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米琪雅
标题:芝娃娃
8k多字,评论随意。
对楚凉系列感兴趣的可以顺着时间轴看前面几篇,就是因为发现我好像很少写她业务方面的事所以这篇的引入这么老长(
簌簌坐在小石凳上,手里则慢吞吞地拿着木勺子往嘴巴里送。碗里是热乎乎的野蘑菇面叶汤,肥厚的蘑菇切片浸在酸香的红汤里,红绿的菜杆和一丢丢肉末激发出恣肆的粗犷香气,略浓稠的浆液跟滑嫩的面叶混合,让人吃了一勺又一勺。簌簌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其实已被这碗汤哄得开心,连刮上脸的冷风也不再觉得过分讨厌。
六月末,楚凉与簌簌此行一路北上,呆在朔北道丰州府这处高山野草甸已有一月有余,初来此地簌簌简直难以相信,居然还有这种地方,六月还冷得让人流鼻涕。在滇南道已是盛夏,在朔北道竟然只算入春。
她身后的斜坡下是一条欢腾奔流的溪水,发出对簌簌来说心旷神怡的自然之声。山中野甸的溪流河川都不是固定的,会因为年景不同、融雪有差而年年摆荡改道,袤栅村是寄靠这条摆荡溪流旁边的驻地,来往客商走镖马队最喜欢在此歇脚。
白天只是风起时略感寒凉,到夜晚温度会低到让人不快。不过,寒意固然凶猛,朔北道的野花季确实正当时节。顺着袤栅村的古道往外望去,是层层叠叠颜色逐层推进的明媚绿草,簌簌在山坡上随手抓一把,就能攒齐一捧七彩绚烂:亮蓝色的勿忘草,明黄嫩白的金银露梅,深紫色的穗花婆婆纳,桃白相间的狼毒,白粉色的毛茸茸唐松草,小铃铛一样的越橘花和张扬的贯叶连翘……簌簌只攥了一把便不再多摘,找楚凉要了个小瓷瓶插好,摆在桌上,给那朴素的卦摊上增加几分喜人的青春活力。
河道旁的这处场地长着若干沉默挺拔的山杨和云杉,彼此并不拥挤,于是袤栅的交换集市也坐落于此。布匹、药材、针线、酥油、小食等等诸物,在这里实现了小规模但颇有效率的交换。楚凉给了巡检司的小吏三枚小钱,领了在此地摆摊的许可,初始没什么生意,呆了半个多月,便也渐渐有人找她看相算命,或者代写书信。
楚凉的小摊一目了然。久经风霜的便携木面褶桌铺开,用了多年也只略有磨损的皮质书箱放在案头,摆出来一方小砚、两支毛笔。下方还置了一个磨得光溜的木桶,里面有三枚古钱。簌簌那只插了一把野花的瓷瓶乖巧地待在掷桶的旁边。楚凉在旁边的山杨上挂起一块长条麻布,正面写“测字卜算解签”,背面写“不灵免钱”,但是簌簌心里最清楚,不灵和免钱之前还有细小的两个小字——“也不”。
楚凉一向自诩言出必验、绝无虚断,偏要耍这种滑头,显得此女甚是奸诈可疑。
簌簌吃饭的时候很安静,楚凉工作的时候很吵闹。簌簌这么觉得。
今早的第一名客人着青布长衫,袖口洗得有些褪色,此人长了一张国字宽脸,皮肤略黑,眉骨宽阔,鼻梁直挺,给人感觉中正干练,刚毅果决。他略一沉吟,在楚凉面前坐下,将一张折了又展开数次、快要散架的纸签递给楚凉,沉声道:“楚居士,我欲问前程,此签何解?”
卦摊前奋笔疾书的摊主楚凉——黑发灰裙的清瘦女子将手中正在书写的东西停下,平和地取出纸签细看,只见右侧竖写第八十五签,随后是四行谶诗:
一去中阻,云雾不开,张琴待月,月到天中。
来人显然已翻来覆去看了数遍,楚凉沉敛的黑色眼仁只扫了一眼签文,随后细细查看了来人的状态和面貌,她将手中这张签文推回到客人面前,淡淡道:“客官面目方正饱满,本是能担大任之貌,但观你眉心青黑,唇如刀线,这是‘骨正而气滞’之象。客官心高气傲,觉得周遭皆是平庸之辈,一心欲上高天,偏次次临门之际时运受阻,是与不是?此刻又得到此签,看到‘中阻’‘不开’等字样,更觉苦恼。这张签想必在抽签当下已找人解过,现在还要再探,应是觉得欲退不甘,欲进又恐怕一场皆空。”
能寻上门来探问已经解过的签,来人倒是没有什么“大吃一惊、虎躯一震、大喊小神仙果然厉害”等夸张举止,不如说,正因为知道楚凉能看出过往因果,才想要求更多指点,来人沉沉一颔首,思量片刻答道:“正如居士所言,在下考了三次贡举皆落第,如今在丰州府为人作幕僚,却被小人谗言排挤,正犹豫要不要辞官远走关外……”
楚凉轻轻点头:“一去中阻未必指此去必然无果,恰恰指不论去或者不去,如果心意未定,则一切皆在迷雾之中无从脱身。我倒觉得进退皆可,求得此签者,不管是求名抑或求利,阻障重重,但经得辛苦磨炼,自有吉祥美满。求皓月辉光,自当琴清气稳,恐怕需要十二分的忍耐和磨炼。不论作何决定,不妨再等待一月,那排挤你的人自会露出马脚。到那时月到高天,顺势而起,才能恰在月华春满之际,抚琴与月相合。”
簌簌悄悄翻了个白眼,她仗着自己长得乖巧可爱,是个无害小童,观摩楚凉开张无数次,始终觉得威名赫赫的楚氏女,讲话也不见得比其他阴阳先生更高明许多,偏生来者又露出她看惯的深深思量的神情,随后这位国字宽脸的来客便轻轻躬身行礼,在卦摊前排出五枚小钱离开。
楚凉笑着把钱币递给自己的小账房簌簌,继续“工作”。
稍后来了面色枯槁的老妇人求解梦,“水中捞月,镜里看花,看似虚无缥缈,但心如明镜,则镜中之花亦是真实映照,意似真水,那水中之月自然也是天上之月,老人家不必担忧,七日之内,家书必至”;再来是脾气暴躁的商会二把手掷六爻问出行日期,“屯者,物始生而艰难也,坎水在上,震雷在下,水深泥烂之象。你只看今日晴空万里,岂知上游山洪何时瞬至,等数日后水退,方是吉时”;还有眼神闪烁的年轻人遮挡着脸来测字,“左日右月,昼夜交替。你写这字时,笔锋重在‘日’,轻在‘月’,日月分折,心有二意。试图欺瞒我倒无所谓,下笔无根,决断在人不在天。如此摇摆,进退维谷,这就不是测字所能解决的了”。
等到簌簌把那碗面叶汤刮得干干净净(还追加了一方热气咸香的酥油小饼),她捏着把玩的钱币已经穿成重重的一串。楚凉腾出手来把簌簌嘴角粘着的芝麻擦掉,还没开口说“给我也吃两口”,簌簌突然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看向新的客人。
沉重的声响一顿一顿地从远处慢慢靠近,给人不安之感的影子斜斜压向楚凉的卦摊。楚凉掀起眼睛往上方看,来到面前的是一位身量显然比南方女子高大许多的女士,年岁四十上下,身上有岁月带来的风霜痕迹和经年积威,客人身着皮革软甲,肩膀盖了一袭镶了毛边的短披风,手中拄着听声音就知晓十分沉重的木杖。客人身后是开阔的蓝天白云,还有巍峨的高山带着半肩积雪,沉默地伫立在遥远的远方。
簌簌闭着嘴巴咀嚼酥饼,小心思转个不停,她觉得这沉重的声响不止来自拐杖,这位客官身上应该还有别的东西不太寻常。
楚凉眨了眨眼睛,十分确信地招呼到:“程大当家?”
