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惯的树影落在肩上,又随着前进的脚步,像一条暗色的披肩般被寸寸抽走、重新坠回地面。言叶茫然地抬起头,看到枝叶缝隙间漏下的日光。耳畔突然掠过一声轻柔的呼唤:
“水原同学……?”
她缓慢地眨了两下眼睛。来者的长发青蓝,瞳孔漆黑,出现在她身旁却不显得突兀。本与她形影不离的、金色的发光体,如今不在此间。
“千山同学。”言叶回过神,下意识地答道,“我没事。”
“……你的表情不是这样说的哦。”归无奈地笑了笑,发出一个邀请,“一起去走廊下面坐坐吗?”
看来自己的状态真的很糟,其他人一眼就能看出不对。必须尽快调整回来,减少目击者。这样想着,言叶点头答应:“啊,谢谢你。正好我现在也不想回去。”
手腕被轻轻握住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脚冷得像冰。但归什么也没说,只是牵着她在长椅上坐下。冬日让椅子的表面显得冰冷,校服外套的下摆又将寒气稍稍隔绝在外。
“这当然可以只是一场午后的闲坐,但倘若水原同学想说些什么的话……”归从包上解下一枚小燕子的毛绒挂件,摇摇晃晃地摆在言叶膝上,和缓地说,“小燕子也在听哦。”
她转过头,闭着眼睛,仿佛正在小憩。假如这时开口,就会像对着树洞说话一样,没有任何人听到吧。言叶伸出手去,指尖扫过挂件的表面,随即捏了捏燕子的翅膀,终于问出声来:“假如……假如你发现一切过去都包含着谎言,你会怎么办?”
归依旧靠在她的身旁,以轻细的、小燕子鸣叫般的口吻问道:“是好的谎言吗?还是坏的谎言呢?”
最真实的话语几乎是脱口而出:“不知道呀。”
“啾……”小燕子似乎也很犹豫。言叶捡起自己繁重的思绪,换了一种说法:“越是深入了解,就越害怕。或许,是好的谎言……吧。”
“可是可是,言叶现在正在痛苦呀。既然害怕,为什么还是想要深入下去呢?”
在这样浅白的道理面前,言叶忽然生出无法避开的感觉。她不得不将眼下实际的感觉透露出来:
“就像被什么推着后背一样,不能不继续向前……的感觉呢。哪怕是好的谎言,也想要知道真相。”
“言叶真是坚强又勇敢的好孩子呢……即使感到触痛,也想睁开眼睛去看清。”一只手从背后悄然无声地触及她的肩头,仿佛要将她护在怀中,又仿佛轻轻拍去了肩上承担的重量,“可是一下子走得太远太远的话,也会感到辛苦和迷茫吧。”
她的声音变得像梦呓一样轻柔:“休息一会儿吧……小燕子在这里哦。一定会找到……让大家都能获得幸福的办法……”
言叶闭上眼睛,靠向身旁的身躯。好像在做一个美梦似的,言语自然地流泻而出:“……嗯。真厉害啊,小燕子。”
再站起身的时候,她已经得到了平息胸腔中潮声的能力。
+展开鲸鱼的骨骸在海水中缓慢地游弋着。没有可以上下摆动的尾鳍,仅有一排森然的脊骨,前端的鳍状肢由五枚指骨合并而成,与人类的手骨相近。与其说是它在游动,不如说是水承托了它。言叶就站在这巨兽骨架的口中,仿佛乘着王座巡视自己的领土。这次的对手是谁,要怎么做才能胜利?已经仅有这件事可以思考了。
摇动的水波任由阳光穿透自身,投下一个金色的影子。两根蓬松的麻花辫垂在她的耳侧,盘绕的方式和颜色都与言叶一模一样,发饰却是鲜艳的向日葵。少女的身高比她要矮,头却比她扬得更高,纤细的手中握着一柄同样纤细的礼仪剑。不需要看清楚脸就可以认出来,那总在自己身旁跑前跑后的身影,与两道仰视自己的视线——
“原来是你啊。”
言叶不动声色地吐出几个字。与她样貌并不相似的少女握住剑指向前方,坚定地开了口:
“姐姐,我必须要阻止你实现那个愿望。”
以翻涌的洋流为阶梯,水原阳葵向着鲸骨攀登而去。言叶连剑都没有拔,屈指敲了两下手边的白骨。宛如钟鸣的声音骤然传遍了整个舞台,震碎阳葵脚下透明的台阶,让她落回海底的细沙中。
“你在开玩笑吗,阳葵?”
