辆的伊桑尼亚,“你俩是旅行者?”两人点点头。
“那就别去旁边的米尼恩,容易出事。”
“为什么?”
“那边最近刚打过仗,谁知道现在是不是还能过去呢,也许道路都封了也说不定。”小伙子又想了想,“其他的嘞,就没什么特别的嘞。”
米尼恩是洛格兰特大陆的宗教中心,相传此处原是一座巨大的陨石坑,至高神于这里种下种子,长成巨大的灌木丛,灌木丛铺成坚实的土地。至高神撒下的种子借此真正发芽——圣城格瑞斯在这一中心出现、扎根、生长、扩散,从而变成现在这个全大陆皆知的存在。
“哦,对了!”小伙子突然又喊着他们,像是刚想起什么一样讲到,“最近镇子上刚好有大市集,镇上会跟热闹,你们有兴趣的话,可以去逛逛。”
“谢谢。”迪亚特微微颔首。
“不客气的嘞,没什么事的话,咱就走嘞!”小伙子说完,干脆将手中的鞭子一挥,牛车缓慢加速,向前方的路跑去。
“伍夫沃市集,去看看吗?”伊桑尼亚转头看向迪亚特。
迪亚特点头同意,没有目的,那就找到到伍夫沃的事情做做。
马车载着他们继续一路前行,远远看到一块大大的木头招牌立于路边,那牌子被钉在二根两人高的木杆之上,在牌子上用闪烁的明黄色亮字,写着小镇的名字——伍夫沃,在名字的下方还有一行绿色的小字,“这里有最好吃的农作物!”
进入城镇后,迪亚特和伊桑尼亚才发现这个看上去只有百人左右的镇子上到处都是人,载着货物的马车或牛车在街道上缓慢排列前行,双排道路塞满车子,双向而行。
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伊桑尼亚将马车停在一栋双层的建筑门前,门上的招牌刻着一把丰盈饱满的麦穗,正应了旅馆的名字——丰获。
“今天就住在这吧。”伊桑尼亚跳下路,将缰绳放在手里,有伙计(也叫侍应生)从旅店里面跑出门,跑向他们。
“客人那里边请,店里有空房子嘞。”
伊桑尼亚耳朵里听着这声音很是眼熟,抬头看去,瞧着这人的样貌也眼熟。
“诶呀,这不是刚刚问路的那两位旅者嘛?”年轻的伙计认出他们两人的样子。
“啊!”伊桑尼亚意识到这人就是刚刚见过的那位赶车人,当时他在全神赶车行路,并未注意到赶车人的样貌。
“又见面了,这位小哥。”迪亚特也从车上下来,刚好听见和看到两人的对话,“太巧了,你在这里做事?”
“是的嘞,最近这是大集噻,人来人往的很多的嘞,你们在找地方住店噻?”伙计用肩上的手巾擦了擦自己的手,伸手拉住马车的缰绳,“那你们可是来找嘞,还有最后一间房,能住两个人。”
伊桑尼亚和迪亚特互相看了一眼,都点点头,“行,就住在这了。”
就这样,两个人便在丰获的店里住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两人听在窗外很是热闹。推窗向外看去,声音从镇子的西侧传来,人声鼎沸,牛叫,羊咩,马嘶鸣。
整个伍夫沃的西侧凭空多出一片临时住所——简单拼搭的木头房子,正面挂着五颜六色的布制房檐,与房檐颜色相搭的彩色魔法漂浮字写成的店招牌闪烁相应,在各个店铺的上方形成一道另类的风景线。
这片凭空而出的店铺正是因为这次大市集而出现的,令伍夫沃镇的面积扩大一倍。两边铺子的商品种类繁多,一排又一排的房子将这片空地打造成热闹的街区——窄窄的巷道与琳琅满目的商品展示,穿行在巷道中的行人时刻需要注意不要碰倒摆在房屋附近的货品。
“轰隆!”一声巨响在市集的另一侧传来,引起附近一阵骚动与混乱。
“怎么回事?”
