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凡人故事#2
旧物的森林无穷无尽地延伸,黢黑长廊曲折埋没在视野尽头。
心脏用力震动着胸腔,泵出汩汩紧张的血。脚步声时起时灭,在逼仄的通道里传荡的格外幽远。
尹洛捏着书包带子,原地平复了片刻呼吸。拐角后方,阴翳覆盖的盲区隔空飘来应和般的喘息,拖带着厚重的粘腻感,如有什么蛰伏的动物正在变换迎击的方位,空虚已久的獠牙闪烁着森冷的涎水。回声般窸窣迷离的细响,只在他趋向前方的步伐忽然加快时兴奋地暴动,又在他驻足观望的刹那藏头露尾地跟着放缓。
“……错觉吗?”
尹洛试探了几次,即便隐约抓到规律也无可奈何。用自言自语的方式转移着注意力,步幅越来越小,动作愈加小心翼翼。
距离他身陷如今的困局大约十几分钟前——在察觉凝滞的现状毫无转机,而口干舌燥的(单方面)沟通也成效微淼之后,他终于是犹犹豫豫地离开了电梯。托了一步三回头的这份墨迹劲儿的福,没多走一厘的路,刚跨出门槛已然发现那则新增的告示。蓝底白字,书着确凿无疑的指引,反叫人疑心是否严丝合缝的陷阱。
他关于整蛊节目的揣测尚未搁置,始终没放弃揪出人为捏造的痕迹。可话又说回来——如果真有某个团队运营了眼前一切,不惜触犯人身囚禁的法律也要强迫他加入游戏,镜头后方等候的眼睛恐怕也如鬣狗般嗜血又精明,未见得就比游荡在废楼的孤魂野鬼更令人安心。
说到底,信或者不信,拿着个信号空空的手机他也毫无谈判能力,依旧只能吞着口水,抬腿踏进走廊无声张开的巨口,在噩梦里才会出现的怪诞展馆硬着头皮游览,直到幕后操纵的什么东西——主谋或者命运,降下暂且到此为止的御旨。
偌大一层空间不见开窗,仅存的光照嵌在玻璃展柜内部,自圆滑无缝的板材里无缘无故地泄出。散射的薄光柔如蜜糖,凌乱地沾染在长廊两侧。乖巧沿路摆放的反是少数,大多都像建模错误般高低不平。
他恍惚走在空寂的宇宙,头顶几盏柜子斜斜挂在吊顶边缘,残缺的光晕半数吞在墙里,朦胧放出变幻的芒刺,好似断肢的星云被切片制了标本。还有一些却陷进浇灌硬化的地面,只将微末通透的顶面漏出,艰难投射灯塔般的光路。
满目是矫枉过正的亮堂,拉着影子短了又长,走过去很久——背后蒙了盛丽的荫照反倒觉出阴寒刺骨,像被怨毒的眼死死锁定着。
明暗不一的柜体远近错落,发着闪烁惑人的诡谲的光。替提线人偶僵木的笑脸镀了金边,鲜活了枯萎的漆与锈红的铆钉。难以避免的因眨眼而降临的短夜里,反倒是——光,说不明来历的,温煦的,含糊的,张着窃笑的眼,狡诈地转着眼珠子,紧盯他惴惴不安的步迹的光,断续地唤起鬼影幢幢的妄想。
山野志怪里有种东西名叫“伥”,乃是丧生于猛虎或水鬼,为得解脱而装模作样,蒙蔽亲朋赴死充当替身的存在。打着灯笼诱导行路人往悬崖峭壁去,飘飘摇摇挖一条直通地狱的坑道,诸如此类的妖在传说里也数见不鲜。
夜里的光未必映照生路,往往暗藏着算计与险峻。山精野怪是有些与时俱进的本事的,过去藏在坟头后边,点磷火吓破挑夫的胆子,二十一世纪就托生在了展览的柜台,靠曲里拐弯的建筑和黯淡的很响应环保政策的打光来烘托氛围。
尹洛读过的杂本太多,心思也活络,一旦思绪偏离了科学的路径,不胜枚举的怪谈范例就与现实对照起来。
高中生……算得上现代的书生吧?他如此寻思。迷失在荒郊野……呃馆里,撞到什么不清不楚的,慌里慌张逃出去,记一本聊斋广为传颂也是佳话(吧)。
