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哪是全员存活的贺图……大家都顽强走到了最后啊!馆长辛苦了!虽然这几个月的时间自己因为身体原因没能去创作更多内容,但还是感谢信蜂企带给我的感动qwq
你可曾听过岩石流动的声音?它们似乎永远沉默,在地面上的表皮经由风、雨和时间的催化变成砂砾,而深处,粘稠的血液在大地心脏中流淌。“此次行动务必多加小心,如果掉进缝隙的话将可能会有生命危险。”拜尔沃说。这是烬珀狱与上层相连的入口,遥远处岩浆散发出暖光,将他的轮廓铺上一层鲜红。“走过这里,再向下,就是我们此行的终点,我相信各位能够走到现在的都是精英中的精英,所以请尽可能减少非战斗减员,我们需要保持有生力量。当然若有负伤也请尽快提出,我建议各位保持小组行动,以便突发事件后进行救援。”
背景中安静得出奇,只有微弱的、在封闭空间中冷热气流交替着上浮下落时摩擦发出的风声,甚至听起来有些黏腻。众人在此稍作休整,调节自己的行囊,那些动物叮钩们也得到了自己的防毒面具。拜尔沃一边检视一边穿过人群,最后在末尾停下。纳塔莉亚坐在那里,听到声音后抬头,她身边空无一人。
“我很抱歉。”前辈说。作为馆长,他当然知道纳塔莉亚的搭档如何离开——那个年轻的男孩在知道下一层是什么情况后吵着要跟随后勤队伍返程,三两下签了同意的字,而叮钩站在一边,表情错愕,手里仍拿着两副面具。对她来说现在折返还来得及,但拜尔沃明白这位骄傲的姑娘是不会的,所以他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可以跟随任何你信任的人行动,如果遇到问题一定要说,大家都会尽力协助。”
“谢谢您。”纳塔莉亚腰杆挺得很直,将披风改为系在腰间,抓着道具的手指用力得有些发白。任谁都看得出来,那是还憋着一口气的表情,拜尔沃耐心地等待着,如果她需要一个发泄的间歇他也很乐意倾听,不过最终没有,纳塔莉亚深深吸气,把多余的面罩栓在包上,扣上自己那副。“您放心,我一定会跟进到底的。”面罩后的声音有些发闷,铠虫半透明的甲壳后那双眼睛颜色近乎发黑。“我也不会为这件事浪费口舌和眼泪的……一滴也不。”
炎热的烬珀狱中水源是相当珍惜的资源,即使在上一层有储备饮用水,但也可能会因为高温或者打斗造成泄漏流失。好在店长在下探的过程中已经发现了这一点,在蜂之脾中有结实耐磨的皮质水袋取用。纳塔莉亚清点过自己所能负担的数量,抬头时看到熟悉的身形,菈泽莉站在对面,表情有些困惑:“你咋一人搁这儿呢?”
纳塔莉亚动作一停,耸耸肩:“你说我之前的搭档?他跑了,可能是怕这里的热气烫到他娇嫩的小脸吧。”听者的表情写满了“咋这样”:“那咋还带临阵脱逃的呢……你现在自个走啊?”“嗯哼,其实这样也好,也更方便了,我可以随时游走支援……”纳塔莉亚满不在乎地说,至少她语气里是这么表达的。“我要去找水,你去吗?”
“等俺一会。”
论起对水汽的感知动物要比人类强上几倍不止,所以这倒是菈泽莉的那只鸟发挥作用的时候,纳塔莉亚在它脖子后面挂了个反光的背带,一路跟着它的指引走走停停。据说烬珀狱中有一种独特的神奇水源,不会因为高温而蒸发,往往出现在远离熔火的低温区里。前行的路上只有鞋底的摩擦声和面具后的喘息作伴,不过越向前走体感温度越低,正也说明她们找对了地方。纳塔莉亚的脸色凝重的好像一块行走的珀晶,菈泽莉时不时瞟上几眼,却听得她冷不丁冒出一句:“你说,是我太没用了吗?”
这句话在菈泽莉脑子里绕了三圈,最后变成顺畅地从口中滑出真心实意的困惑:“啥?”“呃,就是,搭档跑路这回事?”纳塔莉亚挠了挠脸颊。随着降温她们也摘下了面具,灯具的漫反射照出她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所以,就,我有点想不明白……”
“俺也没整明白,他咋地跟你有啥关系啊,也不是你让的。”菈泽莉的困惑更加诚恳了。“而且你干了那么长时间了这是头一回,那不更说明你没毛病吗?”“……说的也是。”话音落时换成纳塔莉亚愣住,在短暂思考后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容。“可能是我还不太习惯这种,挫败感?”
“你要说搭档这事儿俺也没啥经验,但咋说呢,俺是觉得别老把别人的事儿往自个儿身上招呼,一个人活好几个人的份多累啊。”菈泽莉缓慢地迈着步子,身边人一时间没有言语,用鞋尖踢着路上的小石子:“其实这个我反而不太会,或者说我已经习惯这么活着了?但你说得对,我是有一点出事先在自己身上找原因的习惯。我从前认为这是负责任,但现在想来,可能是我觉得只要把自己的问题解决了就万事大吉了吧。”
“嗯……”菈泽莉在成为信蜂之前就往往独行,所以纳塔莉亚后半段的话听起来似乎没有什么问题,空气再次安静下来,不同的只有经过体力消耗,喘息声更加明显了。忽然,紫发少女略微抬头,抽了抽鼻尖:“你闻着没有?”
