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此地是归乡之径,可我将我的故乡定位学海尽头,在那里只有理智作舟,你作为最初与最后之物是否懂得那是何处?人类,其实是自己一个人前行的存在啊。
手提箱被握在泛白的骨节下,攥紧、握实,仿佛那是一捧流沙而非实体,只有这样做才能挽留它的消逝。拥有实体的人造物烙进持有者的掌心,属于知识的鞭痕在一瞬成三。
萨洛蒙·爱坡斯坦·琥珀星深呼吸,向前踏出第二步。她的鞋跟向下踩落,平底的高跟是一把承载她体重的天平,向下平等碾过看似柔弱的花茎与爬行的如虫的虚影,将它们与泥土融为一体。
她身边空无一人。没有信蜂,没有部队,引路的地图在手中抛散进平地而起的风,瘦削的学者是脆弱的陷入网络的飞蛾,除却朝向灯光行进外没有别的选择。
这对叮勾来说是错误的,对学者来说也是错误的,飞蛾不知扑火的危险,她已作为学者近乎一生,难道还不知道么?
雾气为她的孤独欢呼起来,而她依旧保持静默。美景似乎意识到了自己无法阻碍她的道路,于是花朵摇曳生姿、青草向阳生长,异常的天空在萨洛蒙的眼镜片上倒映出一道差互的罅隙,落下怜悯如期盼孩子归家的慈母的眼神。
她抬起了头,看向在她的事业中蓝紫的夜,在那里不知名的存在剖开了天的伤口,洞开的晨星中分娩涎下银白的一滴泪。
“您在为什么哭泣呢?”萨洛蒙发问。
——她眼中的世界如同一盘水中倒影的颜料,在模糊的晃动中融化了。
叮当,叮当,叮当。
门口的风铃在风中敲打了一声又一声。
年幼的萨洛蒙坐在台阶上,轻轻敲打着自己手腕上的手表。她脚下是一朵盛开的白百合,被她的脚尖拨弄,倒伏贴近了地面。她只是折断了它,并没有让它死去的欲望。只是低估了鲜花的脆弱,这才不得不遗憾地把那朵花捡起来。
她背后是属于琥珀星家族的堡垒。尖形拱门向天空戳刺,不知面容的雕塑与藤蔓交织构成被锁的魂灵,缝隙中填充上尖叶纹,肋状雕刻堆积阴影写就的祷告。倘若巴别塔因为高度才触犯了神的位置,那琥珀星想要复刻的一定不只是抵达神的国度。本家并非以宗教出名的故居,只是这等风格才是家族本质的彰显。但家族同样宽容于孩童,就像挂在门下的风铃,幼稚却无人摘除。
萨洛蒙看向自己手指的茧,意识到这是自己被送来的第四年。
——她其实并非是琥珀星家族中主枝的孩子。那些孩子有更鲜明的外貌:黑而柔顺的长发,灰如冬日的眼睛。仪态是可以训练的,但基因与血统不能。更何况萨洛蒙的外貌在这其中混入了部分属于她父亲的印记:她的长发一直更偏棕色,容易打卷而定型;她的眼睛并非是灰蓝,而是带有绿色的灰,像生过苔藓的山石,嶙嶙立在众人那些纯粹如阴天的眼睛之中。好在家族的氛围并不包含排挤与血统的强调,她自幼年开始展露的聪颖让她比同龄的那些更快进入了家族事业的核心,也正是因为如此,她被她的母亲送回了本家,从此再也未见。
“萨洛蒙。”表亲在她的背后喊她,“小萨,今年你也不回家吗?”
她转过头去。灰蓝眼睛的表亲手里还握着一块精美的点心,那是表亲的母亲为她提供的零嘴,用手雕的模具做出的漂亮纹路因手指施力略略变形,依旧是可爱的。
“嗯,不回去。”萨洛蒙从台阶上站起来,将怀里的书抱紧,“母亲说,要我好好学习,把图书馆的书多看些。没有必要担心家中,也并不需要我在家。”
“大人其实会很想念你的哦。哪怕他们口是心非的说你并不需要。”表亲拿出新的点心,塞进萨洛蒙的手心,“把这里当成家还是有一点难的不是吗?老师是姨姨和姑姑还有伯伯,怎么想都有点无法和家人联系起来啊。”
“是这样么……”萨洛蒙眨眼。她学得太久,乃至与人交流得太少。锋利的智慧斩开了她社交中的繁文缛节,也藏好了她在这些情况下的迟钝。她不觉得这与她定义的家庭冲突。
母亲会想念自己吗?萨洛蒙无法想象。她从幼年时与母亲的关系就与其他家庭不同,虽然是被照料长大的,但很早就学会了用理性与知识和母亲交流。似乎从她能言语开始逻辑就是她生活中的唯一主题,表达情感则不如列出理由来得真诚。
「萨洛蒙。我给予你的名字并非与莎乐美有关,而是所罗门。你要明白你生活的钥匙是知识而非情感。不必偏执,因为足够聪颖、知道的够多你总有办法。」
「我的女儿,我无法是个合格的母亲。我之后也不希望你当一个母亲。照料一个孩子的时间太多,我无法从我热爱的学术中抽调这么多时间给你。哪怕你不曾怨恨我,这也是错误的。你的父亲无法忍受而离开了我,而我对你有所亏欠却不想对不起我自己。」
「所以我将要送你去我们的家族。你可以把所有那里的人当做你的家人。并非征求你的原谅,而是想让你感受到情感的存在。你需要朋友与陪伴,而我做不到。」
「倘若你没有想起我,那不回来便是了。在家族的领地里有更多,而事实上,人需要一个家这样的事只是社会性的一部分。」
「我不曾拥有,但我想你也许需要。」
“不了。”萨洛蒙最终还是收下了那枚点心,却拒绝了表亲的提议。幼年的她依旧存在于她的躯壳下,但随着成长,她如今幼年未曾推拒得到的失望已经成为了可以被理解的现实。
她在当时其实回到了家。听从表亲的意见将自己伪装成了一个惊喜。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意识到此地的灰尘已经半月无人打扫,她推开房门,面对的只是空无一人的房间。也许母亲出去研究了,或者干脆在某些实验中失踪了,他们之间并没有互相报告的习惯,沉默的断联是无法与惊喜共存的。
她意识到自己在那个瞬间甚至没有痛苦,只是了然。
在自己幼年躯壳里的萨洛蒙想,其实我是理解母亲的。母亲的表述在很早就是如此,我很清楚,母亲也很清楚。我们之间没有表演性质的欺骗——母亲不需要自己的孺慕,而自己也在更大的环境下生长。
所以她面对幻觉里的表亲摇头。“我的母亲说,我需要的并不是这个家。”
她知道也许这一次前往的时候母亲会在家中垂泪,会走出家门拥抱她,会告诉她她的想念。
可我的母亲不是那样的。她不需要我的依赖。她需要她自己的成功和事业,我也是。
学者手腕上的手表骤然破碎,透明无色的液体从中流淌出来,雾化、弥漫、将表亲惊讶不解的目光推拒出视野。
疼痛,疼痛,疼痛。
在自古以来,剥离与家有关的联系就与自我折磨别无二致。萨洛蒙拒绝了家虚构的接纳,也许这就是此地带来的惩罚。她在离开虚构的幻觉后意识到自己依旧被困在幼年的躯壳,哪怕她在幼年时期干瘪却高挑得如同一棵云杉,这也不代表她如今的躯体能够被塞回那时的身中。属于小时候的时光在此刻成为困住她的外壳,而有什么存在为她代劳,开始在剧痛中自她的后背将她剖开。
学者的大脑依旧泡在持续的疼痛中,但她懂得了那莫名其妙出现的新感官如何动作:蜷缩、敲击、用锋利的角度划开破损的地方,随后忙碌着将外壳剥离。在那之中属于她自己的部分开始重见天日,比她想的更柔软而脆弱,但在接触到周围环境的第一秒开始重新获得人类皮肤的质感,好像上一秒骨头都融化的只是错觉,疼痛随着她将自己从旧躯壳中解脱逐渐减弱到可以忍受的程度。
像是不使用麻药就动手术。萨洛蒙苦中作乐地想,刀锋从内脏里向外延伸,肋骨倒转,某种全新的组织结构像是终于接上了她的神经,带来无法被语言描述的感知。
人如何不通过五感理解大地的震颤与风?如何向人描述她能感受到的花朵的摇曳,感受到的空气的波动,感受到她眼睛看不见却突然理解的在另一无从观察的维度存在着的同伴的身影?色彩、声律与冷暖竟是可以具有方向性的,新生的器官与大脑之间的连接并不和谐,向心的冲动鼓噪喧鸣。
萨洛蒙的身体柔软地折叠下去,从地上捡起了一片玻璃的碎片。在环境中她捏碎了自己的手表,而那其实是一剂自铠虫体内提取后重制的药剂。她并未做过多少临床试验,除却知道它的作用是稀释铠虫与人类释放的心相关能量外并不知道它的作用。如今她低下头看向那片朦胧的玻璃,看见自己从脊骨中延伸、撑在地面的一对节肢。
“是蜘蛛啊。”
学者低声笑了起来。
难怪是蜕壳。
新生的肢体有自己的想法,原本模糊的方向现在有了引路新官。人往往在理解一些事后就再也无法明白过去不解的自己。萨洛蒙的笔记向外摊开,记录的字迹凌乱却依旧清晰:
新生的附肢与原本的骨架之间存在某种更加复杂的连接结构,非人类生理结构的肌肉拉伸,动力呈现的效果如今因不完整生长只能做出支撑而非替代行走肢体。整体机制若参考蜘蛛本身的生长结构,推测接近于液压式舒展机制。
她停在了原地,将一只蜘蛛腿向空气中刺穿。破空声像一声哨响——也许这就是铠虫力量中的部分。学者仔细品味了一下刚刚瞬间中发生的事:之所以推断是液压式完全情有可原,如果有朝一日体内突然能感受到体液流动的压力变化的话,她绝对也会怀疑自己疯了。
笔记继续下去:
屈伸不论力度大小都伴随链接躯干部分轻微的鼓胀感。可能是当地环境中雾气造成的污染。没有其他心态变化,没有嗜血冲动。未发现状态与本身人类身体之间的矛盾,是否为现实存疑。
就好像为她的严谨退让,她周围空出一大片无雾的平原。花朵闭合,草叶蜷缩,幻觉、痛觉、除了变为蜘蛛的部分躯壳外一切都变回了刚踏入此地时的结构。
是……雾气造成的结构变化。和心的影响有关吗?萨洛蒙的笔尖在笔记本上点了点,划掉了两行猜测。蜂巢一直以来的研究任务中似乎对铠虫的形成和感染有所提及与猜测,但介于部分学说太过可怖,具体情况一直相当不得言明,就好像闭口不谈就能够避免情况发生。
科学需要假设,哪怕其结果没有人想要接受。
萨洛蒙打开了她的皮箱。药剂依旧存在在那里:蓝色,绿色,红色,紫色……药剂的名字只有编号,按照色谱排列的全员是属于她自己的逻辑。她从未对人介绍过她的皮箱,哪怕是厄勒也并未问过她这些东西究竟来自什么提取物。
所以她拿出了来自铠虫的体液涂抹在她的子弹上,拿出一颗晶莹剔透的结晶:那是所谓信蜂的心保存的结晶,偶尔在实验室留有一些存货。不过萨洛蒙箱子里的来源特殊,她不必吝啬,抬手对着远处前进的方向扔出,举枪!
