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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我和我》甄栩瑶
“星缘,我要出门了”
古月一只手推开铁门,回头冲着屋里的星缘喊了一声。
“等等我等等我,我跟你一起去。”
星缘急匆匆跑来,穿好鞋乖乖站在一边,等古月锁门,两人并肩往外走。
早春的清晨,空气最是透亮,深吸一口带着草木香、土腥味的空气,星缘刚才还黏糊在一起的上眼皮和下眼皮一下子就分开了。
“太阳打南边出来了吗?你竟然出门了耶。”
星缘花蝴蝶一样围着古月转了两圈,歪着头好奇地问。
“因为菜不会自己跑到咱家冰箱里去。”
看着身边毛茸茸的脑袋,没忍住上手揉了两把,星缘顺势弯下腰,将头靠在她肩上,两只手抱住古月的胳膊不断地揉搓,有时还会把脸凑上去贴一贴。
“你的胳膊真的好凉快,我好喜欢。”
“赶紧走吧。待会儿该你整个人都很凉快了”
古月抬抬下巴,示意星缘看远处的乌云。
“我的天哪,赶紧回去取伞啊”
看到她们斜前方,那块几乎要凝成实体的大黑云,星缘立刻站直身体。
“知道了,小老太太。”
古月耸耸肩,慢慢地朝着来时路走去。
星缘跟在古月后面,不时扭头看向身后那片乌云,心里有些焦急。
“这个云应该能撑到咱们走到市场吧。”
着急这个事情。是有定量的,一旦一个人把额度占满,另一个人反而就不急了。
“不知道呢,要不你问问,商量商量。”
古月打趣道,她一开口,星缘脸上的笑容,就转移到了古月脸上。
“嘶——也不是不行。”
星缘站住,朝着天上的乌云挥手。
“大乌云,咱商量个事儿呗,你能不能等我和姐姐买完菜回家再下呀?”
“求求你了呗,你最好了好不好?谢谢你啊,你等我买完菜回家再下啊。”
星缘这边刚交流完,就看见古月拎着伞重新走回来。
“我跟大乌云说完了。她不会浇咱俩的,咱俩赶紧买菜吧。”
古月抬头看看天边的云彩又看看一脸‘我厉害吧’表情的星缘,有点无语,又有点好笑。
“不愧是你”
“那必须的。”
星缘扬起一张笑脸。
两人抄近道,从破旧小巷子里钻出来,眼前就是菜市场。星缘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看完这个看那个,最后又站在想吃的店铺门口等古月。
古月拎着伞走在后面,今天晚上她母父要来,她们嘴上说着是想看看她在外面住的怎么样。实际上无非就是劝她回去,回到束缚着她、无法由她掌控的环境里,像从前那样任人摆布。
“唔”
古月被人猛地撞了个趔趄,手里的雨伞掉在地上。
星缘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将她护在身后。
“你大爷的,瞎吗?没看到撞到人了?眼睛不要可以捐给有需要的人。”
古月看着足足比自己高了大半个头的小星缘将自己挡得严严实实,心里的郁气一下就散了。
“不用担心,我没事”
古月捡起了伞,伸手碰了碰星缘的衣角。
对面那人一脸莫名其妙地绕开她们两个,附近几个人也都投来奇怪的目光。
“嘁,真没礼貌,连句对不起都不会说吗?”
星缘抱着肩膀撇撇嘴,盯着那人有些落荒而逃意味的背影。
“你也是,不知道看看路吗?被人撞摔了怎么办!”
星缘回过头,一张小嘴撅着。
“真不知道没了我,你要怎么生活?”
古月心脏猛地一沉,嘴唇僵硬地抿起,什么也没说。
两人买好需要的菜,刚进房间,外面就开始下起大雨。
“哈哈,谢谢乌云姐姐,你最好了,我爱你呀。”
星缘看向外面的瓢泼大雨,右手拢住左拳,一个劲儿地感谢。
古月默默走进厨房,一点一点择菜、洗菜,准备中午和晚上的饭菜,她得做到让他们挑不出毛病才能堵上他们的嘴。
星缘像条小尾巴一样跟在她身后,小嘴叭叭说个不停,有时古月都好奇,明明星缘每日都和她待在一起,她到底哪来的那么多话题?