“什么?”纳塔莉亚学着她的动作嗅闻,一丝清甜气息钻进胸腔,像是即将下雨之前空气会有的味道。“水。”她喃喃说。前方不远处黑鸟扑棱棱飞来飞去,示意她们转弯再向下。干渴的喉咙也被这气息勾动得重新湿润起来,女孩子们三步并作两步上前,绕过石柱踏进一片豁然开朗的溶洞里,水汽扑面而来,从石缝中的涓涓细流汇聚成不大不小的、在洞穴生物微光下缓慢晃动的水潭。刚刚还在纠结的话题此时优先性瞬间后移,她们相互搀扶着溜下斜坡,拿出提前准备好的试纸取样检测,当计时结束后它保持着代表安全的无色时在场的人都松了口气。
“你说这玩意儿真抗高温吗?”“这我哪知道,等会试试?”在装水间隙菈泽莉小声嘟囔,纳塔莉亚回应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口音已经被感染了,两人对视片刻,小声笑起来。泉水清冽甘甜,信蜂评价说这玩意要是拿到外面去指定得卖老贵了,叮钩点头附议,而那只黑羽毛的大功臣早已经开始享受自助饮料,喙敲得咔咔响。
液体逐渐盈满容器,两人考虑了自己的体力和接下来的路途,在临界点前满意停下。回程是回到已经开始前行的同伴们身边,所以还要根据标记重新定位,在检查完随身物品即将开始前进的放松时刻,一声微弱的刮擦声钻进耳畔。冰冷、纤细,直擦过听者的后脑,在意识做出反应之前身体就已经行动,她们闪进岩石背后,连那只鸟此时都知道收拢羽毛,将自己缩成一支黑色香蕉。
那是铠虫走动的声音。纯洁之滴曾经在铠虫的躯体中被发现,而它自己显然是不会主动生产的,那余下的可能性就只有一种了。外来者们努力收敛声息,听着虫爪走动的声音从身后逐渐靠近,遮盖微光笼下阴影,纳塔莉亚默数着铠虫经过的时间,估算这一只的身长至少有六米,暗自吸了一口凉气。
在这里正面冲突显然是最不明智的选择,或许是她们此时没有多余的情绪波澜,精灵琥珀也安分地躺在枪上,波特迪亚无视了阴影中的生物,伏低脊背上的刺钻入洞穴。“它要上哪去?”菈泽莉低声说,用衣摆擦了擦手心的汗。“难不成那边已经打起来了?”
“如果它是被战斗中的心吸引过去的,那它的行为会急促许多,现在这看起来更像是日常走动。但按大部队的行进方向看来,遇上只是早晚的事……”纳塔莉亚思忖片刻,小心翼翼起身:“无论如何,跟着它看看。”
随着逐渐向前,铠虫发出兴奋的鸣叫,在这人迹罕至的地方少有如此丰沛鲜美的心。只是这可苦了追踪它的人类们,多足的速度哪里是带着负重的双腿可以比拟,纳塔莉亚深吸一口气,掏出绳索,飞快地打了一个套圈。“你想干啥?”菈泽莉用目光询问。纳塔莉亚的大半张脸被面具挡住,只留下一双眼睛弯了弯,伸手做了个任何一个街头小孩都认得的手势:“搭便车?”
这可真是太*XX*疯了。没有多余思考的时间,纳塔莉亚的绳圈已经飞出,在铠虫后背的凸起上收紧,菈泽莉紧步赶上,握住同伴的手踩在铠虫关节上。活体载具没有在意突如其来的乘客,比起这些平淡的心,前方的滚烫丰盈更勾动这铠甲中空虚的渴望。下一秒,它嘶鸣一声,飞速前行。
波特迪亚的乘坐体验算不上太好,它在洞穴中左冲右突,人类不得不死死扒住甲壳才勉强没被甩飞,礼尚往来,颠簸中铠虫背甲上被打了个标记。忽然在一处裂缝旁边它停顿,乘客意识到什么,迅速松手跃下,下一刻铠虫一头扎进了底下的岩浆里。“至少效率挺高的,对吧?”纳塔莉亚喘着气,竖起拇指。这时她才有精力去环顾四周,这里没有刚刚黏在皮肤上的高温,四周还散落着爆开的铠虫碎片,她试探着摘下面具,接着深吸了一口温度正常的空气。
“看来这块儿就是安全区了。”菈泽莉站起来,被摇得七荤八素的鸟挂在她包上,纳塔莉亚想难道它刚才是忘了怎么飞吗。跟着蜂巢留下的记号再向前,有留守后方的同事们接过了她们的水袋。“先遣部队已经接着前进了,如果你们现在出发,应该还赶得上。如果想休息也请便,谢谢你们的水。”接应的同事脸上还挂着笑容,虽然看起来更有些狼狈。她身后支着一个简易帐篷,看不清里面的情况,只能勉强辨认出躺倒的人形。纳塔莉亚移开视线:“不了,请告诉我先遣部队的方位吧。”
“我带你去。”帐篷掀开,走出面容疲惫的学者。萨洛蒙额前的卷发在这里几乎要被烤成焦糖肉桂卷,皮肤脱水更是给她增加了几分憔悴的气息,她赶在纳塔莉亚开口之前说:“你看到厄勒了吗?”
