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咔哒。</p><p>左轮手枪的轮盘旋转一环。</p><p>咔哒。</p><p>再一次。</p><p>咔哒。</p><p>再一次。</p><p><br></p><p>萨洛蒙捏着自己疯狂起雾的眼镜擦到了最后一丝水汽也消失,终于停止了另一只手拨弄左轮的行为。她的手往衣兜里掏了几次,看得出想要拿出什么习惯性的物品,最终又放下了。</p><p>厄勒认为这并算不上一种高效率的方式:倘若她用双手和眼镜搏斗,也许那片白雾会散去得更快些。单手擦眼镜是种勉强自己的行为,哪怕是学者也没必要把自己训练得手指灵活成那样。但,自然这不是他现在要操心的。</p><p>“这一次的报告要诱导。”萨洛蒙拧着眉毛,手指绕着她已经被绕成罗马卷的鬓发。“好消息是你的心弹在这种见了鬼的地方至少很显眼,坏消息,我想可能这次会很费力。”</p><p>至于是因为什么两人都心知肚明:发射准头当初可不是考察的必备项目。介于萨洛蒙有着极其优秀的射击成绩和特殊的诱导方法,厄勒的这一部分在合作中被放宽了相当多。</p><p>而这就是报应。</p><p>“不,算了……你想紧急训练吗?”萨洛蒙看着周围的环境,有开始叹气。对学者来说,恶劣的环境往往带来的是工作量几何倍数的增加。在稳定的实验环境中能够提取出来的物质往往是最稳定的,而如今的营地混乱得只能用草台班子来进行形容,萨洛蒙觉得自己无法想象自己那些作为后勤的同僚该如何下手。</p><p>“我应该一会儿会被借调过去帮忙安置伤员,并且调查此地的可利用资源和生存……在这个情况下可能无法和你一起行动,没关系吗?”</p><p>“啊,嗯。”厄勒迟疑了几秒,作出回答,“真的没办法一起吗?”</p><p>“毕竟如果是这样的探索未知的工作,本来就是我应该涉猎的范畴,不管是作出物质分析还是对材料进行整合利用……倒不如说搞不好蜂头就是因为这个才放我下来的。我这个年龄被外派可是很少见的,大部分都是办公室派——没有说我不是的意思。”</p><p>“我想想……我的学生应该倒是有时间陪你,你如果想要出去帮忙,确实可以去和那小孩组队。别的不说,她的准头我有看过,是个很优秀的小朋友。而且问题少,至少不会缠着你叽叽喳喳。对我而言这是个好学生的样子。”</p><p>厄勒点了点头,这一次没有回答什么。</p><p>萨洛蒙一把薅住了自己的头发。这让她看起来失去了部分学者的稳重,更像是一个倍受苦恼地家长。事实上,她一直并没有结婚的传言,似乎从她开始显露出这种用于分析的天赋之后,她就永久和学术签订了契约,从此生活与工作在无分别。</p><p>厄勒偶尔会觉得那听起来太过于难以置信。工作与乐趣在什么程度上能够等同都无法是真正一致的,哪怕是他享受战斗和训练,也无法全年无休完全沉浸在信蜂的工作之中。所有人都需要劳逸结合,但根据某种恐怖的工作狂传言,萨洛蒙从未申请过休息。</p><p>“亲爱的搭档。”萨洛蒙的手还攥着她自己的头发,拉扯看起来比起疼痛更像是一种让自己保持清醒的刺激,她还没有失去浓密的头发也许也是学者的特异功能,“不论如何,请不要自己一个人出去尝试探索。我在上一层已经吃够了教训,老实说,那很灾难。”</p><p>学者的眼睛中依旧含有血丝。她在近几日往往三更半夜也并没有睡眠,脚步匆匆奔走在简陋的实验室与办公室之间。疲惫并没有溢出她的身体太多,只是这个瞬间在眼神中多出了一点担忧的神色,让她从机器变得更像个人。</p><p>“别……出事。