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即使眼睛并没有再次传来痛楚,言叶还是按照预约前往了医院。她按照医生的指示把脸靠上机器,裂隙灯亮了起来。在一片模糊的光里,对面的人忽然随口感叹道:“没想到你都长这么大了。”
此前负责她的医生只在周六出诊,这位还是第一次见。她为什么会这么说?言叶有些犹豫地吐出一个音节,医生将裂隙灯移向她的右眼,相当健谈地说了下去:“哎,你不记得也正常,那时候你还不到一岁呢。你妈妈特别担心这对眼睛的颜色会影响视力……”
妈妈。空白的印象中忽然补上了一点浅淡的色彩。在一岁之前,她有自己的妈妈。
“我现在的视力很好。没有近视,还可以上台表演……”言叶突兀地开口,仿佛急着证明什么,“我在冠雪读书。”
“那真不错!”医生像个长辈那样欣慰地说着,关掉了裂隙灯,“你的眼睛很健康,平时避免强光直射,继续每年查一次眼底。”
诊察到这里就该告一段落了。如果直接问母亲的身份,医生就会发现自己不知道具体情况……言叶咬了咬牙,学着熟人那样拉起家常:“您到这边有多久啦?”
“十几年了,”医生的眉眼垂下来,额头的皱纹清楚地勾勒出时间,“那件事之后,我没法留在小樽,就搬到了札幌来。”
“那起海啸真的很可怕……我也是三年前才从本州过来的。”言叶猜测道。这是她目前唯一所知的、发生在她被收养那年的灾难。果不其然,对方点了点头:“是吗,安海家也搬家了……”
——安海。说到这里,医生才注意到挂号单上的姓是水原。而言叶已经站起身,沉默地向她鞠了一躬,推开诊室的门走了出去。
已经足够了。不能再听下去了。那些话语已经足够她拼凑出部分的真相,如同碎玻璃的棱角一般。在水原之前,她姓安海。在小樽海难的遇难者名单里,她找到了安海潮和安海诚的名字。假如以亲属的名义去小樽调查,或许能轻易地得到更多的资料,并且继续让养父母以为自己并不知情吧。
从札幌到小樽,只要乘四十分钟的电车。比起从札幌回本州近多了。然而,她无法迈出步伐。只能遵照平时的轨迹,回到学校、回到水原言叶的人生之中。假如不这样的话,对收养了孤女、并且一直供养自己生活和学业的水原家来说,未免太不知感恩了。现行的收养制度中,不会在外显的户籍上写明收养的幼童的原本姓氏,更不用说亲生父母的信息……这也是为了让孩子能够融入新的家庭。所以其实,不知道才比较幸福吗?就像如果不知道败者会失去闪耀,选拔的时候才能毫不迟疑。可是……
可是——已经无法回到不知道的那个时候了。
+展开为了继续在舞台上表演,健全的视力是不可或缺的。言叶当晚就前往了医务室,在初步检查后,校医为言叶开了一支眼药水,建议她次日去医院做更详细的检查。言叶仰起头,熟练地让水滴落入眼眶,随即闭着眼睛掀开帘子,摸到后面的床上躺了上去。
空气中掠过一丝微妙的气息。虽然闭着眼睛,但仿佛在被谁注视着一样,皮肤泛起针刺般的凉意。
“……咦,有人在吗?”
没有声音回答她。耳畔忽然传来一个年轻的女声:
“是我呀。水原同学不记得我了吗?”
“咦、咦咦……我没有杀过同学……”在稍许的惊愕之后,理性重新占据了高位。言叶把幽灵的可能性抛却,转而从记忆里捞出这个声音的主人:“……原来是千山同学,这样我就放心了。”
旁边的气息乱了。她继续随口扯谎:“高一排练《红与黑》的后台,高二那年看演出的观众席上,最近一次在通识课的课间,和你说过话的哦。”
有一只手落到了额头上,似乎是怀疑她发烧了在说胡话:“水原同学,请不要勉强自己,如果需要的话我马上找校医来。”
“其实我是现编的,是千山同学的声音很有特色,所以听出来了。”言叶坦然地承认,“真少见,你一个人,没和辉明院同学一起吗?”
“她刚刚回去上课了。”归的语气温和,似乎不觉得这句话冒犯。于是言叶继续问:“你不舒服吗,千山同学?”