“没有。”纳塔莉亚眼神中的喜悦停滞片刻,接着消失无踪。萨洛蒙以沉默回应,拎起行囊。“尽快动身吧。”她最后说。
好消息,刚刚那只波特迪亚没对后勤区动手,坏消息,它大概很快就会赶上先遣部队了。纳塔莉亚循着踪迹匆匆赶去,努力忽略掉视线边角出现的散落的装备、战斗痕迹,甚至……断掉的肢体。刚刚取水闲聊和驾着铠虫前进的刺激有趣的时间好像在另一个世界,或许前搭档在这之前退出是正确的选择,至少他看起来完全受不了这个场面。纳塔莉亚很容易就想到那张脸面对这场景时如何露出几欲呕吐的惨白表情,心想早点离开对他来说也是好事情。她俯身,从躺在地上的肢体取下一只指环,内圈刻着一对陌生的缩写,纳塔莉亚由衷希望这位同事丢下的只有这些。
“铠虫特快?哈,也真亏你们想得出来!”太阳捕用牙齿拔开水壶盖,摄入液体的速度几乎不是喝而是直接倒进喉咙。越向前进,能够喘息的地方就越少,见到的人就更少,当她们遇到这个落单信蜂时他正坐在气团边缘的岩石上休息,脸颊通红,打湿后又被烤干的头发贴在皮肤上。“那个壳上有标的家伙是吧,我看见了,原来是你的,我还在纳闷呢。”
在她们脚下是一片狼藉的战场,这里刚刚结束一场激战,人类奔赴开辟下一个安全区,而这只迟到的铠虫则在同类的残躯间吞噬着残留的心。“能行吗?”纳塔莉亚轻声说。太阳捕回头扫了一眼人数,接着清点自己的长矛,一手拎了起来:“够用。我们得给它……往南溜溜。波特迪亚一般不爱张嘴,它现在进食欲望很强,对我们来说是好事。我歇好了,你们觉得可以,就随时出发。”萨洛蒙抱起手臂,指尖点着自己的胳膊;菈泽莉表情严肃,纳塔莉亚在她问出“哪边是南”之前按住她的肩膀:“没事,你跟我走就行。”
其实如果需要诱饵的话,自己去是最好也最方便的选择,就像在上一层那样……纳塔莉亚想,然后在萨洛蒙的目光里打消了这个念头。之前她自己拿主意也就算了,这次要是在老师眼皮子底下……好吧,她从来没真正把萨洛蒙惹毛过,此时此刻也绝对不想冒这个险。不知为何,她感到有些紧张,冷静,纳塔莉亚,冷静……她对自己说,努力放平呼吸。现在你要和新的信蜂搭档,你现在不是在烬珀狱,而是在蜂巢的马车上:来吧,翻开书,这是你的笔记。一个新手信蜂,需要明确的指引,肢体动作和攻击信号比语言更有效;另一个是强攻型,你需要为他开辟通路,牵制铠虫,有你信任的前辈协助,她会负责分析和侧翼支援……
纳塔莉亚闭上眼睛,再睁开。她们沿着石壁下滑,落地的声响吸引了铠虫,波特迪亚庞大的身躯僵硬地调转过来,阴影笼罩。她看着,手指握紧弩臂,上弦。
去吧,纳塔莉亚。你是叮钩,你要为信蜂开辟道路。
骚扰型的行动已经驾轻就熟,哪怕弩箭和子弹对铠虫来说只不过和石子一样,但它也绝不会喜欢这些东西短时间内连续地敲打在面甲上。波特迪亚发出沉闷的隆隆声,抬起脚爪。向前进,再向前一点……纳塔莉亚挥出一个手势,随着枪响,球状闪电漂浮在近地的半空。铠虫的口器张合,细小的触须卷集着空气中的心。还不够,等待下一个时机……空气滚烫,几乎凝成粘稠的实体,他们已经出了气团形成的安全区,接下来只能靠着自己的肉身。甲壳摩擦声几乎跟随在身后,但此时纳塔莉亚却出奇冷静。现在吗?不,再等等,再等等……左轮手枪的声音在洞穴中清晰可辨,纳塔莉亚觉得自己从铠虫的嘶吼声中听出了一丝恼羞成怒,或许是错觉,但也足够让她偷着乐上一阵。很不爽吧?这种面前有东西吊着的感觉?来啊,傻大个,伸出你的触手吧……
伴随着一声尖锐的嚎叫,血红色粘稠的触手汹涌而出,但它拢进体内的并不是甜美的心,而是上满弦的金属弩箭——心弹落雷循着引线直轰而下,正中它的头部,抢来了一瞬间的僵直,而正在这电光火石之中,长矛飞至,将它的弱点完全贯穿!纳塔莉亚感觉自己被冷空气迎面锤了一拳。她挂起武器,甩了甩手,特制的箭矢有点沉,后坐力还得有个适应的过程。果然有经验的话是事半功倍,纳塔莉亚点头,记下这印象深刻的一笔。“好,接下来我回去和大部队对齐一下气团坐标,顺便拿点补给。你们要是还想向前走,我没记错的话……那边。”太阳捕抖了抖他所剩无几的武器袋,空着的手指向前方垭口。好像有一秒钟他的眉眼间透露出几分疲惫,但很快再次轻松地笑了起来。“你还好吗?”纳塔莉亚偏头看他。“我?我有什么不好的,就是确实累着了,这可是好几场硬仗呢,再打下去我感觉都快熟能生巧了!”