“不知道。”迪亚特摇了摇头,毕竟他们所在的地方相距那边甚远。
说话间,伊桑尼亚只感觉腰间一轻,低头看去,一道金色的影子从他身边飞速闪过,继而挤进人群相远处跑走。
愣了刹那,伊桑尼亚也拔脚追去,顺着那道金色影子离去得方向而行。迪亚特在他追出去一秒后才反应过来,但为时已晚,当他也打算跑起来追过去的时候,已经找不到那两个人的影子。
好在他跟伊桑尼亚曾经约定过,万一在这个市集中走散,便到他们进入市集的那侧入口等待,不要离开。另一个人在事情办完后,便回到那里去寻找。他们还约定一个时间见面,午后第五水时钟漫过就是最后的时间,超过这个时间,就可以不用再等。
可真是……热闹的集市。
迪亚特心里一边感慨,一边继续向另一侧走去,人们并未因这一点追逐的小骚动而停下脚步,他们依旧在喜欢的货品旁边挑挑拣拣,讨价还价。
“刚刚那声巨响你有听见吗?”迪亚特来到一个水果摊前,拿起一个闪闪发亮、看起来很饱满的苹果,耳边传来年轻的摊主女士跟临近摊位那位年龄较大的女士之间谈论的话语。
“听见了,那声音可真大,是咋了哇?”
“听一位刚刚从那边过来的客人说,是一座由货物箱子堆成的箱子堆塌了,你想想,那四层的箱子啊,每层还都不怎么牢靠的样子,风一吹直摇晃。”
年龄大的那位女士没有接话,而是继续听着,年轻女士滔滔不绝起来,“那位客人还说,她眼睁睁看着成堆的箱子向自己砸过来,周围的人很多,推推搡搡的,让她没办法及时逃离。”
“天哪,听上去就很疼,那位客人没事吧?”
“听那位小姐的意思,应该是没什么事,箱子看起来很大,却并没有想象中的重,砸在她的身上也只是带来一些疼痛感,并未造成更多的伤害”
“诶呀诶呀,这可太可怕了哇,那些箱子怎么还会塌啊?你知道吗?”一旁买水果的大婶突然插入话题,加入了聊天。
“这就不晓得嘞,啥原因都有可能吧?现在人这么多,谁一个不小心撞一下那个箱子堆就容易碰倒吧。”水果摊的年轻摊主拿起一个橘子擦了擦。
“也是哦。”听到她的话,另外两位谈论者也点点头,似是同意的样子。
随后这场讨论便宣告终止,迪亚特才举起手中的苹果问向刚刚从讨论中归来的年轻摊主小姐,“请问这个苹果多少钱?”
“一个银币,一个。”
“谢谢。”迪亚特伸手随意拿起三个苹果放进口袋,同时将三枚银币放在水果摊收取钱币的位置,那里放了一个木质的盒子,朴素无花,盒子的顶端有一个圆形的孔洞,孔洞的直径比常见钱币的直径略长一些,银币掉落其中发出叮铃的声响。
离开水果摊,迪亚特依旧一步三停地左右看着,周围的商品有好多他见过的,也有好多他没见过的,他的脸上带着微笑,有好久好久没有这种悠闲的时刻,可以让他不去思考其他的事情而投入到周围的人群中。
当当当当,
在听到四声钟鸣似的敲击周,迪亚特又过了一会才经过一个放在市集角落的水时钟,他看到水时钟的浮标刻度指向四刻半,距离他跟伊桑尼亚约定的第五水时刻还有半个整刻的时间。
他站在距离这个水时钟约有两步远的地方,稍微思考几秒钟,又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开始落山,云朵被染成了橙色的棉花团,半透明的月亮挂在天际,大概再过一会,星星就该从天幕中钻出来了。
脑内的想法盘旋几圈过后,他转身向市集的另一个方向走去,那条路通向他跟伊桑尼亚约定的那个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