归稍微顿了一下,而后就自然地继续道:“今年入冬太快,我没有及时调整好状态。”但反问来得十分迅速:“你呢?水原同学?看上去我们的次席并不是经常生病的人呢。”
“或许,是因为见到了太亮的东西,眼睛被灼伤了吧。”
舞台的灯光是一种荣耀、也是一种诅咒。浅色的眼睛更容易畏光,即使她一向注重保护,有时这天生的问题也会自己冒出来。在输掉之后,痛感反而异常明显。或许那就是随着纽扣落地输掉的东西、她需要付出的代价。
“水原同学拥有如此珍贵的才能,请务必好好珍惜身体。”温热的吐息隐隐约约落在耳畔,是归靠得更近了一些,“我很期待看到你一直活跃在舞台上。”
“……嗯?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憧憬呀。”
假如言叶这时睁开眼睛,假如室内并非一片黑暗,便能看到那双涌动纯黑的双眼、牢牢地将自己摄入瞳孔、几乎要将周遭的光都吞噬殆尽一般。但她只是继续躺在床上,平心静气地开口:“千山同学,我并没有打算夺走其他人闪耀的意思。还是说……你打算彻彻底底地排除异己呢?”
距离并没有被拉开。归的声音和语气依旧温和:“是呀,我能看出水原同学并没有这么做哦……仅仅是因为不想吗?那,之后呢?我并不觉得你缺乏这样的能力。你说得对,现在恰是个好时机。水原同学希望我这么做吗?”
“我吗……正是因为一直在占有我所不应得的东西,才无法继续说夺走什么啊。”言叶轻轻叹了口气,“现在战斗吗?恐怕你和我都经不起这样的磨损吧。为了那孩子,你该更加珍重自己才行。……还是说,你‘和我一样’,不打算陪她到最后呢?”
正是因为处境相似,才能将自己的困境拿去试探对方。正是因为处境相似,言叶才相信归会回答自己,而非对自己刀刃相向。
“排除异己这种事……”归轻轻笑了一声,将距离重新拉开,“非我所愿,自然也不是她想看到的。我们所求的是与所有人共享的未来,而并非独断专行。但我不会逃避必要的战斗,即便……我无法陪她到最后。到那时我们又会在哪里见面呢?水原同学?”
身旁一片安静,言叶再度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没有人在屋里了。
+展开“打扰了……咦?”
言叶推开隔壁宿舍的门,惊异地在房间中发现了有明与白兰外的第三人。看面相和上次见过的纱衣子女士有些相似,想来是白兰三位长辈中的一位。她此刻正不知为何满面怒火地对白兰说着什么,言叶刚刚赶上最后一句话的尾音。
“……对你的同学……也不像话!”
有明在自己的那半侧房间露出浅淡的微笑,白兰抬起眼睛,突兀地把战火转移到新入场的客人身上:“啊,水原言叶,这是你去猫家玩,没有见到的多洋子阿婆,她今天来看猫。”
言叶僵硬地向多洋子女士鞠了个躬,把带过来的点心顺手放在桌上。白兰继续介绍道:“她,平时很忙,因为是研究大海很厉害的人。”
多洋子,依旧在发怒:“是海洋地球物理!你这孩子,至少要把婆婆研究学科的全名背下来!”
“猫,脑袋很小。”白兰坦然地说。言叶接过话头,向长辈问好:“您好!总听白兰说起您呢,平时总受到她的照顾……”
“照顾?她喔?”
见多洋子面露怀疑,言叶又提了一遍白兰此前发现她发烧的事情,试图证明猫对同学很好:“是的,我生病的时候是她最先发现的!平时对我们也很关心!”
说到这里,婆婆的神色稍霁:“真是不可思议……不过你真是个有礼貌的孩子呢,水原言叶,对吧?我是藏峯多洋子,作为白兰的监护人谢谢你和她交朋友啦。”
“好隆重……嗯,我从打工的地方带了和果子回来,要吃吗?”言叶这才打开包装的盒子,准备从多洋子开始给在场的三人发。“欸——好可爱的造型哦。”阿婆看了看那做成桃子模样的糕点,白兰已经一把接过:“阿婆不喜欢甜的东西,猫喜欢,谢谢水原言叶。”
多洋子的脸色又沉了沉,言叶连忙开口转移话题:“那个……!海洋地球物理,具体是怎样的学科呢?”
