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此地是归乡之径,可我将我的故乡定位学海尽头,在那里只有理智作舟,你作为最初与最后之物是否懂得那是何处?人类,其实是自己一个人前行的存在啊。
手提箱被握在泛白的骨节下,攥紧、握实,仿佛那是一捧流沙而非实体,只有这样做才能挽留它的消逝。拥有实体的人造物烙进持有者的掌心,属于知识的鞭痕在一瞬成三。
萨洛蒙·爱坡斯坦·琥珀星深呼吸,向前踏出第二步。她的鞋跟向下踩落,平底的高跟是一把承载她体重的天平,向下平等碾过看似柔弱的花茎与爬行的如虫的虚影,将它们与泥土融为一体。
她身边空无一人。没有信蜂,没有部队,引路的地图在手中抛散进平地而起的风,瘦削的学者是脆弱的陷入网络的飞蛾,除却朝向灯光行进外没有别的选择。
这对叮勾来说是错误的,对学者来说也是错误的,飞蛾不知扑火的危险,她已作为学者近乎一生,难道还不知道么?
雾气为她的孤独欢呼起来,而她依旧保持静默。美景似乎意识到了自己无法阻碍她的道路,于是花朵摇曳生姿、青草向阳生长,异常的天空在萨洛蒙的眼镜片上倒映出一道差互的罅隙,落下怜悯如期盼孩子归家的慈母的眼神。
她抬起了头,看向在她的事业中蓝紫的夜,在那里不知名的存在剖开了天的伤口,洞开的晨星中分娩涎下银白的一滴泪。
“您在为什么哭泣呢?”萨洛蒙发问。
——她眼中的世界如同一盘水中倒影的颜料,在模糊的晃动中融化了。
叮当,叮当,叮当。
门口的风铃在风中敲打了一声又一声。
年幼的萨洛蒙坐在台阶上,轻轻敲打着自己手腕上的手表。她脚下是一朵盛开的白百合,被她的脚尖拨弄,倒伏贴近了地面。她只是折断了它,并没有让它死去的欲望。只是低估了鲜花的脆弱,这才不得不遗憾地把那朵花捡起来。
她背后是属于琥珀星家族的堡垒。尖形拱门向天空戳刺,不知面容的雕塑与藤蔓交织构成被锁的魂灵,缝隙中填充上尖叶纹,肋状雕刻堆积阴影写就的祷告。倘若巴别塔因为高度才触犯了神的位置,那琥珀星想要复刻的一定不只是抵达神的国度。本家并非以宗教出名的故居,只是这等风格才是家族本质的彰显。但家族同样宽容于孩童,就像挂在门下的风铃,幼稚却无人摘除。
萨洛蒙看向自己手指的茧,意识到这是自己被送来的第四年。
——她其实并非是琥珀星家族中主枝的孩子。那些孩子有更鲜明的外貌:黑而柔顺的长发,灰如冬日的眼睛。仪态是可以训练的,但基因与血统不能。更何况萨洛蒙的外貌在这其中混入了部分属于她父亲的印记:她的长发一直更偏棕色,容易打卷而定型;她的眼睛并非是灰蓝,而是带有绿色的灰,像生过苔藓的山石,嶙嶙立在众人那些纯粹如阴天的眼睛之中。好在家族的氛围并不包含排挤与血统的强调,她自幼年开始展露的聪颖让她比同龄的那些更快进入了家族事业的核心,也正是因为如此,她被她的母亲送回了本家,从此再也未见。
“萨洛蒙。”表亲在她的背后喊她,“小萨,今年你也不回家吗?”
她转过头去。灰蓝眼睛的表亲手里还握着一块精美的点心,那是表亲的母亲为她提供的零嘴,用手雕的模具做出的漂亮纹路因手指施力略略变形,依旧是可爱的。
“嗯,不回去。”萨洛蒙从台阶上站起来,将怀里的书抱紧,“母亲说,要我好好学习,把图书馆的书多看些。没有必要担心家中,也并不需要我在家。”
“大人其实会很想念你的哦。哪怕他们口是心非的说你并不需要。”表亲拿出新的点心,塞进萨洛蒙的手心,“把这里当成家还是有一点难的不是吗?老师是姨姨和姑姑还有伯伯,怎么想都有点无法和家人联系起来啊。”
“是这样么……”萨洛蒙眨眼。她学得太久,乃至与人交流得太少。锋利的智慧斩开了她社交中的繁文缛节,也藏好了她在这些情况下的迟钝。她不觉得这与她定义的家庭冲突。
母亲会想念自己吗?萨洛蒙无法想象。她从幼年时与母亲的关系就与其他家庭不同,虽然是被照料长大的,但很早就学会了用理性与知识和母亲交流。似乎从她能言语开始逻辑就是她生活中的唯一主题,表达情感则不如列出理由来得真诚。
「萨洛蒙。我给予你的名字并非与莎乐美有关,而是所罗门。你要明白你生活的钥匙是知识而非情感。不必偏执,因为足够聪颖、知道的够多你总有办法。」
「我的女儿,我无法是个合格的母亲。我之后也不希望你当一个母亲。照料一个孩子的时间太多,我无法从我热爱的学术中抽调这么多时间给你。哪怕你不曾怨恨我,这也是错误的。你的父亲无法忍受而离开了我,而我对你有所亏欠却不想对不起我自己。」
「所以我将要送你去我们的家族。你可以把所有那里的人当做你的家人。并非征求你的原谅,而是想让你感受到情感的存在。你需要朋友与陪伴,而我做不到。」
「倘若你没有想起我,那不回来便是了。在家族的领地里有更多,而事实上,人需要一个家这样的事只是社会性的一部分。」
「我不曾拥有,但我想你也许需要。」
“不了。”萨洛蒙最终还是收下了那枚点心,却拒绝了表亲的提议。幼年的她依旧存在于她的躯壳下,但随着成长,她如今幼年未曾推拒得到的失望已经成为了可以被理解的现实。