——砰!
雾气席卷而上。
“萨洛蒙。”
蜂巢当初带她的教官也是一位女性。她实则并非是最好的学生:理论知识当然全无问题,她很擅长,但运动……
“你得对自己更严格一点,亲爱的。”教官的语气在此时总会更柔和一些,“你其实能够完成,只是不愿意多做一点,我能问为什么吗?是因为不喜欢吗?”
当时年轻的萨洛蒙眨了眨眼。
“教官。”她发问,“我能够使用它,应该并非代表我应该使用它吧。”
教官在她的疑问下愣住。
“您看。”萨洛蒙指向训练的众人,“我理解他们。但是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不擅长也并不能够适应那些贴身的战斗。我愿意研究被控制的敌人,我也可以战斗。但是我不喜欢,我明显在这里的进步弱于我在知识的掌控。”
“我认真学习了射击,成绩是全班最好的,但是教官,心就是心。对我来说,我的心弹可以通过琥珀释放,但它和我都知道我们该去的方向应该是实验室里的药剂。”
她的教官看着萨洛蒙。其实萨洛蒙对自己的评价有失偏颇,她只是太过于擅长科研与理解,并不代表她的战斗很弱。教官看见过她的武器,她的心弹一直是深沉的墨绿,比起一枚子弹往往更像一颗流星,发射,命中,燃烧殆尽,不会留下陨石。
其实萨洛蒙拥有自己的武器,她将那柄枪称为钥匙的理由却并非为了打开普通的大门。
“我是以将自己视为所罗门的原因才叫它钥匙的。”萨洛蒙指向腰间的左轮,“我一共申请研发了72种不同的子弹,他们可以携带不同的药剂成分,这才是为什么我要带不同的弹夹。”
“教官,我其实知道这与其他信蜂不同。我会继续训练,但是我确实更想成为科研人员。我知道团体中很少有人这样申请,但是我想要这样做。”
所以她这么做了。在结束训练后她上交了精灵琥珀,进入了研究区域,从此二十年。而如今她依旧这么选。拒绝教官的话语如此平静,平静到幻境无法再支撑询问有关家的问题。
似乎因为她的拒绝,幻境里开始响起叮当作响的铃声。在远处,雾气深处终于出现了一点敌人的影子。庞大而绚烂的外表,反复呼唤的诱惑,学者在那些愤怒的反抗里想,也许这就是交换了。不论此地的主人是谁,你与我彼此互相侵蚀。你想让我变成一只蜘蛛么?那我将要为你织出一张痛苦的网的。
幻境将她拖进最后的场景。幻境都褪色,只有她与另一位坐在画满图文的地板上。周围似乎盛开着虚幻的坦桑石色的鲜花,馥郁的香气萦绕在鼻尖,而萨洛蒙认出了对面的人,露出一个微笑。
所以,这就是最后定义的我的家了。
她对面的人头发乌黑如鸦羽,只有末梢常年苍白。她有着比夜空还要蓝的眼睛,此刻注视着萨洛蒙,在她手中药剂快要倒地的时候扶住她的手。
“……是你啊,丽姬娅。”
萨洛蒙收回手,将自己的药剂继续倒进子弹里,心想也许真实的丽姬娅在这里的话,她会因为自己在这样的幻境中被当作我的桎梏而难过的。哪怕是不那么爱说话的孩子,她也真挚而温柔。
我的宝石,我的挚友……我太熟悉你了。我知道你的琴弓有84克,知道其中21克是我为你做出的用于传导心弹的结构,在那里装着属于我献给挚友的灵魂。我们太了解彼此,所以这虚假的你漏洞百出。
“萨洛蒙不回家吗?”虚构的丽姬娅空洞的脸庞上生出一点错误的担忧,“你工作了好久,我们都好担心你的身体。”
萨洛蒙凝视着丽姬娅,右手握紧了那根试管。在那之中流淌的是与她挚友眼睛同色的深蓝,如同剪下一片夜空酿造的奇迹。
我亲爱的海兔子,我的小水母……我亲爱的丽姬娅。萨洛蒙叹气,对着幻境的额头举起名为钥匙的左轮。
“哪怕在幻境中我也无法斥责丽姬娅。可我一直以来就在实验室,我也一直在她身边,从来都没有第二个家。这样的蛊惑,才是真正毫无意义的。”
她扣动扳机,按下了看起来会穿透丽姬娅额头的子弹。那枚螺旋状的存在如同一颗曳尾的烟花,穿透幻境,直奔天空。
——轰然炸开一场人为降雨的药剂挥发。
萨洛蒙睁开眼睛,意识到自己长出不知第几对长而锋锐的节肢,如荆棘一般的边沿舒张开,在空气中捕获她大脑还不太能理解的信息。
她意识到自己要尽快。刚才的操作驱散了很大一部分的雾气,这让她终于看见了最前方的敌人与同伴。弹夹推出弹壳,更替成那些在半途就能炸散的品种,萨洛蒙往那其中用针管注入了因为混合药剂而浑浊的液体。
她举起枪,瞄准围绕同伴的雾气。蜘蛛的节肢将她的身体朝着天空支起,因为疼痛她几乎是颤抖的,但她的手依旧稳定。
她是射击里最优秀,最理智,最稳定学员。萨洛蒙一直很认真,工作也是,战斗也是。
她开枪。
——你看啊,造物主。哪怕我不在战场,哪怕我没有心去反抗,但人类就是一个人,一个人出生,一个人思考,一个人死去。如果人类无法独自生活,那作为人类与群居的虫子确实也并无分别。可我见过的,独自守望矿坑的老先生,独自战斗的信蜂,独自演奏的战斗者,独自徘徊的亡灵。回到家是一种诱惑,但是最后人都是自己孤独徘徊在世界上的。我们可以忍受孤独,虽然可以因为家的存在这样做,但是将某种集体的群集与无意志的一统作为家,恕我无法原谅您。
我是一个社会化非常糟糕的存在,亲爱的精灵虫。
我与我的朋友,作为人类,需要我们的自我。
这才是回家。
咔哒。
左轮手枪的轮盘旋转一环。
咔哒。
再一次。
咔哒。
再一次。
萨洛蒙捏着自己疯狂起雾的眼镜擦到了最后一丝水汽也消失,终于停止了另一只手拨弄左轮的行为。她的手往衣兜里掏了几次,看得出想要拿出什么习惯性的物品,最终又放下了。
厄勒认为这并算不上一种高效率的方式:倘若她用双手和眼镜搏斗,也许那片白雾会散去得更快些。单手擦眼镜是种勉强自己的行为,哪怕是学者也没必要把自己训练得手指灵活成那样。但,自然这不是他现在要操心的。
“这一次的报告要诱导。”萨洛蒙拧着眉毛,手指绕着她已经被绕成罗马卷的鬓发。“好消息是你的心弹在这种见了鬼的地方至少很显眼,坏消息,我想可能这次会很费力。”
至于是因为什么两人都心知肚明:发射准头当初可不是考察的必备项目。介于萨洛蒙有着极其优秀的射击成绩和特殊的诱导方法,厄勒的这一部分在合作中被放宽了相当多。
而这就是报应。
“不,算了……你想紧急训练吗?”萨洛蒙看着周围的环境,有开始叹气。对学者来说,恶劣的环境往往带来的是工作量几何倍数的增加。在稳定的实验环境中能够提取出来的物质往往是最稳定的,而如今的营地混乱得只能用草台班子来进行形容,萨洛蒙觉得自己无法想象自己那些作为后勤的同僚该如何下手。
“我应该一会儿会被借调过去帮忙安置伤员,并且调查此地的可利用资源和生存……在这个情况下可能无法和你一起行动,没关系吗?”
“啊,嗯。”厄勒迟疑了几秒,作出回答,“真的没办法一起吗?”
“毕竟如果是这样的探索未知的工作,本来就是我应该涉猎的范畴,不管是作出物质分析还是对材料进行整合利用……倒不如说搞不好蜂头就是因为这个才放我下来的。我这个年龄被外派可是很少见的,大部分都是办公室派——没有说我不是的意思。”
“我想想……我的学生应该倒是有时间陪你,你如果想要出去帮忙,确实可以去和那小孩组队。别的不说,她的准头我有看过,是个很优秀的小朋友。而且问题少,至少不会缠着你叽叽喳喳。对我而言这是个好学生的样子。”
厄勒点了点头,这一次没有回答什么。
萨洛蒙一把薅住了自己的头发。这让她看起来失去了部分学者的稳重,更像是一个倍受苦恼地家长。事实上,她一直并没有结婚的传言,似乎从她开始显露出这种用于分析的天赋之后,她就永久和学术签订了契约,从此生活与工作在无分别。
厄勒偶尔会觉得那听起来太过于难以置信。工作与乐趣在什么程度上能够等同都无法是真正一致的,哪怕是他享受战斗和训练,也无法全年无休完全沉浸在信蜂的工作之中。所有人都需要劳逸结合,但根据某种恐怖的工作狂传言,萨洛蒙从未申请过休息。
“亲爱的搭档。”萨洛蒙的手还攥着她自己的头发,拉扯看起来比起疼痛更像是一种让自己保持清醒的刺激,她还没有失去浓密的头发也许也是学者的特异功能,“不论如何,请不要自己一个人出去尝试探索。我在上一层已经吃够了教训,老实说,那很灾难。”
学者的眼睛中依旧含有血丝。她在近几日往往三更半夜也并没有睡眠,脚步匆匆奔走在简陋的实验室与办公室之间。疲惫并没有溢出她的身体太多,只是这个瞬间在眼神中多出了一点担忧的神色,让她从机器变得更像个人。
“别……出事。这里太危险了,铠虫在这一层体型太大,又不那么容易制服。”
她蹙起眉头,又放下。
“但你也不是小孩子了。我想蜂头会组织好的。”
制造间里充斥着锤子与刀锋,试管与水泡的声音。化学味挥之不去,介于某种烧焦后的糊味与轻微的铁锈之间;金属加热后的诡异酸涩混合了部分用于提神的薄荷味;各种不知道因为是灼烧了什么物质造成的水汽凝结在天花板上,偶尔滴答落在人的头顶。这里的灯光是临时接了电线悬挂的,在这种热到几乎扭曲的环境中似乎都能产生波纹,漂浮的粉尘在热浪中舞蹈,雀跃地袭击每一个没带口罩的人。墙角的风扇不知道是谁摆放的,嘎吱作响地吟唱出一首荒唐走板的交响,排风管上缠绕着类似绷带的布条,偶尔路过的人都心领神会地抬起拳头或用腿去敲打一下呼哧作响的换气机。
萨洛蒙把眼睛从一团糟的热气转向看起来更凉快点的区域,觉得自己就快要开始享受这场混乱了:水管和冷却管交错并行,临时焊接的铜线裸露的样子像条扭曲的蛇,设备并列拼在一起,甚至电闸旁边贴着“别同时开加热器和蒸馏器”的警告——那倒是不要放在一起啊?
