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年前,蜂巢与变异铠虫“圣母”发生了激烈的交锋,尽管当时人类取得了胜利, 但是隐匿踪迹的铠虫们并未就此罢休。
此后,似是报复一般,铠虫对人类发起了一波又一波的猛攻,尽管双方都损失惨重,这样的惨烈交战却依然持续了数年。
终于,25年后的现在,人类的坚持似乎终将得以窥见曙光——铠虫们集体撤退后便 再无音讯,人类在讨论后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策——为绝后患,将目前最好的资源投入仅的蜂巢人员身上,而现存的信蜂与其搭档叮钩们,将深入铠虫的聚集地“珀底之渊”,先发制人,与铠虫一决胜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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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这里是信蜂的同人企二期《信蜂-黯之光》。
欢迎诸位来此,那么,请到蜂巢报道吧!
【已结企】
“放心啦,Nat姐姐,皮外伤而已,轻伤不下火线!”安置帐篷里,凯多曲起胳膊,努力展示自己的精力和体力已经恢复良好。纳塔莉亚坐在他对面托腮看着,其实她进来询问状态的时候也并没有很想强制对方不要下潜,毕竟都走到这里了谁也不会甘心原路返回,况且,自己这个状态也不是很有说服力。摩擦的伤痕从后背一直蔓延到腰侧,覆盖在青紫的皮肤上,哪怕在包扎后也依然隐隐作痛。对面人显然也没好到哪里去,在缠绕的绷带下咧出一个笑容。她在来时的路上看到了其他同事,没有一人不是带着疲惫狼狈的面容,甚至损失了一些肢体;有人沉默地抱着武器坐着(那武器可能不属于她自己),有人在哭,有人在轻声安抚。但无一例外的是只要他们还有精力,就都会尽力和她打个招呼。纳塔莉亚报以点头,匆匆走过,不敢再看。
所以她看到凯多能够坐起来对她笑的时候心底里涌上的情绪其实近乎于如释重负,哪怕她自己并没有察觉。纳塔莉亚坐在临时摊开的铺盖另一侧,找了个包袱倚着,久违地感到自己的脊椎一节一节松落下来。气团隔绝了外界的高温和噪音,只留下来暖红的光线,透过布料后甚至让这一方充斥着药物气味的小空间显得有些温馨。纳塔莉亚听到凯多的轻笑声,便问他在笑什么。“啊,我只是想起了以前,在院子里的时候。”凯多说。
这称呼来源于他们之前待过的孤儿院,据说那是一百年前某个小贵族的领地,接着是各种版本足够听到人耳朵起茧的闹鬼传说,最后结果是那张地契辗转流落到房屋拍卖会里,便宜了当时还只是个普通商人的院长。它有一个听起来复杂文雅的好听名字,直译是“某某某的庭院”,但附近的孩子们都只叫它“大院”或者“院子”,哪怕它后来换了新的招牌也一样,而孤儿院的孩子自然就是“院子里的孩子”,久而久之,连他们自己也这么叫了。
当纳塔莉亚自己还是个小不点的时候她就在院子里了,身边是更大的小不点和更小的小小不点。孩子们的生活很简单,吃饭,干活,做礼拜,干活,干活,吃饭,干活。院长坚持信仰可以让孩子们健康成长和平友爱,纳塔莉亚对此嗤之以鼻,因为如果真是这样,她也用不着从那些大孩子的拳脚缝里边把凯多抢出来了。照料者们没法对每个小孩面面俱到,或者他们根本就不想管,只是乱到他们眼皮子底下了才会意思意思管教一番。她不想苛责那些大人,也觉得这种情况下孩子之间有自己的规则无可厚非;但是规则到了弱肉强食的程度?这可不行。凯多当时真的很小,在那些高个子小孩中间简直像个玩具一样。虽然纳塔莉亚也没有体型上的优势,但好在她打架时候会用技巧,并且很不要命。这很快也让凯多学了过去,被人按着欺负的概率大大减少了,不过毕竟不能总是打架,在觉得有人要找麻烦而他们又不想应战的时候,他们就会躲到医务室去。那是一个面积不大的厢房,里面摆着简单的几张床位,小孩的看病需求无非是头疼脑热跌打损伤或者吃坏肚子,只要没有流行病就都够用,如果有了那也不是一个孤儿院的医务室该考虑的事了。这里由一个年长的嬷嬷守着,她从不穿彩色,黑发在脑后盘成一个紧紧的髻,表情和你能想到的任何一个不苟言笑的严肃老太婆一个样。但她却总会对到这里躲避争吵的小孩网开一面,纳塔莉亚这时候就已经开始攥着她的书——当时它们还很薄——而凯多会拣一个阳光最好最暖和的地方,纳塔莉亚说他像那只会来讨食的灰白花小猫一样,跟着太阳走。
有时她会提起在外面认识的朋友,说那是一个很可爱的小孩,但是可惜不能把他带到这里来;凯多当时尚且不懂大孩子逐渐萌生的对身边环境的窘迫,说那你去找他不就好了。后来纳塔莉亚在外面的时间越来越多,有天她回来的时候没在熟悉的位置找到那个毛蓬蓬凌乱的小球,听嬷嬷说他被领走了。那是一个好人,年老的女人说,在胸前比划着祷告的手势,于是女孩也放下心来。最近她和教授家的关系越来越好,日子平静而温柔,像一条闪着金光的长河。
