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哪是全员存活的贺图……大家都顽强走到了最后啊!馆长辛苦了!虽然这几个月的时间自己因为身体原因没能去创作更多内容,但还是感谢信蜂企带给我的感动qwq
——你说此地是归乡之径,可我将我的故乡定位学海尽头,在那里只有理智作舟,你作为最初与最后之物是否懂得那是何处?人类,其实是自己一个人前行的存在啊。
手提箱被握在泛白的骨节下,攥紧、握实,仿佛那是一捧流沙而非实体,只有这样做才能挽留它的消逝。拥有实体的人造物烙进持有者的掌心,属于知识的鞭痕在一瞬成三。
萨洛蒙·爱坡斯坦·琥珀星深呼吸,向前踏出第二步。她的鞋跟向下踩落,平底的高跟是一把承载她体重的天平,向下平等碾过看似柔弱的花茎与爬行的如虫的虚影,将它们与泥土融为一体。
她身边空无一人。没有信蜂,没有部队,引路的地图在手中抛散进平地而起的风,瘦削的学者是脆弱的陷入网络的飞蛾,除却朝向灯光行进外没有别的选择。
这对叮勾来说是错误的,对学者来说也是错误的,飞蛾不知扑火的危险,她已作为学者近乎一生,难道还不知道么?
雾气为她的孤独欢呼起来,而她依旧保持静默。美景似乎意识到了自己无法阻碍她的道路,于是花朵摇曳生姿、青草向阳生长,异常的天空在萨洛蒙的眼镜片上倒映出一道差互的罅隙,落下怜悯如期盼孩子归家的慈母的眼神。
她抬起了头,看向在她的事业中蓝紫的夜,在那里不知名的存在剖开了天的伤口,洞开的晨星中分娩涎下银白的一滴泪。
“您在为什么哭泣呢?”萨洛蒙发问。
——她眼中的世界如同一盘水中倒影的颜料,在模糊的晃动中融化了。
叮当,叮当,叮当。
门口的风铃在风中敲打了一声又一声。
年幼的萨洛蒙坐在台阶上,轻轻敲打着自己手腕上的手表。她脚下是一朵盛开的白百合,被她的脚尖拨弄,倒伏贴近了地面。她只是折断了它,并没有让它死去的欲望。只是低估了鲜花的脆弱,这才不得不遗憾地把那朵花捡起来。
她背后是属于琥珀星家族的堡垒。尖形拱门向天空戳刺,不知面容的雕塑与藤蔓交织构成被锁的魂灵,缝隙中填充上尖叶纹,肋状雕刻堆积阴影写就的祷告。倘若巴别塔因为高度才触犯了神的位置,那琥珀星想要复刻的一定不只是抵达神的国度。本家并非以宗教出名的故居,只是这等风格才是家族本质的彰显。但家族同样宽容于孩童,就像挂在门下的风铃,幼稚却无人摘除。
萨洛蒙看向自己手指的茧,意识到这是自己被送来的第四年。
——她其实并非是琥珀星家族中主枝的孩子。那些孩子有更鲜明的外貌:黑而柔顺的长发,灰如冬日的眼睛。仪态是可以训练的,但基因与血统不能。更何况萨洛蒙的外貌在这其中混入了部分属于她父亲的印记:她的长发一直更偏棕色,容易打卷而定型;她的眼睛并非是灰蓝,而是带有绿色的灰,像生过苔藓的山石,嶙嶙立在众人那些纯粹如阴天的眼睛之中。好在家族的氛围并不包含排挤与血统的强调,她自幼年开始展露的聪颖让她比同龄的那些更快进入了家族事业的核心,也正是因为如此,她被她的母亲送回了本家,从此再也未见。
“萨洛蒙。”表亲在她的背后喊她,“小萨,今年你也不回家吗?”
她转过头去。灰蓝眼睛的表亲手里还握着一块精美的点心,那是表亲的母亲为她提供的零嘴,用手雕的模具做出的漂亮纹路因手指施力略略变形,依旧是可爱的。
“嗯,不回去。”萨洛蒙从台阶上站起来,将怀里的书抱紧,“母亲说,要我好好学习,把图书馆的书多看些。没有必要担心家中,也并不需要我在家。”
“大人其实会很想念你的哦。哪怕他们口是心非的说你并不需要。”表亲拿出新的点心,塞进萨洛蒙的手心,“把这里当成家还是有一点难的不是吗?老师是姨姨和姑姑还有伯伯,怎么想都有点无法和家人联系起来啊。”
“是这样么……”萨洛蒙眨眼。她学得太久,乃至与人交流得太少。锋利的智慧斩开了她社交中的繁文缛节,也藏好了她在这些情况下的迟钝。她不觉得这与她定义的家庭冲突。
母亲会想念自己吗?萨洛蒙无法想象。她从幼年时与母亲的关系就与其他家庭不同,虽然是被照料长大的,但很早就学会了用理性与知识和母亲交流。似乎从她能言语开始逻辑就是她生活中的唯一主题,表达情感则不如列出理由来得真诚。
「萨洛蒙。我给予你的名字并非与莎乐美有关,而是所罗门。你要明白你生活的钥匙是知识而非情感。不必偏执,因为足够聪颖、知道的够多你总有办法。」
「我的女儿,我无法是个合格的母亲。我之后也不希望你当一个母亲。照料一个孩子的时间太多,我无法从我热爱的学术中抽调这么多时间给你。哪怕你不曾怨恨我,这也是错误的。你的父亲无法忍受而离开了我,而我对你有所亏欠却不想对不起我自己。」
「所以我将要送你去我们的家族。你可以把所有那里的人当做你的家人。并非征求你的原谅,而是想让你感受到情感的存在。你需要朋友与陪伴,而我做不到。」
「倘若你没有想起我,那不回来便是了。在家族的领地里有更多,而事实上,人需要一个家这样的事只是社会性的一部分。」
「我不曾拥有,但我想你也许需要。」