学者因为搭话已经来得晚了些,拎着皮箱步履匆匆,药剂瓶在她的箱子里叮当作响。这一刻她几乎感谢自己过去的训练,至少在这种地方她也有信心把实验做好。好吧,这和她过去的实验室两模两样——整洁的试验台,分门别类得药物品种,严苛的实验环境,详尽的药品,以及琳琅的素材才是她熟悉的……这里则全部都没有:
萨洛蒙进门的时候差点被半空的软木塞正中眉心,等她耗尽了一天的运动量辗转腾挪上一个空位置的时候,已经目睹了三个没有只装三分之一的试管,六个不知道为什么在蒸馏的锥形瓶,两个没有盖上盖子的酒精灯。她选择的位置更靠内侧,温度降低的同时距离数据也更近:左边的石壁上拉了一块白布,六个分区上下左右以不同风格的鬼画符分开了边界;笔记本的残页订得到处都是,甚至有两页不知为何在天花板上;彩铅与蘸墨水的树枝大大小小画下标记,日期从下来的第一日一直混乱到出现还未发生的未来。
但好吧,这又有什么关系呢,这里没有实验规范。大家的手套比实验室的可强悍不少,铠虫的辐射才是此地最有害的物质。
“当然,差不多是绝不可以的。”
萨洛蒙从百宝箱一样的行李箱中拖出一盏电子秤。
“现在,我得去抢一点材料。”
前三分钟,萨洛蒙随手拼了一只温度计,用于记温的刻度摇摇摆摆,在她用胳膊肘推向酒精灯的瞬间跳上预警区。
“作品一完成。”她将制品报告和用量塞进自己的笔记本,打算和报告一起交上去。
第六分钟,萨洛蒙开始失去对手中隔热层的耐心。这块布到底为什么就不能老老实实和那块小金属板互相合作?!
半小时,萨洛蒙的桌面已经从规矩的摆放融入了环境:歪斜的试管架,神秘的瓶瓶罐罐,她甚至掏出来了一架显微镜。报告上笔走龙蛇潦草写着:
纯洁之滴,本质为水资源。外在含生物抗蒸发膜,韧性,尖锐物品可破坏。厚度约一毫米,透明,无毒,可食用。
可能由铠虫进化出的保水液构成,表面成分据观测接近含特殊蛋白形成的薄膜。高热容量,在破碎前呈非牛顿流体状。蒸发速度极低。可能被储存于腹部囊腺,刺破后会快速蒸发。
“我去交报告。”
她踏出实验室。
满载而归的二人将解毒的草药倾倒进收集地点。萨洛蒙急匆匆地进去找副馆长汇报,宛若挥舞钞票一样挥舞着手里那一本神秘的笔记本,看样子是打定主意把这次的一切报告一口气交上去,也不知道馆长和副馆长能不能看懂。
此行收获颇丰,甚至附赠一位额外收获的同伴——萨洛蒙和草药约会的时候把生死都快置之度外,厄勒一路紧张地担忧她在毒瘴中迷失,左顾右盼紧张着周围环境,还真反而从尸骨堆里捞出一个小小叮勾。
“纳塔莉亚。”厄勒把人带回萨洛蒙身边的那会儿,萨洛蒙简直就是把报身边东西的学名当成了交流回应,用那种学术冷漠的氛围喊出对方名字的时候像是课堂点名,厄勒几乎感觉到手里的小姑娘在这个称呼被喊出了的第一秒就一哆嗦。
“萨洛蒙,她看起来都有点神志不清了。我们确实不应该在这里久留。”
“……哦!”学者画到一半的植物图鉴被别进腰带,“我看一眼。”
她仔细翻看了纳塔莉亚有些放大的瞳孔,检查了一下对方的呼吸,在后腰摸出之前厄勒避之不及的那根绿色试管:里面的试剂浓稠且并不透光,随着她在半空振荡的动作缓慢从内壁上蔓延。打开盖子后,某种比口罩中更为冰冷的类薄荷的气味弥散而出。纳塔莉亚似乎是在呢喃着什么,萨洛蒙先是俯身去听了一会儿,等小叮勾终于再一次重复其中一个音节的时候,她伸出手捏住了纳塔莉亚的下巴,把她的头向上抬起,再卡住她的颧骨,顺利让她张开了嘴。
——随后一整试管的绿色药剂直接一滴不剩倒进了纳塔莉亚嘴里。
“我就说多带一点备用总是好的。”纳塔莉亚在下一秒睁开眼的时候萨洛蒙还在感慨,几乎是顺手就捞住了对方的身体,“醒来了?”
纳塔莉亚点头,喉头滚动了一下后露出了某种更扭曲的表情。
“直接往毒气深处跑还不带防护,纳塔莉亚你胆子也太大了些。我之前可不是这样教的。目光看灯,刚才的症状非常典型,你应该记得描述词,我顺手做个笔记。”
明明自己才是最喜欢去研究地区冒险的,萨洛蒙对小辈的关心倒是挺有责任心……为什么哪怕这样还有研究啊?!
“药剂的苦味也能帮忙集中精力的,我看你在这里也是我该出去的意思。厄勒,抱歉。我在这里停留太久了,给你添麻烦了。”
厄勒的头从左到右划出一个巨大的弧度:“没有。萨洛蒙你准备齐全,我没受什么影响。”
“我感觉草地在,动。”纳塔莉亚继续描述症状,手在半空做出一个平衡的动作,“不知道是否是错觉,有高度差和落点的偏移。”
厄勒原本半蹲着拨弄地上的菌丝,此刻在这一句后突然跃起。矫健的信峰左手一把拽住纳塔莉亚,右手抓住了萨洛蒙的手腕。
“因为它确实在动。萨洛蒙,走!出毒瘴,是铠虫!”
脚步匆匆,步履轻而急促,学者在上一秒还立在原地,下一秒便滑进浓雾影绰的蒙蔽。她在混乱中依旧找到了方向,明明是被厄勒扯着狂奔,却还来得及指出正确的方向。
“西南,然后左转,这里右边,二十米,滑下去,进右侧空腔,那里能打!”
他们身后紧跟着密集的尘土。雾气被搅出涡旋,沉闷的隆隆声与开始下落的碎石穷追不舍。来者好一个恶客,对不准备开门的主人家打算直接破门而入了。
“需要我做什么,萨利姨姨。”纳塔莉亚跳上空地侧面长出的石台,把手臂上的弩箭扣上机关。
“你和我瞄准它的腰腹。”萨洛蒙甩开左轮弹匣,叮叮当当把子弹塞进空洞,“厄勒,这一次我和纳塔莉亚努力先削韧,我有一件事想要尝试。”
她灰绿色的眼睛在镜片后凝视着厄勒,明明是冰冷的颜色,如今却亮如晨星。
“陪我尝试一下吧,搭档。我接下来会在场地中布置一个可以通过压力感应爆炸的简单陷阱。大概是含有酸性物质,带来迟缓效果的类型。”
“格鲁瑞喜欢从地下突袭的情况下,你可以尽量牵制住它,让它少钻地吗?”
“我会陪你一起在场地里周旋。我推测每一次钻地后它会重新评估它应该进攻的对象。纳塔莉亚可以在墙壁上直接牵制,我和你配合更好,今天还正打算多些运动。”
“我的实验报告就靠你了。”
萨洛蒙伸展手指。
机械在她的生活中无处不在:齿轮、绞索、螺丝、长链,它们构建出智慧的顶峰,节省力气,带来奇迹。铠虫作为这片大陆中最大的死敌,对抗它们的正是人类用智慧研发出的技巧与守则。
如今她手中这点材料也来自人类智慧之海。
药剂A-032是试管中轻盈的浅蓝色天空,C-2741是锥形瓶里沉重的土地。她倾倒出后者的三分之一,再将前者倒下一半,振荡后得到的就是涌动着白色沉淀的混合剂。在科学中天空可以和大地融为一体,在科学中敌人的昏迷与失误可以来自干涉。萨洛蒙在自己的领域里所向披靡,她热爱构成她研究的一切,尤其热爱那些能够帮她毁灭困难的存在。
“厄勒!”她对着搭档高声呼唤,“踩过这里的机关后三秒内就会爆炸!迟缓和迷惑,实验一!”
追上来的格鲁瑞发出一声沉闷的嘶鸣。它并不比人类庞大太多,一路追来似乎也放弃了在地下伏击的机会。门口的岩石是萨洛蒙精心挑选的结界入口,哪怕是格鲁瑞坚硬的前爪也需要花费气力才能挖开。此刻那灰黑壳的生物几乎像是在模拟它曾吃下的生命死前的懊恼,震颤的大地停滞一秒,铺天盖地的泥土与地刺骤然爆发!
格鲁瑞现身!
纳塔莉亚率先发起了进攻。她热爱她的工作,怀抱她的执念,于是日日夜夜她磨砺她武器的尖端。那含有倒刺的锋利箭头不仅能够划破主人的手指,此刻也能直接痛击铠虫的弱点。哪怕格鲁瑞的腰腹间隙如此狭窄,箭镞却没有错失它的机会,“噗”地一声率先定位了弱点的第一次受击!
格鲁瑞的口器张合,后肢一转原本面对萨洛蒙的方向就想要朝着纳塔莉亚扑去。
“欺负小孩可不道德!”萨洛蒙左甩手腕,名为钥匙的左轮中弹匣旋转,重力原因落在最沉重的一枚子弹,学者几乎都没必要瞄准,手指弯曲,扣下扳机!一、二、三、四、五、六!
前四枚子弹直接命中了纳塔莉亚定位出的弱点,最后两枚好像没能预料铠虫位置地移动,擦过铠虫沉重的盔甲。格鲁瑞下意识认为对方射空,捕食的触须刚要转向,突然脚下爆出与毒瘴中完全不同的烟雾。那是人类自制的自然,此刻就是迟缓它的罗网!
“厄勒!”
被萨洛蒙呼唤的信蜂眼神骤然一亮,拧腰旋身,他左脚踩上凸起的墙壁,右手长剑朝着墙中裂缝刮擦。明明是还在落下沙石的缝隙,他就好像在那个瞬间失去了重量,轻如落叶那样点地擦过了铠虫的身侧。他的短剑在这个动作中加入了势能,嫩绿的属于心弹的光线涎在刀锋之上,翠如春日的希望自上而下,挥砍,拧动,振刀!
格鲁瑞轰然倒地!
“果然它们虽然能够避开风险,但自己独自行动的时候就没办法预判陷阱!”萨洛蒙朝着厄勒跑来,结结实实环绕了他的肩膀。
“再次感谢,搭档!”
