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间以乌木为墙与柱、顶着牌匾的二层小楼,匾上鎏金的文字与屋顶的瓦片一样带着浓重的历史气息,但透亮的玻璃与恰到好处的柔和灯光足以证明,这间和果子店属于现代。不断有客人进进出出,掀起门口的布帘。
……嗯嗯,这就是那家历史悠久的和果子店!羽生晴对着屏幕里的导航结果点了点头,兴致满满地迈步进去,走到摆满试吃品的柜台前挑选。奇怪的是柜台后暂时空着,几排有着木质纹路的桌椅在窗边一字排开,其中八成都坐满了客人,而一个身影穿花拂柳般端着餐盘走过桌椅之间的空隙,理所应当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这是您的咖啡,请慢用。”
声音年轻的女性微微鞠躬,于是她身上的纯白褶边围裙也跟着下沉,划下一道优美的波浪。在围裙下面压着的是深色的振袖,与自腰间一路垂下的浅色行灯袴。两条三股辫被妥帖地梳在脑后,尾端系了与袴同色的蝴蝶结。简直就是大正时期咖啡馆里的女给。
晴讶异地看了几秒,才从女给那对颜色相异的眼睛认出,她是171期的次席水原言叶——平时好像没什么存在感,入学的这一个月里都相当低调,只在演技课上表现超群。言叶的身影飞快地回到柜台后,对着她眨了眨眼,双手比出一个爱心的形状,脸上的笑容和声音一样甜蜜:“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有喜欢的还请随意品尝,为您——”
“咦,水原同学?你原来在这里打工吗?”
晴的话一出口,言叶的完美笑容就轻微地一颤。可敬的是,即使脸上明显地透出羞赧的赤色,她依旧坚持着说完了营业的台词:“是的,为您献上最甜蜜的笑容和点心~”
好有趣!晴点了几种和果子,在言叶打包的时候开口缓和:“真厉害呀,水原同学!刚刚上咖啡的样子,让我想到时代剧了哦!”
“……谢谢,”言叶说着,把左眼前的刘海拨了下来,又变回了学校里的模样,“这是久远寺同学家里的店,所以我提出要加入表演的时候,店里很爽快地答应了……客人们很捧场,羽生同学也觉得不错,我想,就很好。”
“是非常好哦,水原同学!在休息日也努力表演,这就是成为次席的秘诀吗?”
“倒不是因为这个,才在这里打工啦。”言叶把食指竖到唇前,轻轻地说,“是因为店里的点心真的很好吃。”
晴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我一定经常来这里!”
把同级生送出门口,言叶才呼出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脸颊。之前提出想在久远寺同学家的店里打工时,桃乃也这么问过——为什么呢。当时自己的回答是,因为在烘焙课上尝过桃乃的手艺,相信店里的点心一定也非常出色。想要用自己打工挣的钱,买店里的点心寄给家里。
理由,还有一个。想要从现在开始,尽量少花一点养父母的钱。所以无论是奖学金也好,打工的工资也好,都想要拿到手。这是没办法说出来的秘密。
+展开猫。黑色的、白色的、三花的、有重点色的、长毛的、短毛的、无毛的猫。它们用爪子刮着言叶的小腿,喵喵声响得此起彼伏,只差没把她淹没在一片毛绒绒的海洋中。她举高手里的猫条和勺子,无助地看向周遭。店员一时间没在附近,旁边坐着的都是情侣、或者显然是一起来玩的女孩子,而在窗边露出两只猫耳般发型的……啊,是同届的同学。好像注意到了她的视线,有着浅色长发的少女起身靠近,粉宝石一般的双眼带着疑惑看向她。言叶动了动嘴唇,气若游丝地挤出几个字:
“天上同学,救救我……”
白雪那双猫儿似的眼睛睁大了一点。她像是要忍住笑意一样鼓着脸颊,把几只小猫抱开,让言叶可以在桌旁坐下:“嗯嗯,表演的时候总是很游刃有余的言叶叶原来也有这种时候!”