“不了。”萨洛蒙最终还是收下了那枚点心,却拒绝了表亲的提议。幼年的她依旧存在于她的躯壳下,但随着成长,她如今幼年未曾推拒得到的失望已经成为了可以被理解的现实。
她在当时其实回到了家。听从表亲的意见将自己伪装成了一个惊喜。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意识到此地的灰尘已经半月无人打扫,她推开房门,面对的只是空无一人的房间。也许母亲出去研究了,或者干脆在某些实验中失踪了,他们之间并没有互相报告的习惯,沉默的断联是无法与惊喜共存的。
她意识到自己在那个瞬间甚至没有痛苦,只是了然。
在自己幼年躯壳里的萨洛蒙想,其实我是理解母亲的。母亲的表述在很早就是如此,我很清楚,母亲也很清楚。我们之间没有表演性质的欺骗——母亲不需要自己的孺慕,而自己也在更大的环境下生长。
所以她面对幻觉里的表亲摇头。“我的母亲说,我需要的并不是这个家。”
她知道也许这一次前往的时候母亲会在家中垂泪,会走出家门拥抱她,会告诉她她的想念。
可我的母亲不是那样的。她不需要我的依赖。她需要她自己的成功和事业,我也是。
学者手腕上的手表骤然破碎,透明无色的液体从中流淌出来,雾化、弥漫、将表亲惊讶不解的目光推拒出视野。
疼痛,疼痛,疼痛。
在自古以来,剥离与家有关的联系就与自我折磨别无二致。萨洛蒙拒绝了家虚构的接纳,也许这就是此地带来的惩罚。她在离开虚构的幻觉后意识到自己依旧被困在幼年的躯壳,哪怕她在幼年时期干瘪却高挑得如同一棵云杉,这也不代表她如今的躯体能够被塞回那时的身中。属于小时候的时光在此刻成为困住她的外壳,而有什么存在为她代劳,开始在剧痛中自她的后背将她剖开。
学者的大脑依旧泡在持续的疼痛中,但她懂得了那莫名其妙出现的新感官如何动作:蜷缩、敲击、用锋利的角度划开破损的地方,随后忙碌着将外壳剥离。在那之中属于她自己的部分开始重见天日,比她想的更柔软而脆弱,但在接触到周围环境的第一秒开始重新获得人类皮肤的质感,好像上一秒骨头都融化的只是错觉,疼痛随着她将自己从旧躯壳中解脱逐渐减弱到可以忍受的程度。
像是不使用麻药就动手术。萨洛蒙苦中作乐地想,刀锋从内脏里向外延伸,肋骨倒转,某种全新的组织结构像是终于接上了她的神经,带来无法被语言描述的感知。
人如何不通过五感理解大地的震颤与风?如何向人描述她能感受到的花朵的摇曳,感受到的空气的波动,感受到她眼睛看不见却突然理解的在另一无从观察的维度存在着的同伴的身影?色彩、声律与冷暖竟是可以具有方向性的,新生的器官与大脑之间的连接并不和谐,向心的冲动鼓噪喧鸣。
萨洛蒙的身体柔软地折叠下去,从地上捡起了一片玻璃的碎片。在环境中她捏碎了自己的手表,而那其实是一剂自铠虫体内提取后重制的药剂。她并未做过多少临床试验,除却知道它的作用是稀释铠虫与人类释放的心相关能量外并不知道它的作用。如今她低下头看向那片朦胧的玻璃,看见自己从脊骨中延伸、撑在地面的一对节肢。
“是蜘蛛啊。”
学者低声笑了起来。
难怪是蜕壳。
新生的肢体有自己的想法,原本模糊的方向现在有了引路新官。人往往在理解一些事后就再也无法明白过去不解的自己。萨洛蒙的笔记向外摊开,记录的字迹凌乱却依旧清晰:
新生的附肢与原本的骨架之间存在某种更加复杂的连接结构,非人类生理结构的肌肉拉伸,动力呈现的效果如今因不完整生长只能做出支撑而非替代行走肢体。整体机制若参考蜘蛛本身的生长结构,推测接近于液压式舒展机制。
她停在了原地,将一只蜘蛛腿向空气中刺穿。破空声像一声哨响——也许这就是铠虫力量中的部分。学者仔细品味了一下刚刚瞬间中发生的事:之所以推断是液压式完全情有可原,如果有朝一日体内突然能感受到体液流动的压力变化的话,她绝对也会怀疑自己疯了。
笔记继续下去:
屈伸不论力度大小都伴随链接躯干部分轻微的鼓胀感。可能是当地环境中雾气造成的污染。没有其他心态变化,没有嗜血冲动。未发现状态与本身人类身体之间的矛盾,是否为现实存疑。
就好像为她的严谨退让,她周围空出一大片无雾的平原。花朵闭合,草叶蜷缩,幻觉、痛觉、除了变为蜘蛛的部分躯壳外一切都变回了刚踏入此地时的结构。
是……雾气造成的结构变化。和心的影响有关吗?萨洛蒙的笔尖在笔记本上点了点,划掉了两行猜测。蜂巢一直以来的研究任务中似乎对铠虫的形成和感染有所提及与猜测,但介于部分学说太过可怖,具体情况一直相当不得言明,就好像闭口不谈就能够避免情况发生。
科学需要假设,哪怕其结果没有人想要接受。
萨洛蒙打开了她的皮箱。药剂依旧存在在那里:蓝色,绿色,红色,紫色……药剂的名字只有编号,按照色谱排列的全员是属于她自己的逻辑。她从未对人介绍过她的皮箱,哪怕是厄勒也并未问过她这些东西究竟来自什么提取物。
所以她拿出了来自铠虫的体液涂抹在她的子弹上,拿出一颗晶莹剔透的结晶:那是所谓信蜂的心保存的结晶,偶尔在实验室留有一些存货。不过萨洛蒙箱子里的来源特殊,她不必吝啬,抬手对着远处前进的方向扔出,举枪!
