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延嘉掩上房门,隔绝了外界那些因山门剧变而产生的压抑与喧嚣。
她在桌边坐下,从怀中取出千里临别时所赠的那只檀木锦盒。
盒子入手微沉,雕工古朴,没有任何多余的纹饰,只散发着淡淡的檀木香气。她轻轻拨开铜扣,打开了盒盖。
盒内铺着一层柔软的墨绿色丝绒。丝绒之上,静静躺着两枚剑穗,和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桃粉色花笺。
万延嘉的目光首先被那两枚剑穗吸引。与她惯用的、由宗门统一配发的素色流苏剑穗不同,这两枚剑穗显然经过精心设计与制作。
一枚主体是玄青色丝线,夹杂着银丝,编结成繁复的、类似卷云纹的结饰,尾端垂着同色流苏,其中又巧妙地掺入几缕极细的、几不可见的暗金色丝线,不同角度看去,闪动着不同的光泽,十分适合“独雅”。
另一枚则显然是为“炎光”准备的,以深红色为底,同样编着云纹,混入了少许赤金色的丝线,尾端还缀着一颗小小的、打磨光滑的赤玉珠,像是暗夜中的一点星火。
颜色、质地、搭配,都恰到好处地契合着她这两柄佩剑的气质。
万延嘉她将两枚剑穗拿起,触手丝滑温润,编织得极为紧密结实,显然很是用心。她走到墙边剑架旁,解下独雅与炎光原本那两枚已有些磨损的旧穗,将这两枚新穗仔细地系了上去。
两枚剑穗,竟让这两柄惯见血腥的杀器,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雅致与生气。她抬手轻抚过新的剑穗,流苏从指尖滑过,触感极好。
最后,她才拿起那张花笺。
依旧是那枚在扬州夜市灯火下,千里拈起细嗅的桃花花笺。凑近了,还能闻到极淡的、属于桃花的甜香。而花笺之上,用清隽挺拔的小楷,题着两行词:
“云,且延高天作友邻,倾酒落,三山嘉木兴。”
“风,欲流长野为我臣,拢袖满,四海霆雷生。”
字迹潇洒,笔锋却内敛。万延嘉拿着花笺,反复看了几遍。
她自幼修剑,熟读剑诀秘籍,对诗词歌赋却涉猎不深。她琢磨半晌,也没完全明白其中含义。
若是问别人,恐怕不妥。但问鹿非白,应当无防。
打定主意,她将花笺重新叠好收入怀中,起身出门,跟着符箓指引径直往司书院而去。
鹿非白正在自己的小制符室里埋头苦干。桌上摊满了各种符纸、朱砂、灵墨,以及几本摊开的、页边卷起的古籍。他眉头微蹙,指尖蘸着灵光,在一张特制的银箔上小心翼翼地勾勒着符纹,似乎正在改良某种追踪或预警类的符箓——最近山门气氛紧张,各院弟子都在为可能的大规模清剿做准备。
“鹿师弟。” 万延嘉在门外唤道。
鹿非白闻声抬头,见是万延嘉,随即放下手中笔墨,起身相迎:“延嘉师姐?你怎么来了?可是新符箓有什么不妥?”
“符箓很好,多亏了你的指引,我才没在江南迷路。” 万延嘉在鹿非白对面坐下,从怀中取出那张花笺递了过去,“我是想请师弟帮忙看看……这首词是什么意思。”
鹿非白接过花笺,看到那桃粉的颜色和精致的压花,眉梢先是不易察觉地挑了一下。待展开看到上面的字迹和内容,他快速扫了一遍,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古怪。
“师姐,”他抬眼看了看万延嘉,又低头仔细看了看那两行词,清了清嗓子,表情有些微妙,“这花笺是别人送你的?”
“没错,” 万延嘉道,“是山下一位……友人所赠。我瞧着词句有些意思,但看不太懂,想着师弟你读书多,或许知道其中含义。”
“友人?” 鹿非白的语气更微妙了,他盯着万延嘉,似笑非笑,颇有些揶揄,“你这位‘友人’,对你怕是有些不同寻常的心思咯!”