阳葵摇了摇头,撑着绵软的白沙站起身来:“不,无论如何,你都是我的姐姐。”
那声音实在天真无邪、确定得足以把人刺伤。明明什么都不知道。言叶垂下视线,齿间挤出一点冰冷的恨意。
“……真亏你说得出这种话啊。”
都不必她再详述,惊恐的神色便爬上了妹妹的脸。仿佛被一道海浪迎面打翻般,阳葵摔倒在地,脚踝陷进了流沙间,即使以剑撑住地面也无法站直身子。她带着哭腔、哆哆嗦嗦地说:“之……之前的事,我道歉。对不起。我不应该在演出前把你的笔记本拿走。我……”
“我不接受。别挡在我面前了。”言叶转开视线,望向无际的水色。清澈透明,足以将一切平等地淹没的海水,充斥肺部、压迫脏器。水压足以令人窒息。这就是她一直以来生活的海底。阳葵急切的声音从下方传了过来:
“那是两码事!现在你这样做,绝对是错的啊……我没有希望过姐姐消失。即使消失了,我们也不会幸福的!”
她的半身已经被流沙吞没,气息乱得要命,连眼泪都涌了出来。只是那些液体一漫出眼眶,就融在了苦涩的海水之中,并未让它变得更咸。一串串气泡飞快地从她的口边上浮,又被鲸鱼的骨架刺穿。骨鲸顺水而下,降落在一片沙砾中,以它空洞的双眼与阳葵对视。后者那双蓝色的眼睛里闪出几点亮光来,面露希望地向姐姐伸手。就像她只是在路上摔倒了,而言叶会一如既往地拉她起身,再为她擦伤的地方上药。但言叶没有动。
“阳葵,你果然是个……笨蛋啊。我的愿望可没有那么崇高,我只不过是……”
阳葵终于看到姐姐的双眼。没有愤怒,没有喜悦,没有憎恨,没有后悔,只是空无一片。她下意识地挤出一个音节,只为了让自己的牙齿不要继续打战:“是……?”
吐露心声的瞬间,言叶仿佛有些后悔。但出口的话语就和倾盆的水一样难以收回。
“只不过是……受够了。即使知道是错的,也要一直走到最后。”
“那么,我就要战胜你。”阳葵笃定地说。那样的话,一切就会恢复原状吧。变得尴尬的关系也好,两人之间的距离也好,假如是为了这个,她就可以拼尽全力地去争夺胜利。
“啊——啊,很有趣,不是吗。按照礼节,我应当致以唱词。”仿佛无比厌倦地,言叶从鞘中缓缓拔出长剑,例行公事般念了下去,只是句子稍有变化,“长夜无星无月、永无尽期,遥远的歌声已然归于静寂。千万张面目为阴影所埋葬。171期生次席,安海言叶——我不复存在,仅此而已。”
海水的颜色骤然压暗。沙尘向着天空与水面的方向倒卷,絮状的海雪被冲得四散开来,几近融化。被白沙覆盖的海底终于显露出原本的颜色,比夜更沉,比墨更深,将一切光线都吞噬而尽的纯黑。阳葵的半身已经脱开桎梏,却怔怔地站在原地,重复那个从未听过的姓氏:
“安海……?”
白鲸已然衔着言叶的身体,径直逼到阳葵的脸前,将剑刃与质问一同刺向她胸口:“你的唱词呢,阳葵?”
“不对……不对!”她愣了愣,慌忙握紧细剑,去抵挡那柄锋锐异常的杖剑,“你是我的姐姐,水原言叶啊!为什么要连这个也否定掉?”
“法律上是这样的。很快就不是了,别太担心。安海吗……是我原来的姓氏。”言叶没在这一击上用太多的力,双剑甫一相接便收回,执剑直立在胸前。剑刃雪亮,正好将整张脸分割成两面,一半死灰,一半苍蓝。阳葵只觉得她极为陌生,哆嗦着嘴唇、与刃面上自己的倒影对上视线:“姐姐你……就那么讨厌我吗?”