——砰!
雾气席卷而上。
“萨洛蒙。”
蜂巢当初带她的教官也是一位女性。她实则并非是最好的学生:理论知识当然全无问题,她很擅长,但运动……
“你得对自己更严格一点,亲爱的。”教官的语气在此时总会更柔和一些,“你其实能够完成,只是不愿意多做一点,我能问为什么吗?是因为不喜欢吗?”
当时年轻的萨洛蒙眨了眨眼。
“教官。”她发问,“我能够使用它,应该并非代表我应该使用它吧。”
教官在她的疑问下愣住。
“您看。”萨洛蒙指向训练的众人,“我理解他们。但是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不擅长也并不能够适应那些贴身的战斗。我愿意研究被控制的敌人,我也可以战斗。但是我不喜欢,我明显在这里的进步弱于我在知识的掌控。”
“我认真学习了射击,成绩是全班最好的,但是教官,心就是心。对我来说,我的心弹可以通过琥珀释放,但它和我都知道我们该去的方向应该是实验室里的药剂。”
她的教官看着萨洛蒙。其实萨洛蒙对自己的评价有失偏颇,她只是太过于擅长科研与理解,并不代表她的战斗很弱。教官看见过她的武器,她的心弹一直是深沉的墨绿,比起一枚子弹往往更像一颗流星,发射,命中,燃烧殆尽,不会留下陨石。
其实萨洛蒙拥有自己的武器,她将那柄枪称为钥匙的理由却并非为了打开普通的大门。
“我是以将自己视为所罗门的原因才叫它钥匙的。”萨洛蒙指向腰间的左轮,“我一共申请研发了72种不同的子弹,他们可以携带不同的药剂成分,这才是为什么我要带不同的弹夹。”
“教官,我其实知道这与其他信蜂不同。我会继续训练,但是我确实更想成为科研人员。我知道团体中很少有人这样申请,但是我想要这样做。”
所以她这么做了。在结束训练后她上交了精灵琥珀,进入了研究区域,从此二十年。而如今她依旧这么选。拒绝教官的话语如此平静,平静到幻境无法再支撑询问有关家的问题。
似乎因为她的拒绝,幻境里开始响起叮当作响的铃声。在远处,雾气深处终于出现了一点敌人的影子。庞大而绚烂的外表,反复呼唤的诱惑,学者在那些愤怒的反抗里想,也许这就是交换了。不论此地的主人是谁,你与我彼此互相侵蚀。你想让我变成一只蜘蛛么?那我将要为你织出一张痛苦的网的。
幻境将她拖进最后的场景。幻境都褪色,只有她与另一位坐在画满图文的地板上。周围似乎盛开着虚幻的坦桑石色的鲜花,馥郁的香气萦绕在鼻尖,而萨洛蒙认出了对面的人,露出一个微笑。
所以,这就是最后定义的我的家了。
她对面的人头发乌黑如鸦羽,只有末梢常年苍白。她有着比夜空还要蓝的眼睛,此刻注视着萨洛蒙,在她手中药剂快要倒地的时候扶住她的手。
“……是你啊,丽姬娅。”
萨洛蒙收回手,将自己的药剂继续倒进子弹里,心想也许真实的丽姬娅在这里的话,她会因为自己在这样的幻境中被当作我的桎梏而难过的。哪怕是不那么爱说话的孩子,她也真挚而温柔。
我的宝石,我的挚友……我太熟悉你了。我知道你的琴弓有84克,知道其中21克是我为你做出的用于传导心弹的结构,在那里装着属于我献给挚友的灵魂。我们太了解彼此,所以这虚假的你漏洞百出。
“萨洛蒙不回家吗?”虚构的丽姬娅空洞的脸庞上生出一点错误的担忧,“你工作了好久,我们都好担心你的身体。”
萨洛蒙凝视着丽姬娅,右手握紧了那根试管。在那之中流淌的是与她挚友眼睛同色的深蓝,如同剪下一片夜空酿造的奇迹。
我亲爱的海兔子,我的小水母……我亲爱的丽姬娅。萨洛蒙叹气,对着幻境的额头举起名为钥匙的左轮。
“哪怕在幻境中我也无法斥责丽姬娅。可我一直以来就在实验室,我也一直在她身边,从来都没有第二个家。这样的蛊惑,才是真正毫无意义的。”
她扣动扳机,按下了看起来会穿透丽姬娅额头的子弹。那枚螺旋状的存在如同一颗曳尾的烟花,穿透幻境,直奔天空。
——轰然炸开一场人为降雨的药剂挥发。
萨洛蒙睁开眼睛,意识到自己长出不知第几对长而锋锐的节肢,如荆棘一般的边沿舒张开,在空气中捕获她大脑还不太能理解的信息。
她意识到自己要尽快。刚才的操作驱散了很大一部分的雾气,这让她终于看见了最前方的敌人与同伴。弹夹推出弹壳,更替成那些在半途就能炸散的品种,萨洛蒙往那其中用针管注入了因为混合药剂而浑浊的液体。
她举起枪,瞄准围绕同伴的雾气。蜘蛛的节肢将她的身体朝着天空支起,因为疼痛她几乎是颤抖的,但她的手依旧稳定。
她是射击里最优秀,最理智,最稳定学员。萨洛蒙一直很认真,工作也是,战斗也是。
她开枪。
——你看啊,造物主。哪怕我不在战场,哪怕我没有心去反抗,但人类就是一个人,一个人出生,一个人思考,一个人死去。如果人类无法独自生活,那作为人类与群居的虫子确实也并无分别。可我见过的,独自守望矿坑的老先生,独自战斗的信蜂,独自演奏的战斗者,独自徘徊的亡灵。回到家是一种诱惑,但是最后人都是自己孤独徘徊在世界上的。我们可以忍受孤独,虽然可以因为家的存在这样做,但是将某种集体的群集与无意志的一统作为家,恕我无法原谅您。