“谢谢,天上同学……我实在没有应对这么多小动物的经验。”言叶松了口气,苦笑起来,把被同期见到窘态的羞耻感压下去,才将撕开的猫条往勺子里挤了一点,递向已经跳上桌面的一只黑猫。等它几口把肉糜舔完,言叶再将勺子递给另一只小猫。白雪在一旁如数家珍地和它们打招呼,把手伸过去给它们闻,挠它们的脸颊和下巴,一只只地喊名字。言叶看这群四只脚的小生物看得眼花缭乱,转过头向白雪求助:“……天上同学,那只猫喂过了没有?我有点忘了。”
“没有哦!”白雪娴熟地两手抱起了脸上有一大团煤黑的猫,直接送到她面前。言叶震撼地想,猫……竟然是……可以抱起来的吗……但既然是天上同学,应该就没问题。喂过之后白雪告诉她,这只的品种是暹罗,会越长越黑。言叶暗暗地想,猫,好神奇,然后尽量公平地把猫条分配给每一张张开的嘴。最开始蹲在椅子上的那只黑猫总蹭她的手臂和小腿,她不由得多喂了它几勺。等一根猫条喂完,她小心地伸出手去想摸一摸猫的皮毛,黑猫却优雅而迅速地转了个身,去欢迎新来的客人。
“猫、猫也会这样吗……”言叶,大受打击!
白雪歪了歪头:“也……?”
“哎呀,还以为演技只是人的特权呢,什么的……”言叶摇了摇手,挂上一如既往的笑容,试图蒙混过关。但白雪相当敏锐地跟上:“言叶叶,说出了听起来很有故事的话呢。”
“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嘛。天上同学来过很多次吗,好像每只的名字都能叫上来?”言叶自然地转过话题,白雪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凑得更近了些:“因为是附近最喜欢的一家猫咖,有空的时候就会过来坐一下……这样的!说起来她们家的饮品真的很不错哦,我请你喝~”
“是这样呀。路过商业街的和果子店时,请让我回请你。姑且、算是有员工价……来着。”成功地把话题拉回了自己熟悉的范围,言叶的回应也逐渐得体起来。这时,有只白猫跳上了她的膝盖,然后就这么眯着眼睛卧了下来,肚子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言叶受宠若惊,用近乎耳语的音量征询白雪的意见:“天上同学,它在我腿上不动了耶……是睡着了吗?”
“是睡着了哦,你可以摸……”白雪也放轻了声音,而言叶轻轻地把手放在猫的身上,陷进柔软蓬松的皮毛中,旋即露出一种几乎称得上视死如归的神态闭上眼睛:
“看来……我不得不在这里……坐一下午了。如果它不醒的话,就一晚上……”
“——还是不要这样比较好吧!”
+展开一片空白的土地。地块中插着的杆子上有着001的标识。今天,她要把幼苗种在这里。
水原言叶再度确认了一遍所持物。铲子、水壶、肥料片,还有假植用的花盆。万事俱备。但是不知为何,她依然有些担忧。在育种的时候,番茄苗顶出泥土的速度就比其他人慢一天。是种子埋得太深了吗?可她确实按照教程埋在一两厘米的深度。即使现在长出了两片真叶,植株也显得有些瘦弱。
没关系的。才刚刚开始,即使关系到毕业的学分,应该也有补救的机会。她挖开一个足以埋进小花盆的洞,小心地剪开一次性的塑料花盆,将番茄苗的根系连着泥土一起捧在手里。基质是椰糠,由粉碎后的椰壳加工而成,摸起来有些蓬松。某种意义上,是用一种死去的植物去供给另一种活着的植物。或许……想得有些远了。她埋下幼苗,用四周的土掩埋它暗紫色的茎秆,将肥料片竖着塞入土中,再提起水壶浇透。一丝不苟地执行了流程之后,她才有精力站起身来,把视线投向四周。不远处,一株幼苗在明亮的散射光下抖开了叶子,茎秆比她的要高。
序号是003,也就是……171期的首席,金獲眼绳鸦。在大棚的出口处,确实能看到有着耀眼金发的身影。没有搭上话……不过,连种植都做得这么好啊,不愧是她。
下一次,蹲在有些卷叶的番茄植株旁时,绳鸦恰好迈进了大棚。她们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道过问候,然后各自转开。言叶就着话语在空气中震荡的余波,在勇气消退之前开口:“金獲眼同学,很会栽培植物呢。”
绳鸦轻轻地点头:“谢谢你,水原同学。植物的生长是很有意思的事情……”
“是这样没错。我大概只是想,要为完全属于自己的东西负责。”她一直想要某种完全属于自己的东西,穿旧的衣服,与年龄不符的玩具,用到一半的笔记本,总是会从她那里流转到妹妹的手中。
绳鸦伸出手去,碰到自己植株的根部,捻着它的茎、用指尖有节奏地轻敲着:“我们有联系,但也仅此而已。扶持,借力,共赢,但我和它都不是失去了对方,就无法独自生长的关系。所以我不完全属于它,它也不会完全属于我。”
“真是让人羡慕的说法,不过,我知道一个让它完全属于我的方式。”言叶撑着膝盖站起身来,稍微顿了一下,“那就是吃掉。……说笑的。”
“青番茄和它的茎叶是有毒的,”绳鸦指出,“两败俱伤非明智之举。”
言叶有些惊讶地笑了一下:“那么、就只有等到能入口的时候了。你喜欢吃番茄吗?”