程大当家眉毛都没动一下,面色如常,仿佛觉得会知道自己是谁本就理所当然。她大马金刀地在楚凉对面坐下,应道:“楚掌卦。”
“不敢当不敢当,这么正式的名字还是留给楚家嫡脉吧……”楚凉笑嘻嘻地将堪堪写好的信件收入书箱中,“不过一介游方卜人罢了。”
程大当家还是小孩子的时候,这家程氏镖局就已经因为“保得住”和“赔得起”威名远扬。楚凉之前并未见过程大当家程舒眉,但程大当家颇有传奇性的故事早就流传至朔北道各地,这根支骨手杖掷地铿锵,更是大当家的代表物件,对方的身份并不难确认。
“不喜欢这么称呼的话,那我就叫你楚凉吧。”程大当家从内甲中慢慢解出一只高约五寸的娃娃,郑重地放在楚凉的卦摊上,“我走镖这么些年,也听闻过游历天下的楚氏女颇多灵验手段,不知你有没有什么借物寻人的奇异妙法,让我能知此人下落?”
簌簌从矮石凳上嚯的站起身,她琥珀色的眼睛清亮亮的,看了看五寸娃娃,又看了看程大当家,最后,看了看楚凉。
在场的另外两人没有很在意簌簌的行为,程大当家也只是对楚凉随行的这位稚女小童多看了一眼。大当家似乎很喜欢小孩子,面对簌簌露出了一闪而过的笑容。
楚凉伸出一根指头碰了碰那个年岁已久的娃娃,对着阳光看了看指尖,笑着对程大当家道:“万物有因,触机皆占,愿意效劳。只不过,大当家欲寻之人恐怕并非凡人,个中内情,还望开诚布公。”
程大当家点点头,她的膝盖发出清脆的齿轮咬合转动的声音,似乎解释了为何她的步履如此沉重。
“是该让人知晓这段故事。”
※※※※※※
程舒眉是程氏镖局的独女,父母对她极为宠爱,可以说把她养得无法无天,调皮捣蛋,加之她出身北地,自小就长得高大灵巧,父亲也请人悉心教导她的武功身手,指望舒眉以后继承家业。
舒眉十二岁那年,母亲因为旧疾发作,驱车南下来到滇南道巴山府一处温泉山庄休养,程舒眉跟着一并来此,在这里住了半年之久。
滇南道空气湿重,对北地来的程舒眉而言不算舒适,但山庄后接苍野大山,有与朔北道截然不同的特殊风情,深远神秘的森林里,纠结缠绕的藤蔓和密密麻麻的野草野花,还有那些相貌奇异的菌子,让见惯了朔北道开阔草原与孤高杉木的程舒眉惊奇不已,她经常独自一人在这处密林里玩耍,尽情享受这种隐秘的快乐。
母亲一来担心女儿在后山遭遇不知名的毒虫野兽,二来也担心她养野了性子,行事太过出格,尝试着把她拘在身边,但是又耐不住她撒娇求恳,于是买了滇南道风物习俗相关的若干笔记杂书,让她务必学习,以免因为无知莽撞冒犯深山中的精灵妖异或者若干禁忌。
是以当她第一次看到五寸许的小小人驾着两只大天牛拉着的果壳车驾在山路上穿行时,她非常惊讶,但也没那么惊讶。“《苍野异书》的记载是真的!”舒眉捂着嘴巴小声惊呼,害怕吓到只比她手掌略高一些的小小人,却留意到对方立刻浮夸地演绎惊吓后昏倒,小心翼翼地把自己藏在地面的落叶之中。
演技很糟哦,小小人类。舒眉小心翼翼地把指头放到芝人露出的额头上,感受到对方温热的体温。眼见装晕不成,气恼小人轻轻敲击舒眉的指腹,虚张声势地先告起状来。
“你为什么要拦我的车?吓飞我的甲虫?还,还长那么大个!”小小人个头不到五寸,声音倒不小,清脆可辨。程舒眉睁大眼睛,高高兴兴双手合十道歉:“吓到你了真对不起,我能怎么赔偿你呢?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记载中的‘芝人呢’。”
滇南巴山多深林密泽,有“芝人”者,长仅五寸,衣草叶为裳。这是母亲买来的若干笔记中的一篇,程舒眉一直以为只是文人随手杜撰,没想到真在此处密林中见到这样可爱的小小人类。在她眼中,小小人类用草叶织作的衣服,用果壳制作的车驾,还有驾驭大甲虫的方式,都这么新奇可爱,她想了一想,从耳饰上拽下一粒珍珠,用手指尖推到小芝人的跟前。
“用这个作约定好吗,我明天还能再来见你吗?我叫程舒眉!我家是开镖局的!”
看到小芝人露出有点害怕的神色,她又后知后觉意识到在对方眼里自己应该超级巨大,因为巨大而显得可怖,于是她跪伏在密林深处的落叶上,将身子放得再低一些,将肉乎乎的食指小心地伸到芝人的面前,小心翼翼地讨一个许可。
“我绝对不把你的事情告诉别人,所以,我们还可以再见面吗?”