“欸?你感兴趣啊!这个呢,主要是研究海洋区域地球内部结构、物理场特征及板块构造演化规律。”多洋子顿了顿,换成十几岁女孩们更容易理解的说法,“可以应用于勘探资源,探测海中的地震,模拟海底陆地的演化过程。”
“原来是这样。”言叶专心地听着,有明则在恰当的时候插入“好厉害~”的背景音。多洋子随口说:“十六七年前,这附近就闹过一次海啸,幸好札幌不临海,倒是小樽没了好多人。”
那个年份让言叶倏然一震。她一反常态地追问道:“所以,海啸可以在发生前探测出来吗?”
白兰和有明各自投来一个视线。多洋子若有所思地回答:“根据探测方式的不同,可以提前几分钟到几十分钟发出海底地震的预警。如果地震在海洋中心,在海啸到达沿岸之前就有足够的时间避难。但那一次……我记得是在近海。”
言叶已经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认真地敲下每一个字。见她格外关注,多洋子不禁又多说了些:“当时朝日新闻就是参考我们研究所的数据和分析,来做波及范围和损害的计算的呢。”
“名单,”更加不祥的话语脱口而出,“遇难者名单,也是有的吗?”
“有的。也是他们调查公示了遇难者名单,呀,真是无辜的人们……”即使这已经超出了兴趣的范围,多洋子还是给出了确切的回答。并且,提供了具体的发刊时间和期数。言叶再三感谢了她,把数字一同列入备忘录中,再同她们闲聊了一阵,才回到自己的宿舍,一条条地查询过去。海啸和自己被收养的时间完全对得上,前后相差的只是办理手续所需的几周。即使得到名单也查不出什么、毕竟里面没有水原这个姓氏、用母亲的旧姓难波去查也没有。前方还是重重谜团,然而,浅色的左眼、眼球深处忽然传来一阵隐痛。
+展开无数嘈杂的影子在剧场中来来去去。灯光咔嚓一声打亮,打断了人们的窃窃私语,在场内转了一圈,便将人影全部驱散了。等它转到场中的时候,言叶已经身穿一袭黑色的丧服,趴在床边哀叹:
“我没得到艾希礼,他娶了梅兰妮。为了以后也能看到他,我才嫁给梅兰妮的弟弟——可他怎么就死在战场上了?简直像做了场梦一样。现在我成了一个寡妇!”
背景已经交代完毕,一个娇小的身影从她背后的幕布中钻了出来。她的发色洁白如雪,双眼睁得很大,接着台词说了下去:“哎,亲爱的斯嘉丽,你一定很难过……想想他有多么爱你,你心里会好受些吗?”
言叶把头转向一旁,朝着观众的方向吐露自己的心声:“梅兰妮这个傻瓜,不知道我失去了什么,我再也没法抛头露面、穿鲜亮的衣服了!而她倒好,她拥有艾希礼……”
“听!门外是为伤兵募捐的声音。”白雪拍了拍她,指向幕布之后。在一方纯然的黑暗中,仅有一只募捐篮伸了出来。篮子被钱币与金饰装了半满,仔细一看,每颗都是金色的、雕有五芒星的纽扣。见此,言叶叹了口气:“我现在甚至没法出门,还有什么可以奉献出去的呢?”白雪同情地看了看她,而她忽然低下头去,随即飞快地朝幕后喊道:
“有了——等一下,我有东西给你!”
叮当一声,一枚戒指落进募捐篮,而言叶的手上空空如也。见此,白雪大受感动地掩住微张的口,旋转下手上的戒指:“天哪……斯嘉丽。门外的先生,等一等……我也有东西给你。”
第二枚戒指也被丢进了募捐篮。它们相互碰撞,变成两枚闪耀的纽扣。言叶带着释然的表情,而白雪好奇地靠上她的肩膀,赞叹道:“你真是太勇敢了。假如不是你先牺牲的话,我是不会有勇气这样做的……”
她只是想要摆脱寡妇的身份而已。言叶叹了口气:“……勇敢吗。”
砰!枪声响起,回忆的场景随即淡去,斯嘉丽孤身一人站在她塔拉的住宅中。她缓缓地放下枪口,一具尸体在她面前倒下,手中本用于威胁她的刀落在地上,从被击中的面孔里喷出血来,淌了满地。
“我并不勇敢。我杀了个人……这不可能是我干的!”