言叶轻柔地叹了一口气。那个瞬间,她看上去又像是平时关爱小妹的温柔长姐。就连声音也轻得如同耳语、抑或梦呓。
“我?我大概是,羡慕着你吧。但是,到这里就可以了。”
这无疑是宣告终结的讯号。阳葵慌忙地向前扑去,连剑都落在了身后:“不,我还有话没说——”
“你根本就不该在这里,水原阳葵。毕竟,连着两次你都没有考上冠雪。”
言语落地之后、舞台上一片死寂。剑刃划过金色的影子,少女的身影便被撕裂开来,恰如水面上的倒影为风吹皱一般。最后一块透亮的水面终于也被阴影封锁,所有的光线至此尽数断绝。言叶收剑回鞘,有些自嘲地笑了。
我就说嘛。没有人可以阻止我。生本能所造就的、最后的幻影,只是在重复过去的回声,而非真正的水原阳葵。至于她真正的想法,自己也已经无法知晓。或者说,已经不想知道了。
再见了,阳葵。
左边的眼睛,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展开一尾背黑腹白的鱼儿顺水而下,纤长的尾在泡沫中展开,是近乎透明的颜色。它缓慢地沉入珠玉堆砌般的瑰色珊瑚之间,随即,半身人形半身鱼尾的少女自那片骨质的树丛中撑起身来。她怔怔地仰起头,仿佛隔着像玻璃一样清透的海水,望见了漂浮在水面上的一艘船底。
“我还活着?是的,我记得,是王子救了我……”
隐约的歌声从岸上传来,灯火使夜晚亮如白昼,鱼群如同飞鸟一般掠过头顶。人鱼的视线追着它们,来到一间被海草所隐蔽的小屋前。那是她们所知的海女巫的居所。她越过贝壳铺就的道路,分开长发一般的海草,将半个身子探进门口。女巫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透过两片打磨光亮的水晶将人鱼的身影纳入视野。年轻,有着颜色相异的虹膜,覆着青蓝鳞片的鱼尾与清脆悦耳、又柔和得宛如含着珍珠的声音。于是,女巫放下钓饵。
“看来,你也是为了魔药而来啊。需要什么样的魔药?”
见女巫看起来也只是名比自己还小的少女,人鱼放下戒心,说出自己的愿望:“我想要像人类一样行走在地上。”
女巫碾碎了一把螺壳,将细碎的粉末撒入自己面前的坩埚中:“愿望伴随着对等的代价,既然许下祈愿,是否做好了觉悟?这把海螺的硬壳将让你在陆地上迈出的每一个步子,都将如同在尖刀上舞蹈。”
硬纸板的刀尖从海底升起,轻轻托举起人鱼,仿佛落下一个玩笑般的警告。
“是的。曾经救过我的王子要结婚了,”人鱼垂下眼睛,尽力弥散笑容中苦涩的部分,“我想要确认他得到了幸福。”
“原来如此。为了一睹爱慕对象的幸福而企图抓住最后一丝[泡影]……何其狂妄。但评价并非我的本责;我将给予你这副相同命名的魔药。但是切记,药效只能维持一日。在下一次破晓之前,如果没有及时赶回,你的身躯将会连同黑夜一并,化作海中的泡沫。”
女巫若有所思地说着,切开一枚青果,将汁液挤入锅里。温驯的液面骤然沸腾起来,化为了朝霞尽褪时天空的紫色。人鱼望着其中摇晃不定的倒影,仿佛入迷一般:“我需要给你什么作为交换?”
“你献上的[此身]就已经是代价,追逐幻影的人鱼啊,若能承受肉体上的痛苦,就且让我看看你能否见到第二天的黎明吧。”
以木勺盛起,以玻璃的广口瓶禁锢,以蜡封缄。人鱼怀抱着一瓶近乎满盈的秘密,沉入令自己诞生的黑夜,再被纸张所托举着上浮。然而,星轨还没有在空中划过半条圆弧,她便匆匆折返。
让人鱼面色沉郁的事情只有一件:“王子过得并不幸福。”
“你竟然没有变成泡沫呢……那份眷恋幸福假象的幻景吞噬的生灵千千万,你却不在其中。”女巫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讶,把人鱼颤抖的手指、哭红的眼眶以及流血的双脚全部看在眼中,“之前的愿望实现了。看到了这样的结局之后,你还想要更多吗?”
人鱼毫不犹豫地回答:当然。
女巫笑盈盈地问:这次想要许什么样的愿望?