她在当时其实回到了家。听从表亲的意见将自己伪装成了一个惊喜。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意识到此地的灰尘已经半月无人打扫,她推开房门,面对的只是空无一人的房间。也许母亲出去研究了,或者干脆在某些实验中失踪了,他们之间并没有互相报告的习惯,沉默的断联是无法与惊喜共存的。
她意识到自己在那个瞬间甚至没有痛苦,只是了然。
在自己幼年躯壳里的萨洛蒙想,其实我是理解母亲的。母亲的表述在很早就是如此,我很清楚,母亲也很清楚。我们之间没有表演性质的欺骗——母亲不需要自己的孺慕,而自己也在更大的环境下生长。
所以她面对幻觉里的表亲摇头。“我的母亲说,我需要的并不是这个家。”
她知道也许这一次前往的时候母亲会在家中垂泪,会走出家门拥抱她,会告诉她她的想念。
可我的母亲不是那样的。她不需要我的依赖。她需要她自己的成功和事业,我也是。
学者手腕上的手表骤然破碎,透明无色的液体从中流淌出来,雾化、弥漫、将表亲惊讶不解的目光推拒出视野。
疼痛,疼痛,疼痛。
在自古以来,剥离与家有关的联系就与自我折磨别无二致。萨洛蒙拒绝了家虚构的接纳,也许这就是此地带来的惩罚。她在离开虚构的幻觉后意识到自己依旧被困在幼年的躯壳,哪怕她在幼年时期干瘪却高挑得如同一棵云杉,这也不代表她如今的躯体能够被塞回那时的身中。属于小时候的时光在此刻成为困住她的外壳,而有什么存在为她代劳,开始在剧痛中自她的后背将她剖开。
学者的大脑依旧泡在持续的疼痛中,但她懂得了那莫名其妙出现的新感官如何动作:蜷缩、敲击、用锋利的角度划开破损的地方,随后忙碌着将外壳剥离。在那之中属于她自己的部分开始重见天日,比她想的更柔软而脆弱,但在接触到周围环境的第一秒开始重新获得人类皮肤的质感,好像上一秒骨头都融化的只是错觉,疼痛随着她将自己从旧躯壳中解脱逐渐减弱到可以忍受的程度。
像是不使用麻药就动手术。萨洛蒙苦中作乐地想,刀锋从内脏里向外延伸,肋骨倒转,某种全新的组织结构像是终于接上了她的神经,带来无法被语言描述的感知。
人如何不通过五感理解大地的震颤与风?如何向人描述她能感受到的花朵的摇曳,感受到的空气的波动,感受到她眼睛看不见却突然理解的在另一无从观察的维度存在着的同伴的身影?色彩、声律与冷暖竟是可以具有方向性的,新生的器官与大脑之间的连接并不和谐,向心的冲动鼓噪喧鸣。
萨洛蒙的身体柔软地折叠下去,从地上捡起了一片玻璃的碎片。在环境中她捏碎了自己的手表,而那其实是一剂自铠虫体内提取后重制的药剂。她并未做过多少临床试验,除却知道它的作用是稀释铠虫与人类释放的心相关能量外并不知道它的作用。如今她低下头看向那片朦胧的玻璃,看见自己从脊骨中延伸、撑在地面的一对节肢。
“是蜘蛛啊。”
学者低声笑了起来。
难怪是蜕壳。
新生的肢体有自己的想法,原本模糊的方向现在有了引路新官。人往往在理解一些事后就再也无法明白过去不解的自己。萨洛蒙的笔记向外摊开,记录的字迹凌乱却依旧清晰:
新生的附肢与原本的骨架之间存在某种更加复杂的连接结构,非人类生理结构的肌肉拉伸,动力呈现的效果如今因不完整生长只能做出支撑而非替代行走肢体。整体机制若参考蜘蛛本身的生长结构,推测接近于液压式舒展机制。
她停在了原地,将一只蜘蛛腿向空气中刺穿。破空声像一声哨响——也许这就是铠虫力量中的部分。学者仔细品味了一下刚刚瞬间中发生的事:之所以推断是液压式完全情有可原,如果有朝一日体内突然能感受到体液流动的压力变化的话,她绝对也会怀疑自己疯了。
笔记继续下去:
屈伸不论力度大小都伴随链接躯干部分轻微的鼓胀感。可能是当地环境中雾气造成的污染。没有其他心态变化,没有嗜血冲动。未发现状态与本身人类身体之间的矛盾,是否为现实存疑。
就好像为她的严谨退让,她周围空出一大片无雾的平原。花朵闭合,草叶蜷缩,幻觉、痛觉、除了变为蜘蛛的部分躯壳外一切都变回了刚踏入此地时的结构。
是……雾气造成的结构变化。和心的影响有关吗?萨洛蒙的笔尖在笔记本上点了点,划掉了两行猜测。蜂巢一直以来的研究任务中似乎对铠虫的形成和感染有所提及与猜测,但介于部分学说太过可怖,具体情况一直相当不得言明,就好像闭口不谈就能够避免情况发生。
科学需要假设,哪怕其结果没有人想要接受。
萨洛蒙打开了她的皮箱。药剂依旧存在在那里:蓝色,绿色,红色,紫色……药剂的名字只有编号,按照色谱排列的全员是属于她自己的逻辑。她从未对人介绍过她的皮箱,哪怕是厄勒也并未问过她这些东西究竟来自什么提取物。
所以她拿出了来自铠虫的体液涂抹在她的子弹上,拿出一颗晶莹剔透的结晶:那是所谓信蜂的心保存的结晶,偶尔在实验室留有一些存货。不过萨洛蒙箱子里的来源特殊,她不必吝啬,抬手对着远处前进的方向扔出,举枪!
——砰!
雾气席卷而上。
“萨洛蒙。”
蜂巢当初带她的教官也是一位女性。她实则并非是最好的学生:理论知识当然全无问题,她很擅长,但运动……
“你得对自己更严格一点,亲爱的。”教官的语气在此时总会更柔和一些,“你其实能够完成,只是不愿意多做一点,我能问为什么吗?是因为不喜欢吗?”