小芝人犹豫再三,轻轻地碰了碰舒眉的指尖,像是惊奇于大人类也有一样温热的触感,她点了点头。
从此程舒眉的滇南浪漫纪行又多了一个长仅五寸的秘密。她在家里缠着母亲要买点心,然后在深林里带给小芝人,察觉到对方只能吃下小小的东西,于是又将点心用刀切割成小小的块,两个人一起吃得嘴角掉渣;程舒眉带着编织很美丽的花环回家,让母亲和仆役看到也感到惊奇,以为大小姐手突然巧了起来,竟然能编出这么精巧好看的饰品;小芝人给程舒眉看她养护的大甲虫,鞘翅油滑光亮,触须毛茸茸,但是攻击起她的手指也凶狠不留情面;两人也曾一起去寻找各种奇妙的蘑菇,小芝人教她分辨蘑菇菌盖到底何时张开,会发射让人咳嗽的孢子,还告诉她什么样的蘑菇更吸引昆虫,什么样的蘑菇发出难闻的气味,什么样的蘑菇有些独特的功效;舒眉最喜欢帮小芝人在树林间穿行,她用手掌小心翼翼地捧住对方,将她从柳树的分叉转移到榕树的树洞里,每当她这样做的时候,小芝人惊叹而震撼的神色,就极大地取悦了程舒眉小孩子的心,她觉得自己虽然才十二岁,但是已经无所不能。
到母亲休养好身体,准备返回朔北道,程舒眉和小芝人郑重地结下新的约定。“我一定会回来看你的,栎!我们大人说话算话。”十岁小孩自称起大人来一本正经,得意洋洋。栎是程舒眉给小芝人起的名字,两个人嘀嘀咕咕讨论了好几天,最后才定下来的字,无论是大人还是芝人,都对此感到满意。
“我也一定会等你回来看我的,舒眉,我们芝人也说话算话。”
芝人,典籍载其寿长三百载,百岁方成童子貌。其身体细小纤弱,终生常居于一地。对栎来说,广袤的苍野大山,已经够她穷尽三百载的岁月。
第二年冬,程舒眉如约归来,给栎带来朔北道的好多特产,她把滇南道没有的花朵树叶小心地风干压制成模型,只为给栎“开开眼界”,而栎好奇地将可以把自己盖起来的叶子上看下看,轻轻嗅闻它的味道;舒眉将北地制作的风干肉脯撕得小小,栎大快朵颐时差点因吃太快而噎得翻倒在地;舒眉还破天荒地捻针给栎缝了小衣服和小鞋子,虽然她含含糊糊地没有讲出请家里的仆婢协助了大半,但还是喜不自胜地表示和栎有了同款服装;而栎给舒眉准备了一辆果壳小车和蜂蜜,她用树叶耐心地缝成酒囊一样的蜜袋,把送给“大人”朋友的礼物珍而重之地奉上。
程舒眉感动得要流泪了!如果栎和她是一般大小的“大人”,她一定紧紧拥抱住对方,但是对方是五寸的小小芝人,于是她哭哭啼啼又笑容满面地把手掌伸到对方面前,而栎也因为不好意思表现出自己感动的样子,捂着耳朵把通红的脸轻轻埋进了对方的手掌。
两人这样时不时相见分离的日子持续了八年,程舒眉从毛毛躁躁的顽皮小姑娘成长得落落大方,逐渐沉稳,而栎和过去并无区别,还是驾着天牛,乘着果壳小车,在山谷中忙忙碌碌,春夏秋冬各有必须储藏、制造、消耗的种种,芝人生命的程序似早就浓缩为透明的琥珀,她只是在岁月的流逝中一遍遍运转。
“栎有什么心愿吗?”舒眉又要出发返回朔北道之前,这样问她,小芝人一边给新上任的果壳车夫甲虫擦洗触角,一边说:“好像没有呢……每次都是因为舒眉,我才知道外面还有这样那样神奇的东西,如果我不认识你的话,我也还是过这样的生活吧。”
像是有点愧疚朋友提出的问题自己答不上来,栎反过来问程舒眉:“那舒眉你有什么心愿吗?”
小芝人看起来完全掉入了“大人”这套为了讲自己于是先问对方的聊天陷阱,因为程舒眉立刻答道:“我想要以后一边走镖一边走遍后虞七道二十四府!”
栎呆呆地应着“哦哦”,努力想这个什么鱼什么刀什么斧又是什么,想起来这是舒眉讲过的大人类的广大国家和区划分布,程舒眉已经兴致勃勃地讲了洋洋洒洒一大堆:“……因为和爹爹走镖,我才知道不同地方有这么多不一样的风俗,这真的太有意思了,所以以后我接手了镖局,我就可以把我们的线路铺到更远更多的地方,这样就能见识到更多不一样的风景,吃到不一样的食物,我想要把见过的各种各样的故事都讲给你听,你一定会喜欢的!”
栎看着好友的笑容,自然地把脸贴到她的手掌上,露出程舒眉十二岁的时候就很爱看的崇拜而惊奇的眼神,两个人都笑了。
“对,我超级喜欢,因为舒眉超级厉害!”
那一年分别后,栎在滇南道苍野大山又等待了四个冬天,程氏镖局的大小姐从那一天起,再也没有出现在滇南道的山庄里。
※※※※※※
楚凉让簌簌用干净木碗取了洁净清水,将那只小小的芝人娃娃放在碗旁,又取出一尊非金非玉的石制香台,从箱子中翻出一截香,将它点燃在香台上,看烟气顺着芝人娃娃绕动不散,而木碗中的清水开始出现颤动的波澜。
在程大当家讲述了一半却突然停下不语的空当,楚凉观察着烟气和清水的动向,开口道:“那一年,程氏镖局有一趟押镖的路上,遭遇凶悍山匪,镖局本只求弃镖保命,对方却欲杀人灭口,在那场搏杀中,程大当家膝盖以下尽被斩断,有数年只能瘫卧床上,江湖也一度以为程氏镖局恐怕就此一蹶不振。”
已年过四十的大当家笑了笑,继续说道:“很可悲的是,那几年我真的浑浑噩噩,心灰如烬,最有行动力的时候,居然是盯着房间里的所有东西思考用什么东西能速死。”
楚凉很是平静:“遭逢巨变,行事偏激,人之常情。”
程大当家并不接话,楚凉在看缭绕的烟气和水的波纹,而她的目光只锁在那只破旧的芝人娃娃。
※※※※※※
程舒眉每天掀开被子,看到肉球一样畸形的膝盖,剧痛就又一次笼罩全身,她感受着已经不存在的小腿和足踝火烧般无法逃避的疼痛,那血战之夜,她并不后悔带领镖局奋勇战斗,她只恨自己怎么没有干脆死在那一天,而她之后承受的每一秒,都只像是缓慢的死亡把她的生命腐烂在时间里。
但是父母的哀恸和执着同样强大,她在最初的一年频繁地试图自杀自残,一切的行动使得她的房间的装饰越来越少,甚至床褥枕头都被固定住,因为她真的曾经尝试用拆解的布条把自己吊死,等到她发现母亲流不出泪水的眼睛像两窟深井,程舒眉终于还是试着让自己麻木,不再愤怒,不再哭嚎,先活下去,活着至少能让母亲获得些许慰藉。
她开始平静地饮食,平静地让仆婢协助解决便溺问题,平静地接受程家的独女从下一任大当家变成一个废物。可是她从来没有想到,有一天晚上,当她因为些微的焦躁而醒来,她看到以为是幻觉的小小身影,栎站在她的枕头旁边,用小小的手指不断抚摸她滚烫的额头,她甚至听到栎时不时的呼唤:“舒眉……舒眉……你还好吗?”