只是世界不会因为一个孩子的期待就变得仁慈,纳塔莉亚和平淡的生活擦肩而过,那只被她握在手中的另一只手只留下了一块小小的骨头。后来她回到那个院子,走进街巷,走进蜂巢,骨头被精细打磨过,挂在她心脏上方五厘米。她本以为更早走入普通人家的凯多可以得到大众认可中的幸福,直到在明媚的光亮下看到熟悉的制服,和那些三言两语后就已明了的伤痕。其实话语还是太过简单,并不能说清过往的十分之一,但走到这里的他们都已经见过太多事了。
“凯多,你有不想做叮钩的时候吗?”纳塔莉亚说。类似的话语她在琥砂塬时就曾旁敲侧击地问过,凯多的回答也还是一如既往:从未有过。他继承了父亲的衣钵,并且以此为荣。其实他觉得纳塔莉亚做得相当不错并且为她骄傲,但他看得出来,纳塔莉亚不高兴。凯多像小时候一样伸手捏了捏她的手,问她怎么了。
“……其实我以前是有机会成为信蜂的。”纳塔莉亚说。她换了一个姿势,平躺到伤员旁边。“但是我没有。当时我想,如果我不成为信蜂,我就可以不用直面压力,也不用给别人看我的心,并且只要搭档时常更换,我也不必长期为他们负责。”她沉默一瞬,接着说:“我和你不一样,凯多,我成为叮钩不是因为喜欢这个职业。我自己剥夺了我自己发射心弹的可能,甚至都没有尝试过。其实在昨天之前,我都不觉得这样的生活有什么样,直到……直到如果不是蜂头及时赶到,可能我们两个就都没法像现在这样了。”
“但是如果没有你的话,我现在就肯定已经在岩浆里了,Nat姐姐!”凯多用没受伤的手晃她。“你争取了宝贵的时间哎!”其实他内心清楚,自己愿意为了开拓道路而献出生命,在他父亲去世的那一天就做好了这样的准备,所以现在这样已经很足够了。只是要说完全不后怕吗?那显然也不是。不过无论哪条都不能说给纳塔莉亚听。死亡像一只黑翅膀的鸟,在头顶上轻轻飞过,落下一根羽毛。它下次到来是什么时候?帐篷外的光线影影绰绰,暖色的光斑照亮又远离,凯多转了转眼睛,低头说:“Nat姐姐,我饿了,有什么吃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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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招管用。纳塔莉亚顿了一下,缓慢地爬起来。对于心情不好的人来说,打断并且回到现实最简单直接的办法就是吃点什么,只是现在这个环境并不很允许他们像之前那样敞开肚皮好好吃上一顿,她在自己的包里翻找、摸索,最后将它底倒过来抖一抖。不得不承认,经过了漫长的行进之后哪怕之前做足了准备现在剩下的材料也显得有点可怜。纳塔莉亚看着仅有的肉干和香料,在帐篷外面支起一口小锅。
很难得地,她想念起之前去过的高纬度地区。那里常年低温,但至少食物便于保存,比如油脂,打开纸包用刀剜下一小块黄油可比现在这样小心翼翼地从瓶子里挤出来方便太多了。金黄的液体在小火上缓慢升温,滋滋地烤出蒜粒中的香气。要是有个蛋什么的就好了,或者肉类,动物油冲开之后比较好形成白汤。逐渐有人在面前走来走去,她没太在意。
“闻着不错。我还是头一回想到在这里也能这样做饭。”
“做汤这种东西果然是融会贯通的。好香啊。”
“但是要说浓厚汤头的鲜味,果然还是——”
“干海带和骨髓。”
“腌酸菜和白肉。”
太阳捕和义哲法的声音在这里戛然而止,纳塔莉亚抬头,慢半拍地说:“你们两个什么时候过来的。”
“呃,你要知道到现在大家已经啃好几周干粮了,你这新鲜现做的味儿跟雪地上忽然蹦出来个狍子一样。你等着吧,一会儿指定还会有人过来的。”义哲法耸肩。
“其实一定要我说的话,我投蔬菜肉汤一票。”纳塔莉亚开始切肉干。“虽然现在这里什么都没有就是了——”
“不见得。”义哲法哼了一声,开始搜罗自己的储备。随着她的动作太阳捕挑眉:“这时候光看着是不是显得有点不道德,不过我确实也没有余粮了,如果不嫌弃的话这点面粉你们拿着。啧,现在也就是条件有限,等回上面以后都得叫你们来尝尝我的手艺。”
“谢了,其实如果黄油能再多一点的话可以拿来炒酱,但是做成面片也不错。你不留下来吃点吗?”纳塔莉亚接过来,抬头问他。“安置区这边没看到狄安娜,我得去找她。放心,你们先吃,我去去就回。”太阳捕熟练的手法又把后辈搓过一遍。义哲法也和他挥手,这时她的面前已经摆上了些干蘑菇、带盐的海带(颜色有些可疑)以及粘了猫毛的肉干。纳塔莉亚估算了一下用量,还是把带着卡耳门塔馈赠的食材放了回去,看义哲法专心掏着剩下的东西,直到她忽然动作一顿,表情有些僵硬。
在纳塔莉亚“怎么了”的目光中黑发女人最终拿出手,露出握着的一只罐头。豆罐头,看起来人畜无害。“别的你都随便用,但是这个,咋说呢,不太建议。”
“为什么。”
“难吃。”义哲法言简意赅。“我用我们小组所有人的口味保证这玩意儿就是实打实的难吃,你不信我还能不信辛西娅吗这就是真难吃。”
纳塔莉亚拿过罐头,半信半疑地看了看,最后放了回去:“那这样的话你们带着它干什么呢,这都是额外配重。”
“是,但是这也都是钱啊。”
“……说服我了。”
“唉,要是有鲜蘑菇就好了,现在汤里都是些干巴巴的东西。”
“什么你是说你要把米洛扔进去吗?”
