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尽力了
小情侣好好谈恋爱不行吗!!
字数:4114
空洞。
云启起初并不愿意将这个感觉称作如此虚无的感觉,但是他确实能感觉到有凉风从自己的身体里穿过,且毫不费力,那显然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情,可是他无法阻止自己的血液流逝,也无法减轻自己的心跳加速。
唯一可以确认的就是他并不觉得疼痛,那条蜈蚣的作用使得他到现在还不能恢复大部分的感官。
指不定被冷风吹过的触感都是虚构的。
那些托住他的士兵和最后搭话的女人都是虚伪的。
理智像是断了线,那根线原先连着他的思维和身体,现在正在被褪去的麻痹感逐渐地粘回来,用粗糙的胶水,像是孩童打结一样,连得乱七八糟。
“醒了吗?”
颜看见躺在床上的青年逐渐睁开眼睛,并试图挡住头顶刺眼的灯光。
她偏过头去看云启,那双粉色的眼睛里倒影着她自己的样貌,经历了较长时间抢救的等待,她看见自己还是那样端庄整洁。就连面色都没有变过一分。
反观云启,浑身上下缠着绷带,看上去像是一只被人抛弃的小动物,眼睛如同一颗漂亮的玻璃珠,只会诚实地反射光线,不带有半点私人感情。
颜意识到云启或许并不觉得自己就坐在床边,读着从图书馆借来的介绍风土人情的历史书籍,他视若无睹,又把脸转了回去。
“你当时在想什么?”颜并没有生气,但是她好歹经历了一场战斗,一次长途跋涉和一场负重行军,心态实在好不到哪里去,“你是想成为英雄对吗?”
她看见了冰川底下堆着的尸体,甚至觉得自己望见了那头金发飘扬着离去的场景。
“——嗯。”云启的声音又沙哑又轻,像是在承认自己早上喝了水那样稀松平常,他张开了嘴,一副想要说什么的样子,末了还是叹了一口气,:“和你说了又有什么用。”
颜不紧不慢地合上了书本,但还是发出了轻微的气音,书页的味道混着酒精的味道从上方扑下来,如同一桶冰水,将云启从头浇灌到脚底,好不容易焐热的床铺就这样被他的冷汗打湿。
“我又没有和你说过见到那家伙不要打招呼。”
颜俯视着云启,欣赏着那副惊讶又无辜的表情,他像是一只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却必须被惩罚的奶狗。
“你的勇气我并不讨厌。”颜眨了眨眼睛,灯光从她背后撒下来,像是一束利刃,“可它全无用处。”
云启舌根发苦,他觉得自己的伤口正被冰凉的鳞片滑过,黏腻的液体覆盖在他没有长好的皮肉上,使得他无处可躲又急得发抖。
“是谁允许你留下别的的印记?”
颜把云启拉了起来,少年的体型早就已经超过了她,即便是这样坐着,他的上半身也比她的要高一些。她抚摸着云启的小腹,那里被洞穿了的伤口似乎是裂开了一条缝,正往外滴着鲜血。
“帮我个忙。”云启抬起手半拥抱着她的肩头,黑色的长发被灯光熨烫,从发根到发梢,黑色的丝绸穿过他的指缝,从掌纹中滑过,又抚慰了指甲的缝隙。
颜笑着,她撕掉了那张贴在腹部的纱布,顺着温暖且泛着冰雪气息的躯体,沿着微微发红的边缘,将他撕开了一个洞。
那具身躯如同熟透了的浆果,只是轻轻地用指甲一掐就会流出浓郁醇厚香甜的汁液。
温热顺滑的色彩涂满了女人浑身上下最柔软的地方,她小心翼翼地抹掉了多余的部分,郑重且严肃地将自己装扮好,缓缓仰起头,难得顺从地让对方抬起了她的下巴,舔湿了那双已经干裂的嘴唇,用汁液染红了他的唇角。
“会疼吗?”颜问云启,他们分开了一点点距离,只是说出几个字都会碰到一起的距离让两个冰冷的生物错觉一切都是滚烫的。
“哈哈挺疼的。”云启也笑起来,比颜更快乐,他摸了摸还贴在腹部伤口上的手指,那里正逐渐被他温暖。那双黑色眼睛里倒影的自己与脑海中在夜幕中被人涂满鲜血的他本身逐渐分裂开,渐行渐远,变得再不可及。
颜抬着手指将伤口边缘已经凝结的血痂清理干净,滑腻的血液顺着指缝滴落在床单上,少女安静地看着那片红色,没有说话。
“是你来接我的?”云启问她。
“是。”颜伸手按下护士铃毫不介意将那些鲜红的血渍擦在按钮上,“我出去一会。”
颜走出病房,想到的是在冰川下看见的那头金发,她们之间的故事太过久远和复杂,没有必要给所有人知道,也同样不必要让云启知道。
那并不是什么好事。
颜•格维塔将双手放进清水中,镜子中只倒映出她勾着的嘴角,那双微微眯起来的眼睛被阴影遮了个干净。
纤长的手指被透明的清水冲刷干净,但是骨子里沾着的血腥味永远不可能消失。
她关上水龙头,甩干净了那些水珠。
但是回到房间的时候云启已经不见了。
护士急匆匆冲出房间的样子让她无端生出一种无奈。
又来。
“所以这次我要去对面找他?”
