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扰了……咦?”
言叶推开隔壁宿舍的门,惊异地在房间中发现了有明与白兰外的第三人。看面相和上次见过的纱衣子女士有些相似,想来是白兰三位长辈中的一位。她此刻正不知为何满面怒火地对白兰说着什么,言叶刚刚赶上最后一句话的尾音。
“……对你的同学……也不像话!”
有明在自己的那半侧房间露出浅淡的微笑,白兰抬起眼睛,突兀地把战火转移到新入场的客人身上:“啊,水原言叶,这是你去猫家玩,没有见到的多洋子阿婆,她今天来看猫。”
言叶僵硬地向多洋子女士鞠了个躬,把带过来的点心顺手放在桌上。白兰继续介绍道:“她,平时很忙,因为是研究大海很厉害的人。”
多洋子,依旧在发怒:“是海洋地球物理!你这孩子,至少要把婆婆研究学科的全名背下来!”
“猫,脑袋很小。”白兰坦然地说。言叶接过话头,向长辈问好:“您好!总听白兰说起您呢,平时总受到她的照顾……”
“照顾?她喔?”
见多洋子面露怀疑,言叶又提了一遍白兰此前发现她发烧的事情,试图证明猫对同学很好:“是的,我生病的时候是她最先发现的!平时对我们也很关心!”
说到这里,婆婆的神色稍霁:“真是不可思议……不过你真是个有礼貌的孩子呢,水原言叶,对吧?我是藏峯多洋子,作为白兰的监护人谢谢你和她交朋友啦。”
“好隆重……嗯,我从打工的地方带了和果子回来,要吃吗?”言叶这才打开包装的盒子,准备从多洋子开始给在场的三人发。“欸——好可爱的造型哦。”阿婆看了看那做成桃子模样的糕点,白兰已经一把接过:“阿婆不喜欢甜的东西,猫喜欢,谢谢水原言叶。”
多洋子的脸色又沉了沉,言叶连忙开口转移话题:“那个……!海洋地球物理,具体是怎样的学科呢?”
“欸?你感兴趣啊!这个呢,主要是研究海洋区域地球内部结构、物理场特征及板块构造演化规律。”多洋子顿了顿,换成十几岁女孩们更容易理解的说法,“可以应用于勘探资源,探测海中的地震,模拟海底陆地的演化过程。”
“原来是这样。”言叶专心地听着,有明则在恰当的时候插入“好厉害~”的背景音。多洋子随口说:“十六七年前,这附近就闹过一次海啸,幸好札幌不临海,倒是小樽没了好多人。”
那个年份让言叶倏然一震。她一反常态地追问道:“所以,海啸可以在发生前探测出来吗?”
白兰和有明各自投来一个视线。多洋子若有所思地回答:“根据探测方式的不同,可以提前几分钟到几十分钟发出海底地震的预警。如果地震在海洋中心,在海啸到达沿岸之前就有足够的时间避难。但那一次……我记得是在近海。”
言叶已经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认真地敲下每一个字。见她格外关注,多洋子不禁又多说了些:“当时朝日新闻就是参考我们研究所的数据和分析,来做波及范围和损害的计算的呢。”
“名单,”更加不祥的话语脱口而出,“遇难者名单,也是有的吗?”
“有的。也是他们调查公示了遇难者名单,呀,真是无辜的人们……”即使这已经超出了兴趣的范围,多洋子还是给出了确切的回答。并且,提供了具体的发刊时间和期数。言叶再三感谢了她,把数字一同列入备忘录中,再同她们闲聊了一阵,才回到自己的宿舍,一条条地查询过去。海啸和自己被收养的时间完全对得上,前后相差的只是办理手续所需的几周。即使得到名单也查不出什么、毕竟里面没有水原这个姓氏、用母亲的旧姓难波去查也没有。前方还是重重谜团,然而,浅色的左眼、眼球深处忽然传来一阵隐痛。
+展开东京目黑区,冬。言叶站在这座带有庞大庭院的一户建前,稍微有些愣神。白兰走在前面,有明则是颇有兴致地打量着庭院中无叶的枯枝。看来在春夏的时候,院内会变成一片亮眼的绿色海洋。
至于她们为什么在这里,起因是白兰的一句话。
“假期,阿婆说猫一年了总该回家一次。猫,把你们也带回去。好不。”
在短假的时候,言叶向来是不回家的,有明不知为何也选择了留校。她们十足乐意地答应下来,就飞速地被一时兴起的猫拐走了。
听到门开的声音,言叶赶紧加快了脚步跟上。面对白兰家的长辈,有明落落大方、言叶规规矩矩、而白兰就像白兰一样,依次打了招呼。然后……就像是被旋风袭击了一样,言叶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站在人台边上,披挂上一件尚带别针的长裙了。
身材修长挺拔的少女?刚好当活底板来试一下新的样衣——纱衣子女士这么说着,把腰线向内收了几寸。有明也是同样的待遇,只有白兰得以幸免。言叶屏住呼吸在指令下转来转去,而较高的模特随意地开口:“纱衣子~猫不用吗?”