“生的很好吃,但是炒熟了之后味道有些奇怪。”绳鸦诚实地说。
对话自然地中止了。言叶并没有继续说自己对番茄的喜爱程度,而是放任思绪飘到更加遥远的时代。两百年以前,人们还把这种鲜艳的茄科植物当成恶魔的果实。但是第一个吃下番茄的人并没有中毒而死。或许,她也可以对番茄抱有期待。
+展开「其之一、在厕所里不要看天花板。」
「其之二、在夜晚的楼梯间不要数台阶。」
「其之三、在午夜零时不要照镜子。」
「其之四、不要进入美术教室。」
「其之五、不要进入生物教室。」
「其之六、不要进入音乐教室。」
带着电流音的广播结束了。在仅有不安呼吸声的沉默中,灯光缓缓地从黑暗中亮起,宇佐美步芽站在苍白的走廊中,环顾四周,一个人也没有看见。这里像是一所学校,破败,陈旧,青苔在阴暗处填充了墙壁的缝隙,褐色的污渍隐约还能勾出人形。落在地上的脚步声,就和不安的呼吸声一样明显。
一阵轻柔的音乐忽然从隔壁的教室中响起。室内没有开灯,乐声悠扬而婉转,带着种不需要对着曲谱也能弹完的熟练。为了摆脱独处的恐惧感,步芽上前推开了房门:“咦……有人在那里吗?”
在教室正中央,一架钢琴向她露出背面,柔和的灯光打在其上。步芽凑近几步,越过钢琴背架弯曲的弧线,发现琴凳上空无一人。然而,那些黑白分明的琴键正在空气中起落着,奏出与她听见的、分毫不差的曲子。身后的广播忽然响了。
「不要进入音乐教室。」
仿佛被广播的断续声音所污染,琴声立即变得狂躁而刺耳,步芽惊慌地后退,却见灯光投在地面上的影子变幻了形体,凭空多出一个弹奏的人形。那个人影甩着一条长辫,动作的幅度由缓转急,十指逐渐长出尖利的爪,与更多、更多的指节来。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步芽慌忙逃出房间,发现走廊的墙、地面与天顶已经全部变成了镜面。镜中映出她惊恐的脸,以及在教室地面上缓慢而持续地拉长、逼近她双脚的黑影。
必须躲开那影子,但是也不能照镜子,得找个地方藏起来……步芽迟缓地想起之前的广播声,跑进了对面的教室,下意识地合上门,好像这样就能把危险隔绝在外。直到这时,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喘了口气:“呼……舞台,怎么会变成这样……”
以她的话语落到为起点,教室里的人影动了。步芽这才发现那里摆着什么——冷白的灯光点亮,照出塑料的、因被剥皮而鲜红肉粉、甚至露出内脏的人体模型。她努力忍住尖叫,一个下蹲钻进课桌下方,心里一次又一次地想:那是塑料、只是塑料……然而,人体模型开始走动了。它走向刚刚步芽出声的位置,随即像有规律般地在课桌间巡视起来。步芽捂住自己的口鼻,连呼吸声都不敢发出,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终于,她在墙上摸到了门缝和门把手,从后门溜出教室。在走廊里疯狂呼气时,步芽瞥见门口的牌子上写着生物教室,明白自己又触发了一项禁忌,心有余悸地按住胸口:“幸好人体模型不会出来……”
走廊上的时钟已经指向了十一点五十八分。不行,马上就到零点了……为了避免照到镜子,步芽匆匆走进另一间教室。在一片黑暗中,她又想起钢琴奏者的长辫。
“到现在都没有见到对手……看身形是,水原同学?”