当时年轻的萨洛蒙眨了眨眼。
“教官。”她发问,“我能够使用它,应该并非代表我应该使用它吧。”
教官在她的疑问下愣住。
“您看。”萨洛蒙指向训练的众人,“我理解他们。但是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不擅长也并不能够适应那些贴身的战斗。我愿意研究被控制的敌人,我也可以战斗。但是我不喜欢,我明显在这里的进步弱于我在知识的掌控。”
“我认真学习了射击,成绩是全班最好的,但是教官,心就是心。对我来说,我的心弹可以通过琥珀释放,但它和我都知道我们该去的方向应该是实验室里的药剂。”
她的教官看着萨洛蒙。其实萨洛蒙对自己的评价有失偏颇,她只是太过于擅长科研与理解,并不代表她的战斗很弱。教官看见过她的武器,她的心弹一直是深沉的墨绿,比起一枚子弹往往更像一颗流星,发射,命中,燃烧殆尽,不会留下陨石。
其实萨洛蒙拥有自己的武器,她将那柄枪称为钥匙的理由却并非为了打开普通的大门。
“我是以将自己视为所罗门的原因才叫它钥匙的。”萨洛蒙指向腰间的左轮,“我一共申请研发了72种不同的子弹,他们可以携带不同的药剂成分,这才是为什么我要带不同的弹夹。”
“教官,我其实知道这与其他信蜂不同。我会继续训练,但是我确实更想成为科研人员。我知道团体中很少有人这样申请,但是我想要这样做。”
所以她这么做了。在结束训练后她上交了精灵琥珀,进入了研究区域,从此二十年。而如今她依旧这么选。拒绝教官的话语如此平静,平静到幻境无法再支撑询问有关家的问题。
似乎因为她的拒绝,幻境里开始响起叮当作响的铃声。在远处,雾气深处终于出现了一点敌人的影子。庞大而绚烂的外表,反复呼唤的诱惑,学者在那些愤怒的反抗里想,也许这就是交换了。不论此地的主人是谁,你与我彼此互相侵蚀。你想让我变成一只蜘蛛么?那我将要为你织出一张痛苦的网的。
幻境将她拖进最后的场景。幻境都褪色,只有她与另一位坐在画满图文的地板上。周围似乎盛开着虚幻的坦桑石色的鲜花,馥郁的香气萦绕在鼻尖,而萨洛蒙认出了对面的人,露出一个微笑。
所以,这就是最后定义的我的家了。
她对面的人头发乌黑如鸦羽,只有末梢常年苍白。她有着比夜空还要蓝的眼睛,此刻注视着萨洛蒙,在她手中药剂快要倒地的时候扶住她的手。
“……是你啊,丽姬娅。”
萨洛蒙收回手,将自己的药剂继续倒进子弹里,心想也许真实的丽姬娅在这里的话,她会因为自己在这样的幻境中被当作我的桎梏而难过的。哪怕是不那么爱说话的孩子,她也真挚而温柔。
我的宝石,我的挚友……我太熟悉你了。我知道你的琴弓有84克,知道其中21克是我为你做出的用于传导心弹的结构,在那里装着属于我献给挚友的灵魂。我们太了解彼此,所以这虚假的你漏洞百出。
“萨洛蒙不回家吗?”虚构的丽姬娅空洞的脸庞上生出一点错误的担忧,“你工作了好久,我们都好担心你的身体。”
萨洛蒙凝视着丽姬娅,右手握紧了那根试管。在那之中流淌的是与她挚友眼睛同色的深蓝,如同剪下一片夜空酿造的奇迹。
我亲爱的海兔子,我的小水母……我亲爱的丽姬娅。萨洛蒙叹气,对着幻境的额头举起名为钥匙的左轮。
“哪怕在幻境中我也无法斥责丽姬娅。可我一直以来就在实验室,我也一直在她身边,从来都没有第二个家。这样的蛊惑,才是真正毫无意义的。”
她扣动扳机,按下了看起来会穿透丽姬娅额头的子弹。那枚螺旋状的存在如同一颗曳尾的烟花,穿透幻境,直奔天空。
——轰然炸开一场人为降雨的药剂挥发。
萨洛蒙睁开眼睛,意识到自己长出不知第几对长而锋锐的节肢,如荆棘一般的边沿舒张开,在空气中捕获她大脑还不太能理解的信息。
她意识到自己要尽快。刚才的操作驱散了很大一部分的雾气,这让她终于看见了最前方的敌人与同伴。弹夹推出弹壳,更替成那些在半途就能炸散的品种,萨洛蒙往那其中用针管注入了因为混合药剂而浑浊的液体。
她举起枪,瞄准围绕同伴的雾气。蜘蛛的节肢将她的身体朝着天空支起,因为疼痛她几乎是颤抖的,但她的手依旧稳定。
她是射击里最优秀,最理智,最稳定学员。萨洛蒙一直很认真,工作也是,战斗也是。
她开枪。
——你看啊,造物主。哪怕我不在战场,哪怕我没有心去反抗,但人类就是一个人,一个人出生,一个人思考,一个人死去。如果人类无法独自生活,那作为人类与群居的虫子确实也并无分别。可我见过的,独自守望矿坑的老先生,独自战斗的信蜂,独自演奏的战斗者,独自徘徊的亡灵。回到家是一种诱惑,但是最后人都是自己孤独徘徊在世界上的。我们可以忍受孤独,虽然可以因为家的存在这样做,但是将某种集体的群集与无意志的一统作为家,恕我无法原谅您。
我是一个社会化非常糟糕的存在,亲爱的精灵虫。
我与我的朋友,作为人类,需要我们的自我。
这才是回家。
咔哒。
左轮手枪的轮盘旋转一环。
咔哒。
再一次。
咔哒。
再一次。
萨洛蒙捏着自己疯狂起雾的眼镜擦到了最后一丝水汽也消失,终于停止了另一只手拨弄左轮的行为。她的手往衣兜里掏了几次,看得出想要拿出什么习惯性的物品,最终又放下了。
厄勒认为这并算不上一种高效率的方式:倘若她用双手和眼镜搏斗,也许那片白雾会散去得更快些。单手擦眼镜是种勉强自己的行为,哪怕是学者也没必要把自己训练得手指灵活成那样。但,自然这不是他现在要操心的。
“这一次的报告要诱导。”萨洛蒙拧着眉毛,手指绕着她已经被绕成罗马卷的鬓发。“好消息是你的心弹在这种见了鬼的地方至少很显眼,坏消息,我想可能这次会很费力。”
至于是因为什么两人都心知肚明:发射准头当初可不是考察的必备项目。介于萨洛蒙有着极其优秀的射击成绩和特殊的诱导方法,厄勒的这一部分在合作中被放宽了相当多。
而这就是报应。
“不,算了……你想紧急训练吗?”萨洛蒙看着周围的环境,有开始叹气。对学者来说,恶劣的环境往往带来的是工作量几何倍数的增加。在稳定的实验环境中能够提取出来的物质往往是最稳定的,而如今的营地混乱得只能用草台班子来进行形容,萨洛蒙觉得自己无法想象自己那些作为后勤的同僚该如何下手。
“我应该一会儿会被借调过去帮忙安置伤员,并且调查此地的可利用资源和生存……在这个情况下可能无法和你一起行动,没关系吗?”