“栎!”
确认眼前的一切并非幻觉,她震惊到险些直接坐起来,考虑到小芝人正站在她旁边,这样可能会把栎直接甩飞,舒眉才强忍着让自己只是缓缓翻过身,芝人明亮的眼睛像苍野大山树叶间漏下的月光,让她看到自己埋在平静下面的崩溃和欣喜。
栎惊讶地看到程舒眉大滴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她慌乱地轻轻触碰好友的面颊,微咸的泪水把她已经破损的裙摆浸得透湿。芝人也跟着流下眼泪。
“舒眉,你不要哭,很痛吧,舒眉……我来找你了……舒眉,你给我的裙子真的结实,如果不是我带了一起走,我路上不知道还要耽搁多久……舒眉,我寻了好多山雀帮我找程氏镖局的位置,幸好我努力回忆了你给我说的所有事……舒眉,舒眉,我只剩一点蜂蜜了,我帮你润润嘴唇,因为大部分要分给甲虫和小雀,如果没有它们,我不知道要走多久才能找到你……”
栎一直细细碎碎地念叨自己怎么等了好几年,怎么决定备好行李出发,怎么一路从滇南道行至朔北道,她讲得支离破碎,程舒眉却能听出来对方轻描淡写少提了多少艰难险阻,程舒眉想小声呵斥她,明明那么小一只,怎么偏偏能走这么长远的路,但她只努力把呜咽闭紧在嘴巴里。
栎犹豫了半天,最后说:“舒眉,我来寻你的路上,我听说了你的事。”
讲到这里,小芝人也说不下去了,栎觉得再讲一遍舒眉的腿对她实在太不公平,她想了又想,对程舒眉说:“舒眉,你听我说!我能走到这里见你,我就能走遍后虞七道二十四府,就让我做你的眼睛,你的手足吧。你走不了的路,我替你走,你看不到的风景,我看了告诉你,就像你曾经每年来看我,告诉我的那样。你曾经问我有没有什么心愿,我觉得芝人其实是没什么心愿的,我们生于深谷,死于深谷,生而知之如何同深林为伴,但我不知道什么是后虞七道二十四府,也不知道大人类怎么生活,可是舒眉,你来到我的生命里了!”
“那么从现在起,你的心愿就是我的心愿了,舒眉,我希望你不要哭泣,不要难过,你一定会好起来的。因为舒眉超级厉害的!”
在栎还没讲完这句话的时候,程舒眉哭泣着将手掌挡在眼睛前,不想让栎看到她溃不成军的丑态,随后她感到小小的芝人就像多年以前那样,将脸温柔地埋在自己的手掌之中。
“舒眉,请一定等着我的消息,我们芝人说话算话。”
程氏镖局的仆婢从某一天起,惊奇地发现大小姐又发生了变化,不再如一潭枯水,不但努力吃饭,努力睡觉,也开始重新读书,下棋,更重要的是,大小姐不再视自己为已死待死之人,反而开始积极尝试复健,是年夏,有一封神秘的来信从远方寄来,信纸粗糙如同山林树叶压制,大小姐却看得甚为认真,随信还附送一只五寸大小的娃娃,上面不知何故似乎包裹着厚厚的孢子,让人靠近会打起喷嚏。
这神秘的信笺每隔半年就会自各地寄来,而芝娃娃伴随了程舒眉从谷底的程家独女转为程大当家的全过程,程舒眉如何寻得机工巧匠,为自己打制了能辅助的铁木支骨,这些都是程大当家广为流传的传说中的一部分,每当程舒眉闪过一次放弃的念头时,她就再一次想起目光如月光的小芝人,温柔而认真的跋涉千里为她而来,对她说:你一定会好起来,因为舒眉超级厉害,因为芝人说话算话。
“我已经……两年没有再收到栎的信。”程大当家语气十分平静,但连簌簌都隐约察觉大当家平静背后的急切和畏惧,“她还好吗,她在哪里?我想了很多办法,都没有找到她……楚凉姑娘,听说楚氏测算灵验几近异人,你可否让我得偿所愿?”
楚凉看着缭绕的烟气在晴空下袅袅散去,而木碗中的波纹渐渐平息,她的声音带着让人安定的沉稳:“水为坎,木为震,水木相生,性灵未绝。程大当家,可往东一路前行,待山林叶落,霜露初现之日,当有所获。”
程舒眉将小小的芝娃娃甚为爱重地收入怀中,她对楚凉深深行礼,笑着说:“谢谢你,楚凉姑娘,接下来,轮到我去见她了。”
滇南巴山多深林密泽,有“芝人”者,长仅五寸,衣草叶为裳。深山夜宿,仰视之,可见芝人骑山雀乘月而过;或见其驾二金甲天牛,牵松实小车,载干果蜜露归于树穴。芝人极好甜洁,山民若置干果蜜盏于盘石之上,退避三舍,次日视之,蜜尽而核存,盘上多留山花一朵,以为酬谢。典籍载其寿长三百载,百岁方成童子貌。其性最痴,若与人善,历岁月而不改其心。——《苍野异书》卷三 芝人
+展开
好棒的故事啊啊啊看得人哈特暖暖!虽然文中设定是六月末,但感觉莫名很符合秋天的气息呢,蕴藏一点点苦涩的暖意,万物萧索还是层林尽染也只是认知视角的一线之隔。超级喜欢文中小芝人的塑造,太萌了,一想到小芝人是驾着小小天牛从滇南跨到朔北看望小程,就不由得为这份友情动容TT你们最后一定要重新见面然后继续友谊口牙!!最后看到楚凉给出的答案松了一口气但也不由得很担心,羁绊如此深刻的二人为什么小芝人两年没有来信呢,好想知道答案。。。。
还有解卦和文末的古文好厉害,应用得非常自然流畅,给文章增添了一抹神秘古朴之美(虽然不太懂相关的术语但是不明觉厉)总之是阅读体验非常好的一篇,期待更多楚凉小妹妹的故事www
作者:米琪雅
标题:庭狐
评论随意
楚凉第三篇,和濛濛时雨,莲替傀同一个世界观(每篇独立)
春夏之交,沿街的栀子花把香气漫得全城都处于懒散的微醺。行来走往的小贩叫卖的花样也多起来,黄衣白衫的小女孩盯着甜豆花摊快一个时辰了,看到有人买就凑过去看,眼见舀出来一勺又嫩又糯的豆腐花,盛在碗里,拌上一勺甜浆,小姑娘就忍不住咽下口水,然后回身望望墙角的卦摊。
卦摊前端坐着一位墨衣少女,此刻毫无形象地支着下巴,偶尔伸手晃一晃自己桌上的签筒,怎么看也不像是铁口神算一类的高人。此刻小女孩又回身望过来,她便招招手道:“簌簌。”
簌簌眼睛一亮,开开心心凑到她怀里来,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等她下文。少女从荷包里摸出来三个铜板,好生不舍地放到簌簌手心。“你也知道近期穷运缠身,实在不是不肯给你买,今天这交出去,少不得又得去忽悠客栈老板以卦代资了。”簌簌笑起来,小女孩露出牙齿的无邪,顿时让人觉得再给她买两碗也值了。
楚凉眯起眼睛,伤感无比地看着自己又空下去的荷包,再看看簌簌端着碗吃得开心,叹口气。此次来绾蓁,其实是之前一场生意还没交代完毕,哪能想到自己又大手大脚把旅资提前用差不多,难免落到必须得张罗点生意的窘境。
她敲了敲桌子,开始吆喝起来:“说到奇门遁甲梅花易数太乙紫徽四柱六爻什么的——”
刚刚好引来些惊诧目光,她便抖擞精神准备继续说下去,斜街上突然冲出来四名青衣灰帽开始驱赶沿街小贩清道。
“让开!贺公子到!祝小姐到!”