“哇,烹饪我的同僚。”
凯利丝路过听了一耳朵,吓了一跳说不可以吃同事!发现只是在做饭以后兴致勃勃地拿出自己的面包;紫头发的前辈对这个比喻笑够了之后把一头雾水的“蘑菇”本人拉来一起加餐;长角的有蹄类同僚带着铃声走过,它的搭档说他有一些根茎类植物,是否可以加入?正如义哲法说的一样,人群起先是抬起头来嗅闻着空气,接着开始窃窃私语,最后带着好奇心靠近。这闻起来真好,我还有些东西可以放,能拿它们换一碗成品吗?拜尔沃前来查看情况的时候纳塔莉亚有些紧张地站起身来,毕竟在这里做需要大量水资源的菜简直算得上一种奢侈,但他看过之后只是点了点头,问她们需不需要胡椒。
已经变成杂烩的汤从最开始的小瓦斯锅转到便携式的汤锅,最后倒进他们能找到的最大的容器里。纳塔莉亚站在灶前,挑选着不会破坏味道的尽可能丰富的食材,表情运筹帷幄得像个女将军。凯多早早就被香味勾了出来,对着远超出预想的规格睁大眼睛,现在正窝在姐姐身边。“我想起一个故事,你知道吗?”在搅拌的间隙纳塔莉亚说。他眨眼,接着一起笑起来:“啊哈,石头汤。”
石头汤,石头汤,烧开一锅清水,来做一锅汤。
石头汤当然要有石头,找三块圆润光滑的鹅卵石来吧;
汤里还需要一些青菜,你有青菜吗?
如果在加上一些调味料就更美味了,哎呀,或许肉酱也不错,还有胡萝卜、鸡蛋和面条……
纳塔莉亚耸耸鼻子,用汤勺敲锅沿:可以吃了!
那一瞬间她好像看到了从前院子里午餐开饭的时候,人们挤挤挨挨,笑着闹着掏出餐具,到了锅前的时候又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认真看着勺子里液体咕噜噜落进杯子或碗中。其实按人头能分到的量并不算很多,有人狼吞虎咽结果被烫了舌头一直哈气,有人像猫一样慢条斯理小口嘬着,舍不得把它早早喝光。谁在小声嘀咕这氛围开心得好让人不安总觉得是断头饭,话音未落传来被身边人敲打的清脆声音。
只要还能咽下食物,生命就还有再次抽芽的力气。
“萨利姨姨。”纳塔莉亚端着自己的杯子穿过人群。萨洛蒙喝汤时摘下了她晕起白雾的眼镜,以至于看向面前身影时不得不眯起眼睛:“嗯?”“下一层你要怎么走?”纳塔莉亚问道。即使视线模糊,语气也能清晰地传到耳朵里,萨洛蒙知道自己的学生如果只是单纯问她安排的话是什么语气,而面对这个问题,她伸手把女孩叫过来,抬头对上视线说:“你可以和我一起走。”
群星如此闪耀,我能清晰地看到半人马座的辉光。我清楚地记得,和那晚一样,克罗狄斯说到的南门二,就像我们一样……我多么憧憬你的正义,正因为有你我才会感到勇气,我才能在这片无尽的黑暗中生存。
喘息间,鼻腔充满血腥的味道,那只虎视眈眈的生物逼近我,我知道,这是最后的时刻了。
我是那个在你光辉后的角色。但正因如此,我想要你快乐无忧地活下去,我想替你挡下所有侵入你的幸福的黑暗……
青誓,青色的誓言,是每当我想起你坚毅的目光,我感到莫大的动力。
最后的心弹,最后的愿望。
我以你为荣,我爱你,卡斯。
你可曾听过岩石流动的声音?它们似乎永远沉默,在地面上的表皮经由风、雨和时间的催化变成砂砾,而深处,粘稠的血液在大地心脏中流淌。“此次行动务必多加小心,如果掉进缝隙的话将可能会有生命危险。”拜尔沃说。这是烬珀狱与上层相连的入口,遥远处岩浆散发出暖光,将他的轮廓铺上一层鲜红。“走过这里,再向下,就是我们此行的终点,我相信各位能够走到现在的都是精英中的精英,所以请尽可能减少非战斗减员,我们需要保持有生力量。当然若有负伤也请尽快提出,我建议各位保持小组行动,以便突发事件后进行救援。”
背景中安静得出奇,只有微弱的、在封闭空间中冷热气流交替着上浮下落时摩擦发出的风声,甚至听起来有些黏腻。众人在此稍作休整,调节自己的行囊,那些动物叮钩们也得到了自己的防毒面具。拜尔沃一边检视一边穿过人群,最后在末尾停下。纳塔莉亚坐在那里,听到声音后抬头,她身边空无一人。
“我很抱歉。”前辈说。作为馆长,他当然知道纳塔莉亚的搭档如何离开——那个年轻的男孩在知道下一层是什么情况后吵着要跟随后勤队伍返程,三两下签了同意的字,而叮钩站在一边,表情错愕,手里仍拿着两副面具。对她来说现在折返还来得及,但拜尔沃明白这位骄傲的姑娘是不会的,所以他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可以跟随任何你信任的人行动,如果遇到问题一定要说,大家都会尽力协助。”
“谢谢您。”纳塔莉亚腰杆挺得很直,将披风改为系在腰间,抓着道具的手指用力得有些发白。任谁都看得出来,那是还憋着一口气的表情,拜尔沃耐心地等待着,如果她需要一个发泄的间歇他也很乐意倾听,不过最终没有,纳塔莉亚深深吸气,把多余的面罩栓在包上,扣上自己那副。“您放心,我一定会跟进到底的。”面罩后的声音有些发闷,铠虫半透明的甲壳后那双眼睛颜色近乎发黑。“我也不会为这件事浪费口舌和眼泪的……一滴也不。”
炎热的烬珀狱中水源是相当珍惜的资源,即使在上一层有储备饮用水,但也可能会因为高温或者打斗造成泄漏流失。好在店长在下探的过程中已经发现了这一点,在蜂之脾中有结实耐磨的皮质水袋取用。纳塔莉亚清点过自己所能负担的数量,抬头时看到熟悉的身形,菈泽莉站在对面,表情有些困惑:“你咋一人搁这儿呢?”