我是一个社会化非常糟糕的存在,亲爱的精灵虫。
我与我的朋友,作为人类,需要我们的自我。
这才是回家。
+展开你可曾听过岩石流动的声音?它们似乎永远沉默,在地面上的表皮经由风、雨和时间的催化变成砂砾,而深处,粘稠的血液在大地心脏中流淌。“此次行动务必多加小心,如果掉进缝隙的话将可能会有生命危险。”拜尔沃说。这是烬珀狱与上层相连的入口,遥远处岩浆散发出暖光,将他的轮廓铺上一层鲜红。“走过这里,再向下,就是我们此行的终点,我相信各位能够走到现在的都是精英中的精英,所以请尽可能减少非战斗减员,我们需要保持有生力量。当然若有负伤也请尽快提出,我建议各位保持小组行动,以便突发事件后进行救援。”
背景中安静得出奇,只有微弱的、在封闭空间中冷热气流交替着上浮下落时摩擦发出的风声,甚至听起来有些黏腻。众人在此稍作休整,调节自己的行囊,那些动物叮钩们也得到了自己的防毒面具。拜尔沃一边检视一边穿过人群,最后在末尾停下。纳塔莉亚坐在那里,听到声音后抬头,她身边空无一人。
“我很抱歉。”前辈说。作为馆长,他当然知道纳塔莉亚的搭档如何离开——那个年轻的男孩在知道下一层是什么情况后吵着要跟随后勤队伍返程,三两下签了同意的字,而叮钩站在一边,表情错愕,手里仍拿着两副面具。对她来说现在折返还来得及,但拜尔沃明白这位骄傲的姑娘是不会的,所以他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可以跟随任何你信任的人行动,如果遇到问题一定要说,大家都会尽力协助。”
“谢谢您。”纳塔莉亚腰杆挺得很直,将披风改为系在腰间,抓着道具的手指用力得有些发白。任谁都看得出来,那是还憋着一口气的表情,拜尔沃耐心地等待着,如果她需要一个发泄的间歇他也很乐意倾听,不过最终没有,纳塔莉亚深深吸气,把多余的面罩栓在包上,扣上自己那副。“您放心,我一定会跟进到底的。”面罩后的声音有些发闷,铠虫半透明的甲壳后那双眼睛颜色近乎发黑。“我也不会为这件事浪费口舌和眼泪的……一滴也不。”
炎热的烬珀狱中水源是相当珍惜的资源,即使在上一层有储备饮用水,但也可能会因为高温或者打斗造成泄漏流失。好在店长在下探的过程中已经发现了这一点,在蜂之脾中有结实耐磨的皮质水袋取用。纳塔莉亚清点过自己所能负担的数量,抬头时看到熟悉的身形,菈泽莉站在对面,表情有些困惑:“你咋一人搁这儿呢?”
纳塔莉亚动作一停,耸耸肩:“你说我之前的搭档?他跑了,可能是怕这里的热气烫到他娇嫩的小脸吧。”听者的表情写满了“咋这样”:“那咋还带临阵脱逃的呢……你现在自个走啊?”“嗯哼,其实这样也好,也更方便了,我可以随时游走支援……”纳塔莉亚满不在乎地说,至少她语气里是这么表达的。“我要去找水,你去吗?”
“等俺一会。”
论起对水汽的感知动物要比人类强上几倍不止,所以这倒是菈泽莉的那只鸟发挥作用的时候,纳塔莉亚在它脖子后面挂了个反光的背带,一路跟着它的指引走走停停。据说烬珀狱中有一种独特的神奇水源,不会因为高温而蒸发,往往出现在远离熔火的低温区里。前行的路上只有鞋底的摩擦声和面具后的喘息作伴,不过越向前走体感温度越低,正也说明她们找对了地方。纳塔莉亚的脸色凝重的好像一块行走的珀晶,菈泽莉时不时瞟上几眼,却听得她冷不丁冒出一句:“你说,是我太没用了吗?”
这句话在菈泽莉脑子里绕了三圈,最后变成顺畅地从口中滑出真心实意的困惑:“啥?”“呃,就是,搭档跑路这回事?”纳塔莉亚挠了挠脸颊。随着降温她们也摘下了面具,灯具的漫反射照出她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所以,就,我有点想不明白……”
“俺也没整明白,他咋地跟你有啥关系啊,也不是你让的。”菈泽莉的困惑更加诚恳了。“而且你干了那么长时间了这是头一回,那不更说明你没毛病吗?”“……说的也是。”话音落时换成纳塔莉亚愣住,在短暂思考后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容。“可能是我还不太习惯这种,挫败感?”
“你要说搭档这事儿俺也没啥经验,但咋说呢,俺是觉得别老把别人的事儿往自个儿身上招呼,一个人活好几个人的份多累啊。”菈泽莉缓慢地迈着步子,身边人一时间没有言语,用鞋尖踢着路上的小石子:“其实这个我反而不太会,或者说我已经习惯这么活着了?但你说得对,我是有一点出事先在自己身上找原因的习惯。我从前认为这是负责任,但现在想来,可能是我觉得只要把自己的问题解决了就万事大吉了吧。”
“嗯……”菈泽莉在成为信蜂之前就往往独行,所以纳塔莉亚后半段的话听起来似乎没有什么问题,空气再次安静下来,不同的只有经过体力消耗,喘息声更加明显了。忽然,紫发少女略微抬头,抽了抽鼻尖:“你闻着没有?”