“啊,嗯。”厄勒迟疑了几秒,作出回答,“真的没办法一起吗?”
“毕竟如果是这样的探索未知的工作,本来就是我应该涉猎的范畴,不管是作出物质分析还是对材料进行整合利用……倒不如说搞不好蜂头就是因为这个才放我下来的。我这个年龄被外派可是很少见的,大部分都是办公室派——没有说我不是的意思。”
“我想想……我的学生应该倒是有时间陪你,你如果想要出去帮忙,确实可以去和那小孩组队。别的不说,她的准头我有看过,是个很优秀的小朋友。而且问题少,至少不会缠着你叽叽喳喳。对我而言这是个好学生的样子。”
厄勒点了点头,这一次没有回答什么。
萨洛蒙一把薅住了自己的头发。这让她看起来失去了部分学者的稳重,更像是一个倍受苦恼地家长。事实上,她一直并没有结婚的传言,似乎从她开始显露出这种用于分析的天赋之后,她就永久和学术签订了契约,从此生活与工作在无分别。
厄勒偶尔会觉得那听起来太过于难以置信。工作与乐趣在什么程度上能够等同都无法是真正一致的,哪怕是他享受战斗和训练,也无法全年无休完全沉浸在信蜂的工作之中。所有人都需要劳逸结合,但根据某种恐怖的工作狂传言,萨洛蒙从未申请过休息。
“亲爱的搭档。”萨洛蒙的手还攥着她自己的头发,拉扯看起来比起疼痛更像是一种让自己保持清醒的刺激,她还没有失去浓密的头发也许也是学者的特异功能,“不论如何,请不要自己一个人出去尝试探索。我在上一层已经吃够了教训,老实说,那很灾难。”
学者的眼睛中依旧含有血丝。她在近几日往往三更半夜也并没有睡眠,脚步匆匆奔走在简陋的实验室与办公室之间。疲惫并没有溢出她的身体太多,只是这个瞬间在眼神中多出了一点担忧的神色,让她从机器变得更像个人。
“别……出事。这里太危险了,铠虫在这一层体型太大,又不那么容易制服。”
她蹙起眉头,又放下。
“但你也不是小孩子了。我想蜂头会组织好的。”
制造间里充斥着锤子与刀锋,试管与水泡的声音。化学味挥之不去,介于某种烧焦后的糊味与轻微的铁锈之间;金属加热后的诡异酸涩混合了部分用于提神的薄荷味;各种不知道因为是灼烧了什么物质造成的水汽凝结在天花板上,偶尔滴答落在人的头顶。这里的灯光是临时接了电线悬挂的,在这种热到几乎扭曲的环境中似乎都能产生波纹,漂浮的粉尘在热浪中舞蹈,雀跃地袭击每一个没带口罩的人。墙角的风扇不知道是谁摆放的,嘎吱作响地吟唱出一首荒唐走板的交响,排风管上缠绕着类似绷带的布条,偶尔路过的人都心领神会地抬起拳头或用腿去敲打一下呼哧作响的换气机。
萨洛蒙把眼睛从一团糟的热气转向看起来更凉快点的区域,觉得自己就快要开始享受这场混乱了:水管和冷却管交错并行,临时焊接的铜线裸露的样子像条扭曲的蛇,设备并列拼在一起,甚至电闸旁边贴着“别同时开加热器和蒸馏器”的警告——那倒是不要放在一起啊?
学者因为搭话已经来得晚了些,拎着皮箱步履匆匆,药剂瓶在她的箱子里叮当作响。这一刻她几乎感谢自己过去的训练,至少在这种地方她也有信心把实验做好。好吧,这和她过去的实验室两模两样——整洁的试验台,分门别类得药物品种,严苛的实验环境,详尽的药品,以及琳琅的素材才是她熟悉的……这里则全部都没有:
萨洛蒙进门的时候差点被半空的软木塞正中眉心,等她耗尽了一天的运动量辗转腾挪上一个空位置的时候,已经目睹了三个没有只装三分之一的试管,六个不知道为什么在蒸馏的锥形瓶,两个没有盖上盖子的酒精灯。她选择的位置更靠内侧,温度降低的同时距离数据也更近:左边的石壁上拉了一块白布,六个分区上下左右以不同风格的鬼画符分开了边界;笔记本的残页订得到处都是,甚至有两页不知为何在天花板上;彩铅与蘸墨水的树枝大大小小画下标记,日期从下来的第一日一直混乱到出现还未发生的未来。
但好吧,这又有什么关系呢,这里没有实验规范。大家的手套比实验室的可强悍不少,铠虫的辐射才是此地最有害的物质。
“当然,差不多是绝不可以的。”
萨洛蒙从百宝箱一样的行李箱中拖出一盏电子秤。
“现在,我得去抢一点材料。”
前三分钟,萨洛蒙随手拼了一只温度计,用于记温的刻度摇摇摆摆,在她用胳膊肘推向酒精灯的瞬间跳上预警区。
“作品一完成。”她将制品报告和用量塞进自己的笔记本,打算和报告一起交上去。
第六分钟,萨洛蒙开始失去对手中隔热层的耐心。这块布到底为什么就不能老老实实和那块小金属板互相合作?!