古月侧过头看一旁的星缘,只见她笑眯眯地看着自己,一双圆眼米成了月牙。
“笑什么呢这么开心?”
星缘走过去,微微弯下身,双臂环住古月的腰身,下巴搁在古月的颈窝里。
“和你在一起就很开心呀”
星缘凑近,使劲嗅古月发间洗发水的花香味,搂的更紧了。
“我也很开心”
古月微微仰头,用头发蹭蹭星缘的脸。
厨房的窗户上映着古月的笑容。
门铃响起,古月在可视门铃里看见了熟悉的脸——是她的母父。
她给她们开门、拿拖鞋、拿出洗好的果盘放在茶几上。
这对中年妇夫从进门那一刻开始就不断地四处打量,用审视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
梦到两人四处转了一圈,回来坐在沙发上。古月才僵硬地坐在茶几前,星缘站在她身旁。
“在这里生活很辛苦吧?”
瘦削的妇人看向古月,眼神里有一丝心疼。
“没有,我很好。”
古月在果盘上插上几根牙签,向母父的方向推了推,趁她母亲说更多话之前打断她。
古月不喜欢她看向自己的目光,也不希望自己被任何人当做弱者,当做被同情怜悯照顾的对象,哪怕是自己的母亲,哪怕她是在心疼自己。
“好什么好,你一个小姑娘自己在外面住,要是真有什么事情,哭你都没地方哭。”
古月的父亲靠在沙发上,脸上挂满了不悦神色。
“是啊,回家吧,你一个人在外面,我们确实不放心。如果是身体健康的孩子便罢了”
5月母亲咽下了未说完的话,长叹了口气。
古月的心跳跟着叹息声沉下去,拳头在身侧紧了又紧。
“你别那个眼神看我们,出来几天翅膀硬了?”
古月父亲身体前倾,食指重重地点在茶几上。
“你现在这样像什么样子?”
“我什么样子?你们让我出门我出了,让我接触社会我接触了,让我自立自理我现在也做到了。还要什么?还想要什么?”古月的牙反复咬着脸颊里的肉,却仍是没拦住自己。
“你们的要求只是从一个转移到另一个上。从来没有尽头,从来没有。”
古月的胃里好像有什么在翻涌,那是她许多年里没有消化完,被她拼命压缩掩盖住的情绪。
“你们说我还是这样,我什么样?”
“我——”
古月感觉到衣角被轻微拉扯,她没有回头,她知道是星缘在身后。
“你这是什么态度?我们供你吃,供你穿,还供出脾气了?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你从小就知道我和其他孩子不一样,我知道我让你们操了多少心,受了多少罪。我也知道我欠你们几百万,欠你们两条命,我知道我这辈子都还不起。”
她的心里堵得厉害,那种被她用理智压制的东西顺着喉管向上爬,终于在眼眶处透出一丝酸意。
越来越长大,她也越来越能站在母父的角度上思考,她不是不体谅母父的艰辛,也不是不知道她们的良苦用心,她比理解自己更理解她们。但是越是这样,她越看不到自己,越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怎样才对。
“古月,妈妈知道你要强。也知道你不容易,但是你你说你何苦呢?我之前跟你李阿姨说好了,把他的儿子介绍给你,你李阿姨和他儿子都知道你的事情,也都能接受你,你还是要有个家,我和你爸才能放心呢。”
“别跟她磨叽了,收拾收拾东西一起回去,这房子过两天我来退。”
古月父亲语气不容置疑。
“我说我不回,锅里有做好的饭菜,你们吃完就回吧,我还有点事去单位一趟。”
古月拽着星缘走出那扇门,夕阳挂在天的角落,天空泛着红色。
她一口气走到外面的马路上,然后顿住,不知道该去往哪里。
“我听说今天有室女座的流星哦,你陪我去看看嘛。”
星缘绕到她的面前,牵起了她的手。
星缘带着古月走到湖心公园,一路走来天色彻底黑下来。
晚风清凉,星缘带着古月坐在最靠近湖水的长凳上,两人坐下来,星缘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将头靠在古月肩膀上。月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盯着倒映着天空的湖水。
那里有天空,有云朵,有繁星,有月亮,有水草和树影。那个世界看起来比她所在的世界更清晰,更明确,更令人向往。
古月站起身来,向前走两步,距离那个世界更近了。她想,那个世界里的她是什么样子呢?是不是能够躲开那场灾难,一直向着命运原定的方向,幸福的,快乐的,至少不是她父母口中的‘这样的’和所有人眼中‘异样的’。
真的很想去那样的世界,看看那样的自己,哪怕只是一眼。
“姐姐,快看!流星!”