白兰就蹲在旁边看着同学们被自家长辈摆弄,慢吞吞地解释:“志贺米有明、水原言叶,第一次当底板,新奇。猫,不新奇。”
“不其实是这个猫孩子很快就待腻了我按不住她。”纱衣子无情地说。
言叶在肚子里偷偷笑了一声,有明已经抗议起来:“诶~赖皮~”
听出话音里带着那种想要按住白兰试衣服的跃跃欲试,言叶开口问道:“这么说起来,白兰的衣服是您做的还是买的?”
纱衣子马上打开了抱怨的匣子:“我想多给她做啊?她自己只会买一些缺乏修身要素的大号童装或者有奇怪商业Q版角色印花的东西……她有多好的骨架和气质……但是那些能够衬托这些的衣服和装饰她穿上就像我们给她受刑一样!”
“哎……也很辛苦呢……不过,说不定那种也是白兰的风格……?因为白兰很自由吧,嗯。”言叶试图从中调和,白兰骄傲地耶了一声。有明则笑了起来:“猫的服装风格…竟然没有受纱衣子熏陶呀。顺便问一下是什么样的衣服呀~”
纱衣子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为了弥补没法给白兰做衣服的遗憾一般,她热情地邀请有明试几套成衣,毕竟她们身高相仿;而空下来的言叶在白兰旁边坐下,被分了半根掰断的碎碎冰。有明一边伸展开双臂便于纱衣子测量,一边叫道:“怎么这样,我也想吃——”
言叶把棒冰捂在手掌里,略带无奈地劝解:“会弄脏衣服啦。”
白兰庄严地咬了一口棒冰:“把棒冰弄到布料上的话纱衣子阿婆会变成大恶魔。”
“纱衣子这样的美人才不会生气呢,而且我们也不会弄到重要的布料上呀~”
有明语调轻松地转了个圈子,飞扬的衣角不知为何让人想到绽开的雪花。纱衣子一副赏心悦目的神情,看着她感叹起“哎呀你怎么不是我家孩子”这样的话。有明笑着滴水不漏地回答:“我也想要纱衣子这样这么会做衣服的长辈呢。”
听到这里,白兰的眼神微妙地变了一下,和转向她们的有明对上视线。话题忽然被抛到了言叶头上:“哎呀,你眼睛的颜色很特别呢,有没有考虑过平面模特方向呀,说不定会是优势呢?”
“我、我吗?”言叶像上课被点名抽查问题一样条件反射地站起身,“我从来没想过这个……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会试试的,谢谢您。啊,我还有件事要向您道谢……之前多亏白兰发现我在发烧,及时叫了人。”
“噫——还有这么惊险的事呢!不用谢不用谢,我们家白兰从小没怎么生过病,这种事能反应过来没耽误你看病我也有点意外呢!”这么说的纱衣子有些惊讶,但言叶心里的惊讶只多不少。白兰到底接受了怎样的教育啊!而白兰只是保持着平日的表情点了点头:“猫,聪明哦。”
“是啦,你最聪明,难得不是歪聪明!”纱衣子挥了挥手,把她们身上的布料解下来,“好啦,去玩吧!”
女孩子们作鸟兽散,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在被炉里剥橘子吃。这里确实有一阵非常规的味道,不受常理拘束、却也因此、显得格外自由。之前白兰说过,家里有三位阿婆照顾自己,但因为工作的原因,可能只有一两位在家。和自己家里的情况完全不一样,言叶想,如果能都见到就好了啊。她鼓起勇气,向白兰打听:“一直都是、阿婆们照顾白兰的吗?”