半小时,萨洛蒙的桌面已经从规矩的摆放融入了环境:歪斜的试管架,神秘的瓶瓶罐罐,她甚至掏出来了一架显微镜。报告上笔走龙蛇潦草写着:
纯洁之滴,本质为水资源。外在含生物抗蒸发膜,韧性,尖锐物品可破坏。厚度约一毫米,透明,无毒,可食用。
可能由铠虫进化出的保水液构成,表面成分据观测接近含特殊蛋白形成的薄膜。高热容量,在破碎前呈非牛顿流体状。蒸发速度极低。可能被储存于腹部囊腺,刺破后会快速蒸发。
“我去交报告。”
她踏出实验室。
满载而归的二人将解毒的草药倾倒进收集地点。萨洛蒙急匆匆地进去找副馆长汇报,宛若挥舞钞票一样挥舞着手里那一本神秘的笔记本,看样子是打定主意把这次的一切报告一口气交上去,也不知道馆长和副馆长能不能看懂。
此行收获颇丰,甚至附赠一位额外收获的同伴——萨洛蒙和草药约会的时候把生死都快置之度外,厄勒一路紧张地担忧她在毒瘴中迷失,左顾右盼紧张着周围环境,还真反而从尸骨堆里捞出一个小小叮勾。
“纳塔莉亚。”厄勒把人带回萨洛蒙身边的那会儿,萨洛蒙简直就是把报身边东西的学名当成了交流回应,用那种学术冷漠的氛围喊出对方名字的时候像是课堂点名,厄勒几乎感觉到手里的小姑娘在这个称呼被喊出了的第一秒就一哆嗦。
“萨洛蒙,她看起来都有点神志不清了。我们确实不应该在这里久留。”
“……哦!”学者画到一半的植物图鉴被别进腰带,“我看一眼。”
她仔细翻看了纳塔莉亚有些放大的瞳孔,检查了一下对方的呼吸,在后腰摸出之前厄勒避之不及的那根绿色试管:里面的试剂浓稠且并不透光,随着她在半空振荡的动作缓慢从内壁上蔓延。打开盖子后,某种比口罩中更为冰冷的类薄荷的气味弥散而出。纳塔莉亚似乎是在呢喃着什么,萨洛蒙先是俯身去听了一会儿,等小叮勾终于再一次重复其中一个音节的时候,她伸出手捏住了纳塔莉亚的下巴,把她的头向上抬起,再卡住她的颧骨,顺利让她张开了嘴。
——随后一整试管的绿色药剂直接一滴不剩倒进了纳塔莉亚嘴里。
“我就说多带一点备用总是好的。”纳塔莉亚在下一秒睁开眼的时候萨洛蒙还在感慨,几乎是顺手就捞住了对方的身体,“醒来了?”
纳塔莉亚点头,喉头滚动了一下后露出了某种更扭曲的表情。
“直接往毒气深处跑还不带防护,纳塔莉亚你胆子也太大了些。我之前可不是这样教的。目光看灯,刚才的症状非常典型,你应该记得描述词,我顺手做个笔记。”
明明自己才是最喜欢去研究地区冒险的,萨洛蒙对小辈的关心倒是挺有责任心……为什么哪怕这样还有研究啊?!
“药剂的苦味也能帮忙集中精力的,我看你在这里也是我该出去的意思。厄勒,抱歉。我在这里停留太久了,给你添麻烦了。”
厄勒的头从左到右划出一个巨大的弧度:“没有。萨洛蒙你准备齐全,我没受什么影响。”
“我感觉草地在,动。”纳塔莉亚继续描述症状,手在半空做出一个平衡的动作,“不知道是否是错觉,有高度差和落点的偏移。”
厄勒原本半蹲着拨弄地上的菌丝,此刻在这一句后突然跃起。矫健的信峰左手一把拽住纳塔莉亚,右手抓住了萨洛蒙的手腕。
“因为它确实在动。萨洛蒙,走!出毒瘴,是铠虫!”
脚步匆匆,步履轻而急促,学者在上一秒还立在原地,下一秒便滑进浓雾影绰的蒙蔽。她在混乱中依旧找到了方向,明明是被厄勒扯着狂奔,却还来得及指出正确的方向。
“西南,然后左转,这里右边,二十米,滑下去,进右侧空腔,那里能打!”
他们身后紧跟着密集的尘土。雾气被搅出涡旋,沉闷的隆隆声与开始下落的碎石穷追不舍。来者好一个恶客,对不准备开门的主人家打算直接破门而入了。
“需要我做什么,萨利姨姨。”纳塔莉亚跳上空地侧面长出的石台,把手臂上的弩箭扣上机关。
“你和我瞄准它的腰腹。”萨洛蒙甩开左轮弹匣,叮叮当当把子弹塞进空洞,“厄勒,这一次我和纳塔莉亚努力先削韧,我有一件事想要尝试。”
她灰绿色的眼睛在镜片后凝视着厄勒,明明是冰冷的颜色,如今却亮如晨星。
“陪我尝试一下吧,搭档。我接下来会在场地中布置一个可以通过压力感应爆炸的简单陷阱。大概是含有酸性物质,带来迟缓效果的类型。”
“格鲁瑞喜欢从地下突袭的情况下,你可以尽量牵制住它,让它少钻地吗?”
