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它睁开眼,看着那遥遥的一隅。
从混沌中脱落,宛若人类婴孩一般心智的灵体发出了一声呜咽。
没有印象,记忆不清。唯一能开口发出的声水上浮萍,随波逐流。
“啊……啊。”
视线所及之处是绿,还有猩红,猩红。漫无目的的干涸的有些枯涩的血迹斑驳,其中托举着的一节白手臂清晰无比,随着一阵风,扑通。
落了下来。
“啊……呃、哥——”
生命突然清明些许,看向地面,盯着嫩生生却沾满泥土的十个脚趾。
这是什么。生命困扰着,啼哭之时,通体却撕裂一般向外被拉扯。一时间,肉体像是熟透的果实破裂开,从内而外翻出的却是崭新的花瓣。
生命感到空虚,辗转反侧,却也得不到答案。
大概是被风吹来,或是被谁吃下消化未果就被剖开,种子暴露在外却展露初现人形。
赤裸的妖物倒在山间,对一切懵懂。
“哪里来的小娃娃?”
有妖这么问,半是嫌弃,半是怜悯。
先不提大战毁了整座山头,更不说它清醒的时节微妙,「生不逢时」莫过于此。纵使再无情无义,看到这一幕,过路的妖也忍不住犯了丝恻隐。
于是她问它:“要回家吗。”
家?
它突然睁大眼。
似乎想起什么,又似乎没什么。对方的嘴唇上下碰,它看着,看着,脑海里是温暖的春日。
暖阳晒得人懒洋洋,它在谁背上,一颠一簸。
耳边传来歌声悠扬,它昏昏欲睡,一浮一沉。
春日廊下,少女被晒得暖烘烘打盹,少年轻轻拍抚她后背,声音却沉底。
它硬是想不起。
在旁的妖看着这一切,只觉得好笑。
那仅仅是被其他妖吃下的同类残骸,却因为应山风水宝地之故,加上修行高者打斗渔翁得利。
得到了身体,得到了意识,但,在这时获得这些又有什么用。
妖不理解这一切,于是她追问这团混沌。
“是啊,我们妖族的家。就在那不远处的池子里,你要去的话我捎你一程。”
语毕,她又接了一句。毕竟半大肉块,也不碍着谁。
它咿咿唔唔挪动了下,滚在妖腿边。烧了一半,炸掉一臂,但妖物终不是人,不在乎这点损失。只要苟延残喘,总会再生出一切,肢体也好,外貌也好,就连一颗七窍琉璃心,伪造一份也并非难事。
想到这里,她有些好奇它长成后、又是什么样子。
她捡起它,半是背半是抱。
远远看,也仅是一位窈窕淑女抱着伤残的幼童。
它有些昏昏欲睡,可以闭上眼,净是陌生的场景。那温暖安逸的幻象同满目疮痍的废墟差了太多,闭眼嗅到的悠悠药草香,睁眼也只有层层血腥味。
顺着紧闭的双眼,有冰冷的液体渗出来。妖物暗骂一句捡来的小妖怪真是短命又晦气,一低头却没看血,只有抹不尽的泪水。
没有记忆也不通言语的由伪造肉块构筑的桃果,破开了枯萎被腐蚀的皮肉,汁液稀稀拉拉撒了一地。
离化妖池更近,它却哭得越狠。
透过骨肉内的灵魂正在与什么共鸣,近了是痛楚,远离却失落。
梦境中,阿哥的后背干燥舒适,它侧着头,衣衫上晕了一片口水印。没有人为此愠怒,也没有人因此打搅。等一觉醒来,父母早已在家中备好了凉果热茶。
梦中春日,再无破晓。
于是它最终还是开口。
「哥哥」
在那团浊气外,大概他听到了什么,又或什么都听不到。
它不清楚自己究竟想要怎样的结局。
在身体里某一隅的声音呼唤后,什么都不求得到一般,最终消散了。
……
孙皓再次见到无忘射钩,已是战后。
一人趁夜离开,一人彻夜难眠。两人对视了一会,终究还是孙皓开口。
“长老的伤痊愈得比其他弟子快多了,但还需要静养。”
无忘射钩在喉底嗯了一句,没多说,仅是上下扫视。
“我记得,你的家人也是被妖物所害。”他说。
“是。”孙皓点头,“但……”
无忘射钩抬手,没让孙皓继续说,只是开口:“如果你放不下,那便不必放。什么妖物除不尽、荡不完……不过是应山千百年来的托词罢了。”