在她惊惶地大口喘气时,梅兰妮自她身后的楼梯上现身,手提一柄军刀,满脸疲惫,但双眼闪闪发亮。
“他是个强盗!我很高兴你杀了他,快,亲爱的,把他从这里弄出去。我来帮你拖。”
言叶的理智稍稍回来了些,抬起一只手臂将白雪拦在身后:“你是连只小猫也拖不动的。还是我来。你快回床上去,把身子养好——”
“我会把地上那一滩血擦干净。”白雪坚持着走下了楼梯。言叶拿她没有办法,只好看了白雪一眼,随即拖着尸体的双脚独自出门。
我怎么也想不到,她竟然是——和我一样的人。言叶喃喃地说着,把尸体推进挖好的坑里,跪坐在地。灯光在一瞬间熄灭又重新点亮,她依旧保持着同样的姿势,躺在坟墓里的却变成了白雪。巨大的、属于斯嘉丽的痛苦吞没了她。梅兰妮是她的剑和盾,是她的安慰,是她的力量。祈祷的声音涌出嘴唇,无望而痛切:“你不可能死,你不应该死掉!没有你的话,我是活不下去的!神啊,主啊,求求你……假如你让她活下来,我这辈子不会再和艾希礼说一句话……”
坟里的梅兰妮没有动,白雪的声音却在空中响起。
“你不是一直爱着他吗?”
不。那只存在于她的想象之中。他那么漂亮,那么出众,像一枚她想要的蓝宝石耳环。而真正的、在她身边的人……
“我曾经为他着迷……假如能得到他,我就也能变得光彩夺目。假如要说爱的话,我爱的人是你,梅兰妮……”
大地缓缓合上,泥土将她唯一挚友的容颜掩埋。言叶把脸埋进手里,而白雪悄悄从幕后走出,将手放在她的肩上。
“很有意思的改编,言叶叶。可是,为什么你的台词里总是透露着悲伤呢?似乎一定要得到某人的注视才能让你焕发光彩……我不明白。是在追求什么吗?”
言叶仰起脸来,眼泪依旧在脸颊上流淌,语气却已经逐渐恢复了平静:“天上同学,你又如何呢。你想要的是什么,有被舞台所感染、所感动吗,为什么那些感情像水一样流过了你?”
从刚刚的表演里就能感觉到彼此的不同。白雪模仿着她见过的感情的模样,举手投足间确实闪耀出了光辉,但并不能说真正理解了它们。而白色的少女坦然地回答:“从舞台和角色中体会到的那种感情不是我自己所拥有、以及能够在现实中产生的。正是因为还没有体会到那种切身的感动,我才想要在这里等待光芒的到来。如果继续被水流冲刷的话,说不定总有一天能够留下印记呢?”
哪怕仅仅只是出于礼貌,也应该对此前在追求何物的问题作出答复。于是言叶抛出问题,也拔出了杖中剑:“天上同学你,有没有想过要成为谁的第一呢?”
“第一……这是很严格的概念吗,在人的心里也会对另一个人有这样的重要级评判吗?如果是那样的话,好像从来没有过、也没有思考过这样的问题,和人的交往只是凭借自己的喜欢,并不是很在意自己在对方心中的位置。这是言叶叶的希望吗,怀着想要成为谁的第一这样的心情站上舞台?”白雪抖开缎带,抛出与心的形状相同的绳镖。这一击只是打个招呼,但言叶的招架力度相当沉重,一剑便将飞镖打了回来:
“不,不是那样的。如果抱着这种想法的话,就再也没办法真正成为了吧。第一本来就不是能够争取的东西……要怎么去改变一个人的心呢。”
白雪疑惑地将绳索展得更长,一路绕向对手不受保护的背后:“那么,言叶叶在痛苦什么呢?次席大人似乎从来也没有和某个人非常亲密。你想要成为的第一,是无论是谁都好,只要作为她的第一就都可以吗?”
绳镖眼看就要触及披风,却被言叶侧身避过:“……你有被冷落过、被摆在一旁过吗,如果这样的话,你不会为此感到痛苦吗?”
“没有呢……我从来没有体会过被忽视的感觉。”不如说,白雪早已习惯了被人关注,即使交流很少也会毫无社交概念地贴过去,因此全无这方面的烦恼,“言叶叶是痛苦的时候只会自己默默承受的类型吗?”