“在叫我吗?”墙面上的画像忽然口吐人言,尽管声音轻松愉快,却把步芽吓得差点跌倒:“噫!”
“不可以进入美术教室哦。”言叶一本正经地说着,挥了挥她手中的杖子。像被魔杖所控制了般,屋顶的几盏白炽灯突然点亮,墙上的每一幅画像都长着言叶的脸,灰色的、蓝色的眼瞳们一起盯着步芽,就连声音也成为了回声。她们说:
“——把你的刀刺出来。”
“不、不要……”
步芽嗫嚅着跑出教室,时钟恰好指向零点。她不自觉地看向镜面中的倒影,却惊恐地发现所有自己的面目都变成了言叶的脸。无数个言叶继续她们的提问。
“——你为什么不拔刀?”
因为依旧无法鼓起勇气,步芽只好跑上楼梯。仅有这一段没有被镜面所吞噬。一、二、三……十一、十二、十三。楼梯,怎么有十三层……刚刚好像还是双数——糟了!她不应该数楼梯的!镜面陡然在她面前展开,明明已经踏上了最后一阶,却像是回到了原来的楼层一样,再次对上无数镜中人的视线。无处可逃了……不,还有一个小房间。步芽咬咬牙,钻进了厕所。
只要不抬头看,就没事的……她提醒自己,紧紧闭上眼睛,将身体蜷缩起来,手臂抱住蹲下的膝盖,脸埋进自己的臂弯。然而,伴随着滴落的水声,一个幽幽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有这样的说法,就是越不想什么越会成真呢。”
不要听。滴答、滴答。
“据说某些地方处决犯人,是蒙住他们的眼睛后在他们的身上割开伤口,让他们听着水流声,以为是自己的血滴落。”
不要想。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结果,他们就真的死了。”
不要看。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宇佐美同学,你不想看看流下来的,是水还是血吗?”
有什么落到了步芽的背上,轻柔地剐蹭她的肩膀。那是一条从上方直直垂下的、褐色的发辫。步芽握着刀抬起头,和厕所里的花子同学对上视线。少女的脖子转了180度,而后笑了。
“其之七,不可以触及所有的怪谈。假如你知道了,就会被杀死。”
“已经够了吧……”
步芽喃喃出声。那声音轻得仿佛不会落入任何人的耳中,不稳、沙哑、如同哭泣。都做到这一步了,把自己的扣子割下就好。那样,自己就不用做残酷的事了。然而,言叶立在她对面,用杖尖点了点地板上的瓷砖:“在说什么呢。宇佐美同学,你是舞台少女吧?”
“啊……”
那称不上是回答。然而言叶已经挥出手杖,指着她的眉心,杖头的海蓝宝石近在眼前、亮得灼人:“连一段表演都没展露,对于选拔是很失礼的。至少把你的唱词念出来。”
“于梦的彼端,以影为标。不论多少次,请告诉我那夜之梦……171期生,宇佐美步芽,我想要……抓住那颗星……”
哆哆嗦嗦、吞吞吐吐、远称不上是像样的表演。言叶却满意地将手杖在手中转了个圈,拔剑出鞘,剑尖拨弄了一下她的穗带:“不是想要抓住那颗星吗?”
手指终于抓紧了刀柄、将它拔了出来。比小孩子还没有章法、毫无目标、只是向前一阵猛刺。恐惧依旧在血流中涌动,每一次攻击都被剑锋挡开,对方的扣子根本无法触及。求你了、停下来吧、你还想看到什么呢?仿佛听到了她心中的祈求一般,在步芽的双手变得无力时,一片温和的弧光切断了她的穗带。步芽和自己的披风一起滑落在地,面前却伸出了一只手。
收剑入鞘的言叶微笑道:“辛苦了,宇佐美同学。”
“咦……”
步芽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几秒之前,同班同学才将她逼入绝境,不断地施加让她挥刀的压力,最后还收割走了胜利。简直不知道面前的水原言叶是怪谈的讲述者、还是怪异本身。
“啊,吓到了吗?”言叶有些抱歉地笑了笑,以上课时回答问题的那种语气说,“是演技……哦。”
+展开……冷。堆叠在四面的棉花无法提供温度,于是只压得心口发沉,仿佛要将她挤得更小、也更沉重。手脚失去了全部的力气,连抓紧被子都做不到。发抖、继续发抖。头脑一片混沌,好像听见了敲门声。今天下午的课上完后,就直接回了寝室,所以可能落下了什么东西吧。真抱歉,但是睁不开眼睛。
吱呀的声音。被扰动的空气。人的皮肤贴在额头上,有一点凉。谁在喊她的名字。连名带姓,应该是白兰。于是水原言叶开口,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流水的声音。额头上增加了冰冷、湿润而粗糙的重量。坚硬的固体碰到嘴唇。水。她咽下去一点,然后再次躺平身体、蜷缩起来。安静,寒冷,黑暗。多久过去了?有人搬动她的身体。味道古怪的水滑下喉咙。白兰和、鹿目老师交谈的声音。
脚步声。安静。
妈妈。
她的嘴唇忽然无意识地挤出形状。细如蚊蝇的低语声,被在场的另一个人听到了。帘子被掀开,鹿目老师问,你醒了吗,水原同学,要不要联系家长?