“不同寻常么?” 万延嘉突然感觉心跳加快了一点,“何以见得?”
“这是嵌字之作,是文人间的一种游戏,也常用来……嗯,含蓄地表露心迹。你看这两句,”他指尖点着第一行,“嵌的是师姐你的名字。”
万延嘉一怔,仔细看去,果然,“延高天”、“三山嘉木”,确实嵌了她的名。
鹿非白又指向第二行:“这里和‘延’‘嘉’对应的位置,嵌的是‘流’‘霆’二字,想必便是你友人的名字了吧?”
虽然早就猜到千里多半是个假名,真的以这种方式知道了他的名字,万延嘉却不禁心头一跳:“啊,是……是的吧……”
鹿非白看看万延嘉不确定的样子,不禁疑惑:“怎么你连他的名字都不知晓吗?”
“这,说来话长……”万延嘉便将如何与千里襄州城外相遇,又在江南重逢等事,简略说了一遍。
鹿非白听完,沉默了半晌,表情从疑惑变成无奈,最后变成哭笑不得。
“师姐啊,” 他扶额道,“你与人家又是对弈对饮,又是弹琴舞剑,临别相送,他还给你写花笺,你却连人家真名都不问一句?”
“没有对弈,是他自己和江水下棋……”
“这是重点吗?”鹿非白有种深深的无力感,“师姐你的道心还稳不稳?真的没问题吗?”
“没问题啊,他赠我剑穗,我亦准备赠他短刀,礼尚往来,有何不妥?”万延嘉情不自禁地开始解释,“他既不愿以真名相告,自有他的道理,我何必追问,何况他现在也算告诉我了。”
那问剑长老不也是一直用的化名吗?只不过万延嘉一向尊重师长,不会宣之于口罢了。
“不是这个问题……罢了罢了,” 鹿非白摆摆手,总觉得自家师姐这事儿还有的折腾,“反正这花笺的意思就是,这个流霆他很……嗯,欣赏你。剩下的,师姐你还是自己去问他吧!”
接下来的几日,万延嘉便一直待在问剑院的铸剑庐中,为流霆铸造那柄短刀。
她选了上好的寒铁,辅以少许从极北之地带回的“冰魄砂”,反复锻打淬火,将其打造得比寻常短刀更为纤细灵巧,弧度流畅优美。
铸成之日,万延嘉又在刀柄部缠上柔韧的鲛绡,尾端则嵌了一小颗温润的青玉。刀身清亮如水,寒气逼人,指腹摩挲着冰凉的刀鞘,心中竟生出几分罕见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期待。
他说会在山下等她。
门中的气氛却一日比一日凝重。关于化妖池是浊气之源的传闻甚嚣尘上,而逃出的妖物,又并非漫无目的地散入人间,而是在有组织地聚集。各地传来的关于人形妖物作乱或现身的消息也越来越多,与黄十一娘所说的情况极为吻合。
终于,掌门与各院长老经过数日激烈的争论,达成一致并下达命令:即日起,各院精锐弟子分批下山,清剿已探明的妖物聚集地,务必在事态彻底失控前,将其扼杀。
万延嘉奉命前往关外。
她把流影刀仔细包好,数着日子,若他沧州之行顺利,可能都在山下等急了。
万延嘉越觉得他急,自己走得也越急,一路上都在设想他佩这把刀的样子,以及这把刀能如何在可能遇到的危机时刻保护他。
以至于路过魃村时,小酒馆既不见了竹叶师姐,也不见了梧泉大叔,她都没多想。竹叶作为还俗弟子本就时常来去江湖,过些日子又会回来,和自己说些路上趣闻。梧泉有妻子在外,如今妖祸四起,他若去寻妻也实属正常。
万延嘉想,若自己一见到千里,就叫破他的真名流霆,会不会把他吓一跳?应该也不会,本来就是他要告诉自己的,非要磨磨唧唧兜圈子,搞得好像这名字多重要、多有名一样。
他那么迂回、爱隐藏的一个人,会喜欢刀这样的武器吗?也许他更偏爱铁扇、或是弩箭这样的武器呢?