日志报告:
日期:■■■年■■月■■日
报告内容:
抵达暗珀壑地域后,已确定如今探索缺少解毒条件。因长期无光环境,无法建立常规内部补给的相关问题已记录并上报。
根据前期活动已对当地地图作出补充。本报告附带的地图中已标注对解毒草药分布带的推测与暂且安全的行进路线。红色标记路线为铠虫的活动区域与行动路线,出于铠虫特性,约存在50米范围内的偏差。若后续验证该推测成立,可于该区域外围建立临时据点,用于补给与阶段性开拓。
该地区气温显著低于地表平均水平。环境特征如下:
1.无自然光照,仅存在微弱矿物反光,且极具道路误导性。
2.湿度极高,空气流动性弱。
3.地形存在明显高低差,未形成稳定通道。
4.无可辨识方向的自然光源,洞窟结构复杂。
综上,需依赖照明设备或夜视装置进行行动辅助。当前整体安全评级为C级。地形复杂度较高,需配备特殊行动手段方可深入。若毒瘴解药能够提炼,将显著提高生存率与探索效率。相关提炼思路提交于附录。该类草药长期生长于无日照环境,推测并不依赖常规光合作用维持生存。其根部疑似与地下菌群存在共生关系,或通过吸收毒瘴中的特定成分完成代谢循环。该区域解毒草药经简单水煮即可释放基础抗毒成分,但效果有限。若进行进一步萃取提纯,其解毒效率预计将显著提升。
区域内存在地下水体,表面呈湖泊形态。尽管该水体在空间上表现为静态,其水质却维持在可直接饮用的水平,未见明显污染或富营养化迹象。由此推测,该水体与地下水系存在隐性连通,可能通过缓慢暗流维持物质交换与自净循环。初步判断其净化机制来源于岩层过滤作用,亦不排除存在温度分层结构。经有限光照观测,可见极微弱水体流动。
不推荐在此地地图并未完全明确前进行湖水探索。
铠虫强度归类为中威胁性,即,普通信蜂有可能受伤的危险程度。其地下隐藏能力与弱点的相对难以攻击与攻破造成其攻略难度。拖慢其行动的相关陷阱或能够将其掀翻的冲击力为攻略思路。
报告人:萨洛蒙·E·琥珀星
厄勒的左身侧在两声咔哒作响后亮起一束光束。
萨洛蒙苍白的脸色浮现在半空,幽魂一样一闪而过,提灯的光照转向前方,让剩下的一切继续隐没在黑暗之中。他们身侧那点可怜的黄色矿物被这人造光直接比了下去,不甘心地闪了闪,和黑暗一起恋恋不舍地放弃了混淆道路的可能性。
“地图上显示这里有条近路能直接到毒瘴区。”萨洛蒙的声音因为地底空腔回荡着一点回音。
厄勒就着她手中的光线展开地图。老实说,那真的能算作一张地图吗?除却大概被框定的边界外,中间所有道路都被代表着不确定安全性的线条标记。大部分穿越平坦的区域的道路都被标记上了袭击的图标,萨洛蒙指出的那一条与剩下的寥寥几个则全部代表着需要横跨某种裂谷或完全无法辨析方向的模糊区域。
“完全能理解为什么这次来的都算不上新手,楼上的那个相比这个简直是过家家啊。”厄勒咧了咧嘴,故作轻松地感慨,顺手把攀登用的绳子塞进背包。他习惯了有备无患,而这地方倘若踏错了,有根绳子可比没有好。
“人类能够居住的区域本来就算不上危险了。”萨洛蒙不可置否,在笔记本上又画了几笔。厄勒大概能辨认出其中一段似乎是地图的复刻,但更多标记了数字和奇怪符号的狂草就不在人类的阅读范畴了。学者完全沉浸在她的数据里,对危险的态度几乎是轻慢的。
更何况从昨天晚上开始,厄勒就对一件事颇为好奇。
“说起来,听说你昨天自己出去逛了一圈?”
他说的是晚饭后的事。昨晚萨洛蒙本在驻扎地和他一起休憩,副馆长身边的信蜂在她吃完晚饭开始默默整理箱子的时候把她叫走了。听那语气像是什么挺严重的事,警告意味颇浓,厄勒本想一同前往,反倒是被萨洛蒙拦住了。
“确实是出去了。”萨洛蒙点头,“直接深入了一段相关地形感受了一下湿度和矿物的生长方向能不能做路标。被骂了,说太冒失。不确定原本收集的规律是否能够在地下继续作为经验,所以勒令我不允许自己探索了。”
“不不——不是这个问题吧?”厄勒手中灯光一晃,瞪大了眼睛,“你自己出去不喊我吗?”
萨洛蒙露出了那种微妙的没带上朋友自己去吃夜宵才有的表情。
喂喂学者女士,自己直接深入未知的区域直面危险还不带可以抗衡敌人的搭档怎么看都和出去偷吃夜宵不是一个量级的事情吧?为什么会像是觉得自己不带人去玩啊?!不是说她是最讨厌麻烦、体力也不够的学者吗,自己直接出门不是学者应该以身作则的行为啊!
厄勒不可置信地发问:“这不对吧?我们不是搭档吗!这种事情本来就应该是大家一起做,你还没有心弹,遇见铠虫了被堵住墙边你怎么办?”
“所以我只是随便走……顺手记录一点经验,路上还有别人……”
“那也不行。”厄勒凑过去,目光注视着萨洛蒙因为心虚移开的目光,“萨洛蒙,姐姐,你得听我说。”
“我们是合作的关系。老师当时也和我说了,你的工作会让我们搭档的时候遇见一些更凶险的情况,我可是好好的为此训练了。我答应了要保证搭档的安全的,食言的话搞不好丽姬娅姐姐会打断我的腿啊。”
“她不会的。也许我刚一死她就能用她心弹把我找回去,说不定还能打无期限工。啊,你知道她那个心弹的效果的,对吧。”
“这种事怎么听都比地狱更恐怖吧?!” 厄勒一敲手心,“我现在要没收您拿地图的权利了。我来认路,您走旁边。”
道路随着他们的对话向下倾斜。崖壑崎岖,山石嶙嶙,扑簌簌的滚石有着自然铸出的棱角,粗糙与光滑一体两面,此刻被信蜂与叮勾的皮靴扫至边沿,咕噜噜滚下窄径旁的深渊。
“至少这种地形能保证没有铠虫钻出来。”厄勒看着二人灯光合并照亮出的道路,跃过一道窄而深的缝隙,“毕竟没有足够的地面给他们隐藏身形,还容易挖塌吧。”
“铠虫在生物链中是依赖心为食的生物。”萨洛蒙停顿了一下,迟疑地迈步跨过缝隙,“但在这种地区无法捕食到心还能繁衍……报告里确实应该提到的。”
厄勒眼睁睁看着她又埋头下去在本子上写写画画,脚下反而比之前看路的时候还果断地跨过障碍。
“沿着这条路走大概四十分钟……倘若预估顺利应该就能到了。”厄勒再确认了一次地图,偏转带路的方向。他们已经深入了深处,周围荧黄的矿石凝视着二人的队伍,高度与人迹成反方向增长,如今已经在二人头顶弥合成天然穹顶。
“嗯,看岩石土层的变化也能看出。”萨洛蒙手中的提灯悠悠摇晃着,“厄勒之前应该学过如何在比较干旱的区域寻找水源吧?”
“嗯哼,我去白银之漠训练过的。非铠虫的生物痕迹,天空上动物的盘旋方向,剩下的就得看地图。但已经很有线索了。”
“在这里也一样。”萨洛蒙把灯举高,摘下护目镜,“工具的发明哪怕作用类似也各有优缺,如果是夜视仪反而看不见,来看这个。”
她的语气听起来欣喜而纯粹,似乎能够利用知识找到线索本身比行走在危险之中更令她心无旁骛。
“地下植物不比铠虫,它们既然失去了光线的庇护,就必须更依赖水源。顽强的生命力让它们自己找到扎根的方法,借由矿物的光亮光合作用不如直接加入另一个循环。”
“我没选择直接去主洞中心的道路,毒气一般向下沉积,倘若想要寻找植物,那边虽然有可能直接通向湖区,但很有可能没有能够攀爬侧壁的道路。虽然我确实并不希望解毒草在悬崖峭壁之上,但在略高于毒气的区域是更有可能的。”
厄勒学着她摘去加强微光的护目镜看向墙壁,马上理解了为什么她说这里特殊。这里的墙壁上的矿物分布与一路前来的环境悄然发生了变化,之前的聚集之间间隔不会超过半米,这里这一片却没有结晶。零星的闪点如同被拉开的星屑,顺着重力的方向向下拉坠出曳尾的细亮长痕。
“矿物搬运效果!”他马上理解了萨洛蒙的意思,“在沙漠的岩石墙壁上也有这个。这是水流渗水的痕迹。但是您又直接摘装备,安全问题——!”