“我会陪你一起在场地里周旋。我推测每一次钻地后它会重新评估它应该进攻的对象。纳塔莉亚可以在墙壁上直接牵制,我和你配合更好,今天还正打算多些运动。”
“我的实验报告就靠你了。”
萨洛蒙伸展手指。
机械在她的生活中无处不在:齿轮、绞索、螺丝、长链,它们构建出智慧的顶峰,节省力气,带来奇迹。铠虫作为这片大陆中最大的死敌,对抗它们的正是人类用智慧研发出的技巧与守则。
如今她手中这点材料也来自人类智慧之海。
药剂A-032是试管中轻盈的浅蓝色天空,C-2741是锥形瓶里沉重的土地。她倾倒出后者的三分之一,再将前者倒下一半,振荡后得到的就是涌动着白色沉淀的混合剂。在科学中天空可以和大地融为一体,在科学中敌人的昏迷与失误可以来自干涉。萨洛蒙在自己的领域里所向披靡,她热爱构成她研究的一切,尤其热爱那些能够帮她毁灭困难的存在。
“厄勒!”她对着搭档高声呼唤,“踩过这里的机关后三秒内就会爆炸!迟缓和迷惑,实验一!”
追上来的格鲁瑞发出一声沉闷的嘶鸣。它并不比人类庞大太多,一路追来似乎也放弃了在地下伏击的机会。门口的岩石是萨洛蒙精心挑选的结界入口,哪怕是格鲁瑞坚硬的前爪也需要花费气力才能挖开。此刻那灰黑壳的生物几乎像是在模拟它曾吃下的生命死前的懊恼,震颤的大地停滞一秒,铺天盖地的泥土与地刺骤然爆发!
格鲁瑞现身!
纳塔莉亚率先发起了进攻。她热爱她的工作,怀抱她的执念,于是日日夜夜她磨砺她武器的尖端。那含有倒刺的锋利箭头不仅能够划破主人的手指,此刻也能直接痛击铠虫的弱点。哪怕格鲁瑞的腰腹间隙如此狭窄,箭镞却没有错失它的机会,“噗”地一声率先定位了弱点的第一次受击!
格鲁瑞的口器张合,后肢一转原本面对萨洛蒙的方向就想要朝着纳塔莉亚扑去。
“欺负小孩可不道德!”萨洛蒙左甩手腕,名为钥匙的左轮中弹匣旋转,重力原因落在最沉重的一枚子弹,学者几乎都没必要瞄准,手指弯曲,扣下扳机!一、二、三、四、五、六!
前四枚子弹直接命中了纳塔莉亚定位出的弱点,最后两枚好像没能预料铠虫位置地移动,擦过铠虫沉重的盔甲。格鲁瑞下意识认为对方射空,捕食的触须刚要转向,突然脚下爆出与毒瘴中完全不同的烟雾。那是人类自制的自然,此刻就是迟缓它的罗网!
“厄勒!”
被萨洛蒙呼唤的信蜂眼神骤然一亮,拧腰旋身,他左脚踩上凸起的墙壁,右手长剑朝着墙中裂缝刮擦。明明是还在落下沙石的缝隙,他就好像在那个瞬间失去了重量,轻如落叶那样点地擦过了铠虫的身侧。他的短剑在这个动作中加入了势能,嫩绿的属于心弹的光线涎在刀锋之上,翠如春日的希望自上而下,挥砍,拧动,振刀!
格鲁瑞轰然倒地!
“果然它们虽然能够避开风险,但自己独自行动的时候就没办法预判陷阱!”萨洛蒙朝着厄勒跑来,结结实实环绕了他的肩膀。
“再次感谢,搭档!”
日志报告:
日期:■■■年■■月■■日
报告内容:
抵达暗珀壑地域后,已确定如今探索缺少解毒条件。因长期无光环境,无法建立常规内部补给的相关问题已记录并上报。
根据前期活动已对当地地图作出补充。本报告附带的地图中已标注对解毒草药分布带的推测与暂且安全的行进路线。红色标记路线为铠虫的活动区域与行动路线,出于铠虫特性,约存在50米范围内的偏差。若后续验证该推测成立,可于该区域外围建立临时据点,用于补给与阶段性开拓。
该地区气温显著低于地表平均水平。环境特征如下:
1.无自然光照,仅存在微弱矿物反光,且极具道路误导性。
2.湿度极高,空气流动性弱。
3.地形存在明显高低差,未形成稳定通道。
4.无可辨识方向的自然光源,洞窟结构复杂。
综上,需依赖照明设备或夜视装置进行行动辅助。当前整体安全评级为C级。地形复杂度较高,需配备特殊行动手段方可深入。若毒瘴解药能够提炼,将显著提高生存率与探索效率。相关提炼思路提交于附录。该类草药长期生长于无日照环境,推测并不依赖常规光合作用维持生存。其根部疑似与地下菌群存在共生关系,或通过吸收毒瘴中的特定成分完成代谢循环。该区域解毒草药经简单水煮即可释放基础抗毒成分,但效果有限。若进行进一步萃取提纯,其解毒效率预计将显著提升。
区域内存在地下水体,表面呈湖泊形态。尽管该水体在空间上表现为静态,其水质却维持在可直接饮用的水平,未见明显污染或富营养化迹象。由此推测,该水体与地下水系存在隐性连通,可能通过缓慢暗流维持物质交换与自净循环。初步判断其净化机制来源于岩层过滤作用,亦不排除存在温度分层结构。经有限光照观测,可见极微弱水体流动。
不推荐在此地地图并未完全明确前进行湖水探索。
铠虫强度归类为中威胁性,即,普通信蜂有可能受伤的危险程度。其地下隐藏能力与弱点的相对难以攻击与攻破造成其攻略难度。拖慢其行动的相关陷阱或能够将其掀翻的冲击力为攻略思路。
报告人:萨洛蒙·E·琥珀星
厄勒的左身侧在两声咔哒作响后亮起一束光束。
萨洛蒙苍白的脸色浮现在半空,幽魂一样一闪而过,提灯的光照转向前方,让剩下的一切继续隐没在黑暗之中。他们身侧那点可怜的黄色矿物被这人造光直接比了下去,不甘心地闪了闪,和黑暗一起恋恋不舍地放弃了混淆道路的可能性。
“地图上显示这里有条近路能直接到毒瘴区。”萨洛蒙的声音因为地底空腔回荡着一点回音。
厄勒就着她手中的光线展开地图。老实说,那真的能算作一张地图吗?除却大概被框定的边界外,中间所有道路都被代表着不确定安全性的线条标记。大部分穿越平坦的区域的道路都被标记上了袭击的图标,萨洛蒙指出的那一条与剩下的寥寥几个则全部代表着需要横跨某种裂谷或完全无法辨析方向的模糊区域。
“完全能理解为什么这次来的都算不上新手,楼上的那个相比这个简直是过家家啊。”厄勒咧了咧嘴,故作轻松地感慨,顺手把攀登用的绳子塞进背包。他习惯了有备无患,而这地方倘若踏错了,有根绳子可比没有好。
“人类能够居住的区域本来就算不上危险了。”萨洛蒙不可置否,在笔记本上又画了几笔。厄勒大概能辨认出其中一段似乎是地图的复刻,但更多标记了数字和奇怪符号的狂草就不在人类的阅读范畴了。学者完全沉浸在她的数据里,对危险的态度几乎是轻慢的。
更何况从昨天晚上开始,厄勒就对一件事颇为好奇。
“说起来,听说你昨天自己出去逛了一圈?”