越想越多,加上走得急,还没想清楚,就走到了约定的地方。
空无一人。
万延嘉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觉,有些担忧,是沧州之行不顺,还是发生了其他事?又或者,他根本就是和自己开玩笑的,客气一下而已,其实没有要来?想到这,又不禁有些失落。
但不论如何,她没有时间在这里等。
关外风沙,与江南烟雨截然不同。
万延嘉循着师门陆续传递来的,关于妖物在边境聚集的消息,踏入这片荒凉之地。
沿途所见,触目惊心。烽火台残破,驿道荒废,随处可见空荡荡的村庄,焦黑的屋架在风沙中颤抖。
田地荒芜,野草丛生,偶有面黄肌瘦的难民拖家带口向南迁徙,眼中只剩麻木与绝望。路边不时可见倒伏的尸骸,无人掩埋,很快被盘旋的秃鹫和野狗分食。
不单是妖祸,还有人间兵戈。
朝堂动荡,藩镇割据,各地将领拥兵自重,为争夺土地与粮草,彼此攻伐不休。更有甚者,传言有节度使暗中勾结妖物,以增强军力,搅得边关更加混乱不堪。
万延嘉本就不识路,在这少见建筑的关外,不知怎得引路符也常常失灵,更难找寻妖物据点。
沿途遇到小妖侵扰难民,要出手清除;见到孤苦无依的伤者,要留下些丹药干粮……但杯水车薪,个人的力量在这片被战火与妖祸蹂躏的土地上不值一提。
而万延嘉的行程也一再耽搁,等她终于根据最后收到的情报,找到那处位于戈壁边缘,据说有大量妖物聚集的废弃军堡时,已是人去楼空。
残阳如血,将矗立在荒原上的军堡染成一片暗红。堡墙多处坍塌,箭楼倾颓,却没有预想中冲天的浊气。
万延嘉握紧剑柄,悄无声息地掠上堡墙。堡内一片狼藉,到处是战斗过的痕迹——折断的兵器、焦黑的火痕、干涸发黑的血迹,以及不少已经半风化,被浊气侵蚀殆尽的残躯。
她用符箓对照残痕仔细探查,那些妖物残留的浊气,说明此前聚集的数量确实不少。
她循着痕迹向堡内深处走去。在一处较为开阔,似是校场的空地上,战斗的痕迹尤为集中。
地面被犁出深深的沟壑,四周残存的土墙上有纵横交错的刀痕与焦印,空气中除了浓烈的浊气,还残留着一股极不稳定的真气波动。
万延嘉正凝神感知,忽听前方残破的堡门方向,传来充满痛苦的嘶吼,以及数人惊慌焦急的呼喊!
“快制住他!别让他再动了!”
“不行!靠近会被震伤!”
她眉头一皱,身形急掠而出,几个起落已至堡门附近。只见一片相对完好的空地上,五六个身着统一黑色劲装,作护卫打扮的汉子,正围成一个半圆,人人手持兵刃,神色却满是惊惶与担忧,想上前又不敢。
被他们围在中间的,是一个浑身被肉眼可见的,蓝黑与暗紫两色气流缠绕包裹的身影!
那人披头散发,衣衫多处破碎,裸露的皮肤上青筋暴起,双目赤红如血,正疯狂地挥舞着一柄已卷刃崩口的长刀,毫无章法地向着四周虚空劈砍!每一刀挥出,都带起一股气浪,将地面的砂石尘土卷得飞扬四溅!
真气外溢,走火入魔之兆!