“差不多吧。”白色的神明给她撕开了一条道路,一如被召唤而来之时,“但是降落地点随机,所以你能不能找见你的小狗我就不知道咯?”神明双手举在耳边晃了晃。
“唔——”少女沉吟片刻还是踏出了步子,“我猜你不会准时接我回来。”
黑色长发在风中摇曳,伴随着神明的嬉笑声一点点远去。
颜不喜欢英雄救美的桥段,但是那并不代表着她喜欢美救英雄的故事,更何况她本就不是适合上前线的类型。
小刀快速挥落,猴子的手臂被她从根部切断,少女倒拎着那只生物抖了抖却没有看见露在外面的半个脑子也一块晃出来。
“对话……是不可能的。”她抿着嘴角将其扔远,“但是你听得懂对吗。”
似乎有什么东西扭动着,从阴影中蔓延出来。
“——离开这里。”
“让我猜猜,你和那个白色的家伙一样,不是属于所谓‘人类’范畴不是吗。”
“——和你有什么关系。”那个触手的态度似乎有些差,它扭动着似乎是在嘲笑又似乎是在尖叫,“你必定会成为败者。”
“你说的对。”颜捂着嘴角,从奔涌而来的罐子里跳出一段距离,“但是至少不是今天。”
少女趟过那些罐头,猛地弯腰,蝴蝶的口器擦断了几根长发,还没来得及拉近与触手的距离,那些扭曲的东西就已经顺着阴影逃离。
她似乎听见了对面喊着不会放过你一类的话。
小腿上被溅到了星星点点的腐蚀液,少女只是撕开了裙摆将其裹住,银色的小刀在指尖旋转,黑暗之中亮着寒光。
“败者,么。”她眯着眼睛踏出步子,将一只扑过来的猴子用鞋跟碾碎了头骨,“听上去是一个不错的体验。”
云启睁开眼的瞬间就知道自己并不在那个冰冷的医院,天花板的颜色全然不同,且身边的空气也似乎更为浑浊,他听见了外面动物的嘶鸣声,抬起下巴的瞬间就被人用指尖点住了上眼睑。
“很漂亮的眼睛。”
那是一个肤色极白的女性,脖子上缠着厚实的绷带,在不远处还站着一个高大的男性,目光不善。
“少年。”娑诃用指尖点了点那个有些干涩的眼球,感受着眼皮反射性闭拢时轻微的挤压感,“能把你的眼睛给我吗?”
云启浑身一颤,腹部的伤口已经止住了血,只是现在被压得有些疼。
双手被绑住,不远处还放着奇怪的料理,他徒劳地张了张嘴,却因为被绳结困住只能干瞪眼。
这是哪?颜在哪?
“你是我们的客人。”娑诃用力地捏住了他的下巴迫使云启抬起头来,“我们必须招待你。就像他招待你们的国君那样。”
国君。
云启捕捉到了其中的关键词,口中咬住的绳结被解开,他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透明的唾液浸湿了绳结,使其颜色一半深一半浅,看上去颇有些奇异。
“国君是你们抓走的。”
“准确来说不是我们。”娑诃点了点自己的小臂,她似乎很喜欢云启的眼睛,视线没有挪开过,外面时不时响起一些惨叫和肢体碰撞的声音,“但是也没有多大的区别了。”她挑着眉峰,露出一个妖艳而危险的笑,“你看,有人来救你了。”
云启微微侧过头还没听清楚外面的声响就被男人一把揪着头发拽了起来。
“那和你没有多大关系。”他凑近了观察着云启的眼睛,“粉红色,确实少见。”
“如果你愿意用眼睛换一条命,也不是不可以。”娑诃站在门口说道。
少年人有些艰难地喘了两口气,吐出两个字。
“休想。”
“真遗憾。”娑诃挽着木吉,语气中只能听出兴奋,“那我只能把你们一起送去见神了。”
云启不知道她口中说的神是谁,却不难分辨出外面来的是谁。
高跟鞋踩出的声音间隔分毫不差,能做到这件事的,在他的认知中,只有那一个人。
有些丢脸。
他想。
两次都是让她来救自己。
与此同时,少年人心中也有些轻松。他并不为对方的安全担心。只是觉得她还愿意来找自己。
颜手中拎着一只被她削掉了翅膀的蝴蝶,身上的衣服看上去有些斑驳,也不知是被血浸染还是被蟹罐子的液体腐蚀的。
“你很勇敢,姑娘。”娑诃依偎在木吉身边,看着来人,“你的眼睛也很好看。”
那是一双闪着笑意和恶意的眼睛,如同纯黑色的猫眼石。
“多谢,夫人。”颜捂着嘴角咳了一生,用尾音掩盖住那个气音,“您看上去也很漂亮。”
全然感觉不到对方的杀意。
娑诃微微皱了皱眉。
“不用那么警惕。”黑色长发的女子说道,她甩开了手上的尸体,抚平衣角的皱褶,“我是来证明自己的。”
“哦?”