“什么?”纳塔莉亚学着她的动作嗅闻,一丝清甜气息钻进胸腔,像是即将下雨之前空气会有的味道。“水。”她喃喃说。前方不远处黑鸟扑棱棱飞来飞去,示意她们转弯再向下。干渴的喉咙也被这气息勾动得重新湿润起来,女孩子们三步并作两步上前,绕过石柱踏进一片豁然开朗的溶洞里,水汽扑面而来,从石缝中的涓涓细流汇聚成不大不小的、在洞穴生物微光下缓慢晃动的水潭。刚刚还在纠结的话题此时优先性瞬间后移,她们相互搀扶着溜下斜坡,拿出提前准备好的试纸取样检测,当计时结束后它保持着代表安全的无色时在场的人都松了口气。
“你说这玩意儿真抗高温吗?”“这我哪知道,等会试试?”在装水间隙菈泽莉小声嘟囔,纳塔莉亚回应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口音已经被感染了,两人对视片刻,小声笑起来。泉水清冽甘甜,信蜂评价说这玩意要是拿到外面去指定得卖老贵了,叮钩点头附议,而那只黑羽毛的大功臣早已经开始享受自助饮料,喙敲得咔咔响。
液体逐渐盈满容器,两人考虑了自己的体力和接下来的路途,在临界点前满意停下。回程是回到已经开始前行的同伴们身边,所以还要根据标记重新定位,在检查完随身物品即将开始前进的放松时刻,一声微弱的刮擦声钻进耳畔。冰冷、纤细,直擦过听者的后脑,在意识做出反应之前身体就已经行动,她们闪进岩石背后,连那只鸟此时都知道收拢羽毛,将自己缩成一支黑色香蕉。
那是铠虫走动的声音。纯洁之滴曾经在铠虫的躯体中被发现,而它自己显然是不会主动生产的,那余下的可能性就只有一种了。外来者们努力收敛声息,听着虫爪走动的声音从身后逐渐靠近,遮盖微光笼下阴影,纳塔莉亚默数着铠虫经过的时间,估算这一只的身长至少有六米,暗自吸了一口凉气。
在这里正面冲突显然是最不明智的选择,或许是她们此时没有多余的情绪波澜,精灵琥珀也安分地躺在枪上,波特迪亚无视了阴影中的生物,伏低脊背上的刺钻入洞穴。“它要上哪去?”菈泽莉低声说,用衣摆擦了擦手心的汗。“难不成那边已经打起来了?”
“如果它是被战斗中的心吸引过去的,那它的行为会急促许多,现在这看起来更像是日常走动。但按大部队的行进方向看来,遇上只是早晚的事……”纳塔莉亚思忖片刻,小心翼翼起身:“无论如何,跟着它看看。”
随着逐渐向前,铠虫发出兴奋的鸣叫,在这人迹罕至的地方少有如此丰沛鲜美的心。只是这可苦了追踪它的人类们,多足的速度哪里是带着负重的双腿可以比拟,纳塔莉亚深吸一口气,掏出绳索,飞快地打了一个套圈。“你想干啥?”菈泽莉用目光询问。纳塔莉亚的大半张脸被面具挡住,只留下一双眼睛弯了弯,伸手做了个任何一个街头小孩都认得的手势:“搭便车?”
这可真是太*XX*疯了。没有多余思考的时间,纳塔莉亚的绳圈已经飞出,在铠虫后背的凸起上收紧,菈泽莉紧步赶上,握住同伴的手踩在铠虫关节上。活体载具没有在意突如其来的乘客,比起这些平淡的心,前方的滚烫丰盈更勾动这铠甲中空虚的渴望。下一秒,它嘶鸣一声,飞速前行。
波特迪亚的乘坐体验算不上太好,它在洞穴中左冲右突,人类不得不死死扒住甲壳才勉强没被甩飞,礼尚往来,颠簸中铠虫背甲上被打了个标记。忽然在一处裂缝旁边它停顿,乘客意识到什么,迅速松手跃下,下一刻铠虫一头扎进了底下的岩浆里。“至少效率挺高的,对吧?”纳塔莉亚喘着气,竖起拇指。这时她才有精力去环顾四周,这里没有刚刚黏在皮肤上的高温,四周还散落着爆开的铠虫碎片,她试探着摘下面具,接着深吸了一口温度正常的空气。
“看来这块儿就是安全区了。”菈泽莉站起来,被摇得七荤八素的鸟挂在她包上,纳塔莉亚想难道它刚才是忘了怎么飞吗。跟着蜂巢留下的记号再向前,有留守后方的同事们接过了她们的水袋。“先遣部队已经接着前进了,如果你们现在出发,应该还赶得上。如果想休息也请便,谢谢你们的水。”接应的同事脸上还挂着笑容,虽然看起来更有些狼狈。她身后支着一个简易帐篷,看不清里面的情况,只能勉强辨认出躺倒的人形。纳塔莉亚移开视线:“不了,请告诉我先遣部队的方位吧。”
“我带你去。”帐篷掀开,走出面容疲惫的学者。萨洛蒙额前的卷发在这里几乎要被烤成焦糖肉桂卷,皮肤脱水更是给她增加了几分憔悴的气息,她赶在纳塔莉亚开口之前说:“你看到厄勒了吗?”