星缘抱住古月开心的跳着。
古月抬头,从星缘的瞳孔中看见,紫色的流星带着黄色的尾翼划破夜空。
“快许愿!”
星缘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古月笑着转过身去,却瞥见清澈湖水中只有自己的身影。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抿了抿唇,侧着头继续看向刚许完愿,一双眼睛亮的发光的星缘。
不远处,34岁的紫阳凤从草地上站起来,远远望着23岁的古月和她身边站着的,永远18岁的星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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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奇听说县城大南头的郊区新开了一家高档茶馆,老板还是个娘们,这个消息对于打牌连输三天,手头颇紧的他简直是及时雨。
骑着二手摩托,终于到了黄山旁边的茶馆他站在茶庄门口,一双三角眼滴溜溜地乱转。
“这什么破地方,谁还上这来喝茶啊。”
张奇嘴上抱怨着,心中却一阵狂喜,越是偏僻的地方成功率越大啊,今天要发财了!
“呵——忒!”
一口浓痰吐在台阶上,推门进去。
“欢迎光临沐阳茶庄,老板请坐,想喝点什么?”
清脆的女声从柜台后传出,一头短发的年轻女生脸上挂着笑,与张奇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女生一顿,下意识避开张奇的目光。
张奇愣了一下,这女的……在哪见过?
“把你们老板叫出来”
张奇拽过一把椅子,大喇喇地坐下。
“抱歉啊这位老板,我们老板今天有事出去了,想买什么跟我说就行。”
“老板不在?”
张奇眯起眼睛,细细打量女生,好像想在她脸上看出什么别的东西。
“您有事找老板吗,那我给您带个话?”
张奇收起探视的目光,嘴角渐渐咧开一个戏谑的笑容。
“我不找你老板,就找你。
古月同学,好久不见啊。”
张奇终于想起来了,这不就是初中给他送钱的财神爷吗?
这么漂亮了,难怪他认不出来。
对面女生托盘下的手蓦地抓紧,身体瑟缩了一下,一直勉强保持的镇定也破了功。
看着对方惊慌失措的样子,张奇得意洋洋地晃了晃没几根头发的脑袋。
不等她说话,他继续开口。
哟,还真是你啊,我还以为看错了。”
张奇环顾四周,目光从柜台扫到货架,又从货架扫回柜台。
打量了一圈后,目光终于停在女生紧绷的脸上,一双三角眼越来越亮,露出一副胜券在握的笑容。
手指在柜台上敲了敲。
“古月同学,借点钱花花呗。”
“都是老相识了,你不会不给我这个面子吧?”
古月没说话,张奇觉得这屋子突然闷得慌,拽了拽领口。
张奇把胳膊架在柜台上,身体前倾。
“不急,先喝杯茶。”
他一听见对方带着颤音的回答,就知道这事妥了。
“不多,一万就行。”
张奇满意地裂开嘴,露出满口的大黄牙。
他见古月默不作声,以为是怕了自己,心中得意,想着就算是长大了,她也得乖乖的给钱。
“古月,你知道我为什么记得你吗?不是因为你好欺负。是因为你那个眼神,打你满脸血你都不哭,就那么盯着我。”
“更重要的是你都不知道告老师找家长,哈哈。”
看着古月发白的小脸,张奇愈发得意,猖狂地笑着。
“嘿嘿,骗你的,你要是告老师了,我只会打得更狠,比如这次。”
张奇扬起恶劣的笑,明晃晃的威胁语气。
古月沉默,目光沉了沉,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个白瓷罐,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准备了很久的事。
古月低头倒了两杯茶,摆在两人面前。
琥珀色的茶汤在白瓷杯里晃了晃,柠檬片浮上来,沉下去,又浮上来。
“新茶,尝尝。”
古月开口,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哎呦,下毒?”