那不远不近地带着路,又不许人看清真容的东西,难道真是伥鬼在诱引他?他继续胡思乱想,已禁不住地开始盘点从小到大做过的好事,其中有没有一桩是施救了受伤的白狐,要么蛇也可以。
身前不知名的展览馆大的骇人听闻,岔路如海葵般朝四面八方伸展,多到一定地步,主观的选择就无关紧要了。靠着概率垂青摸到终点——前提是有,这等好事大抵轮不上他。他对运气深有自觉,从来不享坐等其成的福气。
他中规中矩的,先试了传统的方法,摸着墙在每个道口都一概左转。辛辛苦苦前进了半天,只感到墙壁在往肩膀施压,天花板低矮的让人胸口发紧。像爱丽丝误吃了魔法曲奇,回过神来全世界都变得模型玩具般的迷你——这回倒并非他自己尺寸不对,是走廊不知不觉地收窄,如森蚺绞杀,旖旎缠绕住了他。
退回去又几分钟,呼吸重新顺畅起来。一路往左,这样取巧的答卷约莫不能被认可了。
他没有灰心丧气,又冒出别的主意,闭了眼,捂了耳朵,誓要杜绝五官的误导。即便真有什么作祟的东西,也休想蛊惑一个盲人,一个聋子偏离正道。
新的方案终结于一个真理:人本来就没法儿独立地走直道。
是那进化的比较发达,又因精密的特化而有点落后的大脑给他使了绊子,把他拦在第六十来步迈出去之前——用一个被展柜的反作用冲的仰倒的大跤。赠品也是结结实实奉上,留下尾椎骨回味悠长的疼痛。
实在没有门路,他干脆随心所欲地瞎走,没有心情再跟自己闲聊,昏暗的场馆便再度被那几样单调的声音占据。
——脚步声。
——呼吸声。
——心跳声。
——脚步声。
——呼吸声……但不是他的。从拐角后的阴影里招引似的传递过来,随着他的步伐或快或慢,保持着时近时远的间隔。
——为什么不试试看呢?
一个轻轻的声音忽的,从刚刚熄了一声心跳的胸口升起来。取代了本应规律地震开的“砰咚”。
——都试了这么多了,多试一种也无所谓吧?
而后鞋底与地板平平无奇地相撞,胶质摩擦的尖声勾画成意义明确的低语。
——都试过这么多了,错过一种就太遗憾了。
鼻腔里呼出的气流也是如出一辙的口吻。
为什么不呢?他思来想去,没有什么理由拒绝,况且难得这里有人愿意陪他说话。他向来是不愿意让别人失望的。拒绝新朋友的无关痛痒、出于好意的提议,总归会制造难堪。
那就去吧。到唯独没去过的方向,去追那盏代他照亮前路的灯。人家不辞辛劳地领了他这么久,时时关注着不叫他掉队,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说不定是他曾照料过的麻雀,扶养过又化了茧的蚕,闻听他迷失在这里……哪里来着,算了,总之——定是热心体贴的,不计回报的,他也不能恩将仇报,反让对方苦苦空等。
他先是快走,继而跑动起来。越跑越快。越跑越快。脚不听使唤地摆动,膝盖渐渐涨着酸麻,嗓子眼里呼哧呼哧地呵出了粗喘,隔着壅塞的粘液而显出拖累。
这股子闷闷的,黏糊糊的喘气声叫他察知几分熟悉,可剧烈运动的间隙,筋肉占据了全部的注意力,大脑匀不到什么可靠的资源,一昧天马行空地铺开幻想。
体力即将耗竭,胸腔抽的像风箱。前面近到咫尺的那声音也同样,呼哧呼哧,黏黏腻腻。
终于已经触手可及。他累的直不起腰,背上汗水冷飕飕地凝固,呼着白雾,向前怔怔地伸出手去。
幽森门扉倒映出熟悉的镜影,满脸苍白的疲惫。又哪里来的雾?分明是呵气凝在了电梯闭拢的钢板,化开模糊团块。与他相触的掌心冰冷,还有一分硌人。扁薄硬挺的卡片因他的犹豫而被错失,啪嗒掉落在地。
——原来他一直在追逐自己。
——原来他寻找的东西就在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