“没有。”纳塔莉亚眼神中的喜悦停滞片刻,接着消失无踪。萨洛蒙以沉默回应,拎起行囊。“尽快动身吧。”她最后说。
好消息,刚刚那只波特迪亚没对后勤区动手,坏消息,它大概很快就会赶上先遣部队了。纳塔莉亚循着踪迹匆匆赶去,努力忽略掉视线边角出现的散落的装备、战斗痕迹,甚至……断掉的肢体。刚刚取水闲聊和驾着铠虫前进的刺激有趣的时间好像在另一个世界,或许前搭档在这之前退出是正确的选择,至少他看起来完全受不了这个场面。纳塔莉亚很容易就想到那张脸面对这场景时如何露出几欲呕吐的惨白表情,心想早点离开对他来说也是好事情。她俯身,从躺在地上的肢体取下一只指环,内圈刻着一对陌生的缩写,纳塔莉亚由衷希望这位同事丢下的只有这些。
“铠虫特快?哈,也真亏你们想得出来!”太阳捕用牙齿拔开水壶盖,摄入液体的速度几乎不是喝而是直接倒进喉咙。越向前进,能够喘息的地方就越少,见到的人就更少,当她们遇到这个落单信蜂时他正坐在气团边缘的岩石上休息,脸颊通红,打湿后又被烤干的头发贴在皮肤上。“那个壳上有标的家伙是吧,我看见了,原来是你的,我还在纳闷呢。”
在她们脚下是一片狼藉的战场,这里刚刚结束一场激战,人类奔赴开辟下一个安全区,而这只迟到的铠虫则在同类的残躯间吞噬着残留的心。“能行吗?”纳塔莉亚轻声说。太阳捕回头扫了一眼人数,接着清点自己的长矛,一手拎了起来:“够用。我们得给它……往南溜溜。波特迪亚一般不爱张嘴,它现在进食欲望很强,对我们来说是好事。我歇好了,你们觉得可以,就随时出发。”萨洛蒙抱起手臂,指尖点着自己的胳膊;菈泽莉表情严肃,纳塔莉亚在她问出“哪边是南”之前按住她的肩膀:“没事,你跟我走就行。”
其实如果需要诱饵的话,自己去是最好也最方便的选择,就像在上一层那样……纳塔莉亚想,然后在萨洛蒙的目光里打消了这个念头。之前她自己拿主意也就算了,这次要是在老师眼皮子底下……好吧,她从来没真正把萨洛蒙惹毛过,此时此刻也绝对不想冒这个险。不知为何,她感到有些紧张,冷静,纳塔莉亚,冷静……她对自己说,努力放平呼吸。现在你要和新的信蜂搭档,你现在不是在烬珀狱,而是在蜂巢的马车上:来吧,翻开书,这是你的笔记。一个新手信蜂,需要明确的指引,肢体动作和攻击信号比语言更有效;另一个是强攻型,你需要为他开辟通路,牵制铠虫,有你信任的前辈协助,她会负责分析和侧翼支援……
纳塔莉亚闭上眼睛,再睁开。她们沿着石壁下滑,落地的声响吸引了铠虫,波特迪亚庞大的身躯僵硬地调转过来,阴影笼罩。她看着,手指握紧弩臂,上弦。
去吧,纳塔莉亚。你是叮钩,你要为信蜂开辟道路。
骚扰型的行动已经驾轻就熟,哪怕弩箭和子弹对铠虫来说只不过和石子一样,但它也绝不会喜欢这些东西短时间内连续地敲打在面甲上。波特迪亚发出沉闷的隆隆声,抬起脚爪。向前进,再向前一点……纳塔莉亚挥出一个手势,随着枪响,球状闪电漂浮在近地的半空。铠虫的口器张合,细小的触须卷集着空气中的心。还不够,等待下一个时机……空气滚烫,几乎凝成粘稠的实体,他们已经出了气团形成的安全区,接下来只能靠着自己的肉身。甲壳摩擦声几乎跟随在身后,但此时纳塔莉亚却出奇冷静。现在吗?不,再等等,再等等……左轮手枪的声音在洞穴中清晰可辨,纳塔莉亚觉得自己从铠虫的嘶吼声中听出了一丝恼羞成怒,或许是错觉,但也足够让她偷着乐上一阵。很不爽吧?这种面前有东西吊着的感觉?来啊,傻大个,伸出你的触手吧……
伴随着一声尖锐的嚎叫,血红色粘稠的触手汹涌而出,但它拢进体内的并不是甜美的心,而是上满弦的金属弩箭——心弹落雷循着引线直轰而下,正中它的头部,抢来了一瞬间的僵直,而正在这电光火石之中,长矛飞至,将它的弱点完全贯穿!纳塔莉亚感觉自己被冷空气迎面锤了一拳。她挂起武器,甩了甩手,特制的箭矢有点沉,后坐力还得有个适应的过程。果然有经验的话是事半功倍,纳塔莉亚点头,记下这印象深刻的一笔。“好,接下来我回去和大部队对齐一下气团坐标,顺便拿点补给。你们要是还想向前走,我没记错的话……那边。”太阳捕抖了抖他所剩无几的武器袋,空着的手指向前方垭口。好像有一秒钟他的眉眼间透露出几分疲惫,但很快再次轻松地笑了起来。“你还好吗?”纳塔莉亚偏头看他。“我?我有什么不好的,就是确实累着了,这可是好几场硬仗呢,再打下去我感觉都快熟能生巧了!”