他说的是晚饭后的事。昨晚萨洛蒙本在驻扎地和他一起休憩,副馆长身边的信蜂在她吃完晚饭开始默默整理箱子的时候把她叫走了。听那语气像是什么挺严重的事,警告意味颇浓,厄勒本想一同前往,反倒是被萨洛蒙拦住了。
“确实是出去了。”萨洛蒙点头,“直接深入了一段相关地形感受了一下湿度和矿物的生长方向能不能做路标。被骂了,说太冒失。不确定原本收集的规律是否能够在地下继续作为经验,所以勒令我不允许自己探索了。”
“不不——不是这个问题吧?”厄勒手中灯光一晃,瞪大了眼睛,“你自己出去不喊我吗?”
萨洛蒙露出了那种微妙的没带上朋友自己去吃夜宵才有的表情。
喂喂学者女士,自己直接深入未知的区域直面危险还不带可以抗衡敌人的搭档怎么看都和出去偷吃夜宵不是一个量级的事情吧?为什么会像是觉得自己不带人去玩啊?!不是说她是最讨厌麻烦、体力也不够的学者吗,自己直接出门不是学者应该以身作则的行为啊!
厄勒不可置信地发问:“这不对吧?我们不是搭档吗!这种事情本来就应该是大家一起做,你还没有心弹,遇见铠虫了被堵住墙边你怎么办?”
“所以我只是随便走……顺手记录一点经验,路上还有别人……”
“那也不行。”厄勒凑过去,目光注视着萨洛蒙因为心虚移开的目光,“萨洛蒙,姐姐,你得听我说。”
“我们是合作的关系。老师当时也和我说了,你的工作会让我们搭档的时候遇见一些更凶险的情况,我可是好好的为此训练了。我答应了要保证搭档的安全的,食言的话搞不好丽姬娅姐姐会打断我的腿啊。”
“她不会的。也许我刚一死她就能用她心弹把我找回去,说不定还能打无期限工。啊,你知道她那个心弹的效果的,对吧。”
“这种事怎么听都比地狱更恐怖吧?!” 厄勒一敲手心,“我现在要没收您拿地图的权利了。我来认路,您走旁边。”
道路随着他们的对话向下倾斜。崖壑崎岖,山石嶙嶙,扑簌簌的滚石有着自然铸出的棱角,粗糙与光滑一体两面,此刻被信蜂与叮勾的皮靴扫至边沿,咕噜噜滚下窄径旁的深渊。
“至少这种地形能保证没有铠虫钻出来。”厄勒看着二人灯光合并照亮出的道路,跃过一道窄而深的缝隙,“毕竟没有足够的地面给他们隐藏身形,还容易挖塌吧。”
“铠虫在生物链中是依赖心为食的生物。”萨洛蒙停顿了一下,迟疑地迈步跨过缝隙,“但在这种地区无法捕食到心还能繁衍……报告里确实应该提到的。”
厄勒眼睁睁看着她又埋头下去在本子上写写画画,脚下反而比之前看路的时候还果断地跨过障碍。
“沿着这条路走大概四十分钟……倘若预估顺利应该就能到了。”厄勒再确认了一次地图,偏转带路的方向。他们已经深入了深处,周围荧黄的矿石凝视着二人的队伍,高度与人迹成反方向增长,如今已经在二人头顶弥合成天然穹顶。
“嗯,看岩石土层的变化也能看出。”萨洛蒙手中的提灯悠悠摇晃着,“厄勒之前应该学过如何在比较干旱的区域寻找水源吧?”
“嗯哼,我去白银之漠训练过的。非铠虫的生物痕迹,天空上动物的盘旋方向,剩下的就得看地图。但已经很有线索了。”
“在这里也一样。”萨洛蒙把灯举高,摘下护目镜,“工具的发明哪怕作用类似也各有优缺,如果是夜视仪反而看不见,来看这个。”
她的语气听起来欣喜而纯粹,似乎能够利用知识找到线索本身比行走在危险之中更令她心无旁骛。
“地下植物不比铠虫,它们既然失去了光线的庇护,就必须更依赖水源。顽强的生命力让它们自己找到扎根的方法,借由矿物的光亮光合作用不如直接加入另一个循环。”
“我没选择直接去主洞中心的道路,毒气一般向下沉积,倘若想要寻找植物,那边虽然有可能直接通向湖区,但很有可能没有能够攀爬侧壁的道路。虽然我确实并不希望解毒草在悬崖峭壁之上,但在略高于毒气的区域是更有可能的。”
厄勒学着她摘去加强微光的护目镜看向墙壁,马上理解了为什么她说这里特殊。这里的墙壁上的矿物分布与一路前来的环境悄然发生了变化,之前的聚集之间间隔不会超过半米,这里这一片却没有结晶。零星的闪点如同被拉开的星屑,顺着重力的方向向下拉坠出曳尾的细亮长痕。
“矿物搬运效果!”他马上理解了萨洛蒙的意思,“在沙漠的岩石墙壁上也有这个。这是水流渗水的痕迹。但是您又直接摘装备,安全问题——!”