不、不用了。言叶勉强挤出声音。妈妈……会担心。
只是普通的发烧而已。从本州飞来北海道,未免太惊动父母了。他们还有阳葵要照顾。如果带着阳葵来,情况可能更加糟糕……以家属的身份走进自己没能考上的学校,妹妹一定会感到难过。
何况——何况。言叶在心底最隐秘的地方说。何况那也不是我的妈妈。是我抢走的别人的妈妈。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睁开眼睛,望见黑色的房间。灯光从帘子的缝隙里透出来,大概只有校医在外面值守。指尖依然传来细微的寒意。今天晚上没法回去了,但即使回去也是一个人睡。明天还要上课,所以直接睡下去、比较好。
——那幅帘幕忽然被人掀开,柔和的灯光填满了背景,反而看不清来人的表情。但是,听声音好像是在笑的。
“听说你生病了,言叶亲?”
……志贺米同学。言叶的眼眶一热,忽然觉得十分委屈。她原本想坐起身来,但只是动了动手指。有明已经自然地在她身边坐下,将她的被角往里折了折。
可能会传染的,谢谢志贺米同学来看我,已经没事了,请你也去休息吧。她原本该这么说,话语却被压在舌尖下,比任何秘密都难以倾吐。有明依旧语调轻松地对她说着什么,大约是要她别太担心,又问她现在有什么想要的。言叶静静地听到最后一句,手指终于不安地爬出被子,被煮沸的大脑无法约束唇舌、毫无矫饰的话语终于脱口而出。
“志贺米同学,手……可以给我吗?”
好啊。有明握住她的手掌,再妥帖地送回被子的包覆中。在仅有白噪音的黑夜里,言叶昏昏沉沉地想:那只比她的体温略低的手、如果能够变得温暖的话就好了。
在她的意识仅剩一线、快要沉入黑暗中时,上方又一次传来轻柔的声音:“快点好起来啊,你可是我……”
再睁眼时,手掌空了。言叶有些不敢确定昨晚是不是自己做了个梦,往床头柜看去,发现自己的水杯立在那里,边上躺着一颗独立包装的糖。一帘之隔的校医见她醒了,边要她测体温边说:“你朋友陪了你一晚上,刚才上课去了哦。”
仿佛有一口气落进肚子里,言叶的胃咕咕叫了几声。她拆开糖纸,把糖含进嘴里,舌尖尝到了甜味。些微的酸涌向舌面的两侧,是柠檬……但是好甜。
到了下午,言叶已经能正常地出席了。她在课间找到白兰,郑重地表示了感谢,甚至可能有些夸张了:“白兰,听说你救了我的命。”
校医说,是白兰发现她在发烧,并找到最近的鹿目老师把她送到医务室,甚至顺手捎上了言叶的毯子和水杯。但白兰歪了歪头,还是她平常的样子:“猫做了那么重大的事吗。但是水原言叶看起来精神多了,很好。”
“真的,听说再烧下去可能脑子会被烧坏。”言叶解释道,用词依旧有些戏剧性,“白兰拯救了我作为舞台人的生命。”
白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提出她的方案:“那今天下课,水原言叶请猫去吃可丽饼。”
没想到她会这样轻描淡写,言叶讶异地笑了:“好啊。只吃一次好像不太够,等我这周去打工的时候,再从店里带点心回来请你吃吧。”
“点心,喜欢。”白兰看着她,“但是水原言叶,不要累坏。”
于是,她们像其他普通的女高中生一样,考虑起要选哪家甜品店这样普通的问题。
+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