前辈大笑着搓乱年轻叮钩的头发。纳塔莉亚没有回应,只是承受着这份热情。在她们找到他的时候他身边没有别人,没有那个穿着长裙的身影,或许回到后勤部队的时候能够有那个人的消息,但也都是“希望”而已。那环素圈躺在她贴身的口袋里,帐篷内的身影在脑海中徘徊。这片地狱还要吃掉多少人?纳塔莉亚深呼吸,指甲划过手背的皮肤。
“Nat Nat,Nat姐。”昏暗的车厢里,身边人伸手戳她。教授靠在对面的座椅上,翻着那本比五指并拢还要厚的书,油灯随着车身摆动而微微晃动,让小桌板上的拼图也显得线条模糊。纳塔莉亚记得朋友并不喜欢这种需要坐下来动很多脑子的玩具,但在长途旅行中有这种东西也聊胜于无,不过这是她买来的,从自己的打工钱包里掏出来,他们约好了,等拼完之后要装进相框,放在他的卧室里。
那天的场景和现在一点都不一样,她记得,记得清清楚楚,那是一个春天的晚上,草地已经冒出绿芽,但太阳落山以后如果不加衣服,第二天准保要打喷嚏。灼热的气浪烘烤着纳塔莉亚的皮肤,她用力掐了胳膊一把,逼迫着自己将视线聚拢。铠虫的声音从前方传来。那时她其实听到了,但还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再向前,地面上裂缝骤然增加,她不得不从迈步改为跳跃,地势逐渐向下,预示着一个新的区域到来。
咔哒,咔哒。铠甲敲击的声音。怒吼声。呐喊声。
灼热的气浪。
冰冷的夜风。
她看到铠虫的背甲。熔岩的火光。车厢燃烧的火光。
火光中有人的影子。
纳塔莉亚睁大眼睛,在看清的那一秒骤然加快速度。那个人正沿着山体滑落,最下方是滚烫的熔岩,铠虫从横向包抄过去,正等着猎物落入自己口中。纳塔莉亚向着火光奔跑,这一切在她眼中都像是放慢了似的,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响彻耳畔。纳塔莉亚逆着火光奔跑,深夜的冷空气割着她的喉咙,她紧紧握住朋友的手,皮肤贴紧的地方汗津津的,滚烫。
快一点,再快一点。银发女孩越过沟壑,像大地上掠过一颗星星。她从前一直以自己的灵巧为荣,在孤儿院里,没人抓得住她,她也一次又一次地靠着轻盈和敏捷为自己赢来面包、机会和青睐;进入蜂巢后这依然是她的长项,再快一点,再灵巧一点,或许就能多打出一次攻击,多争取一次机会。
不知道什么时候,手心里的那只手变冷了,灼热的汗水此刻像夜露一样拔人。身后没有呼吸,没有啜泣,没有温度,就好像那里没有人一样。她回头,不,其实不用回头,手中传来的重量轻得叫人害怕。但她还是看过去了。夜色中空无一人,细细的、血点组成的暗色的线一路延伸到她脚下。血点的源头就被她握在手里,一滴,一滴,溅在崭新的裤脚上。
快跑吧,纳塔莉亚,快跑吧。你如何快得过死亡。
纳塔莉亚伸开双手,猛地将人搂在怀里,反手将自己的短刀插在地上,连转了几个滚才堪堪止住下坠的趋势;来不及喘息,她从腰间拔出弩箭,单手上弦——还不够。她清晰地看着铠虫的动作逼近,面甲张开,触须从盘旋状态一寸一寸弹出,弱点在眼前暴露无遗。十年来纳塔莉亚第一次难以遏制地想:如果我有心弹就好了。
心弹擦着她的发丝撞进铠虫的口器中。这次空气和刚刚的不一样,像是轻柔的雨雾拂过面颊。身后有人声,鬓角长长的女性跑过来,低头查看情况,又站起身挥了挥手。纳塔莉亚近乎僵硬地抱住怀中的躯体。热的。软的。心跳,心跳呢?她胡乱摸索着,直到手指触碰到对方脖颈处柔软的跳动。有谁动作麻利地帮她摘下面具,这也让她看清了那张脸:本就蓬乱的头发因为刚才的一遭显得更糟糕了,虚弱导致的苍白面容上颧骨处还顶着高温带来的红血丝,但他转了转眼睛,在看清面前人之后笑了。“Nat姐……好紧。”凯多咧开嘴,用气声说。纳塔莉亚怔怔地看着他,像是这才想起呼吸似的,猛地吸进一口气,呛咳起来。
“渡鸦!老沃!这边,嗐,俩小孩!”菲耶拉收起心弹枪,向不远处挥手。“真不让人省心……哎呀。”她叉着腰,摇头叹气,低下目光的时候却吓了一跳,伸手抹过女孩的面颊:“怎么了,你哭什么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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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哒。
左轮手枪的轮盘旋转一环。
咔哒。
再一次。
咔哒。
再一次。
萨洛蒙捏着自己疯狂起雾的眼镜擦到了最后一丝水汽也消失,终于停止了另一只手拨弄左轮的行为。她的手往衣兜里掏了几次,看得出想要拿出什么习惯性的物品,最终又放下了。
厄勒认为这并算不上一种高效率的方式:倘若她用双手和眼镜搏斗,也许那片白雾会散去得更快些。单手擦眼镜是种勉强自己的行为,哪怕是学者也没必要把自己训练得手指灵活成那样。但,自然这不是他现在要操心的。
“这一次的报告要诱导。”萨洛蒙拧着眉毛,手指绕着她已经被绕成罗马卷的鬓发。“好消息是你的心弹在这种见了鬼的地方至少很显眼,坏消息,我想可能这次会很费力。”
至于是因为什么两人都心知肚明:发射准头当初可不是考察的必备项目。介于萨洛蒙有着极其优秀的射击成绩和特殊的诱导方法,厄勒的这一部分在合作中被放宽了相当多。
而这就是报应。
“不,算了……你想紧急训练吗?”萨洛蒙看着周围的环境,有开始叹气。对学者来说,恶劣的环境往往带来的是工作量几何倍数的增加。在稳定的实验环境中能够提取出来的物质往往是最稳定的,而如今的营地混乱得只能用草台班子来进行形容,萨洛蒙觉得自己无法想象自己那些作为后勤的同僚该如何下手。
“我应该一会儿会被借调过去帮忙安置伤员,并且调查此地的可利用资源和生存……在这个情况下可能无法和你一起行动,没关系吗?”
“啊,嗯。”厄勒迟疑了几秒,作出回答,“真的没办法一起吗?”