纳塔莉亚动作一停,耸耸肩:“你说我之前的搭档?他跑了,可能是怕这里的热气烫到他娇嫩的小脸吧。”听者的表情写满了“咋这样”:“那咋还带临阵脱逃的呢……你现在自个走啊?”“嗯哼,其实这样也好,也更方便了,我可以随时游走支援……”纳塔莉亚满不在乎地说,至少她语气里是这么表达的。“我要去找水,你去吗?”
“等俺一会。”
论起对水汽的感知动物要比人类强上几倍不止,所以这倒是菈泽莉的那只鸟发挥作用的时候,纳塔莉亚在它脖子后面挂了个反光的背带,一路跟着它的指引走走停停。据说烬珀狱中有一种独特的神奇水源,不会因为高温而蒸发,往往出现在远离熔火的低温区里。前行的路上只有鞋底的摩擦声和面具后的喘息作伴,不过越向前走体感温度越低,正也说明她们找对了地方。纳塔莉亚的脸色凝重的好像一块行走的珀晶,菈泽莉时不时瞟上几眼,却听得她冷不丁冒出一句:“你说,是我太没用了吗?”
这句话在菈泽莉脑子里绕了三圈,最后变成顺畅地从口中滑出真心实意的困惑:“啥?”“呃,就是,搭档跑路这回事?”纳塔莉亚挠了挠脸颊。随着降温她们也摘下了面具,灯具的漫反射照出她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所以,就,我有点想不明白……”
“俺也没整明白,他咋地跟你有啥关系啊,也不是你让的。”菈泽莉的困惑更加诚恳了。“而且你干了那么长时间了这是头一回,那不更说明你没毛病吗?”“……说的也是。”话音落时换成纳塔莉亚愣住,在短暂思考后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容。“可能是我还不太习惯这种,挫败感?”
“你要说搭档这事儿俺也没啥经验,但咋说呢,俺是觉得别老把别人的事儿往自个儿身上招呼,一个人活好几个人的份多累啊。”菈泽莉缓慢地迈着步子,身边人一时间没有言语,用鞋尖踢着路上的小石子:“其实这个我反而不太会,或者说我已经习惯这么活着了?但你说得对,我是有一点出事先在自己身上找原因的习惯。我从前认为这是负责任,但现在想来,可能是我觉得只要把自己的问题解决了就万事大吉了吧。”
“嗯……”菈泽莉在成为信蜂之前就往往独行,所以纳塔莉亚后半段的话听起来似乎没有什么问题,空气再次安静下来,不同的只有经过体力消耗,喘息声更加明显了。忽然,紫发少女略微抬头,抽了抽鼻尖:“你闻着没有?”
“什么?”纳塔莉亚学着她的动作嗅闻,一丝清甜气息钻进胸腔,像是即将下雨之前空气会有的味道。“水。”她喃喃说。前方不远处黑鸟扑棱棱飞来飞去,示意她们转弯再向下。干渴的喉咙也被这气息勾动得重新湿润起来,女孩子们三步并作两步上前,绕过石柱踏进一片豁然开朗的溶洞里,水汽扑面而来,从石缝中的涓涓细流汇聚成不大不小的、在洞穴生物微光下缓慢晃动的水潭。刚刚还在纠结的话题此时优先性瞬间后移,她们相互搀扶着溜下斜坡,拿出提前准备好的试纸取样检测,当计时结束后它保持着代表安全的无色时在场的人都松了口气。
“你说这玩意儿真抗高温吗?”“这我哪知道,等会试试?”在装水间隙菈泽莉小声嘟囔,纳塔莉亚回应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口音已经被感染了,两人对视片刻,小声笑起来。泉水清冽甘甜,信蜂评价说这玩意要是拿到外面去指定得卖老贵了,叮钩点头附议,而那只黑羽毛的大功臣早已经开始享受自助饮料,喙敲得咔咔响。
液体逐渐盈满容器,两人考虑了自己的体力和接下来的路途,在临界点前满意停下。回程是回到已经开始前行的同伴们身边,所以还要根据标记重新定位,在检查完随身物品即将开始前进的放松时刻,一声微弱的刮擦声钻进耳畔。冰冷、纤细,直擦过听者的后脑,在意识做出反应之前身体就已经行动,她们闪进岩石背后,连那只鸟此时都知道收拢羽毛,将自己缩成一支黑色香蕉。
那是铠虫走动的声音。纯洁之滴曾经在铠虫的躯体中被发现,而它自己显然是不会主动生产的,那余下的可能性就只有一种了。外来者们努力收敛声息,听着虫爪走动的声音从身后逐渐靠近,遮盖微光笼下阴影,纳塔莉亚默数着铠虫经过的时间,估算这一只的身长至少有六米,暗自吸了一口凉气。
在这里正面冲突显然是最不明智的选择,或许是她们此时没有多余的情绪波澜,精灵琥珀也安分地躺在枪上,波特迪亚无视了阴影中的生物,伏低脊背上的刺钻入洞穴。“它要上哪去?”菈泽莉低声说,用衣摆擦了擦手心的汗。“难不成那边已经打起来了?”