言叶谨慎地与她保持着距离,在彼此勾连的绳结中来回穿行:“天上同学,你是独生女吗?那样的话根本没有人和你争抢目光啊。”
争抢吗?白雪想起在商业街偶然看到的一幕。看起来排了很久的队,但面对最后一份点心,言叶还是把它让给了身后带着小孩的夫妇。她飞快地收回绳索,让言叶的身影暴露在视野之中,再无遮掩:
“是言叶叶争抢不到吗,还是主动放弃了呢?”
海潮再度涨了上来。足以遮蔽视线的深蓝将舞台淹没,就连言叶的声音也如同隔着水体一般,遥远而不甚明晰:
“……是我‘本来不应该拥有’目光。”
“怀着这样的心情却又想要得到,言叶叶真的好有趣。”白雪伸手拨开面前的海水,恰好与乘暗流而来的言叶对上视线,“既然如此的话,站在舞台上被注视时的你难道会感到愧疚吗?”
重力忽然束缚了她的手脚。那融入深蓝后不再鲜艳的粉色绳索,如同血管一般牵扯住言叶,不让她再往前挪动分毫。白雪握住作为尽头的绳镖,来到言叶的面前,轻而易举地切断了她喉咙前的穗带。水压随之一扫而空,束缚应声而解,但水原言叶依旧低着头,湿漉漉的刘海垂下来,挡住她的表情。
而天上白雪伸手过去,拨开她额前的刘海,让平时一向被遮掩的浅蓝现于灯光之下。
“害怕自己抢夺别人原有的东西,才像这样一直退让吗?但是言叶叶本来就有自己应该得到的东西……就像你的这只眼睛一样,如此纯净而美丽,明明是天赐而并非拖累啊。”
毕竟,假如不想要得到什么的话,就不会来到舞台上吧。一直沉浸在愧疚中,反而是对自己天赋的浪费。无论如何,那都是与你一同诞生、并伴随你生长之物。
“如果能成为其他人,如果在舞台上经历更多的故事,说不定就能知道如何解决自己的问题。我是这样想的。”言叶听见自己说,“所以我不会离开舞台的——只有这点,不会退让。”
+展开神说:要有光。
于是灯光亮起,照亮天主的面庞。祂的褐发编成三股的长辫垂在胸前,右眼铅灰,左眼水蓝。
神说:诸水之间要有空气、将水分为上下。
于是潮水落下,仅留被染成蓝色的天空。祂身着白衣,赤裸双足,立于水面上。
神说:天下的水要聚在一处、使旱地露出来。
水顺从地自祂脚下褪去,露出一片潮湿的土壤,与祂的发色相同。而土中露出的岩石,则是祂右眼的颜色。
神说:地要发生青草、和结种子的菜蔬、并结果子的树木。天上要有光体。水要多多滋生有生命的物。地要生出活物来。
草木开始在地上生长,日月与众星按昼夜轮转,有雀鸟飞在地面以上、天空之中。神看着是好的,便赐福给这一切。
神说:我要照我的形象造人,在东方的伊甸立下一个园子,把所造的人安置在那里。
比逊、基训、希底结和伯拉四条河从伊甸流出来,滋润乐园。白色的女人与黑色的男人在园中睁开眼睛,看向上帝。他们仅有人形的轮廓,眼神蒙昧,外壳粗糙,是由泥土所捏成的。
神说:园中各样树上的果子、你可以随意吃。只是分别善恶树上的果子、你不可吃、因为你吃的日子必定死。
亚当与夏娃唯唯而应,神看天地万物已经造齐,便在第七日安歇。发光的圣体隐入幕后,黏土人偶们便各自分开,往乐园的两角而去,为所见的诸飞禽走兽命名。在白垩的女人面前,忽然有一条巨蛇从空中倒挂下来,随即抖开蛇皮,露出少女的面容、与和神同色的长发。
蛇对着她口吐人言:神岂是真说、不许你们吃园中所有树上的果子么?你们吃的日子眼睛就明亮了、你们便如神能知道善恶,这样一来,你便自由了。
女人听了,便自善恶树上摘取一颗鲜红悦目的果实,闻一闻甜香可喜、好作食物,便即咬下。土质的外皮当即变得滑润柔软,泛出肉红的颜色,而天边骤然响起隆隆雷鸣。她慌忙地躲进林中,好遮掩自己与神相似的肉身。神走进园中,一眼便看见了她的面庞。
神说:你既吃了那果子,就必受咒诅。你必终身劳苦、耕种你所自出之土,直到你归了土。因为你本是尘土、仍要归于尘土。