“只要能让那个人变得幸福就好。为了这个,我付出什么都没关系。”
人鱼的扮演者说。
“那么,请喝掉这个吧。”
一个纸质的药水瓶从天而降,落在女巫的扮演者手中。虽然是虚物,瓶身却奇迹般地容纳进了眼前流动的咸水。“当流下的眼泪足够多时就会凝聚成这样的水潭。”
然而不管怎样打量,看上去都只是海水而已。来自这片沉重、咸涩、随处可见、将她们裹挟在其中的大洋。言叶不由得疑惑地发问:“有那样的水潭又会怎么样?我想要的是那个人获得幸福。”
药瓶悬于海平面上方晃晃荡荡。铃雾謓的笑容却不改:“你不是已经正身处其中了吗?”
由你的愿望构成的,这片海域,这场舞台。海水是你的眼泪,潮声是你的哀鸣,鲜血浸染了几多,才让你得以将累赘的鱼尾化为双腿;一劳永逸地变得幸福的办法那种显而易见的谎言,让你深信不疑的理由除了原本就想自我欺骗之外,还有其他的解释吗?
人鱼已经面沉如水。涟漪以她抽出的剑刃为重心扩散而开,伴着冷凝的愤怒一同在舞台中回响。
“——骗子。”
女巫提着手斧,轻快地迎了上来:“言叶同学,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别人的幸福和不幸?又为什么确信,幸福和不幸要由你来定义?”
“那不是别人,”杖剑卡住了手斧的接口,言叶的话语锋锐而痛切,“是我重要的人。”
“所以呢?所以这就是你目前的[现状]。接受它吧,如果垂死挣扎只会带来痛苦;或者就去撕咬它,连皮带肉和血一起,向命运讨要。我说,言叶同学到现在为止还将自己困在囚牢中的意义是什么呢?”
謓的话语带着沉重的分量落地,在海底激起一阵乱舞的扬沙。任凭潮声越来越响、近乎咆哮。舞台正中的言叶却敛去愤怒的神色,以平静的眼神与语气宣告:
“——铃雾同学,请你慎言。”
“可惜。”泡沫被她们的动作带起,地面上探出数排刀尖,謓以绝佳的灵敏度避开了它们,水原言叶看到她在笑。在兵刃的碰撞间无法自控的激昂,好像野兽露出獠牙。“对于你而言,不管怎么挣扎,除了连看一眼都觉得惨绝人寰的命路,已经什么都没剩下了吧?倒不如哭干眼泪,干干脆脆地放弃掉吧!”
“我的命运已经决定好了。”言叶挥剑向前,攻势一反常态地凌厉起来,“假如胜者果真能许下愿望的话,我会赢到最后。”
“很了不得的愿望嘛。水原言叶,让所有人得到幸福?还是让你自己获得解脱?”手斧架住杖剑,把袭来的力道反震回去。然而,言叶早有准备地将剑刃一弹。铮鸣之声顿起,有什么扯住了謓的手臂,阴影猛然从头顶覆盖下来。仿佛只是刹那之间,她便被白骨的巨兽衔在口中。剑刃从謓的胸前上挑,停在她的颈侧。纽扣被轻而易举地切下,而言叶终于回答了她:
“不,是——回到诞生之前。”
回到没有诞生过的状态,从根源上抹消水原言叶的存在。安海诚和安海潮不会死去,安海潮或许可以继续作曲的事业,水原家不会因为接收了养女而变得财政困难,水原阳葵可以作为独女享受全部的关怀与爱。自己所夺去的闪耀,或许也可以被重新分配。这样一来,全部的债务就都还清了。
“……原来如此。”謓看向那制住自己的、原本只是作为一具骨架躺在白沙中的巨鲸。不是光折射下来的幻觉,那森白的骨头在海水中游动。“你真是个切实存在的【活泡影】。”
而言叶只是移开剑刃、笑了一下。
“因为我无法成为任何人。”
+展开在不落的日光之下,国王巡游的花车正由两匹通体洁白的骏马拉着,在道路中央缓慢地驶过。身着金与红的仪仗队执旗在前,身着银与蓝的侍卫骑马在侧,手捧乐器的歌队步行在后。欢呼的人群簇拥着花车,而在重重叠叠的帐幕中,国王的人影不可辨别。在一片吵闹中,只有歌者们的合唱可以稍微听清:
天佑吾王!天佑吾王!
常胜利,沐荣光;
孚民望,心欢畅;
治国家,王运长;
天佑吾王!