尽管那人面目因痛苦而扭曲,浑身沾满尘土血污,万延嘉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千里,或者说,流霆。
那个在江南小院抚琴浅笑,在夜市灯火下眉眼温柔的少年,此刻凶相毕露,就像一头被困在绝境,疯狂挣扎的野兽。
“流霆!”
万延嘉还没捋清楚状况,身体已先于意识而动。炎光铿然出鞘,重剑如山,带着浑厚的剑意,飞掠而出!
横峰剑阵,地劫位剑式——“横云拥雪”。
位主困厄,所以这不是个杀招,是困式。
暗沉的剑身在空中划出一道的弧线,磅礴凝实的剑气如无形的云墙雾障,轰然压下!
一瞬间那刀气更怒,但乱窜的狂暴真气撞在剑意所化的“墙”上,发出闷雷般的巨响,被牢牢禁锢在一定范围内,无法向外渗出。
与此同时,万延嘉左手剑诀一引,独雅清鸣出鞘,化作一道迅疾如电的青光,轻柔却坚定地送入那狂暴气团的核心,将那些乱流破开一道口子。
剑尖轻挑,将一张薄纸递到流霆面前,便似要用符纸做封印一般。而面前发了狂的人,也似乎真的被“封印”住了。
流霆挥刀的动作猛地一滞!眼神中挣扎着闪过一丝清明。
剑尖上挑着的,是一枚粉色的花笺。
“小剑仙……” 他看清了万延嘉的脸,咬牙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带着几分惊愕与难堪,“叫你看见了……不太合适的东西。”
刀气的防线破裂,独雅剑光乍落,剑柄轻轻拍中他身上几处穴位,那两股相互冲撞,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真气,缓缓归拢。
流霆闷哼一声,脸上的表情稍稍平复,但仍牙关紧咬,显然在拼命忍耐痛苦。
“是吗?我倒觉得十分合适,”万延嘉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你有能力自保,可以免我担心。”
流霆纵声大笑,周身狂乱的气息,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复下来。他将手中长刀随手扔开,被炎光“当啷”一声弹到一边。
待那些外溢的真气全部收敛起来,万延嘉双剑回鞘。那被挑在剑上,又送入狂乱气流中的花笺,完好无损地被她拿在手里,在流霆面前晃了晃,又收进怀中。
流霆抬手抹去嘴角溢出的一缕血丝,转头对周围几位黑衣侍卫道:“这位是应山的仙人,还不见礼?”
侍卫们如梦初醒,慌忙收起兵刃,齐刷刷单膝跪地,整齐划一地抱拳行礼:“参见应山仙人!多谢仙人出手相救!”
“各位乡……呃……”万延嘉下意识开口又赶紧改掉,“各位壮士不必多礼。”
平日除妖,早有获得乡民感谢的熟悉流程,今天这样的阵仗倒没见过,搞的万延嘉有点尴尬。
侍卫们起身肃立一旁,接过其中一位递过来的披风,随意披在身上,开始下令:
“癸九,带两个人搜堡内西南角地窖,看看有无蹊跷之物。”
“壬四,带队清点伤亡,安置伤员,重伤者优先用药。”
“戊七、辛五,重新选人,再去探鹰嘴隘,若遇叛军或妖物踪迹,不许作战,立即回报。”
“庚六,我无碍,你回去告知,稳住那几个。”
那些卫兵领命而去,行动迅捷,纪律严明,显然是训练有素的精锐。
此刻的流霆,身姿挺拔,眉宇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势与杀伐果断,哪里还有半分需要她保护的温润少年模样?
“你布置这些,无需避讳我么?” 待他吩咐完毕,卫兵散去,万延嘉才冷淡地开口。
流霆转过身面对她,又恢复了那种她熟悉的温和笑意:“瞒了你这么久,是我的不是。”
他看着万延嘉,目光坦诚,不再有丝毫闪躲:“千里是我在襄州时的化名,我本名赵流霆。仁昌长公主之子,先帝在时承袭爵位,五日前受命,现任朔方、陇右两道行军总管,兼领讨逆诸军事。”
他一字一句,将自己的真实身份和盘托出。万延嘉知道,在凡间,这每一个头衔都重若千钧,代表着巨大的权势、沉重的责任,都与“在山下等她”那个承诺之间,隔着不可逾越的鸿沟。
万延嘉沉默着。本就是世家大族、皇亲国戚,再加上如今手握重兵、镇守边关……难怪他无法在山下,安闲地等她铸刀归来。战火已燃至此地,他身负重任,如何能退?