“如果它是被战斗中的心吸引过去的,那它的行为会急促许多,现在这看起来更像是日常走动。但按大部队的行进方向看来,遇上只是早晚的事……”纳塔莉亚思忖片刻,小心翼翼起身:“无论如何,跟着它看看。”
随着逐渐向前,铠虫发出兴奋的鸣叫,在这人迹罕至的地方少有如此丰沛鲜美的心。只是这可苦了追踪它的人类们,多足的速度哪里是带着负重的双腿可以比拟,纳塔莉亚深吸一口气,掏出绳索,飞快地打了一个套圈。“你想干啥?”菈泽莉用目光询问。纳塔莉亚的大半张脸被面具挡住,只留下一双眼睛弯了弯,伸手做了个任何一个街头小孩都认得的手势:“搭便车?”
这可真是太*XX*疯了。没有多余思考的时间,纳塔莉亚的绳圈已经飞出,在铠虫后背的凸起上收紧,菈泽莉紧步赶上,握住同伴的手踩在铠虫关节上。活体载具没有在意突如其来的乘客,比起这些平淡的心,前方的滚烫丰盈更勾动这铠甲中空虚的渴望。下一秒,它嘶鸣一声,飞速前行。
波特迪亚的乘坐体验算不上太好,它在洞穴中左冲右突,人类不得不死死扒住甲壳才勉强没被甩飞,礼尚往来,颠簸中铠虫背甲上被打了个标记。忽然在一处裂缝旁边它停顿,乘客意识到什么,迅速松手跃下,下一刻铠虫一头扎进了底下的岩浆里。“至少效率挺高的,对吧?”纳塔莉亚喘着气,竖起拇指。这时她才有精力去环顾四周,这里没有刚刚黏在皮肤上的高温,四周还散落着爆开的铠虫碎片,她试探着摘下面具,接着深吸了一口温度正常的空气。
“看来这块儿就是安全区了。”菈泽莉站起来,被摇得七荤八素的鸟挂在她包上,纳塔莉亚想难道它刚才是忘了怎么飞吗。跟着蜂巢留下的记号再向前,有留守后方的同事们接过了她们的水袋。“先遣部队已经接着前进了,如果你们现在出发,应该还赶得上。如果想休息也请便,谢谢你们的水。”接应的同事脸上还挂着笑容,虽然看起来更有些狼狈。她身后支着一个简易帐篷,看不清里面的情况,只能勉强辨认出躺倒的人形。纳塔莉亚移开视线:“不了,请告诉我先遣部队的方位吧。”
“我带你去。”帐篷掀开,走出面容疲惫的学者。萨洛蒙额前的卷发在这里几乎要被烤成焦糖肉桂卷,皮肤脱水更是给她增加了几分憔悴的气息,她赶在纳塔莉亚开口之前说:“你看到厄勒了吗?”