“厄勒同学满分。”萨洛蒙在他身旁半玩笑性质地夸赞,避重就轻那个有关护目镜的事,“之前我在课上问,那几个去过沙漠训练的小信蜂都没答出来。果然还是得多加训练。只带着那种放大微光的设备,在这种有矿物光的环境里找这个太需要经验了。”
“训练和真的去那边送过信还是不一样的。师傅带我跑过那条路,甚至和我讲了当时战斗的事。丽姬娅女士的心弹比我想得还要方便好多。我当时和师傅做过一次模拟,如果是我自己单人打的话虽然可以在它脚下绕,但是速度没办法那么快。”厄勒看得出搭档心中有数,顺着话题聊。
“她的能力很适合她的工作,甚至了解这些知识对她来说也更像是陪我一起。她自己完全能带上足够的干粮直接走到。”萨洛蒙挑眉,“但难道你自己不厉害吗?单挑扎模拟出来的铠虫进攻,这种毕业方式可比其他人的难太多了。”
厄勒尖尖的虎牙在灯光照射下一闪而过,他脑后的小辫子看起来要翘起来了。萨洛蒙拉回了话题,“我可从来没说过我不需要搭档这种自负的话,你是最合适与我一起行动的信蜂。既然你知道这是什么效果,也就知道这指向水源。你沾一点水,然后把手举高。”
厄勒照做。指尖上触及的冰凉马上被染上体温。他将手居高,终于捕捉到了连他们二人发丝都无法吹动的那一点微风。
“前有空腔。”萨洛蒙朝前路一歪头,“学者在这种时候可是很有用的。我们要到了。”
西南39°,前行17分钟。
空气中能见度降低,昏黄的矿物光被散射成模糊环状光圈,萨洛蒙停下了脚步,点了一下厄勒的肩膀。
“我最开始给你的那个包可以打开了。”
她指的是出行前她递给厄勒的棕红色布包。重量上算不上沉重,但也正因为如此,无法从中推断出包裹的内容到底是什么。她的打包技术相当有效,哪怕摇晃也听不到什么碰撞的声音。
厄勒现在打开了这个神秘的礼物,发现它其中分层:某种黑色的物质,棉布,薄荷,香辛料,在晖落镇特有的那种有气味的树脂,最后是两试管神秘的绿色液体。
“我无法确认毒气的成分,只能以预防和速战速决为方向准备。”萨洛蒙一边解释,手指一边已经快速将这些东西组合在了一起。厄勒跟着她的动作复刻,意识到她在制作一个口罩。
“黑色的是吸附用的活性炭和部分矿物粉,香料之类我不确定你对什么味道最敏感或者厌恶,所以你可以自己选,最后那个是我自己在实验室做的小东西。临床试验通过了但没有拿出来用过,不确定你是否对它过敏,但它能够最大程度上抑制进入肺部的毒气,虽然副作用应该是手脚冰凉。”
“你的报告是怎么写的。”厄勒仔细端详着那诡异颜色的试管,有种不祥的预感。
“由于当地毒瘴主要表现为眩晕与认知偏移,建议优先制作具备提神、缓解呼吸刺激与短时抗毒作用的基础中和剂,而非传统意义上的完全解毒药物。本药剂有可被使用的临床证据,唯一问题为无法改良口味。”
“意思是,”萨洛蒙的笑容看起来简直是恶魔,“如果你发现一定要喝的话,会非常苦。”
介于她是个能够喝3倍浓缩espresso还能面不改色的学者,厄勒打定主意尽力不去碰这药剂。
雾在每深入一分后便更模糊些。弥散的白色如同新娘的头纱,一层又一层蒙住来人的眼睛。土腥气里混杂着无法描述的潮湿,于是嗅觉背叛大脑,朝着理智绝不赞同的方向反复引诱。
“听我说。”萨洛蒙的声音有点忽远忽近。厄勒意识到这是雾气造成的空间感迷失,一咬舌尖,疼得嘶嘶抽气。
“厄勒。听我说。”萨洛蒙现在在他的右侧,她的手指在厄勒的脖颈侧边按了一下,那几乎冷得像冰。这让厄勒一个激灵,来不及悼念舌头,从有点恍惚的方向走回正路。
“我们要找的和陆地植物也许没有太多相似之处。如果有,它也应该是某种和菌类共生的东西,至少有百分之七十的能量来自菌丝和矿物,百分之二十来自毒瘴代谢,如果靠墙有矿物的地方它更密集,那它还有百分之十的微光吸收循环。”
这毒气难道分人吗,我看她完全是在兴奋。厄勒低头搜寻。
“厄勒,我们现在在边沿区域,预计两分钟后进入解毒草生长区域,采摘的时候记得顺着泥土把根系一起拔出来。”
叮勾的脚步声沙沙作响,那是她的脚步声吗?还是什么叶子互相碰撞的声音,还是水流?
“它可能是绿色和白色相间。根部可能会更粗壮,叶片可能是薄的,或者蜡质。”
“萨洛蒙……你还好吗?”厄勒听着她语速越来越快地推断,在雾气中打捞住她前行的步伐,拦住她的疾走。“那个方向感觉会掉下悬崖的。”
“所以我们要去更边沿的地……啊。”学者骤然刹车,厄勒看见她被修剪平整的指甲突然狠狠掐进手腕,顺时针几乎恼怒地拧了半圈——绝对会留下乌青的力道。
“神经中枢对这里雾气里的东西好像反应还挺剧烈的。”她蹙起眉头,好像这样她那种因为被影响而表现出的神经质能少尴尬点,“用药的时候还得考虑用量……”
“不过我拿到了。”她转过身,把那只被掐出淤青的手举起来,就好像传火的跑者高举火炬,像胜利女神举起桂冠那样骄傲。
正如她描述的那样,明明形如铃兰的神秘植物,根须却有着菌类才有的丝,连带着湿润的泥土一同落攥紧在她的掌心,好像那并非脏污,而是希望。
“就是这个,这样子的就是最合适的,我们快找。”
日志报告:
日期:■■■年■■月■■日
报告内容:
抵达珀晶邑地域后,对当地相关能源、铠虫分布情况、相关习性倾向的分析请见附录一。
当地气温略低于地表温度,光照经由反射属微光环境以上。视野剔除遮挡物后归入优秀档,评级A-。
经走访,人员流失在正常波动范围之内,城镇没有缩圈迹象。正常死亡比例为92.37%,出于统计的粗略性仅供参考。
铠虫强度归类为低威胁性,即,普通人有躲避和暂且反击逃生的能力。但介于其群居性,信蜂的流动巡查为合理处理方法。
当地珀晶的产量对比过去波动少,产量优秀,在安全环境下作为能源供给有效。人工采集性仍旧劳累,相关机械辅助研发之后会上报研究部门。已记录。
有关铠虫仿生学及其相关身体组织的分解与再利用相关最新报告请见附录二。
报告人:萨洛蒙·E·琥珀星
喀拉拉。喀拉拉。
透亮、璀璨的光斑与声音同步滚动在洞窟之中,周围的墙壁跟随着一起雀跃,刹那间周围遍布闪烁得如同星空的细闪,好清脆,好愉快。
厄勒继续低着头蹲在面前的透光珀晶前。人造阳光在此地经由折射,把镜面与倒影统统搬进这带来资源的人造蚁穴,此地因这些折射率优秀的晶体华美得如同一座宫殿,而他面前的晶体里就有一个微缩的自己。他微笑,晶体里的脸颊也微笑,绿虹膜在蓝色中融成青如松石的异变。
“在看什么?”
脚步声近了,来人的问候很轻柔。她的嗓音不知是因为疲惫还是天生如此,带着一点沙哑的韵味,如同被烟与酒泡过一般浸透岁月。此刻她的咬字又像一位老师,比起好奇更像是考验学徒的设问。
“萨洛蒙姨…… 搭档。”厄勒从原地站起,向洞窟顶端伸展肢体。蹲得有些久了,难免腿麻,好在要等的人已经到了。
听见厄勒改口的称呼,萨洛蒙跟着应了一声。
“嗯,我的走访刚刚结束,问了路,说你在这里。”她并没有借此就把话题结束,“所以,在看什么?”
厄勒回头去看了眼地上的那块珀晶。
“它的折射光线……很亮,但是我自己凑近看又不会很扎眼。”
“啊,是这个。”学者的眼镜被扶回鼻梁,“光学小问题。”
她弯腰去捡起那颗珀晶,摊平手掌。那确实是一颗挺纯净的个体,哪怕是这样的厚度也能看见她掌心的纹路。
“你知道珀晶邑此地的照明系统是通过发光珀晶来串联的吧?” 她指向墙壁上散发柔和光线的存在,“在这里的建筑思路其实很特殊,像这样的能源本身形成的就很罕见——我不会多说这个的,它的形成原因太麻烦了——但其实一切源头是人造太阳的光照,随后,串联的宝石网络中折射改变光源的方向,内反射负责这些长距离的光线传输。这一类都是最透明的存在。就像这这一颗。”
“但是墙壁上的那些反而存在内部瑕疵,借此散射了均匀不刺眼的环境光。你手里的那一块大概就是介于照明类的和普通通透类型之间的。内部以全内反射为主来保持亮度,表面有适度的菲涅耳反射来形成影像,同时存在一定光的散射来降低刺眼程度,光学是很神奇的,宝石也是。”
萨洛蒙把那块石头放回厄勒的手里。
“……我是不是又下意识说太多了?”
“没事的。我,呃,您知道这些事很好!”厄勒挠了挠头,“说起来您是去做什么了,蜂巢买东西的集市好像不在那边。”
萨洛蒙在镜片后弯眸,“我啊……我有大人必须要做的工作。不过你想的话,可以带你去看。”
一个小时前。
萨洛蒙避开了人流攒动流动蜂巢,双手插兜闲庭信步走上了本地人的小路。并非是为了装成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也并非是怀疑此地有小偷,只是她在人太多的地方依旧怀揣着研究人员的拘谨,在这种情况下只能依靠盘玩口袋里的子弹,在盲触中把它们装进弹匣来缓解。事实上她不再需要买点什么了,来这里的目的是为了另外的工作,被她拦住的路人便是其中之一。
“劳驾请问,您这边的珀晶会送到哪儿去?”
“您是……相关学者吧!我们都送工坊,那边,顺着热气就是。哎,那边可热,您要去的话外套要收一收。”
“原来如此,感谢您的提醒。那边也不算远对吗?”
“是咯,最难的部分其实都有人防着。他们信蜂来了一大波,正好能帮帮忙。这两天闹虫子闹得厉害,大家都不太往深处走,往年这会儿火大得能让这地方暖得跟夏天一样!还好今年帮忙的好小伙子好姑娘多,虫子闹就闹,没啥损失,往年没这好待遇。”
“过去没有这么严重吗?”
“我在这儿五十年来从没见过这么烦的,二十五年前那场大战这儿都没这样!”