可既然无法做到,又为何承诺呢?
“原来如此,” 其实看到那些训练有素的卫兵时,她心中已有所猜测。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你方才真气暴走,极为凶险,我需探查一二。”
赵流霆立刻对左右吩咐道:“守好四周,任何人不得靠近大帐十丈之内。”
“是!”
他对万延嘉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还请仙长……入内一叙。”
赵流霆屏退帐内唯一一名亲卫,背对着万延嘉,盘膝坐于简陋的床榻上。
“有劳你了。” 他低声道,自行运功,将本就未平复的,有些紊乱的气息缓缓外放。
万延嘉走到他身后,亦盘膝坐下,闭上双眼,凝神静气。然后,缓缓伸出双手,掌心轻轻贴在了他紧绷的后背上。
肌肤相触的瞬间——
“嗡!”
强横又驳杂的真气,猛地从赵流霆体内反震而来!若非万延嘉早有准备,及时以精纯剑气护住掌心,只怕这一下就要被震伤经脉。
她心中一凛,收敛心神,将自身灵力化为最细微的丝线,小心翼翼地探入他体内。这一探查,更是心惊。
两股真气此刻在他体内相互冲撞、绞杀,如同两军对垒,将他本就受损的经脉冲击得处处裂痕。
更让万延嘉惊疑不定的是,这股暗紫色的真气,其运行路线、气息特质,竟给她一种极其微妙的熟悉感!
“你师傅是谁?” 万延嘉收回手,眉头紧蹙。
赵流霆缓缓调息,压下因探查而再次激荡的气血:“我幼时妖毒侵体,命悬一线,承蒙恩师以金针渡穴,保住我的性命,又见我根骨尚可,便传了我一套炼气的法门。她并未告知我师承门派,只知旁人称她‘竹叶’。”
啊?啊?万延嘉愕然:“可是一位常着碧色衣衫,高五尺多,右眼下有一颗痣的女子?”
赵流霆点头:“正是,难道……”
真是竹叶师姐?!
等等,这么算起来……赵流霆岂不是该叫她一声小师叔了?
不对,竹叶师姐已经还俗了,且传授的也不是应山功法,不能这么算。
还是不对,这根本不是重点!
万延嘉咳了两声,连忙道:“你师傅确实曾经师承应山,不过早在我入门之前,她就已经还俗。不知你遇见她是在哪年?”
“景朝五年,我七岁。”
“那正是她还俗当年。”万延嘉一边想原来竹叶师姐在还俗当年就已经创新功法,另一边又突然发现赵流霆看着显小,实际比自己大了好几岁,倒也一口一个仙长的。
……不过也总比师叔之类的好。
又跑偏了!
“那你身上另一股真气,又从何而来?”