“我猜,我的朋友是被你们抓走的。”她指了指眼睛,“一个粉色眼睛的男孩。”
怪物的声音围绕着三人响起,像是无意间营造出一个八角场,只留给其中三人对峙的狭小空间中充满着血腥气。
“哦——我们确实抓到了一个粉色的。”娑诃歪了歪脖子,绷带下透出一个诡异的轮廓,“怎么,你来救你的爱人?”
“不。”颜否定道,“他已经被弄脏了,我不会要他。”
娑诃似乎是没想到颜会否定得如此干脆,眼神中露出了一丝疑惑。
“直说吧。”颜收起了手里的小刀,微微抬起手腕,“我是来投诚的。”
这句话似乎并没有多大的效果。
站在不远处的两人听了并没有很大的起伏。
颜这句话也不是说给他们听的就是了。
云启指尖凝出漂亮的糖晶,在颜的大声展示中割开了绑住手脚的绳结。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娑诃问道。
“唔——确实没有理由相信我。”站在那里的女孩用手指点着下巴,单手藏在腰后,似乎是在思考,“我是不是应该抓几个六国人来才比较有诚意?”
“把你的手从背后拿出来!”木吉似乎察觉了什么一样将娑诃拽紧了阴影中。
少女将那只手拿出的瞬间,背后小屋的木门就被扎了个粉碎,应该睡在地下室的少年弯着腰,几乎是擦着地面,随着木屑冲出,木吉骂了一句什么,却没来得及抓住那个家伙,本应没有东西的少女的指尖猛地出现一把小刀,贴着云启的背和木吉的手指擦了过去。
“前辈——!!”
少年人扑向那个即将被怪物淹没的少女的身影,裂缝及时出现在了两人脚下。
娑诃拽住了想要追击的同伴。
“让他们去。”她说,带着一种奇异的笑容,“让那四颗宝石,多闪耀一会。”
下坠间云启贴着颜的侧脸笑了起来,胸腔震动着发出沉闷的声音。
“好重的伤。”
“和你差不多。”她拥住了云启的后背。
“前辈好帅啊。”两人被柔软的床铺接住,云启看出来那是自己之前使用过的病房,埋首在颜的颈间嗅着那股红茶与血腥味交织的香气,“美救英雄。”
“两次。”
“对,两次。”云启仰了仰脑袋,亲了一口颜的耳垂,“你救了我两次。”
——END
+展开OOC属于我
我真的很努力了!!!
唯一的愿望是这次没有背刺
字数:23038
‘血与酒同色,强盗与殉教者一同——’
弗莱茵踏在干枯的枝丫上,她看见了从四周围满溢出来的缝隙。
‘我们是绞刑犯,我们是逃犯,而这里是安乐窝。’
【*改编自巴黎圣母院歌剧】
金发的姑娘顺着墙体的裂痕钻进了那件房间,熟悉而陌生的面孔和眼神接踵而至,他们是生在黑暗中的荆棘,是光明下的阴影。
“抓来了?”
“是哦。”
弗莱茵啪嗒啪嗒地跑进了房间,仿佛身上缠着的绷带并不存在那样。奈奈子一把将弗莱茵拽了回来,那头进发散落在深色的衣袖上,看上去漂亮极了。
“他说不能进去。”奈奈子把弗莱茵按回沙发里,并排坐下,“潘多拉会生气哦。”
“嗯——”弗莱茵听话地窝进了那个柔软的坐垫里头,尾音微微上挑,她看见了正在和别人谈话的潘多拉,那个女孩似乎也注意到了自己,她们多多少少都带了点没好全的伤痕,修女小姐用一种奇异的目光望着她,弗莱茵则是毫不吝啬地回给潘多拉一个鬼脸,“忠诚……吗?”