听了这话,女人的脸惨白得如同被造之时。黑色的男人沉默地出现在林中,将失色的女人扶住。他依旧只有泥土的神情与姿态,仿佛随时都会崩解。
神说:出伊甸园去,不可回头。在乐园之外,剑也会像葡萄串一样死去、铁会成锈、声只是回音。事物都是它们尘土的未来。有朝一日,我要将所造的人、和走兽、并昆虫、以及空中的飞鸟尽数除灭,非用硫磺与火、而是用水。
两人跌跌撞撞地沿着河水走出乐园的大门,踏上尘世的泥土。有雾气从地上腾起、滋润遍地。亚当那泥土的外壳忽然从中裂开,引诱堕落的蛇跨出人皮,拉住被她劝导过的女人便向前走去。夏娃惊异地回头看去,仿佛还能从那扇门中回返,皮肉却忽然变得雪白坚硬,内脏与血液同时结晶。来不及开口说一句话,她已经化为了冰冷的盐柱。咸味的海水忽然冲垮了河床,洪水溢出河道、旋即扑向地面,泛滥开来、将所有的陆地淹没。蛇将人皮踏在脚下,踩着这一叶小舟漂浮在洪水的最上层,听见一个并非出自神之口、而是出自人之口的声音从水的另一面传来。
“你真的很在意她呢,真理同学。”
“是的。我会为了她一直向前的。”
真理答道。那白色的圣女,与她分享果实的夏娃,如今依旧是她的道标。
“只是为了她吗?这好像不足以称为支撑你站在舞台上的愿望。”
言叶被翻卷的浪花托举着,自水面上滑行而来。真理甩出九节鞭,几个舞花将对手的攻势阻拦下来:“她曾经在看演出时笑得很开心……假如我也能站在舞台上,也许她的笑容就会为我而展现了。这是我见到她的唯一机会。你又如何呢?”
软兵器破空的声音扫过耳朵,言叶的动作迟滞了一瞬:“……我吗?我已经只有这里了。”
真理并没有放过这个破绽:“你不追求真相吗?明明知道是蛇披着亚当的皮,依旧放我们离开了伊甸园。”
神理应知晓那一切。但她甚至没有诅咒蛇仅能用肚腹行走,只是保持了沉默。就和三年前对阳葵闭口不言一样,就和四年前对身世闭口不言一样。开口的话,会不会连最后的体面也失去?言叶垂下眼睛,拉开了距离:“指出来又能怎么样?或许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我也有想要弄明白的事情。虽然知道别人不说大概是为了我好,但比起这点果然无论如何都想知道,在没有得到那个真相前,我会不停地去追寻。”
真理说着扬起了手。一只洁白的鸽子掠过水面,擦过言叶的头顶、降落在真理伸出的手臂上,衔着一支新绿的橄榄枝条,喙尖嫩黄,双眼鲜红。于是,义人笃定地开口,宛如诉说真理:“地上的水退了。最后的花园,也是最初的花园……即使逃避,你也已经站在它的面前了。”
红眼睛的鸽子扑啦啦地应声飞起。以洒落的羽毛为遮蔽,环环相扣的九节鞭猛然袭来。言叶一手持剑、一手挥动剑鞘,双臂护住面孔:“你已经吃下分辨善恶的果子、我不会让你再靠近生命树!”
洪水退去得就像涨起时一样迅速。真理步步紧逼,言叶不得不退入伊甸园的大门,侧身在林木间闪转腾挪,直至背靠生命树的树干退无可退,眼前只剩鞭梢的残影,却失去了真理的位置。她瞅空将剑刃扎进两节连接处的一枚圆环,用力将它拖向自己;而真理却猛然从树枝上倒悬下来,用手中紧捏的一截鞭头切断了言叶的穗带。飞舞的鞭身掠过枝条,带下一枚通体金色的苹果,恰巧落在真理伸出的手中。胜者看向苹果,近乎虔诚地宣言:“这是我与她立的约。稼穑、寒暑、冬夏、昼夜、永不停息。”
言叶仰头望向树冠。浓绿的枝叶茂盛地朝四方伸展开来,彼此掩盖着投下足以荫蔽半个世界的阴影,连一枚漏下的光斑都不可得见。
“在这个并不消逝的长日里,我却感到持久而无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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