“……宫廷诡计,有辱清听,”赵流霆沉默片刻:“十一年前,我余毒未清,某次遭人暗算,在合宫宴饮之时,被揭穿身负浊气痕迹……被迫治疗后,就是这样。”
“我的疏导只能暂时平息,治标不治本,若要根除,还需请教你师傅,毕竟是她新创的功法,”万延嘉沉吟片刻,“只是我此次下山,在魃村却未见她,不知多久才会回归。”
“不防事,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也不急于一时,能有机会再见到师傅,已经很好,”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涩然,“延嘉,此前我说等你,是真心。”
“那时候,我是真的想,放下这一切,只在山下守着你,”他抬起头,看向万延嘉,“但我失约了,对不起。”
万延嘉摇摇头:“没什么,是我想得太简单,只知道你有许多秘密,却不知你有如此重任。”
“我不了解凡间的事,身份也好,名字也罢,于我而言都不重要,”她从怀中取出那个用素白鲛绡仔细包裹的物件,递到赵流霆面前,“我是担心你遇到危险,想要赠你兵刃,但我早与独雅立誓,除非身死绝不分离,所以特地铸就此刀,愿你平安。”
“‘除非身死绝不分离’,何其有幸,”他黯然了一瞬,双手接过短刀,“多谢仙长。”
又经一番勘测传讯,确认过军堡内的妖物已被本门清剿,万延嘉便要告辞回山。
她知道,他这次肯定没有时间再与她同路了。
但赵流霆还是挽留了她:“我还有一个请求。”
万延嘉点头:“不违道义,我均可相助。”
“延嘉,应山将有大祸。”赵流霆却忽然后退一步,深深行礼。
“请延嘉仙长,” 他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道,“还俗,同我成婚。”
万延嘉彻底怔住,大脑有刹那的空白。
她曾见师长点拨为情所困的同门:“若你的心被一人一身填满,又怎样去装这九州山河?”
那时她的想法是,为什么会被一人填满?又为什么一定要装九州山河?
如今她明白了什么是九州山河,却还不明白什么是一人一身。
“你知道我不会答应。”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这要求本身,完全超出了她所有的认知和预期。
“我知道。” 赵流霆笑了,“所以,我是在等你拒绝。”
“为什么?” 他郑重其事,不似玩笑,又明知会被拒绝,为何还要说?
“因为,我是想请求你,” 赵流霆深深地看着她,“将来,若遇重大变故,生死抉择的那一刻,你能……想一想我。”
“只是这样?”这两个请求之间差距太大,万延嘉实在不解,却又觉得心乱如麻。
“是,但求你能想想,便可。”
万延嘉也直视他,郑重道:“好。”
虽则是个简单至极的请求,压在心头仍觉重逾千钧。
默然良久,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在赵流霆的目送中御剑而起。
……将有大祸,生死抉择么?
剑光划破天幕,向着应山疾驰而去。
+展开“唰、唰——”
暮色四合,应山北麓的断崖边,万延嘉收回了最后一笔剑锋。
青石壁上留下两行笔锋利落的字:“身若凌虚超华岳,气如冲霄撼北辰。”
剑痕深刻却不失飘逸,每一笔转折都蕴含着问剑院弟子独有的凌厉剑意,在夕照下泛着金铁般的光泽。
这两句不过是最简单的入门功法口诀,每位应山弟子都曾修习。但既然应邀展示一番书法和剑法,万延嘉还是用上了最新领悟的剑式“穿花拂柳”,力求轻盈灵动,以维护自己的好形象。
她不动声色地回剑入鞘,剑身与剑鞘相合时发出清越的铮鸣。
“延嘉师姐这字,可谓剑气化形!”身旁传来一声清朗的赞赏。
万延嘉侧身看去,师弟鹿非白正仰头望着石壁:“师姐,我要记住这块石壁的位置,日后时常来看。”少年约莫十五六岁,身着与万延嘉相同制式的弟子服饰,腰间佩着司书院弟子常带的宝葫芦。
万延嘉闻言微微挑眉。虽然存了在师弟面前露一手的心思,但几个字而已,倒也不至于走这样远的路特地来看。何况应山是景朝最大的修仙门派,相传是由应龙身躯所化,方圆百里,大小山峰数十座,这处断崖偏僻幽深,即使是她这样入门多年的弟子,也是偶然发现此处所在。
“你能记住来这里的路?”她惊讶地问道。
鹿非白转过脸来,少年人的眼眸清澈如洗:“不难的,从问剑院出来,沿东侧小径下行三里,遇三岔路口走中间那条,再过望仙桥,沿溪流逆行一炷香时间便到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望仙桥后的那段路,上月山洪冲毁了一小段,现在要绕道北面那片紫竹林。”
万延嘉愣住了。作为应山派年轻一代的优秀弟子,她能在漫天剑雨中准确刺中飘落的每一片竹叶,能凭剑意感知数里外的灵气波动,却偏偏对认路一事毫无天赋。入门十年,她仍会在应山错综复杂的山道间迷路,为此没少闹笑话。
“你……你怎么能记得这么清楚?”她忍不住问。
鹿非白摸了摸鼻子:“长老时常敦促罢了!总说我们司书院弟子,修符箓之道,需熟记山川地势、星辰方位。‘符箓之妙,在于借天地之势,若连身在何处都不知,又如何借势’之类的。”
万延嘉眼睛一亮:“那师弟能不能制作一种符箓,帮助寻路?”