嗯,一直以来。白兰重复道。言叶又问,那阿婆们是姐妹吗?猫点了点头。有什么在体内翻腾起来,推挤着言叶的内脏,让她不得不开口、将多余的话语流溢出来:“真好啊……可以一直在一起生活。在家的时候,我是和妹妹一起住的,现在突然换成了单人寝室,偶尔会有点想念别人的声音。所以,像这样和你们待在一起真的很……”
白兰和有明在两侧看着她,偶尔碰触到的身体、传来温暖的气息。言叶憋了很久,才选出合适的台词:“……真的很好。”
有明眯眼笑了笑,让她的话语不致跌落在沉默中:“是呢~我也这么觉得哦。”
+展开“言叶亲~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听到背后传来的声音,言叶停下脚步,向来者轻轻颔首:“因为想着昨天的工作好像还差一点,恰好今天开始放假,就去学生会室处理一下……会长呢?”
“诶——太认真了吧,言叶亲。难得的短假,偷个懒不好嘛?”有明推推她的肩膀,言叶抿了抿嘴唇,还在犹豫是否答应,便被一旁教室中的声音吸引了注意力。
“喂,你最近好像很嚣张啊。”
言叶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浑身一抖。但她放轻了脚步,往教室门的方向挪动。门缝里冒出更多让人惊心动魄的话来,一句句钻进她的耳朵。
“需不需要我们提醒你一下,说谎是要付出代价的?”沉着的声音。
“别摆出那副表情,好像我们在欺负你似的。”不耐烦的声音。
“对、对不起……但是我没说谎……”楚楚可怜的声音。
是……霸凌吗?言叶不安地想。附近并没有老师在,而有明依然是观察的态度,似乎不打算介入。她怀着担忧继续听了下去。
“没说谎?那你倒是解释一下,昨天老师提问的时候,怎么答上来的?你从来都不会做那种题吧!”逼问的声音。
“只、只是碰巧……”哭腔。
“你事先偷看了答案吧。晚饭的时候,老师的办公室总是不锁门的。”冷静的声音。
“我没有……!”着急的辩解声。
听声音有些陌生,不像是同期的同学。那么,可能是低一两年级的学生……言叶咬了咬牙,用力推开了门。她摆出学姐的架势,伸手指向抱着手臂的两名后辈,仿佛那是一柄锋利的剑:“不可以这么做!”
连背对她、看似畏畏缩缩的女生都惊讶地转过头。言叶继续说了下去:“就算有所怀疑,采取这种方式也是不恰当的。我作为171期次席阻止你们。”
后辈们的脸上浮现出奇异的表情。似乎有些疑惑、却又微妙地感到有趣。被欺负的那孩子用指甲刮了刮自己的脸颊,有些尴尬地说:“谢谢你,学姐。其实我们是在对台词……”
言叶的表情当即就有维持不住的趋势。但她毅然决然地站稳身体,坚持着问:“这是哪一场戏?”
“是这个啦。”冷静声音的主人拿起台词本,递给言叶。上面的确有完全同样的台词,以及后续。一阵热意涌上脸颊,在自己被烤熟之前,言叶勉强说着“是、是吗,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离开房间。门外的学生会长、现在只是无声地笑弯了腰。言叶飞快地往远离教室的方向走了两步,有明带着笑意跟上来,模仿着她刚刚的腔调一字一句地说:“我~作为~171期~次席~阻止~你们~”
“会长——!”言叶毫无威慑力地抗议着,“啊!!别念了!!我真是个笨蛋!!再念下去,我就一个小时都不和会长说话!”
