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死人的故事
费尔南多,真难得我们之间能有这么平和的聊天时刻。从前安娜也还在的时候她总在对我说你的不容易,你的“战争有益论”,你那只能靠侵占与掠夺才能维系和平的疯话。可怜的安娜,她总相信自己所做的事是在创造美好,她也不是没见过那些尸体和腐烂,只是在你至高无上的理想下总会有人前赴后继为你赴汤蹈火,做你弄权的牺牲品或是当一条听话的狗。她顺从这一切以保护自己的心免受伤害,于是这些、还有比这些更糟糕的事一次又一次的重复着上一个循环。我已看透你虚伪又自私的本质,也从未认同过你的观点,在你看来我这样的人不应该有忤逆你想法的意志存在吧,作为你的魔装时你向来对我不假辞色,却又不得不依赖于我,毕竟你也知道你那残破的身躯没有我的力量甚至没法动起来,而我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被背叛的滋味如何?差点忘了你早就被背叛过一次啦! 知道那天我看见你被砍去四肢丢到尸体堆时的场景吗?我欣喜若狂,开心得不知该怎么庆祝了:你终于也要见证自己的腐烂啦,费尔南多。我恨你,每个夜晚我都在暗处啃食你的血肉,但我不会那么轻易的让你死去,你不能因为这么简单的原因就去见你的上帝,你要像每一个饱受战争摧残的人那样受尽折磨,在死亡的恐惧和理想的崩塌中享受你将来的每一天。失去手脚的滋味不好受吧,看着自己的血肉正在腐烂的感觉很残酷吧?想来你当年应该也是这样看着那些前赴后继死去的士兵的尸体的。
这是一个春天、死尸和远古时代的神话共存的奇妙世界。轮到我打扫战场时天气刚转暖,明明还没到夏天蚊虫却滋生得到处都是,我不得不穿着闷热的布甲去处理尸体。你从来都不会走在最后面所以你从未见过那些情景,盔甲很值钱,所以死去战士会被剥掉那身武装,尸体就被丢在路边;泄愤的士兵嬉笑着挨个捣烂敌军的腹腔,有些膨胀起来的尸体一戳肠子内脏就炸得到处都是,乌鸦和秃鹫整天就围在战场边等待,有时我们甚至还得和它们争抢尸体。 我记不清那是第几场战争了,那些人总是更新得很快,他们从每个地方来……是被迫参军的平民,交不起征兵税的落魄贵族,被卖来军营的奴隶,他们简单的穿上盔甲,简单的拿起武器,然后就这样简单的死去了,没有鲜花和葬礼,他们的灵魂依旧留在战场上,但这不是什么重要的事。那时候整个季节我都在低着头想也许等走到秋天,这支军队也可以路过我家门口的麦田,那些黄澄澄的穗子就像即将被砍掉的头颅。我跟在你队伍的最后面,春天的风带着新鲜青草的香气经过你,我们渡过林间的河流,越过每一座隔着我与故乡的高山,等到我终于能够抬起头时第二年春天到了,却只让我闻见了血腥气,温热的液体流进每个人的眼里,战败的代价是结束生命。
我知道你从来都不会把失败说出口,也没有兴趣与我共享你的人生,但我们也曾是一体,你做过的梦当然也有我的一份。我看见你渡过漆黑的河水摘下对岸宝石树上的果实,我看见你头戴桂冠手持缠绕着羊毛的厄莱亚树枝在请求神的净洗,看着你带着军队前往决战场,最后在圆盘上如一只被献祭的牲畜般砍去四肢。你看呀,我们共享着这么多的秘密,你却一点都不了解我的事。你知道吗?我出生在太阳路过天琴座的那个月里,家乡在南边的一个村庄。第聂伯河和波恰依纳河的泊位上大大小小的船只日夜来往,穿着名贵皮毛的贵族老爷带着他们的仆人和拖着新鲜渔获的商贩在岸上讨价还价,河边石制的漂亮房屋鳞次栉比,但那里不是我的家,还得往上走去到更远处的山坡上,那个棺材盒一样黑漆漆的窑洞才是我居住的地方。每一天我们都在开垦荒地,捕捉猎物,有时还得带上棍棒以防止游牧民族的突袭,但秋天时总会有一些对努力生活之人的奖励,然后战火烧至境内,接踵而来的就是你的征兵令。我跟着你的队伍从这里走到那里,像每一个始终生活在血色现实里的人一样,我的眼神变得麻木,背起战友和敌人的牺牲,身躯也变得沉重,心里像住进去了镜子的碎片一样,它弄丢了很多我曾一贯怀有的美好品质,和对幸福世界的预兆。
我离故乡越远,就越是回想不起那些温暖明媚的事情了,我的麦田,我的苹果树,我土堆上的小家……还要多久,十年?二十年?直到现在我依旧不知道这场战争多久才能结束。你教会我们杀戮的技巧,战争的艺术,然后一群相互仇恨又失去理智的人又开始新一轮的战争与厮杀,历史又在上演,总是这样、没完没了的,就连死后的世界也是如此。这里充斥着这么多的痛苦与仇恨,它们都是你侍奉的魔鬼带来的。你当然也遭受了惩罚,这是你应有的报应,费尔南多。我会一直注视着你、诅咒着你……直到确认你彻底的失去呼吸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