孙皓闭口,借着月光看着拢着一层阴霾的人。
“有那化妖池在一日,他们便一日不会真正去做这件事。”
“既如此,就从你我开始。待此事了结,来找我。”
“还要感谢您记着我的事,应山的弟子不少,能桩桩件件事记着,不愧是做长老的人。”孙皓笑,很坦然地摊开手。
月色里,暴露出的青年人的手臂皮肤白得瘆人,经脉条条清晰可见。只粗看一眼就能知道,纵使近段时间折损伤人,但孙皓身体的虚弱是日积月累的果。如果离开应山,恐怕孙皓的状况只会比现在的无忘射钩更加虚弱。
孙皓慢条斯理从袖管里抽出一捆束带和药瓶,双手送上。
“如您所见,我可能活不长了。和您不一样,我是先丧亲,后断念的。我的怒火早在上山前就消散了。”孙皓叹道,“我不相信妖,但也不相信人。我只是想尽我所能做力所能及的事。”
“离开应山,也请您好好保重身体。按时换药。”
见说服不了,无忘射钩也不再多言,接过孙皓手中的东西便离去了。
看那金色长发渐渐被山林淹没、不再明晰。孙皓松口气,看手上的紫蝶扑扇着,借着叶翳上下翻飞。
叶间渗出晨露,蝴蝶落于其上,似是擦去谁的泪水一样一扇一扇。
孙皓再看向化妖池处,一时间心里空空,却没落泪。
大概在某一时某一刻,有谁替他哭过了,也说不定。
于是他只是对着那团看不清的雾气笼罩之处轻声道。
「晚安」
+展开朝露未晞。辰时三刻,同盼缘与桃奴暂且道别后,玄鸟指尖稍一用力,将浊气所化的黑叶捏碎。顷刻间,她双足所踏的地板便换作了应山脚下的土壤,仙法的灵气与妖物的浊气混杂一处;她来的时机正巧,双方的先锋已然相接,人与妖各自伤亡,鲜血横流、浊气逸散,而后不分彼此地渗入同一片土地。
玄鸟展翼,沿着鲜血的味道一路寻去,行至侧峰。许是因并非前往化妖池的必经之路,此处所受的袭扰较少,却成了救治伤员的地方。群峰之上人与妖都渺小如蚁,有些应山弟子被送进屋舍,更多的则是就地裹伤,此时要寻一人正如大海捞针、千难万难。她隐在山林中,瞧了半晌,见有一名呕血后径自施针、身旁还躺着数名同门的弟子,他们喊他孙师兄、孙皓。多半是个丹心,与应似雪同样。有伤仍要照顾旁人,与她以命相搏的可能便小;身为丹心院弟子,或许知道她要找的人在什么地方。
她现身在树影中,确保对方能看见自己。视线确实对上了,但那名男子仍旧忙着为昏迷的同门包扎。玄鸟向前走了一步,停下,对方没有反应;又一步,对方看看她,依旧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如是反复数次,她已经走到一丈之内的距离。
“你为什么要救人?”玄鸟颇为疑惑地问,“我是妖,你不打算攻击我吗?”
“人比你容易死,所以需要立刻救治。你没有伤害他们的意图的话,我就不会伤你。”孙皓平静地答着,将身旁最后一名同门的伤口扎紧,往药鼎里添了一服药煎上,善解人意地推测道,“你也要去化妖池吗?都说妖也要回家……”
玄鸟截断了这句话:“家从来都不在那里。回去的话,这身皮囊岂不可惜?”
善解人意终究不是善解妖意,丹心无言,抹去唇角已经干结的血渍。人形的妖物又问:“值得吗?”
“你不懂。”孙皓丢下一句话,似乎不愿再与她交谈。
“我不懂?”玄鸟反问道,“这具身体的原主便是如此!甘心拿自己的命去救人,结果被自己救的人偷袭了,她还不是如你这般的仙人呢,只是……孱弱的人类。”
听了这话,人类终于再度开口:“正因为孱弱,人和人才要互相帮扶,救的人之后做什么是他们的事,现在救人是我的事。我不为我的行为后悔,我爹娘也不会。”
最后一句话中多半又有一个故事或是一段惨事,玄鸟见过不少,也无意探究。她退了两步,只是叹了一口气:“你们这些有心的东西,就爱这样说。……你知道自己的同门都在什么地方吗?”