“师姐是说‘指南符’吗?那是最基础的方位符,每个司书院弟子入门三个月就会学了。”鹿非白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纸符箓,上面用朱砂绘着繁复纹路,“可以辨别东西南北。”
“我用过,但这对我来说不够,”万延嘉赧然摇头,“不会辨方向只是我不认路的第一步,即使找到了方向,我也会因为识别不出路径,走不到想去的地方。你说司书院什么时候能研制出这样一种指引符,比如我想去‘听涛阁’,它能指引我找到正确的路径,避开死路岔路,最好还能提醒我哪里有新修的道路,哪里因天气暂时不通……”
鹿非白陷入沉思,手指摩挲着袖口:“延嘉师姐想要的,是‘老马识途符’?”
“真有这种符?”万延嘉向前一步,眼中闪着期待的光芒。
“典籍中确有记载,但已有多年无人制作了。”鹿非白解释道,“此符需将特定地域的地形、路径刻录于符中,制成后以灵力激活,符箓便能如老马般识途引路。但制作繁琐,且一符只能用于一地。应山这么大,若要覆盖全山路径,怕是要制作数十张不同的符箓。”
“这样麻烦,那还是算了。”万延嘉垂下头,眼中光芒黯淡下去。
鹿非白却不以为意:“就先从问剑院到司书院的路径开始如何?现在就可以开始。”
“哎不是?你真打算做吗?”听着师弟竟然是要毫不推辞地立马开始,万延嘉不禁讶然。
鹿非白看着万延嘉不可置信的表情,确定地点头:“我可以试试,师姐和我一起吗?”
“当然!”
“制作此符需先走一遍目标路径,记录沿途每一处特征。”鹿非白认真道,“师姐和我一起走一遍从问剑院到司书院的路,我用‘刻影符’记录,再以此为基础制作‘识途符’。”
说干就干,两人御剑而起,流光划破渐暗的天幕。
从断崖到问剑院,万延嘉果然走错了两次。一次错把通往丹室的小径当作主道,另一次在一处相似的竹林前犹豫了许久。
到达问剑院正门时,天已全黑,星斗初现。
“就从这里开始记录吧。”鹿非白指尖凝聚一点灵光,轻轻点在刻影符上。符纸泛起微光,悬浮在他身前,“师姐你就像平时一样,正常走去司书院即可。”
万延嘉点点头,迈步前行。起初她还试图记住路线,但转过三个弯后,熟悉的迷茫感再次出现。应山的道路在夜色中看起来格外相似,月光下的树影更是模糊了各种标志物。
“师姐,这边。”在她第三次走向错误方向时,鹿非白轻声提醒。
万延嘉有些尴尬地转身:“你看我这个情况……会不会太麻烦了?”
“不会。”鹿非白摇头,刻影符在他手中缓缓旋转,“长老教导我们制符时曾说,‘犹豫、折返、重新寻找,这些本就是通往正确道路的一部分。’如今我倒有些明白了,这识途符要引导的本就是可能迷路的人,而不是熟记道路者。”
万延嘉若有所思,继续前行。这次她不再刻意记忆,只是凭直觉选择,有时选对,有时选错。鹿非白一路跟随,刻影符的光芒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终于到达司书院大门时已是亥时,院内却仍是灯火通明,不少窗户还透出研读典籍的光亮。
鹿非白收回刻影符,仔细端详着上面流动的光纹:“成了!给我三天时间,应该能制出第一张识途符。”
“多谢师弟!”万延嘉十分感恩地向他行礼。
鹿非白慌忙回礼:“延嘉师姐客气了,能帮到师姐就好!”