前辈大笑着搓乱年轻叮钩的头发。纳塔莉亚没有回应,只是承受着这份热情。在她们找到他的时候他身边没有别人,没有那个穿着长裙的身影,或许回到后勤部队的时候能够有那个人的消息,但也都是“希望”而已。那环素圈躺在她贴身的口袋里,帐篷内的身影在脑海中徘徊。这片地狱还要吃掉多少人?纳塔莉亚深呼吸,指甲划过手背的皮肤。
“Nat Nat,Nat姐。”昏暗的车厢里,身边人伸手戳她。教授靠在对面的座椅上,翻着那本比五指并拢还要厚的书,油灯随着车身摆动而微微晃动,让小桌板上的拼图也显得线条模糊。纳塔莉亚记得朋友并不喜欢这种需要坐下来动很多脑子的玩具,但在长途旅行中有这种东西也聊胜于无,不过这是她买来的,从自己的打工钱包里掏出来,他们约好了,等拼完之后要装进相框,放在他的卧室里。
那天的场景和现在一点都不一样,她记得,记得清清楚楚,那是一个春天的晚上,草地已经冒出绿芽,但太阳落山以后如果不加衣服,第二天准保要打喷嚏。灼热的气浪烘烤着纳塔莉亚的皮肤,她用力掐了胳膊一把,逼迫着自己将视线聚拢。铠虫的声音从前方传来。那时她其实听到了,但还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再向前,地面上裂缝骤然增加,她不得不从迈步改为跳跃,地势逐渐向下,预示着一个新的区域到来。
咔哒,咔哒。铠甲敲击的声音。怒吼声。呐喊声。
灼热的气浪。
冰冷的夜风。
她看到铠虫的背甲。熔岩的火光。车厢燃烧的火光。
火光中有人的影子。
纳塔莉亚睁大眼睛,在看清的那一秒骤然加快速度。那个人正沿着山体滑落,最下方是滚烫的熔岩,铠虫从横向包抄过去,正等着猎物落入自己口中。纳塔莉亚向着火光奔跑,这一切在她眼中都像是放慢了似的,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响彻耳畔。纳塔莉亚逆着火光奔跑,深夜的冷空气割着她的喉咙,她紧紧握住朋友的手,皮肤贴紧的地方汗津津的,滚烫。
快一点,再快一点。银发女孩越过沟壑,像大地上掠过一颗星星。她从前一直以自己的灵巧为荣,在孤儿院里,没人抓得住她,她也一次又一次地靠着轻盈和敏捷为自己赢来面包、机会和青睐;进入蜂巢后这依然是她的长项,再快一点,再灵巧一点,或许就能多打出一次攻击,多争取一次机会。
不知道什么时候,手心里的那只手变冷了,灼热的汗水此刻像夜露一样拔人。身后没有呼吸,没有啜泣,没有温度,就好像那里没有人一样。她回头,不,其实不用回头,手中传来的重量轻得叫人害怕。但她还是看过去了。夜色中空无一人,细细的、血点组成的暗色的线一路延伸到她脚下。血点的源头就被她握在手里,一滴,一滴,溅在崭新的裤脚上。
快跑吧,纳塔莉亚,快跑吧。你如何快得过死亡。
纳塔莉亚伸开双手,猛地将人搂在怀里,反手将自己的短刀插在地上,连转了几个滚才堪堪止住下坠的趋势;来不及喘息,她从腰间拔出弩箭,单手上弦——还不够。她清晰地看着铠虫的动作逼近,面甲张开,触须从盘旋状态一寸一寸弹出,弱点在眼前暴露无遗。十年来纳塔莉亚第一次难以遏制地想:如果我有心弹就好了。
心弹擦着她的发丝撞进铠虫的口器中。这次空气和刚刚的不一样,像是轻柔的雨雾拂过面颊。身后有人声,鬓角长长的女性跑过来,低头查看情况,又站起身挥了挥手。纳塔莉亚近乎僵硬地抱住怀中的躯体。热的。软的。心跳,心跳呢?她胡乱摸索着,直到手指触碰到对方脖颈处柔软的跳动。有谁动作麻利地帮她摘下面具,这也让她看清了那张脸:本就蓬乱的头发因为刚才的一遭显得更糟糕了,虚弱导致的苍白面容上颧骨处还顶着高温带来的红血丝,但他转了转眼睛,在看清面前人之后笑了。“Nat姐……好紧。”凯多咧开嘴,用气声说。纳塔莉亚怔怔地看着他,像是这才想起呼吸似的,猛地吸进一口气,呛咳起来。
“渡鸦!老沃!这边,嗐,俩小孩!”菲耶拉收起心弹枪,向不远处挥手。“真不让人省心……哎呀。”她叉着腰,摇头叹气,低下目光的时候却吓了一跳,伸手抹过女孩的面颊:“怎么了,你哭什么呀!”