贺公子,祝小姐?这名字竟是和自己这边的名字合上了。
思绪刚这么一转,就听得马蹄声“得得”地响起来。一名俊逸公子骑马行在前,面容清秀俊朗,气质也温静和善,这应该便是所说的贺公子了;身后是四抬素色小轿,又见旁边侍行的是名看着伶俐的丫鬟,这轿子里该是祝小姐。
眼看得这列人马就要过去,楚凉大大方方走到街道正中,伸手拦了道,眼睛盯着贺公子看了一看,很有点放浪无礼。
不待下仆冲出来赶她,贺公子先停了马,朗声问楚凉:“不知这位姑娘何事指教?”楚凉懒懒散散行了礼,懒懒散散回了话:“失礼了。我见公子面上有恙,眉心暗沉,近日可是冲撞了妖邪之物,睡不安稳呐?”
此语一出,周遭便有人笑了出来。楚凉也不着恼,抬头看贺公子如何回话。对方只是微微一笑:“并无此等情状。”
此一问自然是私事,但自己不会看错的。楚凉如此想着,侧身让了让,此队人马继续前进,恰能看到身后那台素色小轿的挡帘被风掀了个角,楚凉眼尖,正好将轿内祝小姐的容貌看个真切。这一下,楚凉扬起眉毛来,喃喃对簌簌说:“诶呀。”
簌簌歪了歪头看过来,楚凉笑着揉她的头发。
“这下有点意思。”
祝明华是绾蓁布庄老板祝江的女儿,贺琅是缇州刺史的儿子。
楚凉稍晚便打听了这两位近日经历,乍一听颇有些古怪之处。年前两人订了婚约,说难听话的便定论是官商勾结,说好听话的便是金玉良缘,两人年岁相当,形貌均佳,也是好端端一对璧人,结果年后便出了怪事,每逢贺公子去祝家,便会闹些离奇来。
先是喝茶的时候茶具会自己乱飞,然后便是有石子追着人打,再然后就是有女子声音墙头嘤嘤哭泣。坊间传闻贺公子如此英俊,此番必是他年轻时有负于人,女子鬼魂前来报复,甚至有人说贺公子招惹的本非人类,而是狐精之流,得知他此次将婚,闹将起来。
传闻久了,贺祝两家面上也不好看,便屡屡请了法师道士之类来看,无果。此次楚凉簌簌在街道上遇到,正是二人前去拜神归来。婚礼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一切准备暂时搁置起来。又有人说,若再这样下去,贺家就打算退婚了,这样祝家也松口气,贺家也好有个台阶下。
楚凉把打听到的风言风语通通记到心上,第三日起早便向祝家递了名牌。虽然远离京师,便是在绾蓁这种地方,楚氏的名号应该也足够她进门一探究竟了。
果不其然,守候门前一刻不到,之前倨傲待人的门僮便慌慌地迎出来,忙不迭地向楚凉赔不是,称之前有眼无珠不识人,楚凉也不跟他废话,牵着簌簌就进门了。
进门便微微一滞,簌簌也眼神晶晶亮地看过来。楚凉脸一沉,叮嘱她:“没搞清楚怎么回事,不许随便动手。”
簌簌委屈地把嘴一撇。
“没想到楚氏门人竟会来这等小地方,有失远迎有失远迎。”祝江豪气的声音便传出来,大老板做生意自然是辛苦的,难得的是祝老板家财万贯居然也没见发福。生意人都精明,他见楚凉还带着一个小女孩,也没多问,只是忙把楚凉二人迎进了前厅。
“祝老板知道我此行是为何而来,喝茶就不必了,如果可以,我想去见见祝小姐。”眼见仆人端了茶上来,祝老板喝过之后还是东拉西扯不讲正事,楚凉便直接摊开了说。
祝江露出为难的作态,恰好在有点真心又故意让人看出在演,这种只可意会的演技让楚凉也得称句佩服。楚凉拿过祝江的那杯茶,在手中晃了晃,有一两枚茶叶梗浮落,她凝神瞥过,口中已说了起来:“以茶行卜是异道,面相勘命亦是小技,然足够我知祝老板近日起落了。”
“您神煞为驿马─巳,桃花─子,日禄─午,贵人─酉,此茶但见余梗呈离上巽下火风鼎卦。鼎者,燃木煮食,化生为熟,除旧布新,祝老板您在此地根基深厚,本不需要为商事发展劳心,但看六神勾陈形出,螣蛇伏后,可知近日您意图锐意改革,但暗地有小人阻隔,资信不明,无从下手,且看您前庭晦暗,加之近日宅邸不宁,致您心神劳碌,若不能尽早决断,恐不但不能成事,反成祸端。”言毕,楚凉将自己的茶杯举起,细细抿了一口。“不过祝老板为人和顺精明,不会与人硬起冲突,此次不妨大胆放手去做,小风小浪不可避,仔细行事当如鼎有铉,大吉无不利。”
祝江也是老狐狸了,听毕这一番发言,面上是一点变动也看不出,眼里有细细的光闪一下,也抿了口茶,才慢慢地又问:“楚氏规矩在下也是知道一二的,不付卦资不占,强占则只言过往不论前程,不知这次便是?”