“我们有新的游戏可以玩。”娑诃手里把玩着一只猴子,裸露在外的半个大脑已经被搅和地不忍直视,过于白皙的手指上沾着星星点点的粉红色,她歪了歪头,让盘发的重心偏向另一边,“或者说新的玩具。”
奈奈子递上来一盒章鱼烧,弗莱茵没有接,反而是叉起一个反手塞进了奈奈子的嘴里。
“喂喂,你有点过分。”不破之出现在沙发后面,两个女孩子同时回头瞧他,他弯弯嘴唇,露出一个可爱的笑容,无视了一瞬间出现在毛衣上的静电,张开嘴指了指。
“唔——”
“略——才不让奈奈子喂你。”弗莱茵眼疾手快,塞了一个进不破嘴里,连同牙签都怼进去一点。
不破捂着嘴像是被烫到了在原地跳了两圈才呼出热气。
麻花辫的姑娘捧着肚子笑,对面的娑诃嘀咕了一句什么,扔开了手里的猴子。
“时间要到了,各位。”潘多拉像是结束了对话,茜屋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在她身后,“我们该走了。”触手状的东西从黑暗中蠕动出来,那种不可忽视的摩擦声和蠕动声成为了这片空间中唯一的背景音,他们互相交换着眼神,像是要将那些喷涌而出的恶意和乐趣全部融合在一块,将所有的悲伤和恐惧都成倍叠加。
黑夜中的狼群与蝙蝠睁开了他们的眼睛。
“可是,人还没到齐呀。”弗莱茵掰着手指数,她带着笑,在黑暗中呢喃,“这次要我们怎么做呢?”
“来晚了。”李红旗从某处裂缝里钻出来,手里似乎还牵着什么,“路上遇到点好东西。”
娑诃望了一眼,搭着木吉的手头也不回地朝着弗莱茵打了个手势。
“等我回来拿你的眼睛。”
金发少女立刻缩进了奈奈子的怀里,满不在乎背后那带着恶意的视线,“我好怕呀。”
后藤奈奈子把这个闹事情的家伙推开,重新抱起小猴子,“我该走了,还有客人等我。”
“哦?不等年师傅他们了吗?”
“不了,急着去。”不破把那只猴子拎在手里,另一只手摆正了自己背在背上的狙击枪,“在催呢。”他意有所指地歪了歪脑袋。
弗莱茵知道,他是在说那些触手的对话。
“那走好。”弗莱茵双手搭在肚子上,那里还散着一点点血腥味,她像是一具被人妥善安置的尸体,安安静静地睡在‘棺材’里,“回头见。”
奈奈子挥了挥手,和不破一起消失在裂缝里。
“那我们也先告辞。”潘多拉颇有礼貌,她摸了摸自己胸口缀着的十字架,嘴唇翕动着说着祷告词,弗莱茵捕捉到其中的修女二字,用余光瞟了瞟茜屋,后者皱了皱鼻头没有说话,拨开了蠕动着的触手,和潘多拉一起消失。
“所以。”李红旗毫不避讳地坐在了沙发边缘,甚至小心地拨开了那些垫在少女身下的金色长发以免坐到,“只剩我们了。”
“哦,‘我们。’”弗莱茵重复道,她的手腕上缠了一根触手,那种感觉有些湿滑,吸盘在手腕上留下了一点点痕迹,可是它既不催促也不发怒,只是轻轻地,像是哄着小女孩那样一下一下地点着她小臂往上一点的地方。
它像是知道这两个人有话要谈。
‘我也不会多做评价。’它说,‘你们既然想谈,那为何不开了说。’
“你很烦。”
“同感。”
‘那可真是让你们失望了。’那个笑声从四面八方延伸过来,‘好忙,我还在招待客人呢。’
“那你去啊。”李红旗手里转着一根细长的骨头,“我们不拦着。”
那个声音又笑起来,弗莱茵甚至觉得自己听见了有人在另一头怒骂的声音,她勾着嘴角用小指连同自己的发丝绕住了那根触手。
“你想听,就正大光明地听。”弗莱茵抬了抬手捏住了那根蠕动的触手,柔软又有弹性,手感好极了,“也不是见不得人的事。”
‘不,我只是好奇是什么东西让你们如此有默契。’它说。
弗莱茵闭上了嘴,李红旗则是笑了出来,有只猴子两三步窜了上来,像是想跳上弗莱茵的身上和她玩,李红旗眼疾手快将那只猴子抓了回来。