+展开
地底深处除了暗河流淌的细微的水声以外便再无他物,铠虫甲壳摩擦的声音被隐藏在土壤和岩石之下,等待迷途旅人的脚步降临。这里没有光明,没有时间,所以久居于此的生物最不缺乏的便是耐心。格鲁瑞在洞穴中栖居,周遭土层被它的利爪挖动,松垮地渗下,刚好包裹住它的外壳从而形成保护和伪装。
它许久没有再品尝过那种甜美的感觉,饥饿,燃烧的饥饿回荡在甲壳之间。前几天有活动的物体再次出现,它像其他同伴一样循着空气中的甜味捕食,却被食物中包裹着的热浪灼伤。它疼痛,恐惧,瑟缩着钻回土里。这里的食物不多,它们早已习惯了利用仅有的养分来供给成长,但是最近匮乏得简直可怕。饿,饿。格鲁瑞双颊的鳌牙勾动着。
地表有震动。双足动物,单个。格鲁瑞嗅到了那甘霖般的气味。动物很轻,轻到如果不是正在土层之下的话或许发现不了,可这里的土层已经被它铺展成最适合捕猎的模式了。坚硬的、酥脆的、甜美的……格鲁瑞伸展肢体,向震动传来的方向游弋而去。地表上的生物跑起来,快不过它,它挖开土壤的速度如同在水中游泳,但这生物的轨迹很狡猾,时有时无,像是在土地和岩石上来回跳跃。格鲁瑞发出恼怒的咯咔声。再向前就是大片的岩石区,一旦猎物到了那个地方的话就再难捕获,或许可以等待下一次,但,它太饿了……铠虫注意到猎物的一瞬停留,捕食者从土层中一跃而起——
灼热贯穿躯体,格鲁瑞爆发出尖锐的嘶鸣,重重跌落在石板上翻滚挣扎,脚爪划动着吱嘎作响。好痛,好热,好亮,它扭动身躯想要回到安全的地下。“要跑!再来一发!”近在咫尺的烟尘中传来一声怒吼,紧接着半空中若有响雷。
回声逐渐散去,铠虫只剩下散落的甲壳碎片,没了动静。碎片堆抖了抖,接着里面伸出一只人类的手来。纳塔莉亚扒开碎屑,灰头土脸,连连咳嗽,表情却是松了口气。“真漂亮。”她对赶来的菈泽莉说。
蜂巢的前辈们透出消息,在探路的时候他们曾经遭遇伏击,当时的虫群被成功驱散,有些当场击毙,也有零散的铠虫受伤后遁入地下逃跑。一般来说逃走的铠虫日后会变得更加狡猾,毕竟哪怕它们并没有思想,捕食的经验也会逐渐累积,所以最好在它还未安定的时候就加以击杀。年轻的叮钩和信蜂们循着踪迹一路尾随,最终找到了有新土痕迹的巢穴——受伤逃窜时会忽略掉对痕迹的掩藏。“应该就是了,这里有瑞比姨姨的抓痕。”纳塔莉亚打起头灯端详着盔甲上大大小小的凹陷和坑洞,指着明显新鲜的一处说。
“能搁岩刃底下跑了那它也挺能耐呢。”菈泽莉凑近来看。在珀晶邑聚餐时纳塔莉亚听说她对方向的识别上有所欠缺,当即表情就严肃了起来。“在地下迷路可真是会没命的。”叮钩如是说,邀请了落单的信蜂同行。后来证明这是明智的选择,格鲁瑞的弱点部位甲壳依旧坚硬,哪怕之前受过伤也是在两位信蜂的接连攻击下才真正解体。
“是挺厉害,不过我觉得或许更是……奸诈?还好我们做了足够的准备,诺,还有一些完好的可以拿回去做战利品,菈泽莉这是你的,还有……哦哦哦好好好我知道,很厉害很厉害。”纳塔莉亚转向一脸写着“我呢我呢我呢”的佩拉尔德,伸手揉了揉他毛茸茸的头发。“这次做的很好啊,指令配合得很到位,时机也清晰。”
“那当然了,毕竟是我啊!”佩拉尔德的表情像是被夸了的猫,如果他身后有尾巴的话此时一定高高地翘起来了。“走吧,我们先把东西送回去,然后准备去会会这里的自然地形……啊对了,差点忘了。”纳塔莉亚指向身侧的岩壁:“火把。不错,现在地图上可以记录了,我们标记了一处地点。”
————————
即便是做好了准备,在真正站到临时帐篷门口的时候纳塔莉亚还是紧张地深深吸了一口气,就当她下定决心伸手拉响铃铛的那一刻,门帘从里面被掀开了。高大的男人顿了一下,目光下扫,接着露出笑容:“哦,是纳塔莉亚,怎么了?”