楚凉莞尔一笑:“祝老板怕什么?楚氏只是测算灵验,又不是妖魔鬼怪。这一卦也当我自觉验明正身,这杯茶便抵了此次的卦资。明前的紫笋嫩茶价值几何,晚辈心中大概有数,倒也不亏。”
说是这么说,她心里盘算着,这事若解决了,可得多从祝大老板那里争点银两充盘缠。
祝老板本来也不像真心要拦,对方显罢诚心,此刻听完楚凉这一番话,便招呼下人带楚凉和簌簌去祝小姐的偏庭。
祝家宅子修得很有格调,前门到前厅间有块影壁,前厅后是中堂,祝小姐一个人住在西边一个庭院里,密密栽了一排山矾隔着,花期时一眼望去,便是一栋白瓣矮墙,中庭九曲廊下挖了连环溪,引了活水进来,添了不少生气。楚凉跟着带路的下人一道拐过去,还瞥见廊下的流水中一两尾鱼,藏了片刻就倏然逃走了。
祝家虽是商贾出身,品味倒不差。楚凉一路都看得兴味盎然,簌簌更是满脸惊喜地到处瞅,楚凉见她恨不得立刻满院子撒欢,询问了祝家僮仆,得到许可后便放着她在院子里自己玩。小孩子嘛,就算不小心弄出点什么来,祝家也不好立刻翻脸。
要进祝明华的屋子前,楚凉特意对簌簌又叮嘱一遍,“别乱跑,我不做声,不许擅自动手。”
簌簌捏了一枚细细的长树叶在口中吹了吹,鼓着嘴巴点了点头。
祝小姐的屋子门口垂了一道珠帘,楚凉挑帘进去时,便看见白净面庞的少女斜靠着桌案读一本书,正是那天沿街望去的那位姑娘。祝小姐身侧的丫鬟仆人一概被屏退了,充满女子馨香的闺房里,此刻就只有楚凉和祝明华两人在。
祝小姐容貌算不上漂亮,可眼前这位面容素则素矣,气则绮艳,眼神牵动都能撩起一片涟漪,这就不是相合的命格。楚凉进门后也不吱声,抱着手静静看着。祝小姐三庭五眼端正有灵气,根骨平正明朗,命途大半平静无忧,命线清点下来,也不该是现在这样,眼下这光景,根本便是换了个人。
楚凉进得门后,面上的笑容便散了,不做声地站着,只是静静地看。
祝小姐把手中的书放下,目光弱弱地扫过来,又迅速移开,声音文弱地问楚凉:“这位可是楚姑娘?父亲说您颇懂测算之术,或可为小女子解决苦恼。”祝小姐声音有一点喑哑,听到耳中是格外柔软娇怯,天不热,倒能看到细细的汗从她鬓角流下来。
楚凉像是并不在乎祝小姐烦恼之事,继续饶有兴味地盯着这娇怯的美人。祝小姐被打量得不自在起来,目光游离不定,手指不安地抓着自己的袖口,半晌沉默后,又怯怯地开口:“不知道楚姑娘能看出些一二了么……”这下子声音可是更低更软,楚凉眼神里渐渐丧了光彩,身子也微微晃了晃,竟像是要跌倒,祝小姐起身作势要扶住她,左手却朝楚凉眉心点去。
就这瞬间,簌簌掀开帘子进了门,祝小姐拧身看一眼她,竟惊得向后退了一步,手也稍微缓了一下,但指尾已经轻轻扫过楚凉额角。簌簌抿着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祝小姐便猛地握住自己的掌心,露出极痛苦的神色来,她颇为惊疑不定地看着自己的手指,触到楚凉的那一根竟像是被灼伤一样显现出异样的赤色细纹。
祝小姐又抬头哀切地看看楚凉,看看簌簌,动物似的弓起身来,仿佛下一刻就逃出屋外,奈何楚凉和簌簌的位置正好堵住她去路,祝小姐又向后缩了一缩,发现确已无计可施后,急得掩面嘤嘤哭了起来。
“都说了我能解决啦。”楚凉半真半假地抱怨两句,簌簌不服气地看着她,楚凉最爱看小女孩有点生气的圆脸,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转身面对祝小姐时,顺手抹了一下额头,有一道银灰色的符文顺着她额角显现了一瞬,然后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好在你没真对我下狠手,来前我便用桃枝在前庭写了敕笔咒,你若真动手,这一下折个半八成功力是免不了的。”楚凉伸手想要扶住靠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祝小姐,对方又惊又怕地轻轻叫一声,楚凉蹙眉,“好啦,我就是一普通凡人,伤不到你。”
祝小姐这才勉为其难让楚凉扶着她斜倚在藤椅上,簌簌眨着大眼睛看着,隔空朝祝小姐点了一下,祝小姐掌上赤纹颜色立时褪去,祝小姐不由感激得抬头看了簌簌一眼。
“那日我在街上见你面容,就知道所谓狐妖闹事一事,原因绝不在贺公子身上。祝小姐面容清朗大方,灵气蕴藉,但——”说到这一句,楚凉抿了抿嘴,没把后续说出来,换了个口风,“何况见她名字就可知,待人不会是这样弱气柔媚。”
“方才进门就知此院有妖蛰伏已久,但妖氛不重,也无阴邪恶气,想来一是你修行尚浅,二来你无意害人,我想方才你也只是怕我能看出你真身,想着抹了我记忆,送我出门即可,只不过,要是放着你这么做,我赖以吃饭的名声可就砸了呀。”楚凉信手拿了祝小姐的扇子给自己扇风,继续讲下去。
“簌簌方才告诉我你是寻常赤狐修炼,根基浅得不可思议。不过也无所谓,知道你真名就够用。”祝小姐闻此言便全身一震,簌簌不动声色地向前走了一步,从怀里摸出一只毛笔递给楚凉,楚凉在空中虚写,一笔一划间,墨色竟在空中浮出两个字——“夕时”。
这两个字在空中轻飘飘落到祝小姐的手腕上,祝小姐的肉身即刻向后躺倒,而一只三尾的棕红狐狸霎时出现在祝小姐膝上,它舔了舔自己的手掌,半晌,方才怯怯地说话,姿态语调和方才祝小姐如出一辙,此刻更是带起哭腔:“咱是迫不得已才只能这样,闹出狐鬼一事也不是故意为难贺公子,实在是因咱修为太浅,如果嫁与人类行男女之事,只怕妖毒未脱,反害了人性命!只想作怪一番,让贺家打消了婚约的念头也就罢了。楚姑娘,咱虽是妖物,也还是勤勤恳恳修行,未曾想平白介入人间生活,占了明华肉身也是无奈之举,若非如此,明华三年前就死了!”