+展开……冷。堆叠在四面的棉花无法提供温度,于是只压得心口发沉,仿佛要将她挤得更小、也更沉重。手脚失去了全部的力气,连抓紧被子都做不到。发抖、继续发抖。头脑一片混沌,好像听见了敲门声。今天下午的课上完后,就直接回了寝室,所以可能落下了什么东西吧。真抱歉,但是睁不开眼睛。
吱呀的声音。被扰动的空气。人的皮肤贴在额头上,有一点凉。谁在喊她的名字。连名带姓,应该是白兰。于是水原言叶开口,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流水的声音。额头上增加了冰冷、湿润而粗糙的重量。坚硬的固体碰到嘴唇。水。她咽下去一点,然后再次躺平身体、蜷缩起来。安静,寒冷,黑暗。多久过去了?有人搬动她的身体。味道古怪的水滑下喉咙。白兰和、鹿目老师交谈的声音。
脚步声。安静。
妈妈。
她的嘴唇忽然无意识地挤出形状。细如蚊蝇的低语声,被在场的另一个人听到了。帘子被掀开,鹿目老师问,你醒了吗,水原同学,要不要联系家长?
不、不用了。言叶勉强挤出声音。妈妈……会担心。
只是普通的发烧而已。从本州飞来北海道,未免太惊动父母了。他们还有阳葵要照顾。如果带着阳葵来,情况可能更加糟糕……以家属的身份走进自己没能考上的学校,妹妹一定会感到难过。
何况——何况。言叶在心底最隐秘的地方说。何况那也不是我的妈妈。是我抢走的别人的妈妈。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睁开眼睛,望见黑色的房间。灯光从帘子的缝隙里透出来,大概只有校医在外面值守。指尖依然传来细微的寒意。今天晚上没法回去了,但即使回去也是一个人睡。明天还要上课,所以直接睡下去、比较好。
——那幅帘幕忽然被人掀开,柔和的灯光填满了背景,反而看不清来人的表情。但是,听声音好像是在笑的。
“听说你生病了,言叶亲?”
……志贺米同学。言叶的眼眶一热,忽然觉得十分委屈。她原本想坐起身来,但只是动了动手指。有明已经自然地在她身边坐下,将她的被角往里折了折。
可能会传染的,谢谢志贺米同学来看我,已经没事了,请你也去休息吧。她原本该这么说,话语却被压在舌尖下,比任何秘密都难以倾吐。有明依旧语调轻松地对她说着什么,大约是要她别太担心,又问她现在有什么想要的。言叶静静地听到最后一句,手指终于不安地爬出被子,被煮沸的大脑无法约束唇舌、毫无矫饰的话语终于脱口而出。
“志贺米同学,手……可以给我吗?”
好啊。有明握住她的手掌,再妥帖地送回被子的包覆中。在仅有白噪音的黑夜里,言叶昏昏沉沉地想:那只比她的体温略低的手、如果能够变得温暖的话就好了。
在她的意识仅剩一线、快要沉入黑暗中时,上方又一次传来轻柔的声音:“快点好起来啊,你可是我……”
再睁眼时,手掌空了。言叶有些不敢确定昨晚是不是自己做了个梦,往床头柜看去,发现自己的水杯立在那里,边上躺着一颗独立包装的糖。一帘之隔的校医见她醒了,边要她测体温边说:“你朋友陪了你一晚上,刚才上课去了哦。”
仿佛有一口气落进肚子里,言叶的胃咕咕叫了几声。她拆开糖纸,把糖含进嘴里,舌尖尝到了甜味。些微的酸涌向舌面的两侧,是柠檬……但是好甜。
到了下午,言叶已经能正常地出席了。她在课间找到白兰,郑重地表示了感谢,甚至可能有些夸张了:“白兰,听说你救了我的命。”
校医说,是白兰发现她在发烧,并找到最近的鹿目老师把她送到医务室,甚至顺手捎上了言叶的毯子和水杯。但白兰歪了歪头,还是她平常的样子:“猫做了那么重大的事吗。但是水原言叶看起来精神多了,很好。”
“真的,听说再烧下去可能脑子会被烧坏。”言叶解释道,用词依旧有些戏剧性,“白兰拯救了我作为舞台人的生命。”
白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提出她的方案:“那今天下课,水原言叶请猫去吃可丽饼。”
没想到她会这样轻描淡写,言叶讶异地笑了:“好啊。只吃一次好像不太够,等我这周去打工的时候,再从店里带点心回来请你吃吧。”
“点心,喜欢。”白兰看着她,“但是水原言叶,不要累坏。”
于是,她们像其他普通的女高中生一样,考虑起要选哪家甜品店这样普通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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