“毕竟如果是这样的探索未知的工作,本来就是我应该涉猎的范畴,不管是作出物质分析还是对材料进行整合利用……倒不如说搞不好蜂头就是因为这个才放我下来的。我这个年龄被外派可是很少见的,大部分都是办公室派——没有说我不是的意思。”
“我想想……我的学生应该倒是有时间陪你,你如果想要出去帮忙,确实可以去和那小孩组队。别的不说,她的准头我有看过,是个很优秀的小朋友。而且问题少,至少不会缠着你叽叽喳喳。对我而言这是个好学生的样子。”
厄勒点了点头,这一次没有回答什么。
萨洛蒙一把薅住了自己的头发。这让她看起来失去了部分学者的稳重,更像是一个倍受苦恼地家长。事实上,她一直并没有结婚的传言,似乎从她开始显露出这种用于分析的天赋之后,她就永久和学术签订了契约,从此生活与工作在无分别。
厄勒偶尔会觉得那听起来太过于难以置信。工作与乐趣在什么程度上能够等同都无法是真正一致的,哪怕是他享受战斗和训练,也无法全年无休完全沉浸在信蜂的工作之中。所有人都需要劳逸结合,但根据某种恐怖的工作狂传言,萨洛蒙从未申请过休息。
“亲爱的搭档。”萨洛蒙的手还攥着她自己的头发,拉扯看起来比起疼痛更像是一种让自己保持清醒的刺激,她还没有失去浓密的头发也许也是学者的特异功能,“不论如何,请不要自己一个人出去尝试探索。我在上一层已经吃够了教训,老实说,那很灾难。”
学者的眼睛中依旧含有血丝。她在近几日往往三更半夜也并没有睡眠,脚步匆匆奔走在简陋的实验室与办公室之间。疲惫并没有溢出她的身体太多,只是这个瞬间在眼神中多出了一点担忧的神色,让她从机器变得更像个人。
“别……出事。这里太危险了,铠虫在这一层体型太大,又不那么容易制服。”
她蹙起眉头,又放下。
“但你也不是小孩子了。我想蜂头会组织好的。”
制造间里充斥着锤子与刀锋,试管与水泡的声音。化学味挥之不去,介于某种烧焦后的糊味与轻微的铁锈之间;金属加热后的诡异酸涩混合了部分用于提神的薄荷味;各种不知道因为是灼烧了什么物质造成的水汽凝结在天花板上,偶尔滴答落在人的头顶。这里的灯光是临时接了电线悬挂的,在这种热到几乎扭曲的环境中似乎都能产生波纹,漂浮的粉尘在热浪中舞蹈,雀跃地袭击每一个没带口罩的人。墙角的风扇不知道是谁摆放的,嘎吱作响地吟唱出一首荒唐走板的交响,排风管上缠绕着类似绷带的布条,偶尔路过的人都心领神会地抬起拳头或用腿去敲打一下呼哧作响的换气机。
萨洛蒙把眼睛从一团糟的热气转向看起来更凉快点的区域,觉得自己就快要开始享受这场混乱了:水管和冷却管交错并行,临时焊接的铜线裸露的样子像条扭曲的蛇,设备并列拼在一起,甚至电闸旁边贴着“别同时开加热器和蒸馏器”的警告——那倒是不要放在一起啊?
学者因为搭话已经来得晚了些,拎着皮箱步履匆匆,药剂瓶在她的箱子里叮当作响。这一刻她几乎感谢自己过去的训练,至少在这种地方她也有信心把实验做好。好吧,这和她过去的实验室两模两样——整洁的试验台,分门别类得药物品种,严苛的实验环境,详尽的药品,以及琳琅的素材才是她熟悉的……这里则全部都没有:
萨洛蒙进门的时候差点被半空的软木塞正中眉心,等她耗尽了一天的运动量辗转腾挪上一个空位置的时候,已经目睹了三个没有只装三分之一的试管,六个不知道为什么在蒸馏的锥形瓶,两个没有盖上盖子的酒精灯。她选择的位置更靠内侧,温度降低的同时距离数据也更近:左边的石壁上拉了一块白布,六个分区上下左右以不同风格的鬼画符分开了边界;笔记本的残页订得到处都是,甚至有两页不知为何在天花板上;彩铅与蘸墨水的树枝大大小小画下标记,日期从下来的第一日一直混乱到出现还未发生的未来。
但好吧,这又有什么关系呢,这里没有实验规范。大家的手套比实验室的可强悍不少,铠虫的辐射才是此地最有害的物质。
“当然,差不多是绝不可以的。”
萨洛蒙从百宝箱一样的行李箱中拖出一盏电子秤。
“现在,我得去抢一点材料。”
前三分钟,萨洛蒙随手拼了一只温度计,用于记温的刻度摇摇摆摆,在她用胳膊肘推向酒精灯的瞬间跳上预警区。
“作品一完成。”她将制品报告和用量塞进自己的笔记本,打算和报告一起交上去。
第六分钟,萨洛蒙开始失去对手中隔热层的耐心。这块布到底为什么就不能老老实实和那块小金属板互相合作?!
半小时,萨洛蒙的桌面已经从规矩的摆放融入了环境:歪斜的试管架,神秘的瓶瓶罐罐,她甚至掏出来了一架显微镜。报告上笔走龙蛇潦草写着:
纯洁之滴,本质为水资源。外在含生物抗蒸发膜,韧性,尖锐物品可破坏。厚度约一毫米,透明,无毒,可食用。
可能由铠虫进化出的保水液构成,表面成分据观测接近含特殊蛋白形成的薄膜。高热容量,在破碎前呈非牛顿流体状。蒸发速度极低。可能被储存于腹部囊腺,刺破后会快速蒸发。
“我去交报告。”
她踏出实验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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