镲。一枚链刃猛然刺向花车,车中人一挥长剑,将整幅帷帐从中全数切断,被斩落的上半部分缓缓滑下,断口中露出国王漠然的脸、与一双颜色相异的眼睛。一击不中,那柄刀刃也没留在车中,被刺客沿链一扯,当即失了踪迹。此时,两旁的侍卫才慌忙上前禀报:“陛下!臣等万死,没能留下那刺客!”
国王只是收剑回鞘,不见半点喜怒:“无碍。继续巡游。”
她坐回车中,不再有帷幕遮挡,任由无数道视线投在自己头顶的王冠上。侍卫们匆匆收下断掉的半幅纱幔,车夫驱赶马儿继续将花车拉向前方,一度断续的乐曲声又响了起来。
天佑吾王!天佑吾王!
扬神威,张天网,保王室,
歼敌人,一鼓涤荡。
破阴谋,灭奸党,
把乱盟一扫光;
让我们齐仰望,天佑吾王!
而人群借着这一片嘈杂声窃窃私语。其中一个面露怀疑,问身旁的人:“大殿下身有残疾,怎么不是小殿下继承王位?”
被问到的人连忙捂在对方的嘴,看了看四下无人,才低声警告:“这话可不能说!一只眼睛算得了什么,她……”
花车与随行的队伍一同远去,暮色以晚霞为遮掩逐步侵占了半个天空。王宫的觐见厅内,国王以手撑着脸斜倚在王座上,另一只手按住那柄顶端饰以海蓝宝石的权杖,指腹慢条斯理地抚过杖头雕刻的海浪纹理。侍卫立在她面前,目光牢牢定在王座下的台阶表面,不敢僭越地抬眼:“今天抓到了两个妄议陛下的乱民。陛下要如何处理他们?”
“斩首。”
侍卫猛然僵住。那句话说得太过轻飘,让他疑心自己听错。然而当他稍稍抬头,想要张口确认的时候,国王静静地瞥了他一眼。确认的话登时卡在他的喉咙里,变成一句无比恭敬的“是,陛下”。
“你们都下去。”
听了这句话,侍卫如蒙大赦般慌忙行礼退下,侍立在侧的侍女们也同样无声而迅速地鱼贯而出,留下国王独自坐在王座上闭目养神。忽然,座椅后的黑暗内浮出两点蓝色水滴般的亮光。一枚漆黑的链刃刺向国王的面孔,被她抬起权杖未卜先知般地挡住。言叶这才睁开双眼,对行刺者平静地开口。
“这是你第二次失手。我已经足够容忍你了。”
归想扯回链刃,末端却被言叶捏在手中,便只能将满腔的杀意与憎恨以言语的形式倾泻而出:“你这暴君,我绝不许你践踏她的王座……”
言叶仿佛这时才得知她的来意一般,缓缓颔首道:“你是为她而来的啊?被收养的仆从,倒是很忠诚嘛。”
“她明明是你的妹妹!”归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胸腔中鼓动的仿佛已经不是心脏、而是愤怒一般,让她不得不深吸口气以让肺不要炸开,而言叶的语气依旧平和如水面:“所以我只是刺瞎她的眼睛。她看的地方太远了,不切实际。”
“……你难道没有人心吗?”
归握住另一柄链刃飞身向前,而言叶松开手中的链条,起身从杖中抽出一柄剑:“你大可剖开来看一看。”
杖剑迎上链刃,其上镶嵌的宝石是同一种蓝,一触即分,如同轻吻。厅内立有百根巨柱,刺客在其中闪转腾挪,借它们的阴影遮掩身体,从不可思议的角度挥出水波般的数刀。国王在觐见厅的中央背剑而立,身躯丝毫不动,手臂却迅捷而小幅度地挥动剑刃,将每一记攻击轻巧地格开。归熟知她身体的情况,不由得在交战的间隙开口:“你怎么会这样灵活?明明只有一只眼睛能看见!”