萨洛蒙在纸张上作下记号。
“抱歉,我还有一件事要问您……不过,请等我带我的搭档过来的时候再告诉我答案,让我自己也进行一些猜测——学者报告的需要。是这样,他是信蜂,我担心我们战斗的时候打碎了足够好、值得被开采的资源,您能教他和我分辨的方法吗。作为报酬,我会帮您送这些东西的。”
萨洛蒙看了看因为道路崎岖都快要被磨出棱角的轮子,把不离身的皮箱展开,“在这之前,若您不嫌弃的话,请允许我先帮您改改您的车。”
时间回到现在。
“所以我为了我们的工作效率与当地人的正常生活,我找了一位我们两人的临时导师,主要任务是学习分辨可被打碎和最好不要损坏的珀晶的差异。”萨洛蒙绕过人群带着厄勒前进。
“居然还有这样的要求吗?”厄勒脚步雀跃,并不含糊地接上萨洛蒙的脚步。经过训练他们已经能够理解彼此的步伐,而身高相仿让他们不需要彼此迁就。
“一般没有。”萨洛蒙在前方耸肩,“但我喜欢尽善尽美。哪怕避免一部分也是好的。”某种特有的上班人的牢骚从她的嘴角钻出来,“实验室里突然缺材料简直是一场噩梦,如果能减少损失我也许不用等两个星期,那都足够我养出一盆霉菌了。”
“这就像在训练室内却发现练习用的短刀没了,必须要用大剑挑战我师父一样。”
“……你的听起来更糟糕一点。我只需要等待,你的听起来很痛。”
“您真的不怎么享受战斗呢。而且师傅很克制的。”
“丽姬娅应该说过的?我是个相当讨厌冲突,习惯性中立的选择者。”
“她说您不喜欢战斗因为战斗动作幅度很大很麻烦。”
“很对,我不喜欢运动。所以我有「钥匙」。”她把口袋里的左轮抽出来晃了晃,“虽然没有心弹,但只是造成疼痛的冲击足够了。”
厄勒想了想萨洛蒙那恐怖的靶场命中率,默默打了个哆嗦。
——她的眼镜绝对只是平光镜。我看她完全不近视。
被在心中质疑是否近视的女士已经率先融入了当地的居民区,现在正与人攀谈起来。她手中那本墨绿封皮的厚笔记本刷刷翻过,一转头便用去了五分之一——纯手写无任何加速,该说是学者的基本功还是她自己有特异功能?厄勒意识到周围人开始打量他站在原地的沉思,赶了几步加入了对话。
“其实看品质好不好主要就是敲下来的切面。”老人侃侃而谈,手中已经被磨砺得粗糙如岩层的石镐在墙壁上叮叮作响,“这附近的其实基本都空了,但给小学徒用的还有,就这个。诺。”
厄勒率先接过那块珀晶,它并不发光,只是在墙壁的照射下显得如同某种没有重量的实体。他已经过了可以被称为少年的年龄,宽大的手掌只需合拢便可轻易覆盖那被敲下的一小块材料。练习的茧与战斗的伤痕遍布过他的躯壳,所谓晶体上的棱角已经无法刺痛他了。
“打磨后才看得出是不是发光的——但老手也知道,这块就不会亮。你们要知道品质对吧……看这儿。”老人任由他拿着,指向珀晶根部,“开采都是砸这里,如果周围伴生的小簇没超过六个,那就是普通不发光,超过六个了,不管发不发光的都一般挺好。”
“至于破坏……学者您这话说的,平时不小心弄坏的肯定有,但怎么快速弄坏我们也没自己折腾过。谁没事敲这个啊碎了也心疼。”
“这个没事。”萨洛蒙的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小根试管,另一只手上则是尖头的凿子。厄勒看向她的身侧,只看见皮箱支起一半,内在有精巧的层级结构。
搭档记录二:她的箱子里有很多神奇的东西。
“我知道如何快速破坏晶体。”带着神奇东西的搭档挥手。
“方法一,酸性物质。”萨洛蒙右手的试管倾倒,落下的一滴液体顷刻腾起一阵细密的烟雾,“慢但是彻底,破坏结构,不碰到的情况下是绝对有效的。”
“二,温度差。当然是最容易的,冷与热,甚至只是降温表面就容易冻裂。”她轻轻用凿子敲击了一下晶体表面,“看,这类石头非常容易触发火星。”
“三是我最常用的方法。”她将试管放回箱子,活动了一下手腕。“确实有传言所谓所有物体都有一个固定容易击碎的点,如同铠虫的弱点一样。但其实这是错误的,不过在晶体上某些结构面上施加特定方向的力,会最容易引发断裂。”
她凝视着手中的矿物,浅灰绿色的眼睛向下低垂,像是注视她过去千万个样本一样。
敲击。
清脆、果断、明确的一声断裂声在她的掌心中迸裂,细粉飞溅,那块珀晶骤然从斜角一分为二。
厄勒注视着她:精巧的、稳定的,冷静的搭档,如同三角形特有的锐角,锋锐却理智,分明并没有攻击的意图,但所有阻碍她步入真理大门的都湮灭如同这块珀晶。像她瞄准的沉静,像她实验的严谨,像她不抖的手腕。
萨洛蒙身上总有着这样的气质,让她身边的一切进入研究的领域,让私心与情感都投注学术狂热,让恐慌退场,让后备完全。厄勒与她的训练中其实从未担心过她的子弹偏航,哪怕从他的耳后擦过也绝不回头。
萨洛蒙从不失误,倘若她失误,她从不牵连他人。
“果然计算无误。”
他的搭档面对碎裂的晶体微笑起来。
警报在此刻响彻珀晶邑的长空。他们背后的所有珀晶、灯光、人流都因为这样的声音颤抖起来,就像萨洛蒙的这一敲实则震颤的是这片大地。
“搭档。”厄勒拎起了自己的武器,“我们得去前线。”
“帕克森的进攻一般来说是成群的。”萨洛蒙在厄勒身边快步疾走。她的体力确实算得上不好,厄勒已经能捕捉到她用理智延长的呼吸。
“不用着急,我们离得不远了。”他想起师父有关照顾搭档的委托,放慢脚步,“我记得的,资料我看了。他们都比较小型……比较喜欢二三成组。寻找的时候一般来说要离地看墙。”
“还好不抱脸……进攻角度需要绕背。”
“在那之前得先敲开背壳。”
“这个交给我。”
萨洛蒙向右甩开左轮「钥匙」的转轮,在那其中六枚子弹黄澄澄地歇息。
“我保证他们疼得收不起弱点。”
“我会在看见弱点的第一秒把它们打碎的。”厄勒的声音轻松,“说不定还没有训练室的移动靶难。”
二人闪身进了洞窟。
最开始的是安静。
风不在洞窟中流动,光线只剩下那些从洞口反射进来的斑驳。靴底放缓动作,于是被压碎的不知名物发出落雨一样沙沙的细响,除此之外呼吸都微不可闻。
厄勒知道人类总会在黑暗与孤独中的环境中生出不知名的恐惧。萨洛蒙说这主要产生于对自身反抗能力的无助,而他的师父在过去则对此有别的说法。他喜欢爬到屋顶观看群星。厄勒偶尔在师父身边坐下,便能得到用于传授战斗经验的故事。
“在黑暗中捕捉敌人的第一步是放弃视觉依赖。”扎说,“你其实很适应依靠你的其他感官,比如听觉,比如嗅觉,这是你的天赋。黑暗中如果看见了反光其实已经晚了,大多数铠虫的触手的延伸就像是我们人类张开嘴或者眨眼一样自然,是不会像提示一样发光的。”
“所以眼睛偶尔才是反应最慢的那个。其实你的耳朵已经听到,你的嗅觉已经闻到。之前在训练室内有对铠虫的气味的熟悉,因为如果你闻到了这种气息,其实你就已经在可以进攻它的范畴之内。”
“近距离作战是一种搏命的技巧。我们不需要对那种生命有所怜悯,你只需要粉碎它。”
我只需要……粉碎它。
厄勒原本比萨洛蒙的脚步更快一些。叮勾固然是战斗的辅助,但倘若谁将自己可信赖的搭档当作探路的消耗品,那他应该进的就是监狱。此刻他率先抵达了这条通道的中转空地,就差一步能踏入更明亮点的光线之中。
——然后他闻到了。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气味。并不是生腥如血迹的,也不甜腻如花香,只是带着仓促、生涩、暴力的吸引力,像是饥饿的生物着急引诱一顿美餐。倘若没有做过相关的训练这样的味道足以让人恍惚。确实没有气味分子能够模拟出实质化的贪婪与渴求,但铠虫这种以心为食的存在打破了这样的结构,哪怕是最小型的也带着惊天的胃口。它们的懵懂背后绝无交流的可能,食物与战士之间只有不死不休!
厄勒闭上眼。
他的武器是一对短剑。更短的一把颜色深沉如夜,略长一些的则镶嵌着如他虹膜的精灵琥珀。这两柄武器在上一秒蛰伏贴紧他的脊背,此刻则落进他的掌心。
摒弃视觉,摒弃惯性……
空气中骤然亮起一道荧绿!
原本毫无声响的洞窟里突然爆出一阵惊慌失措的振翅。无害的墙壁突然生出移动的圆形色块,结瘤一样的凸起、荆棘一样的倒刺机关似的弹出。安静的铠虫高声嘶鸣,遍布着蓝色光斑的触须在空气中拍打出肉质交错特有的诡异声响。其中有一只其实正在厄勒脸侧,此刻被心弹的波形进攻抽得倒飞出半米,甲壳不受控制地向外展开。
厄勒是饱经战斗的勇士,哪怕是这样的空间也足够他回身转弯。轻盈、鬼魅、敏捷,他轻描淡写后撤半步躲过半空挥出的镰形爪刃,左手挥出短剑按住小型铠虫空中抓捕舒张的触手,右手的剑刃尖端从漆黑逐渐转向春日草原才有的生机,绿色变浓,变深,变亮!
“咔!”
他将那明亮的剑尖捅进铠虫无法合拢的甲翅接缝。
泥土棕的铠虫僵直了一瞬,体型颤抖,不受控地鼓胀起来,好像一枚熟透了的果实,“啪!”一声倏得炸裂!血淋淋、黏腻腻,肢节与甲片分离、触须绞缠低垂,一瞬地面只剩下一片狼籍残骸。
“死了一只。”
厄勒高声报告,猛一回头却没捕捉到萨洛蒙的身影。他战斗得全神贯注,而萨洛蒙则不知何时躲开了另外两只伺机而动的铠虫,身影消匿。
“这里。”
对方的声音从左前方传来。
厄勒抬起头,意识到那是一面巨大的珀晶。他向下看,意识到那一块虽然巨大,却没有增生出六根以上的根部晶体。
品质不好的……大型珀晶?
“嘿。”
学者再一次发出了声音。
厄勒骤然意识到这不是在喊他的。那两只原本准备躲藏的铠虫才是萨洛蒙的呼唤对象。他向前一步,在晶体的倒影中看见了搭档。
——面色苍白,看起来虚弱如强弩之末的萨洛蒙。剧烈的运动让她的鬓角被汗水打湿,她深呼吸,看起来几乎是脆弱的。
两只铠虫马上识别了她的易得,几乎是争先恐后得朝对方扑去。
“哐、哗啦啦!”
无数碎片、无数棱角,无数切面映衬出厄勒与萨洛蒙的脸颊。扑空的敌人还未来得及转向,一枚锥形瓶突然从角落被扔出,凌空被子弹击碎。冰冷、易挥发的雾气向下坠落,铠虫的动作在那看似无害的雾气中僵直、停滞。
“我想省点力气下班。”
萨洛蒙平静的语气根本没有任何虚弱,此刻响起在了厄勒的后方。被铠虫击碎的晶体中空无一物,正如叮勾的脆弱也不过是演出。她根本不在那晶珀之后——她是最熟悉光学的人,此刻这自然构成的镜子迷宫不过是她的玩具。
“砰、砰、砰、砰!”
四枚子弹自黑暗中擦过厄勒的鬓角,精准命中了那些拼命合拢的甲壳缝隙。痕迹清晰、狙击精准,两只铠虫甚至被控制在一线,简直像是为了学徒拨开迷障的导师正将那些翅壳无力地弹开,就等信蜂采撷其中的弱点。
厄勒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飞身上前的同时挥出一道新的光弧,这一次精准将那两只残将自中线切开,光滑得如同热刀切开黄油。
叮铃铃,当啷啷。
清脆的黄铜子弹壳在这四声爆响后纷纷落地。厄勒转过身去,看见萨洛蒙带着手套俯身捡起那些金属造物与玻璃碎片,开始朝着地面上的铠虫尸体走去。
“搭档……帮个忙。”她的声音又脱离了那种工作与理智的范畴了,“你用心弹爆破的这只在的地方光线太暗,打个心弹光球来。”
厄勒闻言下意识发射出一颗光球,无力地看着那颗球完全没按照预期方向照亮萨洛蒙的方向,反而一路飞进了墙壁。
在萨洛蒙挑起的眉头中他装作忙碌地检查了一下,喜悦地发现被打碎的也不是一枚值得开采的晶珀。
“毕竟我真不擅长瞄准。”
“我的错,抱歉。”
萨洛蒙道歉得爽快,拎起了收好材料的袋子。
“以及有个不幸的消息,厄勒。”
厄勒竖起了耳朵,下意识攥紧了背后的武器。
现在萨洛蒙的声音听起来比打铠虫更疲惫。
“为了不打碎有效晶体的课程,我答应了我们遇见的那位老先生帮忙收集和搬运珀晶。”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得回去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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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提交给流动蜂巢相关的铠虫残肢的收集后萨洛蒙拉长着脸与厄勒踏上了之前求助的路线。厄勒往往只见过学者面无表情的样子,对她极度抗拒的神态感到新奇。
“我的运动细胞像是没有这个模块。”萨洛蒙警告意味地点了点他们前方要去往的区域,“所以如果你发现出了什么状况都别惊讶。”
厄勒没敢问过去发生过什么。总不能比强迫她穿高跟鞋后她三步绊倒两次还糟……吧?