本来已经准备好的说辞被这突发情况全卡在了嗓子里,纳塔莉亚有一瞬间保持在张嘴的动作,接着努力地吸进一口气:“——馆长先生,我来报告,之前逃脱的铠虫已经被清理掉了,这是它的甲壳请您过,过目……”
话语溜出嗓子,最后声音越来越小,但好在听者并没在意这点小事,拜尔沃抚摸着年轻人的战利品点头:“做得不错,好孩子。”
“您刚才是要做什么事吗?我是不是打扰您了?这次来只是汇报工作如果打扰了的话我这就告辞……”纳塔莉亚握紧背包带,站姿笔直。拜尔沃绕过这根小旗杆走向帐篷外的储水罐:“我的天,小家伙……别紧张?我只是出来拿点水,顺带休息一下。你也得好好休息了,喝杯茶吗?”
纳塔莉亚的表情有一瞬间天人交战,最后严肃地点头,前辈大笑出声,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胛:“来,随便坐。”
“您……记得我?”她小心翼翼地走进帐篷,努力不让自己碰到什么陈设——虽然这里简单得也没什么陈设可碰——最后坐到一个充当矮凳用的包袱上。“我记得所有人。”馆长在类似的地方坐下,那双长腿在有限的空间里蜷曲起来看着有些别扭,但他却好像丝毫不觉得。“况且你很努力不是吗?在季度统计里面相当显眼呢。”
纳塔莉亚感到自己的脸热了起来,她将这归结于正在燃烧的简易炉火和上面坐着的小锅,随着热量的传导,水汽不再安分,逸散出来蒸腾着围坐之人的面颊。拜尔沃看看水的状态,撒了些茶叶和香料进去:“有时你完成任务的数据惊人到大家忍不住要关心你,不过每次看到你的时候都状态不错,也就放心了,无论如何,工作也是要劳逸结合的嘛……这里条件有限,只能煮茶,没法像上面一样冲泡,但刚好合适。越靠近地下越要小心失温,茶水里加了葛姜根,试试看,小心会有点辣。”
后辈接过茶杯的动作认真得有点僵硬,把它握在手心里暖着。温度从皮质护手下逐渐传来,也将紧绷的神经熨得逐渐放松:“嗯,毕竟,如果我更努力些,就有更多人可能得到帮助。我不确定是否每一次都有用,但如果刚好在那一刻有人急切地需要一个叮钩呢?我就可以为他避免危险……”
“不过,我确实有一个问题想请教您,就是……”
“嗯?”
“就是,怎么解决搭档之间出现矛盾的,这个情况。”
纳塔莉亚说,表情有些为难,或许是因为打破了年轻人不必要的矜持。拜尔沃搓着自己的下巴,眼神落到帐篷顶上:“搭档啊……其实这种问题是很常见的啦,人和人毕竟性格不同,更不用说你们才刚开始组队?要是一开始就相处融洽,那才比较难得吧!哪怕是我和瑞贝斯,刚刚认识的时候也会有摩擦呢。”
“唔……”纳塔莉亚抿起嘴巴。“其实,我就是和别人搭档的时候没有过这种情况,所以会觉得有些难办……本来说好了要一起行动,结果他又临时反悔,而且总是想什么做什么,平白增加了很多工作量……”她的眼睛向左转,向右转,最后垂下来叹了口气。明明回来的时候还说的好好的!
“喔,这样啊……嗯,我不是很擅长说教,所以就直接切入主题吧:与其一直想这件事,不如干脆一起出去多走走?任何语言上的权威都没有实打实去尝试配合来得快,我相信以你们的聪慧灵敏,很快就会发现这个‘冰障’的突破口的。”后辈看起来有些犹豫,话语在唇齿间咀嚼了几遍,最终开口:“喔,好……吧?其实如果那家伙不是我的搭档的话,我一定会找机会揍他一顿的。”
“原来到了这种程度了吗?那……”拜尔沃挑眉,接着俯身压低声音:“既然这样,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能让你都如此困扰的话,我会推荐你实践心中所想:直接揍一顿。”纳塔莉亚端着茶杯的手一抖,像是难以想象这种回答居然真的从面前的前辈口中说了出来。她连忙喝了口饮料,接着脸完全皱起来——好辣!香料的辣味直冲鼻腔,但也迅速流进四肢,让指尖都跟着暖了起来。
瑞贝斯进门的时候刚好就看到这个场面:“老沃,你又欺负小孩!”
“……我没有。”拜尔沃辩解,虽然听起来有些苍白。他给妻子也斟了杯茶,顺带拿出一个小瓶为自己加了点料。“没有的,瑞比姨姨,我只是被辣到了。”纳塔莉亚点头。“那是什么?”
“白兰地。”他说,晃了晃瓶子。“小孩子不能喝酒。”
“我不是小孩子了。”纳塔莉亚绷起脸来。夫妻俩对视一眼,拜尔沃像是想起什么,拖长了声音:“是这样?不过说起来,你怎么叫瑞贝斯瑞比姨姨,叫我就是馆长先生呢?哎呀……难道是我太有距离感了?”