“没有。”纳塔莉亚眼神中的喜悦停滞片刻,接着消失无踪。萨洛蒙以沉默回应,拎起行囊。“尽快动身吧。”她最后说。
好消息,刚刚那只波特迪亚没对后勤区动手,坏消息,它大概很快就会赶上先遣部队了。纳塔莉亚循着踪迹匆匆赶去,努力忽略掉视线边角出现的散落的装备、战斗痕迹,甚至……断掉的肢体。刚刚取水闲聊和驾着铠虫前进的刺激有趣的时间好像在另一个世界,或许前搭档在这之前退出是正确的选择,至少他看起来完全受不了这个场面。纳塔莉亚很容易就想到那张脸面对这场景时如何露出几欲呕吐的惨白表情,心想早点离开对他来说也是好事情。她俯身,从躺在地上的肢体取下一只指环,内圈刻着一对陌生的缩写,纳塔莉亚由衷希望这位同事丢下的只有这些。
“铠虫特快?哈,也真亏你们想得出来!”太阳捕用牙齿拔开水壶盖,摄入液体的速度几乎不是喝而是直接倒进喉咙。越向前进,能够喘息的地方就越少,见到的人就更少,当她们遇到这个落单信蜂时他正坐在气团边缘的岩石上休息,脸颊通红,打湿后又被烤干的头发贴在皮肤上。“那个壳上有标的家伙是吧,我看见了,原来是你的,我还在纳闷呢。”
在她们脚下是一片狼藉的战场,这里刚刚结束一场激战,人类奔赴开辟下一个安全区,而这只迟到的铠虫则在同类的残躯间吞噬着残留的心。“能行吗?”纳塔莉亚轻声说。太阳捕回头扫了一眼人数,接着清点自己的长矛,一手拎了起来:“够用。我们得给它……往南溜溜。波特迪亚一般不爱张嘴,它现在进食欲望很强,对我们来说是好事。我歇好了,你们觉得可以,就随时出发。”萨洛蒙抱起手臂,指尖点着自己的胳膊;菈泽莉表情严肃,纳塔莉亚在她问出“哪边是南”之前按住她的肩膀:“没事,你跟我走就行。”
其实如果需要诱饵的话,自己去是最好也最方便的选择,就像在上一层那样……纳塔莉亚想,然后在萨洛蒙的目光里打消了这个念头。之前她自己拿主意也就算了,这次要是在老师眼皮子底下……好吧,她从来没真正把萨洛蒙惹毛过,此时此刻也绝对不想冒这个险。不知为何,她感到有些紧张,冷静,纳塔莉亚,冷静……她对自己说,努力放平呼吸。现在你要和新的信蜂搭档,你现在不是在烬珀狱,而是在蜂巢的马车上:来吧,翻开书,这是你的笔记。一个新手信蜂,需要明确的指引,肢体动作和攻击信号比语言更有效;另一个是强攻型,你需要为他开辟通路,牵制铠虫,有你信任的前辈协助,她会负责分析和侧翼支援……
纳塔莉亚闭上眼睛,再睁开。她们沿着石壁下滑,落地的声响吸引了铠虫,波特迪亚庞大的身躯僵硬地调转过来,阴影笼罩。她看着,手指握紧弩臂,上弦。
去吧,纳塔莉亚。你是叮钩,你要为信蜂开辟道路。
骚扰型的行动已经驾轻就熟,哪怕弩箭和子弹对铠虫来说只不过和石子一样,但它也绝不会喜欢这些东西短时间内连续地敲打在面甲上。波特迪亚发出沉闷的隆隆声,抬起脚爪。向前进,再向前一点……纳塔莉亚挥出一个手势,随着枪响,球状闪电漂浮在近地的半空。铠虫的口器张合,细小的触须卷集着空气中的心。还不够,等待下一个时机……空气滚烫,几乎凝成粘稠的实体,他们已经出了气团形成的安全区,接下来只能靠着自己的肉身。甲壳摩擦声几乎跟随在身后,但此时纳塔莉亚却出奇冷静。现在吗?不,再等等,再等等……左轮手枪的声音在洞穴中清晰可辨,纳塔莉亚觉得自己从铠虫的嘶吼声中听出了一丝恼羞成怒,或许是错觉,但也足够让她偷着乐上一阵。很不爽吧?这种面前有东西吊着的感觉?来啊,傻大个,伸出你的触手吧……
伴随着一声尖锐的嚎叫,血红色粘稠的触手汹涌而出,但它拢进体内的并不是甜美的心,而是上满弦的金属弩箭——心弹落雷循着引线直轰而下,正中它的头部,抢来了一瞬间的僵直,而正在这电光火石之中,长矛飞至,将它的弱点完全贯穿!纳塔莉亚感觉自己被冷空气迎面锤了一拳。她挂起武器,甩了甩手,特制的箭矢有点沉,后坐力还得有个适应的过程。果然有经验的话是事半功倍,纳塔莉亚点头,记下这印象深刻的一笔。“好,接下来我回去和大部队对齐一下气团坐标,顺便拿点补给。你们要是还想向前走,我没记错的话……那边。”太阳捕抖了抖他所剩无几的武器袋,空着的手指向前方垭口。好像有一秒钟他的眉眼间透露出几分疲惫,但很快再次轻松地笑了起来。“你还好吗?”纳塔莉亚偏头看他。“我?我有什么不好的,就是确实累着了,这可是好几场硬仗呢,再打下去我感觉都快熟能生巧了!”