矿区热闹非凡。
轮胎滚动过沙砾遍布的地面,热火朝天的开凿声中号子与歌声构成人类唱出的交响曲。萨洛蒙出示了相关证件,又指向厄勒,(厄勒看见了她手掌摊平对着自己的方向进行了指示,猜测对方可能是询问为什么叮勾不在场),最终跨过了没什么真正阻拦用途的警戒栅栏。
“很明显,学者工作证听起来像是近来当监工的。但是很不幸,我们是苦力。”萨洛蒙顺手从墙上敲下一小块发光珀晶,“啊哈,7柱增生。”
她没打算借用当地矿工的工具,只是自顾自继续拎着她那古怪的凿子,另一只手依旧提着她远超普通尺寸的那个皮箱。很难想象她如何固定这样的一整个箱子里的瓶罐,厄勒从没有看见她露出什么东西被敲碎的遗憾目光来。
“萨洛蒙……搭档的箱子是定制的吗?”厄勒是勤学好问且没打算收敛好奇心的。
“这个?”萨洛蒙向上抬起手腕,“你要拎一下试试看吗?”
厄勒点头。
于是萨洛蒙松开手。厄勒原本放松的手指在下一秒攥死,手腕用力捞住了下沉的皮箱。
“小心点。”萨洛蒙托住箱子的底。“它们虽然确实放在了减震装置里,但是不要摔比较好。”
厄勒震撼地看着手中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容器在他的指节留下沉重的纹路,突然理解了萨洛蒙扔出的药剂瓶如何横跨那么远的距离。
“您平时就拿这个?”
“对。这还少了几瓶药剂。不太熟悉帕特森的特性,不确定他们吃多少剂量能稳定陷入硬直,多放了一瓶进去。回去看过组织液的分析报告下一次应该就不会浪费了。”
厄勒沉默地把箱子还给了学者。
“还是您拿着吧。”
他们继续穿过工作的人群。厄勒被喊住的情况则五花八门,帮忙的有之,熟人有之,偶尔还有些别人的叮勾(尤其是犬类)冲上来嗅闻他与他玩耍。相比之下萨洛蒙会在路过一些人的时候点头,更多时候是她的名字被称呼。大部分在那之后衔接的是“老师”或者“学者”,这让她听起来更像是回到了某种课堂。那边在人群中一直瞥她的名为伊莉莎的小姑娘就被她特别关照了至少十分钟的知识小课堂,厄勒零星听见了什么节肢和昆虫之类的话题,另一边那个走着走着就和萨洛蒙并排的叮勾好像是叫纳塔莉亚,萨洛蒙女士您到底是从哪里找出来的抽查本?
厄勒目瞪口呆,伸手扶了一下搭档因为专心讲题差点撞上边栏的肩膀,让她往正确的方向走。
“萨洛蒙女士?听说采集区已经有够多人了,现在的大多轮到了运输。”
“……所以这种时候要拉开距离,铠虫也有耐药的个体差异……啊,谢谢你的提醒,搭档。不然我真要走错了。”
她无知无觉地转向,“那是……这边,嗯。”
“就这几车,拉走了就能结束了!”之前的老先生声音洪亮,“就拜托你们了啊!”
我现在就想逃避工作回到实验室里做实验。萨洛蒙这样的心情就快写在脸上了,反抗的力度则不过是面若冰霜地伸出手去握住了把手。
“她脾气很好。”厄勒想起丽姬娅女士当时的评价这么说,深以为然地自己也拉起一车珀晶。
走出去十米,无事发生。
五十米,萨洛蒙手中的车开始不受控制地拐去路边其他人的车辙里。
一百米,萨洛蒙放下了推车扶手。
厄勒就在她身后,此时不过转转施力方向就能轻松避开她的位置。他推着车绕过去,看向搭档的脸,与一张遍布恼火、青筋直跳的怒容面面相觑。
“我受不了了。”萨洛蒙以完全不学者的姿态撸起袖子,“这不是我力量的问题,我与这种全然依靠力气无法出现捷径的东西有仇。”
厄勒看着她开始把挤在那一堆珀晶里的手提箱又拎出来了,对着那三角形的倒斗上下其手。事实上她使用的这一辆有着轮子,但有轮子看起来已经无法满足想要省力的工作狂女士——她是想把这地方的所有运输工具全改良了吗?
“2个固定滑轮在前方……2个动滑轮放在矿车拉手……绳子来回绕4次……”
厄勒在萨洛蒙逐渐转向疯魔的喃喃自语里推起自己的车。
你们,你们学者的心真恐怖啊……!
这是一道死骨与砂石铸造的移动城墙。
双钳下砸,掐去飞溅的木块,凸起组出的天然工具雕刻材料,肌肉与关节背负起挑选出的坚硬之物模拟地幔与地壳的共同努力,数千万年的地理活动在此刻被外来者以纯粹的、生物本能的暴力摧毁重塑。人类这种以大脑替代其他进化结果产生的生物造出的栖息地在每一个瞬间都加速步入摇摇欲坠的领域,一,二,三。
土地震颤,顽石飞溅。人造物在此刻成为对手的骨与面,纷乱的残骸倒塌又拔地而起,胆怯的进攻者根本意识不到这是摧毁,只是惊喜于此地有最适合武装自己的材料。
动物皆如此。
自然是一份偏宠个体又带来平衡的复杂生态本身。若追溯到一切伊始,那么或许可言生命诞生自碰撞:所以庞大的模拟碰撞者则也用生命装点它自己。但这不代表单方面的屠杀:东多鲁玛是群山中开凿而出的庞大领地,此地没有哭声,没有哀痛,因为一切尚在可控范围之内——一直都在。大老殿在多年前就在权杖冷冷顿地的声响中褪去了祈祷的作用,从那之后它一直以来是代表永远奋战的决心。
显而易见的,直面这破坏拦路的巨蟹的人群是这片大陆淬炼出的锋利刀刃,他们不用哭泣和哀求解决问题。
——他们用战斗。
亚玟因为轮替回到了东多鲁玛的城内。
空谈误国,实干兴邦,东多鲁玛作为研究龙类与和它们战斗的最前战线之一将这两句精炼的口号奉为金玉良言。入眼千街交错如盔甲上屡战的划痕,摊贩吆喝振声入空。这是属于战士的城市,金戈铁马旁有市列珠玑,旌旗蔽空下有觥筹交错,刁斗森严却又夜不罢市,繁荣与锋利密不可分切进这座城池的血脉,在此地纪律与强大酿得出最烈的酒。
自从大长老作为龙人在此地开放了大老殿与剧场,再加上此地成立古龙观测所,武运昌隆四字便与东多鲁玛绑定。农田与狩猎之上是利用海风驱动的风车,技术革新与龙类报告每一天都更接近世界的本源。
“大长老是真的手段了得也极有危机意识。”西娅走在亚玟身侧感慨,侧身避过来往的商贩,“这里比我见到的好多地方都繁荣得多。”
“这里纪律也严格,但在我看来对猎人还是很宽容。”亚玟对着路边的水池点了下头,意识到自己耳侧的鬓发已经因为多年远离长长了些,如今垂落在她的耳后。“我对这里还算熟悉……如果这里和我离开的一年前没什么区别的话。”
闲谈之间脚步不停,他们正路过门口守卫,反倒是亚玟向后仰了仰脖子,确认了一下自己的衣装得体,这才对着门口的守卫笑了笑,“我回来了,等下一批次一起直接去做正面迎击。”
门口守卫对往来行人的反应本来不大,此时却出乎西娅意料地从面无表情中挤出一个更温柔的笑容来。
“欢迎回来,亚玟,上次见面都快是两年前了。”
等二人走入城内,西娅才长出一口气,“你认识?”
“我和这里的大多数固定岗位都比较熟…… ”亚玟心虚地移开眼睛,“黑川因为这个就没和我一起过来,一会儿城市内见来着。”
确实如此。接下来的一路本该是惊奇与敬畏的城市之旅,但在亚玟身侧似乎情况就变的完全不同了。
“小亚玟记得回家啦?”这是入门后第二栋商家,迎风招展的旗帜浅蓝,草药的香气与瓶瓶罐罐的调和液叮当作响。
“是,我回来了,这次要帮忙打架。”亚玟一边路过一边从包里套东西,伸手把草药拍去柜台,“路上正好看见,您今天就不用出去跑了。”
“哦哦小英雄,是不是讨伐了很多怪物?”这是路过的伯伯,背上的盾斧颜色奇巧,惹人驻足。
“我会继续努力的。所以我这次的剑是不是磨的足够锋利啦?”亚玟举起剑在半空比划了一下动作,“之前刚来的时候磨剑都不熟练,划到了手还是您教的,现在已经很熟练了。”
“小亚玟这次结束后要不要留一留,我门口的小陷阱又坏,小鬼头们老闹。”这是拄着拐杖的姨姨,眼角的细纹也没有压下她凛然的气质,腰间双刀随着她更换重心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好,等打完了来帮您一起修。或者换一个更新的给您吧。”亚玟弯起眼睛。
“小亚玟家里人前段时间还来问了物资够不够,没看见你,领头的姐姐好生气哦。”这是跑来的小孩。
“……啊哈哈。”这一次亚玟的表情看起来很尴尬了,半蹲下来和小孩解释,“那是我的姐姐。她知道我回这里了担心我没人关心,说会悄悄让人送物资过来。说实在的,怎么会。我一直万分感激你们的帮助。你爸爸妈妈也很照顾我,不用担心,她不是麻烦。”
她左右张望了一下,在人群中精准捕捉到了黑川公主切的发尾。
“姐姐的朋友在那边,下次和你聊好不好?”她一把抓起西娅的手腕就溜进了人群。
如今西娅,佩尼娅,黑川和亚玟坐在一张桌子上,每个人都面露如临大敌之色。
“这个猫饭…… ”
“是不是…… ”
“有点…… ”
“给多了。”
最后的判决是亚玟自己说的。她满脸痛苦地把嘴里的肉咽下去,感觉手中的肉串长度根本没有改变过。
“……不必了厨师长,我不吃,真的不吃了。”她努力和厨师长商量,尝试悄悄把烤肉塞进黑川的碗里(是否是让他学学的目的则不得而知,但他是吃的最慢的),连连摆手,面色却在这一声声的问候中柔和下来,后知后觉自己的同伴们并没有移开视线。
“我是不是没和你们说过这个?”