年轻的叮钩无意识张开嘴,脸颊完全变红了:“啊,我,我只是,我只是觉得……是太紧张了所以……”
前辈们笑起来,瑞贝斯伸出手把纳塔莉亚搓得左摇右晃:“哈!小坚果,这次算他真欺负小孩,不过呢,还是等你成熟一点了再说喝酒的事情吧!”纳塔莉亚这才意识到被他们摆了一道,有些不甘心地抿起嘴巴。
帐篷门口的铃铛第三次响起,这次出现的是副馆长,但脸上却没有笑容。她环视一圈,点点头:“很抱歉打扰这个时刻,但是,纳塔莉亚,麻烦你过来一下。”
————————————————————————
纳塔莉亚哈出一口气,用披风一角擦净护目镜上的水雾。你的搭档……遇险……解毒草的数量不够……副馆长的话还回荡在耳边。她好像又看到床榻上男人紧闭的双目,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
我都说了,你该听我的话。
她抓住岩壁,小心地垂挂下去,直到脚尖接触地面,确认腰间绳索末端固定在雾气范围之外。
为什么,为什么就偏偏要一意孤行呢?
向前走,岩石转为砂砾,再转为与泥土的混合。
你的愚蠢早晚会让你丧命,你看……
戴上面具,伏低身体,调整头灯。但在这一刻在心脏的幽微处竟有诡异的快感。
我是对的。
手指握住药铲尖端,离根系三厘米左右,向下挖,形成一个圈后挑出。操作并不算困难,只是重复,不知何时汗水攀上额角。这里很安静,耳边只有自己被放大无数倍的呼吸声。纳塔莉亚擦了擦汗,感受到腰包上扎实的分量。
应该足够了。她下意识想撑起身,却仄歪了一下,长时间伏低的作业影响了肌肉习惯,却也刚好提醒了她现在还不能直接站立。叮钩用指甲掐住自己,确定了思维还算清晰,循着长绳的方向回归来处。在这里单人行动确实是要更麻烦,稍有不慎可能就会走入歧途,四周的高草随着动作簌簌作响,呼,吸,呼——吸——
有其他的动静。
纳塔莉亚停住动作,侧耳倾听。那好像是有人在走,沙沙的,离地的距离比伏行要高。不对,还比一般人要矮一点?铠虫……?可是格鲁瑞往往在地底行动,并且拨开草丛的声音也没有虫爪那么密集。谁会如此罔顾在这里的注意事项呢?难道是人工精灵同事?有步幅这么小的同事吗?她小心地支起身体,尝试着在安全距离投去目光,但这一看让她呆在了原地:那身量,明显是一个孩子。
孩子,小孩子,刚刚好完全暴露在雾气之中。纳塔莉亚顾不得更多,用几秒钟思考了自己的防护是否还够,站起来去喊那个人影。它留着短头发,穿着不符合这个气温的衣服,在喊声中动了动,接着跑远。该死的。纳塔莉亚顿住一刻。不,这完全反常,自己可能已经中毒了,现在应该沿着绳子尽快回到安全区域。她伸手一捞,心寒了半截:绳索完全是松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断了。幻觉?某块没察觉到的尖锐的石头?铠虫的阴谋?现在来不及细想这种东西了,可是没有引导的话贸然行动无异于死路一条——
“Nat姐。”
孩子的声音传来。纳塔莉亚低头,面对着一个黑发黑眼的小男孩的脸。他比她的腰高一些,眼睛圆圆,五官要比她故乡常见的人柔和很多。“Nat姐。”他说。“我们回家吗?”
男孩伸手拉她,却只有模糊的触感。纳塔莉亚木然地看去,他的手腕只剩下一团模糊的血肉,断口不甚整齐,有白骨的尖茬支出。
已经成年的女性本能后退,却踏入了一片虚空,她暗叫不好,试图扭转身体调整重心,四肢却不听使唤。下坠的过程在迟钝的感官间被更加拉长,她几乎能清晰地感受到发丝和披风由于质量差异造成的速度差分,视野低处的植物荧光自下方消失,转入一片暗淡的灰白……
下一刻手臂被猛然拽住,灰白掉进昏黑,但身体被稳定地承接。接着牙关被撬开——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紧咬着牙——一股清凉的液体灌入喉咙,接着从舌根汹涌而上的是鲜亮的苦味,像是一把刀子刺穿了眼前的黑雾。纳塔莉亚跪在地上呛咳,近乎干呕,在间隙用力把一口新鲜空气灌进自己肺里。耳鸣和视野中的黑斑渐渐褪去,她抬头,虚弱地笑笑:“抱歉,谢谢……厄勒,萨利姨姨。”
厄勒看着她,露出了搜救犬一样的灿烂笑容:“你没事就好。”萨洛蒙的眼神像是解剖刀,或者是那冰冷镜片所带来的影响……不,完全不是,她就这样。纳塔莉亚下意识地吞口水,被残留的药味苦得一闭眼睛。“对不起,我错误地估计了……自己的体力和环境的危险性,将自己置于,难以挽救的,险境之中……咳。”厄勒搭住她的肩膀,让还在缓解的同伴靠在自己身上方便行动,这个过程里纳塔莉亚已经开始格式正式地嘟囔了起来。“检讨回去再做。”萨洛蒙脚步飞快,在到达安全区时的转身更快,做了个手势示意厄勒把人放下来,打了一个小手电观察纳塔莉亚瞳孔的变化。