“你要寻人,恐怕我帮不上忙。”孙皓摇了摇头,“乍逢变乱,我们听从长老统御,见人便救,也不拘一地。”
玄鸟抽身便走,仿佛不愿再浪费时间交谈,掠过营地时却啪地打了个响指。那药鼎底下艰难燃烧的火忽然变旺了些。
一时间寻不到人,她便将视野转向另一处地界。窗边立着的身影多眼,无舌,复眼与口腔一片碧绿——是蛛类的妖物没错,原本应是双臂之处却空空如也。身无浊气,想必是受了缚妖咒。对方的立场不明,她便只是靠近窗子,听对方嘟嘟囔囔着这是何种毒物、听了半天才意识到是自言自语。若说有什么收获,就是他的确在为人族做事:辨识毒物,方好救治。她伸手敲了敲窗子,并不掩饰自身的浊气;蜘蛛看过来,见到原型是自己天敌的种族,不太明显地哆嗦了一下。作为不善的来者,玄鸟姑且先礼貌地与对方通了姓名,才开口试探:“真少见,他们竟然留你在山上。”
自称谢三蜘的妖开朗地抬了抬肩胛,露出六臂的断口:“显而易见,可能是因为我已经没有胳膊了吧。”
妖在缺失肢体后,不食人是无法补足的;然而缚妖咒既然已经打上,再食人又成了不可能之事。这副模样或许恰好能遂人族的心意。玄鸟皱了皱眉:“你在此处,是被迫还是自愿?”
“被迫也是一种自愿。”谢三蜘仿佛想摊开手比划,却限于手臂的缺失只能歪歪头,脸上挂着的笑意仿佛在说,已经对此事看开了。但即使在妖能选的几条路中,以这样的姿态被缚也是极痛苦的——至少在玄鸟看来如此。不久前对另一人抛出的问题脱口而出:“这一切值得吗?”
“起码活着。”蜘蛛咧了咧嘴,露出一对螯牙。半是试探,半是真心,玄鸟出言问道:“你若想走,我带你去化妖池如何?”
话音刚落,谢三蜘的脸上便现出抗拒之色。玄鸟一看便即了然,不论出于什么缘由,到底尘缘未尽,心存留恋,宁可以这等姿态滞留世间。她无心刺探同族最深的隐秘,不待对方犹豫出个结果,便说:“我知晓了,你也有你的道理。倒有一事向你打听,在这山上,你见过一个擅使针线的丹心没有?她爱梳环髻,二八之年,名叫应似雪。”
听她是谈起熟人的口气,谢三蜘便想了想,歪头给玄鸟指了个方向——缺了手臂,做什么都显得有些困难,不过他还剩下张能言善辩的口:“往东边去,那栋小楼二层上,应该是你要找的人。”
玄鸟颔首,同族好奇地多问了句:“那是你什么人啊?”
“是我未过门的……”她想了想,“大嫂。”
“啊?”
这横空冒出的亲戚关系因为太有世俗气息,叫妖迷茫了一刹那。玄鸟笑了笑,踏上窗台,借力一蹬便上了高处。却有一包人间的小食被推进窗内,犹带微温。
“谢了。你也努力继续活吧。”
小楼二层的露台门口的确有一抹水蓝的影子。玄鸟极轻地踩在屋顶上,连一只飞鸟都没有惊起,却勾着屋檐倒挂下来,恰好与转过头的少女对上视线。
面前陡然出现一张并非同门的脸,应似雪好容易没有尖叫出声,倒是玄鸟闪身落地,无事发生般地招呼道:“果然是大嫂。”
“我、我什么时候是你大嫂了!少胡说八道!”丹心的脸涨得通红,说得凶狠,却没亮出武器,“你来这里做什么!化妖池在那边!”
“总不能称你姐夫……姐……妇?”玄鸟思考一番,见对方的脸一直红到耳根,知趣地转开话头,“我不是为化妖池来的,只是既然应山大乱,总要来瞧一眼你是否平安。”
“谁要你们担心——都知道大乱了,还往山上跑做什么!”少女粉面含嗔,方才的气势已经弱去不少,“只来了你一个?她们都还好?”
“她们不欲卷入纷争。”玄鸟说着,又摸出一提食盒,递与应似雪,内中飘出食物的香气,“大姐说你爱吃这个,嘱我顺道送来。往后一段日子必定艰难,盼你保重自身,日后再来相见。”
丹心立在原地,一时间怔怔地不知说些什么好,眼见妖族转身要走,别别扭扭地开口:“你们……你们也是。”
她抬起眼来,那抹玄色已然不知去向。
应山弟子们在主峰前结起剑阵,将浊气片片搅碎;似人非人的妖物们朝着阵法薄弱之处不惜代价地冲撞,好似结成一团的蚁群。而在化妖池前,应山的长老们合力攻向群妖之首。无论在哪一面,战况都到了最紧要的关头;化妖池周遭的浊气几乎凝成实质,如瀚海吸引百川汇入一般,溢出不祥的嗡鸣声,在众妖听来却好似故乡的呼唤,来——来——来!