一时间两人一狐面面相觑,竟是小半时间无人说话。楚凉伸了个懒腰,给身侧小女孩下了命令。
“簌簌,看着点外面,别让无关人等察觉了。”楚凉说着,悠闲地坐在祝小姐旁边的藤椅上,她手里攥着一枚玉嵌青金阴阳鱼,翻来覆去地把玩。“正好,夕时姑娘有这等担忧,不妨仔细给我讲讲。不过,还请你先付我方才的卦资。”
人说祝小姐三年前曾大病一场,好不容易痊愈,性格便柔和很多,也不再经常出入于世人眼前,安心守分地做深闺小姐,可是市井间还是有那么些人记得,祝明华少年时期根本混世魔王,虽是女孩子,却比小子还来得调皮捣蛋。
祝江那时商事烦身,无暇管教,加上明华母亲早逝,祝江本来就对她十分宠溺,这孩子也就仗着有父亲收拾,心安理得地胡闹了好些年。
当然,有时闹得狠了,祝江便命人把她锁在偏庭里,不许她出去,小小的祝明华祝小姐就把下巴支在窗台上,可怜巴巴地望着外面,看着真让人生无限哀怜。
不过可不要被她骗了。待家人该走的走该忙的忙,她便会小心翼翼地打开另一边的窗子,对那棵大树轻轻地唤:夕时——夕时————
少顷,一团火红就会跳进窗子来,陪她在小小的房间里四处打滚。淘气的小小少女把那团小狐狸抱在怀里,仿佛这样就消抵了不能自由玩耍的苦恼。“夕时啊,夕时。”她一遍遍地抚摸小狐狸光洁的皮毛,“能遇到你真是太好了。”
遇到夕时,是五岁那年,祝江抽不出身,明华却吵着闹着想去看庙会,不得已,命精明干练的仆人抱着去看看热闹。结果祝小姐虽然才五岁,耍赖撒娇样样精通,到了庙会地点,看着新奇,就一定要自己下去捞金鱼玩。
仆人对这小姐头痛极了,又不能明着拂逆她,只好把她放下来,这一放下,祝小姐就跟鱼儿一样,在这个摊前看看风车,那个摊前摸摸兔子,一直到看中了一串蜜饯果子,想要唤下人来付钱,才发现不知不觉走散了。
按着记忆迷迷糊糊继续走,不小心走到不知道哪个荒野郊外,人声灯影都被远远甩在身后,面前是大片高高的野草。
这下是真的害怕了。
心一慌就辨不着路,跌跌撞撞间扑倒在野草丛里,泪眼模糊的时候,她看到了一团火红,是一只脚踝受伤的小小狐狸,腿上还渗着血,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惊恐地回望她,此刻逃也不是,竟吓得动弹不得。明华怜心大起,用随身绢帕好好给她裹住,还没待她照料好这一只,祝老爷寻人的仆役便寻来了,慌慌地抱起祝小姐回去,全然没留意还有旁的什么事物。
祝小姐回去便发起烧,医者说小女孩灵体纯澈,该是激了风邪又见了什么不该见的东西,不过好在平日养护精心,这一病也无大碍,就是要卧床好好休息。明华病得迷迷糊糊,对父亲的禁闭决定也没力气表示不满,深夜口渴醒来,便看到一双火红的眸子泪汪汪地盯着她看,再一细看,是一个和明华同龄的小女孩,见她醒来,便从床榻离开,化为那只被包了伤口的小狐狸,跳出窗外了。
这便是缘起。
祝明华从小对山精鬼魅的轶事所知不少,加上年纪轻轻,并不觉得害怕,只是也知道此事不能随便告诉别人,偷偷与小狐狸一日日建立起像模像样的友谊来。她为这狐狸起名“夕时”,取夕阳西下,一片赤红的意象。夕时原就想求个安稳地方好生修炼,得明华此番庇佑,倒是一大助益,不过更多时间是用来陪她胡作非为嬉笑玩闹就是了。这一来就胡闹了十年。
然后便是那场突如其来的病了。
明华十五岁的时候,有一日突然陷入假死一样的昏睡状态,祝江请了好些名医都束手无策,只说大小姐身体状况一切无异,不知何故无法醒来。夕时也想尽了办法,妖力能及之事也全都试过,毫无起色,七日之后,竟隐隐约约能见到鬼差勾魂旗,好在夕时早前设了点粗浅的结界,抵了一两日,只是终非长久之计。
夕时使了个隐身诀,偷偷从祝家大院出去,想回狐群求问有无生还的法子,一出门,一句含着醉意的话便撞进耳朵来:“咦,这倒有些奇了,没见过没根基的赤狐能修炼到这地步的。”夕时吓得差点当场露了行迹,仔细打量过去,这道士年纪也轻,浑身酒气,一脸颓唐之色,可是倚靠街角墙边,竟还是一身出尘的干净气质,眼睛斜睨过来,晶亮有神。夕时便知道遇了有道行的,思来想去,现了原形朝这位道人叩头,求其救祝明华一命。
“长睡不起,已现魂幡?那是命里带来的,该着这一劫,没救了。”道士醉醺醺地听完,掐指算了算,就摇摇头说了这番话,起身打算再寻个清净地儿歇息的样子。夕时立刻急了,咬住道人的袖子不放,道士干脆揣住小狐狸一直到了野外,才猛地甩开她。他蹲下来,对夕时问:“命里注定的事,何苦非要争这一时,她此世便是死了,你耐心修炼,到下一世总能见到,轮回不过如此,寻常人贪这人间片刻,参悟修炼之人还看不透么?”夕时只是呜咽,半晌抬起泪眼回道:“下一世是能见到她,可是这一世她就再活不成了,这又有什么意思,能为她争一世,多争片刻也是值得!”