前辈大笑着搓乱年轻叮钩的头发。纳塔莉亚没有回应,只是承受着这份热情。在她们找到他的时候他身边没有别人,没有那个穿着长裙的身影,或许回到后勤部队的时候能够有那个人的消息,但也都是“希望”而已。那环素圈躺在她贴身的口袋里,帐篷内的身影在脑海中徘徊。这片地狱还要吃掉多少人?纳塔莉亚深呼吸,指甲划过手背的皮肤。
“Nat Nat,Nat姐。”昏暗的车厢里,身边人伸手戳她。教授靠在对面的座椅上,翻着那本比五指并拢还要厚的书,油灯随着车身摆动而微微晃动,让小桌板上的拼图也显得线条模糊。纳塔莉亚记得朋友并不喜欢这种需要坐下来动很多脑子的玩具,但在长途旅行中有这种东西也聊胜于无,不过这是她买来的,从自己的打工钱包里掏出来,他们约好了,等拼完之后要装进相框,放在他的卧室里。
那天的场景和现在一点都不一样,她记得,记得清清楚楚,那是一个春天的晚上,草地已经冒出绿芽,但太阳落山以后如果不加衣服,第二天准保要打喷嚏。灼热的气浪烘烤着纳塔莉亚的皮肤,她用力掐了胳膊一把,逼迫着自己将视线聚拢。铠虫的声音从前方传来。那时她其实听到了,但还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再向前,地面上裂缝骤然增加,她不得不从迈步改为跳跃,地势逐渐向下,预示着一个新的区域到来。
咔哒,咔哒。铠甲敲击的声音。怒吼声。呐喊声。
灼热的气浪。
冰冷的夜风。
她看到铠虫的背甲。熔岩的火光。车厢燃烧的火光。
火光中有人的影子。
纳塔莉亚睁大眼睛,在看清的那一秒骤然加快速度。那个人正沿着山体滑落,最下方是滚烫的熔岩,铠虫从横向包抄过去,正等着猎物落入自己口中。纳塔莉亚向着火光奔跑,这一切在她眼中都像是放慢了似的,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响彻耳畔。纳塔莉亚逆着火光奔跑,深夜的冷空气割着她的喉咙,她紧紧握住朋友的手,皮肤贴紧的地方汗津津的,滚烫。
快一点,再快一点。银发女孩越过沟壑,像大地上掠过一颗星星。她从前一直以自己的灵巧为荣,在孤儿院里,没人抓得住她,她也一次又一次地靠着轻盈和敏捷为自己赢来面包、机会和青睐;进入蜂巢后这依然是她的长项,再快一点,再灵巧一点,或许就能多打出一次攻击,多争取一次机会。
不知道什么时候,手心里的那只手变冷了,灼热的汗水此刻像夜露一样拔人。身后没有呼吸,没有啜泣,没有温度,就好像那里没有人一样。她回头,不,其实不用回头,手中传来的重量轻得叫人害怕。但她还是看过去了。夜色中空无一人,细细的、血点组成的暗色的线一路延伸到她脚下。血点的源头就被她握在手里,一滴,一滴,溅在崭新的裤脚上。
快跑吧,纳塔莉亚,快跑吧。你如何快得过死亡。
纳塔莉亚伸开双手,猛地将人搂在怀里,反手将自己的短刀插在地上,连转了几个滚才堪堪止住下坠的趋势;来不及喘息,她从腰间拔出弩箭,单手上弦——还不够。她清晰地看着铠虫的动作逼近,面甲张开,触须从盘旋状态一寸一寸弹出,弱点在眼前暴露无遗。十年来纳塔莉亚第一次难以遏制地想:如果我有心弹就好了。
心弹擦着她的发丝撞进铠虫的口器中。这次空气和刚刚的不一样,像是轻柔的雨雾拂过面颊。身后有人声,鬓角长长的女性跑过来,低头查看情况,又站起身挥了挥手。纳塔莉亚近乎僵硬地抱住怀中的躯体。热的。软的。心跳,心跳呢?她胡乱摸索着,直到手指触碰到对方脖颈处柔软的跳动。有谁动作麻利地帮她摘下面具,这也让她看清了那张脸:本就蓬乱的头发因为刚才的一遭显得更糟糕了,虚弱导致的苍白面容上颧骨处还顶着高温带来的红血丝,但他转了转眼睛,在看清面前人之后笑了。“Nat姐……好紧。”凯多咧开嘴,用气声说。纳塔莉亚怔怔地看着他,像是这才想起呼吸似的,猛地吸进一口气,呛咳起来。
“渡鸦!老沃!这边,嗐,俩小孩!”菲耶拉收起心弹枪,向不远处挥手。“真不让人省心……哎呀。”她叉着腰,摇头叹气,低下目光的时候却吓了一跳,伸手抹过女孩的面颊:“怎么了,你哭什么呀!”
咔哒。
左轮手枪的轮盘旋转一环。
咔哒。
再一次。
咔哒。
再一次。
萨洛蒙捏着自己疯狂起雾的眼镜擦到了最后一丝水汽也消失,终于停止了另一只手拨弄左轮的行为。她的手往衣兜里掏了几次,看得出想要拿出什么习惯性的物品,最终又放下了。
厄勒认为这并算不上一种高效率的方式:倘若她用双手和眼镜搏斗,也许那片白雾会散去得更快些。单手擦眼镜是种勉强自己的行为,哪怕是学者也没必要把自己训练得手指灵活成那样。但,自然这不是他现在要操心的。
“这一次的报告要诱导。”萨洛蒙拧着眉毛,手指绕着她已经被绕成罗马卷的鬓发。“好消息是你的心弹在这种见了鬼的地方至少很显眼,坏消息,我想可能这次会很费力。”
至于是因为什么两人都心知肚明:发射准头当初可不是考察的必备项目。介于萨洛蒙有着极其优秀的射击成绩和特殊的诱导方法,厄勒的这一部分在合作中被放宽了相当多。
而这就是报应。
“不,算了……你想紧急训练吗?”萨洛蒙看着周围的环境,有开始叹气。对学者来说,恶劣的环境往往带来的是工作量几何倍数的增加。在稳定的实验环境中能够提取出来的物质往往是最稳定的,而如今的营地混乱得只能用草台班子来进行形容,萨洛蒙觉得自己无法想象自己那些作为后勤的同僚该如何下手。
“我应该一会儿会被借调过去帮忙安置伤员,并且调查此地的可利用资源和生存……在这个情况下可能无法和你一起行动,没关系吗?”
“啊,嗯。”厄勒迟疑了几秒,作出回答,“真的没办法一起吗?”