“亚玟在这里长大?”西娅眨眼,“看他们和你很熟悉。”
“而且这个超好吃。”佩尼娅举起肉串,“超级无敌好吃啊!”
“亚玟……姐,我吃不下的。”黑川的抗议被亚玟大声的心虚盖过。
“御茶子和帅戈知道的,我们之前一起吃了点零食,他们两个应该是见到了厨师长的……过分热情。”
和帅戈的相遇属于匆匆一瞥,当时对方该是在街上找队友,亚玟路过的时候还听得见他询问店家队友有关特征的情况,人群中擦肩而过等去战场上再见也不着急,而御茶子那边更巧合些,亚玟第一次回来轮换的时候正好排队在她身后。奥德赛小队氛围轻松,她自己当时也因为近乡情怯没能来得及直接打招呼,进了城后是在领取补给的地区才第二次见到御茶子。
“欸,亚玟。”还是对面先打的招呼。
“嗯,我回来轮换,辛苦了,接下来也是去直面城仙人?”
“毕竟刚拿到资料嘛,嘿嘿。”
御茶子展平纸张,“看,说先看看牵制效果,从腿部开始攻击看看。”
“一般套路都是这样,可能还要不同武器制造的效果回来报告。”
亚玟想了想,“我一会儿上平台,你要不要先一起来吃点东西?之前一直没机会合作,但毕竟我们平时都在村子里嘛。”
这就是两个人坐在桌子前看着过长的肉串面面相觑的情况的开头。
“我……之前在这里长大。”亚玟捏着眉心,“不,也不算。但我所有的猎人训练都在这里,所以基本上和他们很熟……在他们看来我可能确实还是过去那个菜鸟。”
“但是亚玟蛮厉害的啊,我们一直有看见你出任务。”
“谢谢……御茶子才是,进步好快。”
在那之后亚玟就与她告别,去城门口接自己的朋友们了。
时间回到现在。
“都吃的差不多了?”亚玟率先把大剑拎起来,“那我们去打琼蟹吧。”
“我换了一把很合适的狩猎笛。”黑川把最后一口咽下去之前先汇报。
防御前线的攻防塔高耸,木石结构差互地彼此咬死,沉默的坚石扛过每一轮撞击,等待着自己身体中涌出的人群替它讨回。
亚玟站在城门口等着自己这一队被放出门。正和黑川闲聊自己过去在这里的趣事,背后先声夺人的就是一句呵斥。
“亚玟你怎么到这么慢?非得等琼蟹咬你屁股了才知道着急?!前面队伍走多远了还聊,跑起来跑起来给我跑起来!”
被喊的猎人就像是被谁打了膝盖或者看见爆鳞龙来了,那道话音都没落下就抱着头想原地蹲下,她身后跟着的黑川差点一跤绊倒,还是在那之后的佩尼娅路过,扳过他的肩膀避免了踩踏。
“怎么啦亚玟?”佩尼娅用手指戳了一下亚玟的甲,被上面龙鳞的寒冷触感逗笑,心说她的鳞甲材质真能看出性格,“发生了什么?”
“……”亚玟的嗫嚅被天上掉下的猎物的惨叫淹没了。她用手挡住了眼睛。
“什么?”
“我……”亚玟再次开口,被身后传来的沉重脚步声跺碎了。
“小兔崽子几天不见怎么又蹲着。”来人拎住亚玟背甲,让她在原地站直。伤疤与青筋交错在壮硕的手臂之上,哪怕是亚玟也像是被他拎在手中的午餐。
“……老师。”亚玟的表情看起来生无可恋,“我很大了,不用这样拎我。我正准备下去。”
“晚了!就爱迟到。家训一点都不听。”被称为老师的男人伸手敲了一下亚玟的额头,把她放下,“你的小队呢?”
“黑川在。剩下的同伴也在。”亚玟向天空伸懒腰,似乎这样就能洗去她刚接近本能反应的下蹲隐蔽变成蘑菇大全套,“这是佩尼娅,那边是西娅,御茶子和帅戈他们各自的小分队在……那边。我平时就和身边这几个一起活动。”
她含糊地比划了一下之前提到的两个小队的身影,手指在空气里翻飞画出一个范围。难怪如此,不管是奥德赛还是和风组此刻正齐心协力直冲琼蟹落地的腿,抓紧在对方这等庞然大物真正抵达防线之前让对方绊下一跤加上点输出的时间,换句话说,亚玟确实不是最早到战场的那一个。
——好在她的认错态度良好。
年轻的骑士脸颊上依旧画着那些模糊面容的荧光纹路。她的盔甲闪亮,她的眉眼平静,此刻大剑正匍匐在她的脊柱上,在日光下泛起森冷如雪国的光线。斑驳的尘土在她的背后蒸腾而起,她就站在紧张与生死的边沿,就好像只要她向下倒去就能跌进属于她的战场。
亚玟轻声对着抓住她的年长者道歉:
“很抱歉我迟到了。路上耽误了。下次我一定最先响应有关号召,做好为此地奉献和服务的相关准备,保证在第一前线率先试探和打击袭击的高危龙种。”
她再一次抬高了手臂。
翼龙与走兽同时朝她俯冲奔驰,她站在无边栏的栈道末端,向后一脚踏空。
“谨承此命,老师。”
——她朝着琼蟹一跃而下。
风声划过亚玟的耳朵。
这其实算不上舒服。地心引力不会放过远离它的孩子,如同地壳活动一样恒定的存在抓着她回归大地的怀抱,丝毫不在意她在强风中角膜的痛楚。
但亚玟没有急着扔出飞翔爪。
这不是她第一次这么做了。自从学会了使用翼龙,她就一直享受着这种为了救赎他人向下坠落的自由。距离死有远超痛苦的亲密,自我选择的肾上腺素飙升的方法就这样朴实无华。
她在六岁的时候第一次体验到了刺激,那是她在家族山上的池塘里悄悄夜游,就为了从那里捞出她姐姐爱吃却不上钩的鱼类。
她十六岁的时候爱上了龙,带着家族训练的痕迹冲进东多鲁玛,在城市中心大喊我需要一个老师我可以吃苦什么都能做,被拎去大老殿内审核身份。
二十二岁,亚玟直面了钢龙的威压,在求助后学会了反抗。
“我喜欢这个。”她曾经在写给家人的信件中这样回复,“我喜欢靠近死,就像我选择继续当猎人一样。我不盲目,我不会不做好防护,我享受在这里也享受下落,所以不必喊我回去。我会带着荣耀回来,不辱门楣。”
她是从家族义务中选择了更轻松也更接近死的践行方式的人。从此她贴近死亡,带来荣誉,以必行的残暴下的正义为底色去构建怜悯的心。
“姐姐。”亚玟反手握住大剑的刀柄,飞翔爪弹射而出,让她险而有险擦过琼蟹的身侧。
“我会……给家族带来荣耀。”
下落还在继续。风声呼啸,亚玟闭上眼睛,深呼吸。
——她已经找到了这只琼蟹最受攻击的腿是哪一条。关节,关节,就是那条活动中只有半秒会露出的薄膜是她该切断的部分。在半空的猎人气沉丹田,反手抽剑:她的手臂上有与她的老师一样的伤疤与青筋,更有和老师一样坚实的肌肉,此刻这些属于生物的关节与肌腱逐一锁死扭转,隆起的肌肉比机械更快调转起热量与力量,在她背后的大剑于半空翻转,瞄准,锁定。
劈砍!
“你该止步!”
这一击声势浩大,如同第一枚倒下的多米诺骨牌一般正中方位。由众人共同积累的进攻在此刻纷纷在这条腿上显出自己的存在,琼蟹本抬起的右钳在半空挥动了一下,身型骤然向左坍塌,尘土飞溅,此刻距离防线还有不到两公里!
“好耶,瘸腿!”御茶子的欢呼哪怕在琼蟹头顶都能听见。璀璨的刀光剑影瞬间闪烁起来,头、尾、腿、身,因为高度无从试探的弱点如今每一处都站满了一同狩猎的的小队。
亚玟顺着怪物的身体向下滑,堪堪在对方的脚边落下,向右翻滚后躲进安全区域里磨刀。她的武器不是龙属性,在这一点上能造成的伤害大多依靠势能与锋利。但琼蟹的骨骼哪怕是最软的薄膜也让她的武器不好受,她看着赶来的黑川拎起狩猎笛奏出增加攻击的音符,治愈、增强攻击、耳塞,每一个技能都笼罩在人群聚集之处;远处的西娅用直斩顺利进攻到了已经被软化的部分,太刀横于面前,居合待机;而佩尼娅则在她的身侧,递给她一块趁手的石头。
“亚玟也来磨刀啊。”
“嗯。”亚玟恍然,意识到自己的左手如今还在因为那一次重击微微颤抖着,分不清是兴奋还是脱力。这感觉太过于久违,像是第一次被老师扔进荒原直面火龙,像第一次在穷追不舍的骨锤龙面前蓄力,前者后来被她剁下了尾巴,后者则在一次正中头顶的真蓄中停下了车轮。
她在每一次进攻中都抓住与死亡擦肩而过的快感,如今直面的更是整个体系中的强大者!
等等,她还没回佩尼娅的话——
“谢谢,但是你用这个,我前两天钓鱼至少捞上来一条,这个鳞好用。”她为表歉意,悄悄塞去一片鱼鳞。
“琼蟹它硬得离谱嘛,从高处跳下来真的有用!” 佩尼娅手中的磨刀石都快擦出火星了,神色愤愤却跃跃欲试,“砍了就弹刀,太讨厌了。”
亚玟跟着站起身。
“我也要去。在它脚下的阻碍算不上顺利,基本没有削弱它的战斗能力,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余光里佩尼娅红色的短发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点亮了她脑中苦恼之事。
“佩尼亚,跳到我剑上来!”
亚玟将大剑直立,剑脊成梁,下放到佩尼娅一跃就能达到的高度。
“诶!?为啥?好突然!”被喊住的少女被亚玟的语调一吓,动作倒是敏捷。也难为她,剑脊细窄,她倒站得稳当。
“是要干什么——”
“准备登龙!”
沉肩,收颈,躬背,女人把自己绷成一张立于极限边沿的弓,大剑稳稳在她掌心支撑住佩尼娅的重量,随即向上一挑!
上捞斩!
佩尼娅惊讶的尖叫声远去,在那之后,璀璨的、尖锐的、锋利的刀光剑影在琼蟹头顶分割出几何形的图样。
气·刃·兜·割!
亚玟看着那些明亮的剑光,踏出一步,两步,步伐越来越轻快,像是战意从肺腑里往外燃烧得急不可耐一样,三步,四步,随着金属和龙鳞碰撞的声音她跑起来。
“佩尼娅,西娅,黑川!”她奋力呼喊同伴们的名字,大剑顺着笛音前砍,每个人都能听见她因战斗欢呼得畅快淋漓,“接下来我负责吸引注意,左钳落地,准备进攻!”
准备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