这里太危险了,铠虫在这一层体型太大,又不那么容易制服。”</p><p>她蹙起眉头,又放下。</p><p>“但你也不是小孩子了。我想蜂头会组织好的。”</p><p><br></p><p>制造间里充斥着锤子与刀锋,试管与水泡的声音。化学味挥之不去,介于某种烧焦后的糊味与轻微的铁锈之间;金属加热后的诡异酸涩混合了部分用于提神的薄荷味;各种不知道因为是灼烧了什么物质造成的水汽凝结在天花板上,偶尔滴答落在人的头顶。这里的灯光是临时接了电线悬挂的,在这种热到几乎扭曲的环境中似乎都能产生波纹,漂浮的粉尘在热浪中舞蹈,雀跃地袭击每一个没带口罩的人。墙角的风扇不知道是谁摆放的,嘎吱作响地吟唱出一首荒唐走板的交响,排风管上缠绕着类似绷带的布条,偶尔路过的人都心领神会地抬起拳头或用腿去敲打一下呼哧作响的换气机。</p><p>萨洛蒙把眼睛从一团糟的热气转向看起来更凉快点的区域,觉得自己就快要开始享受这场混乱了:水管和冷却管交错并行,临时焊接的铜线裸露的样子像条扭曲的蛇,设备并列拼在一起,甚至电闸旁边贴着“别同时开加热器和蒸馏器”的警告——那倒是不要放在一起啊?</p><p>学者因为搭话已经来得晚了些,拎着皮箱步履匆匆,药剂瓶在她的箱子里叮当作响。这一刻她几乎感谢自己过去的训练,至少在这种地方她也有信心把实验做好。好吧,这和她过去的实验室两模两样——整洁的试验台,分门别类得药物品种,严苛的实验环境,详尽的药品,以及琳琅的素材才是她熟悉的……这里则全部都没有:</p><p>萨洛蒙进门的时候差点被半空的软木塞正中眉心,等她耗尽了一天的运动量辗转腾挪上一个空位置的时候,已经目睹了三个没有只装三分之一的试管,六个不知道为什么在蒸馏的锥形瓶,两个没有盖上盖子的酒精灯。她选择的位置更靠内侧,温度降低的同时距离数据也更近:左边的石壁上拉了一块白布,六个分区上下左右以不同风格的鬼画符分开了边界;笔记本的残页订得到处都是,甚至有两页不知为何在天花板上;彩铅与蘸墨水的树枝大大小小画下标记,日期从下来的第一日一直混乱到出现还未发生的未来。</p><p>但好吧,这又有什么关系呢,这里没有实验规范。大家的手套比实验室的可强悍不少,铠虫的辐射才是此地最有害的物质。</p><p>“当然,差不多是绝不可以的。”</p><p>萨洛蒙从百宝箱一样的行李箱中拖出一盏电子秤。</p><p>“现在,我得去抢一点材料。”</p><p><br></p><p>前三分钟,萨洛蒙随手拼了一只温度计,用于记温的刻度摇摇摆摆,在她用胳膊肘推向酒精灯的瞬间跳上预警区。</p><p>“作品一完成。”她将制品报告和用量塞进自己的笔记本,打算和报告一起交上去。</p><p>第六分钟,萨洛蒙开始失去对手中隔热层的耐心。这块布到底为什么就不能老老实实和那块小金属板互相合作?!</p><p>半小时,萨洛蒙的桌面已经从规矩的摆放融入了环境:歪斜的试管架,神秘的瓶瓶罐罐,她甚至掏出来了一架显微镜。报告上笔走龙蛇潦草写着:</p><p>纯洁之滴,本质为水资源。外在含生物抗蒸发膜,韧性,尖锐物品可破坏。厚度约一毫米,透明,无毒,可食用。</p><p>可能由铠虫进化出的保水液构成,表面成分据观测接近含特殊蛋白形成的薄膜。高热容量,在破碎前呈非牛顿流体状。蒸发速度极低。可能被储存于腹部囊腺,刺破后会快速蒸发。</p><p>“我去交报告。”</p><p>她踏出实验室。</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