言叶闭上一只眼睛,仿佛理所当然般回答:“杀意比你的动作更容易感知到。”
这样打下去也没有意义。归再度朝言叶背后甩出链刃,在她反手持剑格挡时迅速收回锁链,趁机脱出战局,在立柱之间几次跳跃,旋即远遁。立在厅中的国王没有追赶。于是归乘夜潜入囚牢,在铁质的栅栏面前半跪下来,与靠在墙角、看轮廓只是蜷成一团的囚犯对话。灯光昏黄,烛影摇曳,她的声音像在滴血:“所有人都知道,是她窃取了你的王位,却没有人敢开口!明明你比她更适合做国王……我一定要让你回到应该在的地方。”
辉明院希不发一语。灯烛已经燃尽,透出窗外幽蓝的夜色,与靠在囚牢另一侧栅栏后的人影。言叶握住栏杆,轻声开口:“再忍耐一段时间就好。很快,你就会得到原本属于你的一切。”
水原阳葵沉默无声。她的姐姐已经走进夜幕,站在墓园中的一座墓碑前方。坟土尚且松软,却已经萌出了一层新草。露水代替眼泪,从草叶上滴落。更多墓碑沉默地对她露出坚硬的面孔与瘦长的影子。言叶悠然地朝着空气发问:“这次不打算偷袭吗?连呼吸声都没有掩盖。”
坟墓中传出归的声音,带着悲伤,却不因此缺少坚定:“我认识的你,明明不是这样的人……”
“那你就错了,我一直都是这样的人。”
言叶放任自己的话语翩然落地。而归已经从碑林中起身。
“那我就必须杀了你。这里正适合做你的坟场。”
比风轻柔、却与大海中全部的海水一样沉重的刀刃压了下来。言叶用双手抵住剑身,将链刃的力量一步步卸向剑尖:“你带来的死亡轻柔、甜蜜又安详,但那不是我想要的。因为随便死掉的话会给别人添麻烦的。”
“所有人的终点都是死亡。”归的眼睛紧紧盯着她,仿佛要从她的脸上将面具剥下来,好找到她的破绽、抑或是真正的想法。要让她失望了。但是,那也无所谓。言叶翻转手腕,向归刺出不可解的一剑:“这世上不会有我的墓碑。”
金色的纽扣逆反了重力,朝着天空中飞旋而去。言叶转过身,步入燃烧般的晨曦中。她的声音柔和,带着鼓励的味道,甚至可称恳切:“下次加油吧,千山同学。你还有下一次机会。”
归不明白那句话的真正含义。而骤然高鸣的合唱与乐声隐去了她余下的话语。
……愿他保护法律,
使民心齐归向,
一致衷心歌唱,
天佑吾王!
+展开在湛蓝如海、平静如水面的舞台上,只有一个少女亭亭而立,缠裹在身的长裙垂坠至足踝,随着她的行走,白色的裙裾像浪花般拂动。有一个黑影时不时显现在她身后,又在她转头时消失,总不离她身边数尺之外。深蓝如夜幕的帷幕之后,传来另一名少女的提问声:
“你还在追逐幻影吗,皮格马利翁?”
白裙的少女坚持道:“那不是幻影。”
幕布后的少女叹息一声:“阿玛托斯这片地方已经被神抛弃了。看啊,阿芙洛狄忒的神坛上满是鲜血。并非乳牛或者乳羊,而是被屠杀的客人的血。”
一束灯光将黑暗中的祭坛照亮,精细雕刻的花纹已经被干涸的血渍结块填满,使新流的血不得不满溢而出、滴落在地。执掌爱与美的金星女神,对于污染她祭坛的行为从来称不上宽容。皮格马利翁固执地反驳:“爱神会惩罚他们,将他们的身体变作凶恶的雄牛。”
然而场内一片安静,并没有天雷或火焰降下。幕布一层层向上升起,双眼异色的少女缓步走进场中。背景已经变作日光下繁华的街道,每一扇打开的窗户里都传出笑声。她像是要证明自己的说法一般,高高抬起了两手,带着笑意抑扬顿挫地称道起来:“那只是你的想象而已。别愁眉苦脸了,你总需要有人陪伴在侧的。那些在岛上有名的美人们,被诗人们比作玫瑰、石榴与番红花的,难道都无法入你的眼吗?”
“我对她们的生活感到厌恶。她们既然丧失了羞耻之心,脸上的血也硬化了,因此,在我眼中还不如顽石。”塞浦路斯的国王冷冷地说着,蹲坐下来,背向洒满晨曦的街道。
宫廷诗人夸张地问了下去:“难道比起活人,你宁愿和石头打交道?”
“我正在做这件事。”
场中轰然一响,从地板下升起一块白色巨石,由可以拆卸的木架托着,如今只是粗粗雕刻出模糊的人形,勉强能看出是名女性。石质细密,没有半点瑕疵,令诗人也为之惊异:“这就是你隐藏的东西?看这质地,多么细腻,几乎比得上人的皮肤。你从哪里找来这么大块的象牙?”