“不错,症状很典型。保持这个姿势。”学者用手指抬起患者的下巴,脸上的笑容有一瞬间可以用“满意”来形容,纳塔莉亚努力呼吸,眼睛跟着教授的手指转动(在这个环境下显得有些可怜),双手乖巧地放在膝上:“还有幻听和幻视,嗯,目前还没感觉到剧烈的头痛,但太阳穴及上方,有胀痛感……”
萨洛蒙嗯了一声,在记录本上落下几个新的笔画。……你们叮钩。厄勒移开视线,蹲下身检查纳塔莉亚腰上的半截绳索。他看着,紧接着皱眉,绳索的断面很整齐,难道是她在幻觉中不慎自己割断的吗?但是刀具并没有出鞘的痕迹,那难道说……
“我看到有人。”纳塔莉亚深吸一口气,说。“不,确切地说,是‘感觉’到……我感觉到草地在,动。”
“因为它确实在动。”厄勒站直身体,迅刺已经握在手中。
——————————————————————————————————————
“我听到你在喊人名字。”萨洛蒙忽然说。
此时他们已经在营地灯光的笼罩之下,冷白色光芒在这里反而给人一种井然有序的安心感,纳塔莉亚正在搅着锅里半开的水,听了这话差点把汤勺掉进去。“啊,哦,额……是的。”她张开嘴,犹豫半晌,最后点头承认,手指下意识摸上胸前挂坠。
“我……又听到他的声音,很久没有过了。从前我甚至不会梦到他。”纳塔莉亚的话语有些颠倒,但足够让萨洛蒙拼凑出信息。那个照拂过纳塔莉亚的学者是她曾经的同僚,并不算相熟但久有耳闻,他家是东方人,有着一套独特顺序的姓名。那个小孩子,她只见过一面,在学校的图书馆,和当时也很年幼的纳塔莉亚手拉着手。男孩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踮脚去够又被一把拽回来,银色小豆嘀嘀咕咕地在黑色小豆耳边了说什么,接着黑色的就气馁地绞起衣角。当年的萨洛蒙对他们点头致意,接着走开去做自己的事;现在的她微微叹了口气。“这很正常,亲爱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可以绵延几十年,人的神经系统在漫长时间中进化出了一套灵敏的自保体系,只是有些时候灵敏得过了头。”
“不,额,我是说,今天的事情让我在想,我是不是还不够……好?”这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年轻人将话语尾音和砧板上的蘑菇一起切碎,统统丢进咕噜冒泡的锅里。他们在返程中找到了菌落,再启程时包里除了解毒草以外还装满了蘑菇伞盖。萨洛蒙精选,无毒可食用。学者今夜第一次从镜片后面抬起眼睛,似乎在说“你——?”她的视线定住几秒,最后发出轻微的啧声:“我不赞同。”
纳塔莉亚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介于“嗯”和“唔”之间:“也或许我是太紧张了。我还是第一次参加如此大型的任务,四周都是危险,都很陌生,情况时顺时不顺……我太想把一切都控制在好的方面了。”
萨洛蒙有一瞬沉默,脸上几乎写明了四个字:这不对吗?最后她斟酌开口:“可能你只是不太熟练,这在初次尝试的年轻人之中是很常见的,那么现在你就学会了应当如何适当规划和保持体力……”
“咳,等等,等等,好像不是这方面的问题。”厄勒在听出是往日伤痛的时候就贴心地用沉默来给她们留出空间,但听着听着觉得不大对劲,老师你不要再用你那套逻辑让人误入歧途了纳塔莉亚再听下去就要信了。锅边的人投来眼神,意思是“那你觉得?”,厄勒搔了搔头发:“如果有冒犯的话我先道歉,但是我想,或许你是一直没迈过那个坎?我之前看到过你的测验成绩,很优秀,但最后没有成为信蜂,还是在心弹的方面。”
“对,我是没法发射心弹的人,我没有那样的心。”纳塔莉亚说,语速很快,像是这话已经说过很多遍了似的。
“那或许这就是症结所在?我不是说叮钩不好,但既然你为此苦恼的话,可能是你自己的心被自己束缚住了呢?”厄勒摊手。被提问的人沉默了,一言不发地看着翻滚的气泡。信蜂有些担忧地看着,虽然其中有一部分是担心她会不会在阴沉的心情里搞错了盐和糖。
“或许是吧。”纳塔莉亚硬邦邦地说。她低下头,好像要把锅底看出一个洞来似的。“那我该怎么办呢,这——”
“这是该吃饭的时候。”萨洛蒙打断了她。“亲爱的,缺少糖原会让思维滞涩,如果是我,就不会在剧烈运动后又刚刚经历过缺氧的情况下做计划。”
纳塔莉亚张了张嘴,最后像是泄出了一点气,松下肩膀坐到石块上。清汤正是火候,在灯光下散发出鲜美的气味,对面人各盛了一碗,在品尝后对她竖起拇指。纳塔莉亚看着他们的动作,接过汤勺来另打了一份。
“哦,这个嘛……”她在他们询问的目光中说。“我等下还是得去看看佩拉尔德。”
+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