“毕竟如果是这样的探索未知的工作,本来就是我应该涉猎的范畴,不管是作出物质分析还是对材料进行整合利用……倒不如说搞不好蜂头就是因为这个才放我下来的。我这个年龄被外派可是很少见的,大部分都是办公室派——没有说我不是的意思。”
“我想想……我的学生应该倒是有时间陪你,你如果想要出去帮忙,确实可以去和那小孩组队。别的不说,她的准头我有看过,是个很优秀的小朋友。而且问题少,至少不会缠着你叽叽喳喳。对我而言这是个好学生的样子。”
厄勒点了点头,这一次没有回答什么。
萨洛蒙一把薅住了自己的头发。这让她看起来失去了部分学者的稳重,更像是一个倍受苦恼地家长。事实上,她一直并没有结婚的传言,似乎从她开始显露出这种用于分析的天赋之后,她就永久和学术签订了契约,从此生活与工作在无分别。
厄勒偶尔会觉得那听起来太过于难以置信。工作与乐趣在什么程度上能够等同都无法是真正一致的,哪怕是他享受战斗和训练,也无法全年无休完全沉浸在信蜂的工作之中。所有人都需要劳逸结合,但根据某种恐怖的工作狂传言,萨洛蒙从未申请过休息。
“亲爱的搭档。”萨洛蒙的手还攥着她自己的头发,拉扯看起来比起疼痛更像是一种让自己保持清醒的刺激,她还没有失去浓密的头发也许也是学者的特异功能,“不论如何,请不要自己一个人出去尝试探索。我在上一层已经吃够了教训,老实说,那很灾难。”
学者的眼睛中依旧含有血丝。她在近几日往往三更半夜也并没有睡眠,脚步匆匆奔走在简陋的实验室与办公室之间。疲惫并没有溢出她的身体太多,只是这个瞬间在眼神中多出了一点担忧的神色,让她从机器变得更像个人。
“别……出事。这里太危险了,铠虫在这一层体型太大,又不那么容易制服。”
她蹙起眉头,又放下。
“但你也不是小孩子了。我想蜂头会组织好的。”
制造间里充斥着锤子与刀锋,试管与水泡的声音。化学味挥之不去,介于某种烧焦后的糊味与轻微的铁锈之间;金属加热后的诡异酸涩混合了部分用于提神的薄荷味;各种不知道因为是灼烧了什么物质造成的水汽凝结在天花板上,偶尔滴答落在人的头顶。这里的灯光是临时接了电线悬挂的,在这种热到几乎扭曲的环境中似乎都能产生波纹,漂浮的粉尘在热浪中舞蹈,雀跃地袭击每一个没带口罩的人。墙角的风扇不知道是谁摆放的,嘎吱作响地吟唱出一首荒唐走板的交响,排风管上缠绕着类似绷带的布条,偶尔路过的人都心领神会地抬起拳头或用腿去敲打一下呼哧作响的换气机。
萨洛蒙把眼睛从一团糟的热气转向看起来更凉快点的区域,觉得自己就快要开始享受这场混乱了:水管和冷却管交错并行,临时焊接的铜线裸露的样子像条扭曲的蛇,设备并列拼在一起,甚至电闸旁边贴着“别同时开加热器和蒸馏器”的警告——那倒是不要放在一起啊?
学者因为搭话已经来得晚了些,拎着皮箱步履匆匆,药剂瓶在她的箱子里叮当作响。这一刻她几乎感谢自己过去的训练,至少在这种地方她也有信心把实验做好。好吧,这和她过去的实验室两模两样——整洁的试验台,分门别类得药物品种,严苛的实验环境,详尽的药品,以及琳琅的素材才是她熟悉的……这里则全部都没有:
萨洛蒙进门的时候差点被半空的软木塞正中眉心,等她耗尽了一天的运动量辗转腾挪上一个空位置的时候,已经目睹了三个没有只装三分之一的试管,六个不知道为什么在蒸馏的锥形瓶,两个没有盖上盖子的酒精灯。她选择的位置更靠内侧,温度降低的同时距离数据也更近:左边的石壁上拉了一块白布,六个分区上下左右以不同风格的鬼画符分开了边界;笔记本的残页订得到处都是,甚至有两页不知为何在天花板上;彩铅与蘸墨水的树枝大大小小画下标记,日期从下来的第一日一直混乱到出现还未发生的未来。
但好吧,这又有什么关系呢,这里没有实验规范。大家的手套比实验室的可强悍不少,铠虫的辐射才是此地最有害的物质。
“当然,差不多是绝不可以的。”
萨洛蒙从百宝箱一样的行李箱中拖出一盏电子秤。
“现在,我得去抢一点材料。”
前三分钟,萨洛蒙随手拼了一只温度计,用于记温的刻度摇摇摆摆,在她用胳膊肘推向酒精灯的瞬间跳上预警区。
“作品一完成。”她将制品报告和用量塞进自己的笔记本,打算和报告一起交上去。
第六分钟,萨洛蒙开始失去对手中隔热层的耐心。这块布到底为什么就不能老老实实和那块小金属板互相合作?!
半小时,萨洛蒙的桌面已经从规矩的摆放融入了环境:歪斜的试管架,神秘的瓶瓶罐罐,她甚至掏出来了一架显微镜。报告上笔走龙蛇潦草写着:
纯洁之滴,本质为水资源。外在含生物抗蒸发膜,韧性,尖锐物品可破坏。厚度约一毫米,透明,无毒,可食用。
可能由铠虫进化出的保水液构成,表面成分据观测接近含特殊蛋白形成的薄膜。高热容量,在破碎前呈非牛顿流体状。蒸发速度极低。可能被储存于腹部囊腺,刺破后会快速蒸发。
“我去交报告。”
她踏出实验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