玄鸟向前一步,手腕恰好被什么缠绕而上。那漆黑的藤蔓与梓给出的墨叶同出一脉,此时却全无保护的意味,反倒如同帝王诏令一般、征伐、掠夺、不假思索、不示恩慈、不顾一切。体内的浊气与生机如泉般被迅速抽走,四足的大妖无悲无喜地立在化妖池前。人有我执,妖物亦然,如今祂所为所求、所有缘由、不过二字,归乡而已!
——然而此处,非我心向,非我心乡。非我葬身之所,非我不舍之地。
她手中的刀刃猛然斩落。断臂尚未落地,便即枯干,随即化为淡薄的浊气;黑气裹上伤口,却终究无法再生出新的肢体。失却一臂的重量,她几乎站不稳身子,只以沉重的双脚、蹒跚地朝下山的路步去。
七月流火,玄鸟折翼。
+展开*副标题:夭寿啊 文职出外勤天打雷劈
*愚人节限定的生化危机加班笑话
*也许会写到艾米莉(小贞饰)的那一天,嗯。
*bgm:《月になく》
「不管再怎样好好珍惜
紧拥之物也一片模糊?」
赶报告花了一周,被打回重写花了一秒。孙皓刚端着咖啡杯神游到茶水间,就看到在角落打电话的梁阗。
“今天?今天还是要加班,你先吃晚饭吧。”
“不用准备夜宵……对……”
挂了电话,加了一周班的梁阗脸色都染上了血色,看似精神不少。随后看到背对自己的孙皓风尘仆仆的西裤上印着两个不大但极度清晰的脚印。
“新时尚?”梁阗问。
孙皓短暂重连了一下信号,一转头,脸色一沉。
“早上倒在公共区域地板上睡觉,被房、房东姐姐踢了一脚。”他越说声音越小,“我就这么在外给人看了一天……”
“没关系。”梁阗宽慰到,“你都没离开椅子。”
“啊啊……”
说是高材生毕业考上大编制得到了铁饭碗吧,但是孙皓只感觉自己的人生就这么虚无缥缈起来了。自从家里出事只有自己莫名其妙活下来后,原本几年,他还秉持着“报仇雪恨”报考了难度系数过高的警校,结果误打误撞拿了还不错的成绩后,自己刚刚燃烧的青春就随着“2xxx0x1x报告”、“加班”、“2xxx1x1x报告”以及“2xxx1x2x报告”等占满了。
还有房租。还有房东姐姐听完自己凄惨遭遇后一滴泪没落还留了一句:“你住我家不会有什么灵异事件吧。”
孙皓说没有。金桂一枝反而有点遗憾。
到底要干嘛。
孙皓欲哭无泪,刚把白西裤上一枝房东的脚印拍干净,咖啡机突然界面跳转成了“咖啡豆 不足 请补充”。
哇哦,诸事不顺。
今天喝红牛吧。孙皓用正念魔法鼓励自己。
不成想,刚刚抱着买一送一的能量饮料回工位,上司就面带微笑地看着他。
事出反常必有妖。
果然,上司温柔地(完全忘记一小时前的全盘否认)(不也许完全记着但他不在意)(为什么可以不在意啊!)拍了拍孙皓的肩膀,柔声细语道:“是这样的,我们有一个外勤需要你这样的高材生走一趟。”
“啊……”孙皓如沐春风,心想上司的心也是肉长的呀,毕竟自己的毕业证也是风韵犹存,战绩学信网可查。
“鹩木旅馆你知道吧。”上司面带三分同情七分无视以及附加十分你奈我何。
孙皓脸色惨白。
诶啊老大啊我上班没人通知我说要赌上性命吧,您不是想说什么“诶呀小孙呀不要想着过去的惨剧好好战胜心魔吧”之类的话,就让我喊着羁绊啊复仇啊,上去干架被一个普攻打趴下,口袋里有一把安魂但子弹只有凄惨的一把什么的吧。这不是职场霸凌权限规制嘛这完全就是不合情合理合法合规的一个压迫啊,就算我看起来没有脾气不代表我真的没有,你真的惹到我了惹到我的话我就会——
“好的。收到。”孙皓说。
+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