张奇翻了翻眼皮。
古月拿起杯子一饮而尽,还要喝第二杯的时候,张奇抢过杯子一口闷。
谈起过去,张奇渐渐放松,身体靠在椅背上。
“我今天本来想来踩个点,顺利就先拿一万的,没想到这么巧遇见了你,借我五万,不过分吧?”
古月忽然笑了一下。
张奇听见她说“其实我等你很久了。”
张奇觉得莫名其妙,盯着古月黝黑的眼仁,他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
“你搞什么飞机?不想给钱是吧,别逼我揍你啊。”
他怒而拍桌,想站起来,但整个世界开始旋转。
张奇最后的意识里,看见古月从柜台下拿出一个什么东西。
紧接着,他陷入一片黑暗。
再睁眼,张奇发现自己躺在地上,身下是冰凉的土地,四周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一阵冷风袭来,吹的他瑟瑟发抖。
“该死的。”
他脑子昏昏沉沉,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发现自己好像是被被绑起来了,四肢被困的很严实,一点都动不了。
“这一定是古月那个疯女人搞的鬼!”
他开始害怕,想大声喊叫,却发现只能发出微弱的声音。
“别挣扎了。”
古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一个激灵,。后背的鸡皮疙瘩全都立起来。
“你要干什么?你疯了吗?”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止不住地颤抖。
眼角瞥到一个漆黑的身影慢慢绕到面前,蹲了下来。
“其实,在看到你第一眼的时候,我就认出你来了。”
古月近在咫尺的脸上挂着诡异的笑。
“你……你什么意思?”
张奇瞪大双眼,瞳孔猛地一缩,两只脚胡乱地蹬地,想要远离眼前这个疯子,却一点也动不了。
害怕吗?和我相比,你这才哪到哪。”
古月的声音再次响起,在张奇耳朵里,简直比恶魔低语还要恐怖。
“古月,姑奶奶,我错了,我以前不该欺负你,抢你的钱。”
“更不该上你这来找死,管你借钱。”
古月无动于衷,张奇看到闪着暗光的刀尖,缓缓向下。
“你说你忘不了我,我又怎么能忘呢?”
“那么多个夜里反反复复出现的都是你的身影,你的拳头,你拿着钱心满意足的笑。”
“然后我,多了一个我”
“那个我,花了九年的时间手把手在梦里教我怎么肢解你,又教我怎么踩点,选址,下迷药。”
“九年了,我终于做到了。”
张奇清晰的感觉到,有一滴水滴在他的脸上。
紧接着,冰凉的刀尖一寸一寸切开了他的皮肤,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喷涌而出,喷在他冷得发抖的腿上,烫得他嗷嗷直叫,像一条被踹了一脚的狗。
紧接着是第二刀,第三刀……
一刀接着一刀,带走他身体的温度。
他想要尖叫,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双眼惊恐的瞪大,眼前却只有无边的黑色。
解剖仍在继续,刺痛沿着特定的线路机械地游走着。
他感觉到自己的骨头被一点点敲开,碎裂的那一刻,有什么尖锐的东西扎在血肉里。
“我错了,我求你,我求你饶了我吧,以后我给你当牛做马也行。”
张奇的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狼狈极了。
“呵”
古月轻笑一声。
“你不知知道错了,而是知道你要死了。”
张奇的求饶声被堵在嗓子眼里。
他突然发现,原本滚烫的腿,不见了。
耳边,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张奇渐渐不动了,举起的手,颓然垂落。
“第3579次肢解,完成。”
古月站起身,脚尖踢了踢滚落一地的尸块,和被尿液和血液浸透的地皮。
拿起铁锹,将尸块埋在某个茶树底下早已准备好的坑里。
张奇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呼吸着空气。
“我不是死了吗?这是哪?”
他望向四周,发现自己在一个很窄的地方,四周是琥珀色的光,柠檬片漂在旁边。
他猛地晃动,他失重翻滚,脑袋恨恨地磕在看不见的墙壁上。
张奇惊恐万分,拼命拍着面前的透明墙壁。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他喊得嗓子都劈了,茶庄里安安静静。
古月端起杯子,嘴唇贴着杯沿,轻轻吹了一口气。
张奇在涟漪里翻滚。
猛然看见空间上方冒出的硕大脸庞。
“古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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