那道士听罢,脸上带了点惨淡神色,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喃喃自语:“争这一世么?哈哈,没有希望的事,何苦来的。”他又看了看小狐狸,信手将她提起来,“好,反正我这一世便是没指望了,替她争一世,试试就试试,成不了,也是命。”
“不过小狐狸,成不了,她只不过是顺了天时去了,你我怕是要白白搭上一身苦修赔进去呢。”那道士是这样说。
“那道士叫覃楼,他说替人改命为道家大忌,何况他修行一般,实在没本事强逆天命,不过若先用草绳拟出她三分鬼魂,代她真魂受鬼差拘引,可保魂魄不灭,若咱再占住她肉身,等他将明华魂魄重练,洗去煞气,再回归此身,以后的日子大抵就平安无忧了,只是不知具体能何时归来,咱思量着,能守一日,就守一日,能守一世,就守一世,心里有个念想,说不得哪天,明华就能回来……”夕时重回了明华肉身,慢慢讲完这几年。
楚凉却冷笑一声:“小狐狸倒是胆大妄为,祝小姐自己心思又是如何呢?若她早归轮回,此刻日子非富即贵,比起今世还要平安无忧,你怎么就替她擅作决定,去苦苦熬这一世艰难。”
“那是因为!明华她亲口说,她不想死啊!”夕时大颗眼泪夺眶而出,声音里也全是痛意,“她在失去知觉昏睡不醒的时候,咱也想过,这大概是命里劫数,老爷请来那么多名医甚至法师都束手无策,便好好看她去了,等她轮回了再去找她,可是,可是明华昏睡的时候,她说她不想死……她说不想死啊……”
楚凉慢慢叹了口气。人皆贪生,为明华一念而赴汤蹈火,也不能怪夕时执意如此。倒是那想出炼魂洗命这主意的道士……想到此节,她又叹口气。
“好了,经过我知道了。”她从祝小姐床头取了丝帕递给夕时,看她擦干眼泪,仍然兀自抽噎,于是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从今往后也不用再做怪了,就算你吓掉了贺家,难道再有人提亲还能故技重施?这样反而是害了祝小姐声名吧。贺家再来商议嫁娶事宜,听祝老爷答允了就是了。贺公子那边,我来解释,不用担忧。你好好替祝小姐守住这一世,这一世过完了,你该她的也就尽了。”
把拖欠了五天的房钱一口气结清的感觉太爽了,事情基本交割完毕,楚凉带着簌簌出去吃喝玩乐,到暮色沉沉才回到客栈里歇息。她漫不经心地点了蜡烛,就着光把白天买来的钗子细细地看。“祝小姐十五岁那年是定数,命线在那里断开,掌纹上见不到丝毫可续之处,这叫伏丁煞,解不了的。”
“说什么练魂洗命,说得倒轻巧,那是要赔出命来才能成的事,强替注定必死之人重练真魂,没点代价怎么实现的了。簌簌啊,你说这些人,图什么不好,为着心里那一点不可说的念想,就拼出去做了。”簌簌坐在椅子旁玩着上街买来的珠串,胡乱点着头。
明日要动身,楚凉把所有要带的轻便行李都收拾好了,兀自依在桌边发呆,下意识想去拿一路走来把玩的那枚玉嵌青金佩,摸了个空,这才意识到早前见贺公子的时候就已经交付出去了。
她怅怅地摸出一枚铜钱起了一卦,掷到第三次就丧了兴趣,闷闷地趴在桌子上,回想起昨日的那一幕。
楚凉和簌簌出了祝明华的庭院,收了祝江付的费用,隔日便向贺家通报想要见贺琅贺公子。同样是凭了楚氏的名声,估计贺家也收到风声,这次便没被怠慢,被毕恭毕敬迎了进去。
有意思的是,贺祝两家联姻,按楚凉原想是祝家有意攀附,贺家方顺水推舟,万万没想到主动提起的居然是贺琅。贺公子在西苑廊亭里设了一方小案,捡了好吃的甜品小食若干,均是坊间轻易见不到的新奇玩意儿。簌簌一见便喜滋滋地想去尝尝,楚凉也不拦着,放手让簌簌玩,她则随了贺公子去旁边的曲廊里谈话。她将祝明华真身实为夕时一事和盘托出,贺琅初听颇为惊诧,细思了一会儿,倒也接受了。
“楚姑娘,贺某知道楚姑娘解决了祝家狐鬼一事,心知楚姑娘确实颇懂占测方术,想来对此事过往历历也都明了了,姑娘所说向祝家提亲一事暂且放下不说,贺某确有一事想求楚姑娘一卦。”贺琅面色温和,说到最后一句话,语气里却带点紧张。
楚凉瞥他一眼,等他下文。
“实不相瞒,楚姑娘想来也知,贺某向祝家提联姻一事另有目的。”贺琅说到这句,面上已经有羞愧的神情,楚凉看到眼里,轻轻挑了下眉。贺琅继续说下去:“贺某实是想向祝小姐问一个人,三年前为祝小姐看病的那位灰衣道人,如今身在何处。”
果然如此。
“贺某曾仔细托人寻过,只知道那位道人治好了祝小姐的晕厥不醒之症后便悄然离去,竟然再无丝毫消息,是以想借求亲一事向祝小姐多问些线索……”
楚凉不待他说完,向贺琅摊开手,手心里是一枚玉嵌青金阴阳鱼,贺琅盯着那一枚腰佩,脸色渐渐白了起来。
“这枚与贺公子每日不离身的那只,正好可以拼成一个太极吧。贺公子当年不敢认,与覃楼割袍断义,逼覃楼远走,今日如何就敢认了。”楚凉将贺琅腰佩捉过来,两枚腰佩像是受到吸引一般,立时就合在一起,严丝合缝。
“贺公子,你为人灵机性巧,胸襟通达,少年勤学有功名之格,腹中多谋,做事勤俭,善结友朋,四海春风。中限光耀门庭,见善不欺,逢恶不怕,事有始终,量能宽大,义济分明,安然到老,平顺美满至极,独一生膝下无子,至爱错失难遇,此生再无相逢之机。”
“这是当年覃楼为你算的一卦,非出我手,卦资就免付了。覃楼托我为你带的话,带的东西,我都已带到,此行目的已成。望你娶了夕时之后,好好照料祝家,祝老爷百年之后,夕时便算完了这肉身负累,可让她自行决断前程。”
“贺公子心思敏锐,应该也明白,覃楼当年是为何抱着拼死之心替祝小姐寻一条生路。不过,天命哪是如此轻易能逆的,我遇到覃楼时,他已是野坊孤魂,只向我托了这一事,便灰飞烟灭。”
“不知贺公子当年有知这迟来的一卦结局,可否敢拼出前程不要,随覃楼共归山野呢。”这一句楚凉没有说出口,她只是心里起了这一层心思,然后看贺琅面若死灰的惨状,便又咽了下去。
明华与夕时,贺琅与覃楼。说是痴心,这一点毫无意义的痴心,除了他们,又谁能体会得到。这四人的命相在楚凉眼前交织错乱成一团,让她头痛。
“难怪楚氏这么多死酒鬼,实在是知道的事情太多,想忘又忘不掉,不得已借醉麻痹罢了。”她打开窗,窗外栀子香气便飘进来,隐隐还能听到哪边的茶楼里有细细的嗓子在唱:“蝴蝶儿飞去,心亦不在。他日春燕归来,身何在。”
+展开
另外两篇之前也读过,所以在世界观的理解上没有什么障碍,反而能享受起这种类似单元剧的内容了。这次的故事开头没有太铺垫楚凉和簌簌的内容,很快切入了明华、夕时、贺琅、覃楼四个人的感情纠葛,阅读起来条理清晰了很多。借由楚凉这个局外人的身份来看四个人的感情,反而让人更加唏嘘。夕时为了明华的治疗之情愿意冒修行尽废的风险等待覃楼,覃楼被夕时的执着打动去做冒天下之大不韪的炼魂洗命之术,夕时和覃楼都是痴心至情的人,明华薄命,倒也不算辜负谁,但是贺琅却太薄情了一些,他和覃楼的故事一笔带过,却更让人看出贺在感情里的优柔寡断,可怜,却也可恨,作为四个人之间的纽带,贺公子某种意义上把四个人的感情都辜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