三日后,万延嘉如约来到司书院。
鹿非白将她引入司书院弟子的制符室。房间里堆满了各种典籍、符纸和灵墨,空气中浮动着朱砂与檀香的气息。
鹿非白从案上取出一张淡蓝色的符纸,比普通符箓稍大,上面的纹路不是寻常的朱砂红,而是流动着银白色光泽:“我按照那日记录的路径,参考应山地理志,补充了一些可能出现的岔路和近道,制成此符。”
万延嘉接过符箓,触手微温,能感受到其中流转的灵力。
“使用时只需以灵力激活,心中默念目的地,符箓便会发出微光指引方向。若是走错了路,光芒会转为红色并微微震动。”鹿非白补充道:“不过目前只能用于问剑院与司书院之间的几条主要路径。要覆盖整个应山,还需要更多时间研究。”
万延嘉惊赏不已:“这么厉害!”她将一丝灵力注入符箓,银白纹路瞬间亮起,化作一道柔和的细小光带,指向门外某个方向。
万延嘉手握符箓走出司书院。光带在她身前流转,遇岔路时会分出更细的光丝指向目标方向。她试着故意走偏,符箓果然立即转为红色并轻轻震动,直到她回到正确的道路上才恢复银白。
“太神奇了!”她由衷赞叹,“师弟真是符道天才!”
鹿非白不好意思道:“师姐过奖了。其实,我还给这符加了个小功能。”
他指着符箓右下角的云纹标记,“若在此处注入特定灵力,符箓会记录下新的路径。比如师姐发现了某条捷径,可以让符箓记住,下次便会优先指引那条路。”
万延嘉眼睛一亮:“也就是说,这符会越用越灵?”
“可以这么理解。”鹿非白点头,“理论上随着使用次数增加,它会越来越贴合师姐的行路习惯。”
万延嘉小心翼翼地将符箓收起,突然想起什么:“绘制这样精妙的符箓,耗费不少吧?”
鹿非白连忙摆手:“这道没有!司书院非常鼓励弟子自主尝试制符,设施材料一应俱全,过程中我也学到了很多。”
老马识途符实在好用,万延嘉迷路的次数大大减少。
鹿非白的制符术进步飞速,后续又研制出改良版识途符,增加了天气预警功能(“前方三百步,雨后路滑”)、休息点提示(“右侧有亭可歇脚”),甚至风景推荐(“左转上行五十步,观云台视野最佳”)……
“你怎么知道我有识途符?”万延嘉逢人就说,“哎你还没听说吗?司书院出了个制符小天才!!!”
+展开太厉害了!!师弟在你笔下也太机灵了!复述路线好轻松啊思路超级清晰的!小小年纪就很可靠真好!!延嘉的心路历程也好可爱!指南针就是不够用嘛还是得自动巡航才能真正造福路痴!真好啊还给了师弟一些新的研发方向两个人算不算是在互帮互助(?)
好喜欢这一段制符的描写哦!一板一眼认真严谨的感觉,这跟我看电影看到的画面有什么区别!!而且对话也特别有道理!导航本来就是要为会迷路的人不再出错而服务!只有真正帮到了需要被帮助的人才是两全其美!甚至还有颜色区分的方向提示,这设计未免也太贴心了!!O德地图算什么在我们老马识途面前只能跪下叫一声“祖师爷”(大放厥词中)
最后那些改良吧的功能太实用了和哈哈哈哈哈哈好萌!!师姐逢人就夸,淡淡的炫耀也太可爱了!!!这就是我们无敌卡瓦的同门情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