“厄勒同学满分。”萨洛蒙在他身旁半玩笑性质地夸赞,避重就轻那个有关护目镜的事,“之前我在课上问,那几个去过沙漠训练的小信蜂都没答出来。果然还是得多加训练。只带着那种放大微光的设备,在这种有矿物光的环境里找这个太需要经验了。”
“训练和真的去那边送过信还是不一样的。师傅带我跑过那条路,甚至和我讲了当时战斗的事。丽姬娅女士的心弹比我想得还要方便好多。我当时和师傅做过一次模拟,如果是我自己单人打的话虽然可以在它脚下绕,但是速度没办法那么快。”厄勒看得出搭档心中有数,顺着话题聊。
“她的能力很适合她的工作,甚至了解这些知识对她来说也更像是陪我一起。她自己完全能带上足够的干粮直接走到。”萨洛蒙挑眉,“但难道你自己不厉害吗?单挑扎模拟出来的铠虫进攻,这种毕业方式可比其他人的难太多了。”
厄勒尖尖的虎牙在灯光照射下一闪而过,他脑后的小辫子看起来要翘起来了。萨洛蒙拉回了话题,“我可从来没说过我不需要搭档这种自负的话,你是最合适与我一起行动的信蜂。既然你知道这是什么效果,也就知道这指向水源。你沾一点水,然后把手举高。”
厄勒照做。指尖上触及的冰凉马上被染上体温。他将手居高,终于捕捉到了连他们二人发丝都无法吹动的那一点微风。
“前有空腔。”萨洛蒙朝前路一歪头,“学者在这种时候可是很有用的。我们要到了。”
西南39°,前行17分钟。
空气中能见度降低,昏黄的矿物光被散射成模糊环状光圈,萨洛蒙停下了脚步,点了一下厄勒的肩膀。
“我最开始给你的那个包可以打开了。”
她指的是出行前她递给厄勒的棕红色布包。重量上算不上沉重,但也正因为如此,无法从中推断出包裹的内容到底是什么。她的打包技术相当有效,哪怕摇晃也听不到什么碰撞的声音。
厄勒现在打开了这个神秘的礼物,发现它其中分层:某种黑色的物质,棉布,薄荷,香辛料,在晖落镇特有的那种有气味的树脂,最后是两试管神秘的绿色液体。
“我无法确认毒气的成分,只能以预防和速战速决为方向准备。”萨洛蒙一边解释,手指一边已经快速将这些东西组合在了一起。厄勒跟着她的动作复刻,意识到她在制作一个口罩。
“黑色的是吸附用的活性炭和部分矿物粉,香料之类我不确定你对什么味道最敏感或者厌恶,所以你可以自己选,最后那个是我自己在实验室做的小东西。临床试验通过了但没有拿出来用过,不确定你是否对它过敏,但它能够最大程度上抑制进入肺部的毒气,虽然副作用应该是手脚冰凉。”
“你的报告是怎么写的。”厄勒仔细端详着那诡异颜色的试管,有种不祥的预感。
“由于当地毒瘴主要表现为眩晕与认知偏移,建议优先制作具备提神、缓解呼吸刺激与短时抗毒作用的基础中和剂,而非传统意义上的完全解毒药物。本药剂有可被使用的临床证据,唯一问题为无法改良口味。”
“意思是,”萨洛蒙的笑容看起来简直是恶魔,“如果你发现一定要喝的话,会非常苦。”
介于她是个能够喝3倍浓缩espresso还能面不改色的学者,厄勒打定主意尽力不去碰这药剂。
雾在每深入一分后便更模糊些。弥散的白色如同新娘的头纱,一层又一层蒙住来人的眼睛。土腥气里混杂着无法描述的潮湿,于是嗅觉背叛大脑,朝着理智绝不赞同的方向反复引诱。
“听我说。”萨洛蒙的声音有点忽远忽近。厄勒意识到这是雾气造成的空间感迷失,一咬舌尖,疼得嘶嘶抽气。
“厄勒。听我说。”萨洛蒙现在在他的右侧,她的手指在厄勒的脖颈侧边按了一下,那几乎冷得像冰。这让厄勒一个激灵,来不及悼念舌头,从有点恍惚的方向走回正路。
“我们要找的和陆地植物也许没有太多相似之处。如果有,它也应该是某种和菌类共生的东西,至少有百分之七十的能量来自菌丝和矿物,百分之二十来自毒瘴代谢,如果靠墙有矿物的地方它更密集,那它还有百分之十的微光吸收循环。”
这毒气难道分人吗,我看她完全是在兴奋。厄勒低头搜寻。
“厄勒,我们现在在边沿区域,预计两分钟后进入解毒草生长区域,采摘的时候记得顺着泥土把根系一起拔出来。”
叮勾的脚步声沙沙作响,那是她的脚步声吗?还是什么叶子互相碰撞的声音,还是水流?
“它可能是绿色和白色相间。根部可能会更粗壮,叶片可能是薄的,或者蜡质。”
“萨洛蒙……你还好吗?”厄勒听着她语速越来越快地推断,在雾气中打捞住她前行的步伐,拦住她的疾走。“那个方向感觉会掉下悬崖的。”
“所以我们要去更边沿的地……啊。”学者骤然刹车,厄勒看见她被修剪平整的指甲突然狠狠掐进手腕,顺时针几乎恼怒地拧了半圈——绝对会留下乌青的力道。
“神经中枢对这里雾气里的东西好像反应还挺剧烈的。”她蹙起眉头,好像这样她那种因为被影响而表现出的神经质能少尴尬点,“用药的时候还得考虑用量……”
“不过我拿到了。”她转过身,把那只被掐出淤青的手举起来,就好像传火的跑者高举火炬,像胜利女神举起桂冠那样骄傲。
正如她描述的那样,明明形如铃兰的神秘植物,根须却有着菌类才有的丝,连带着湿润的泥土一同落攥紧在她的掌心,好像那并非脏污,而是希望。
“就是这个,这样子的就是最合适的,我们快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