这原本是一个安全的话题,但莉莉香的声音忽然由沉抑转为高昂、甚至到了愤恨的程度:“我已经整整雕刻了两年。就快要完成了,然而,然而——!”
“……音无同学?”言叶喊了她的名字。整个舞台都开始震动,衣饰的影子在彼此的身躯上忽明忽暗。这早已不只是皮格马利翁的故事。
莉莉香猛然起身,将木架旁的雕刻刀掷向地面:“她选择离开这里。”
纽扣在各自的胸前漾出明亮的金色。言叶低声询问莉莉香故事的后续,关于那个离开的人:“她现在怎么样了?”
“不知道。但即使她离开了,我也不会放弃。”
原本立在她们之间的洁白雕像如今大得像一座山,雕刻的痕迹足以令人攀援。莉莉香的影子投在崖壁上,仿佛要以阴影蚕食象牙一般。她从权杖中拔出了剑刃,没有丝毫犹豫地指向言叶。
“拾起丢弃于舞台的羽翼,再演为你我二人量身裁定的剧本。以理性为赌注、以愿望为献祭、令宿命重回唯一的轨道。171期生,音无莉莉香。今夜,把你的闪耀献于我。”
那就是你真心的言语吗,音无同学。言叶看向她的双眼,确信莉莉香的表情极为认真。但这不是拔剑的时机,因此她只是抬了抬帽檐表示敬意,便转身沿着雕像的衣褶一路登高而去,留下一句告诫:
“继续执着于此的话,她可能会变成月桂树的。”
就像阿波罗和达芙妮一样。莉莉香一定听过这个故事,但她依旧毫不动摇地朝言叶追赶过去。并不是无法追及的距离,可月桂树突然自木架上拔地而起,伸出枝条阻挡了她。莉莉香挥剑斩断了月桂,朝着已经爬到崖壁的言叶投出斩落的木枝,好像那是一柄唯一足以伤害神的武器。言叶的脚踝被刺中,不得不从高处跌落,在半途化身为一只小巧的山鹑,沿着雕像低低地飞了一圈,停在莉莉香的对面,褪去羽毛重现人身,表情却惊骇无比:
“等等,难道那不是象牙,是人的骨头——”
假如她想得没错,舞台的拟像未免也太残酷了些。雕像沿着头骨的形状雕刻而成,岂不是说,莉莉香渴望用她的头脑、将她的朋友重新塑造吗。但莉莉香只是刺出凌厉的一剑,十足傲慢地宣言:“她是我骨中之骨、肉中之肉。”
言叶挡开攻击,且战且退。刀刃触及骨质时,磨出的火花也是金色的。巨石、不、头骨上的碎片逐渐剥落,仿佛被捏合抑或重铸般,露出一张少女的面容。尽管素未谋面,但言叶大概猜得出她是谁——那位与莉莉香分道扬镳的友人。因此,言叶开口:“我并不在意失去闪耀,但至少,它不该被用于这种事……”
“既然你现在已立于舞台之上,就应当义无反顾地、坚定地,接受被雕琢的命运。”
莉莉香绝不给她逃跑的闲暇,每一击都封住她的退路。言叶的手臂都被震得发麻,不由得提高了声音:“可是这样不会让任何人幸福!”
“我正是要抹除这份不幸!”
“而你却只是在逃避,水原言叶,你太不坚定、也太易碎。”
沉重的一击。言叶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声音。
“……即使这会违背她本身的期望?”
“那不是她的期望。”
她们已经站到了雕像顶端,没有掩体与可以后退的地方。莉莉香终于用一记漂亮的上挑切断了言叶的穗带,纽扣在地面上弹跳起来,一路沿着雕像的身体滚落下去。披风还挂在她的身上,但即使伸手拢住,也起不到半点御寒的作用。而莉莉香将权杖剑收入鞘中,单膝跪地触碰了雕像的头顶,虔诚到让自己毫无退路:“爱神啊,让我的姑娘活过来吧。”
骨质的雕像抬起柔软的手,恰好将掉落的纽扣接在手心。那抹金色刺痛了言叶的双眼。她的嘴唇背叛了主人,比思想更快地开口:“如果愿望真能实现的话,说不定我也可以……”
莉莉香疑惑地投来视线。言叶微微笑了一下,将已然变质的梦想压在面具之下:“不,演出已经落幕了。”
+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