“有伤,不许跳。”
弗莱茵转过头,那双蓝眼睛盯住了猴子。不出一会,在男人手上的生物开始颤抖并发出惨叫。
“好毒。”
“彼此彼此。”
“我们被分在一块不是意外。”
“当然不是。”弗莱茵爬起来,她觉得自己小腹一阵疼,“我想问你事情。”
“你说,我知道的不多。”
“哦,‘不多’。”她顿了顿,把那只瑟瑟发抖做着噩梦的猴子捞回来,耳边哒哒的响声闹了一阵,一匹只有半个身体的驴子出现在她的膝头,那双眼睛露着水光,它用鼻尖蹭了蹭裸露在外的膝盖,急切地想要抚摸,“我知道你,也知道他。”
“应该的。”李红旗摸了摸驴子的脊椎,“我也知道你,但是很可惜他不知道你。”
弗莱茵摸了摸还缠着的触手,无视了驴子的眼神,“他很有趣。也很好骗。”
“是好骗。”李红旗同意道,将那头毛驴拉开了,留给弗莱茵坐直的距离,他绅士地往一边挪了挪,耳朵上缀着的耳坠散着寒光,“但是小心别被发现。”
“狩猎的乐趣在于过程而不是结果。”弗莱茵说,“可是现在不管是过程还是结局都很诱人。”
“你想他恨你。”男人揪住驴尾巴,让它只能空蹬脚,“你在给自己制造麻烦。”
“对,你说得对。”弗莱茵笑起来,那根触手挪开了,按住了她的小腹,像是不想让伤口崩裂,又像是在汲取从那里渗出来的血腥味,“欺骗一个正直的人,偏偏让他分不出真假。”弗莱茵用手指绕着自己的长发,“我可没有骗他关于我的事情。我确实不能告诉他我的能力,也不可能说我来自这里,我确实在楼上见过他,也的确没有常人所谓的快乐童年。”
“狡猾。”
“彼此彼此。”弗莱茵搭着李红旗伸过来的手,缓缓站起来,像是真的受了重伤未愈的样子,她扯来一件从尸体上扒下来的军装,“你说,他们现在得到冰川被屠杀的消息了吗?”
“赌赌看?”李红旗露出了儒雅的笑,他说,“赌赢了你就能带着猎物回来,赌输了——”
“我就要从整个地区的围剿中逃出来。”弗莱茵走了几步,摇摇晃晃,以假乱真,那些触手在两人的背后勾勒出一片荒凉的大地和暗色的天空。
没有比这更值得一赌的了。
酸国的沦陷状况有些严重。
伊戈尔从日记本中抽身出来,他听见了学校放学的铃声以及广播中提示早些回家的温馨语句,一切看上去都和平日里没有两样,他缓缓站起来,今天的天气有些潮湿,几年前的旧伤使得男人偶尔会有些后遗症发作,他在原地站了一会,才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
街道上人头攒动,夕阳从远处照下来,将天边的云朵染得血红,那是不可多见的场景,偶尔抬头才会有此惊鸿一瞥。
伊戈尔不准备在这里多留,酸国政府近期来没有动静,他的同事们似乎也在忙碌着别的事情,奇怪的是他所知道的穿越者的数量似乎有一点点减少,好不容易熟悉起来的那些面孔逐渐消失,像极了一些容易出现在童话故事里的情节。
街道上的商店看着没有客人的傍晚,纷纷关上了店门,只有几家餐饮店还开着。
伊戈尔手里拿着日记本踱步在寒风阵阵的街道上。
然后他停下来了。
伊戈尔看见了有人躲在不远处的小巷子里。
那似乎是一个女孩,她披着一件军装,从头遮到了膝盖,甚至看不清她的面容,只能瞥见那一头过长的金发。
对方在黑暗的阴影中等了一会,又像是终于恢复了体力才从那里跑了出来。
这时候伊戈尔才看清了那个迎着夕阳的女孩。
被血浸湿的军装外套、沾着细碎红色的脸颊、膝盖上泛着不正常的红,像是被冻伤了一般。她满身灰尘,紧紧攥着那件外套,一双蓝眼睛里透着焦急。
很快伊戈尔就明白了为什么对方如此狼狈。
天色急速地暗了下来,从那些黑暗中传来了无数的马蹄声,那像是无头骑士的催促,又如同亡灵的呐喊,伊戈尔听见了从里面传出的阵阵嘶吼。女孩张开嘴像是在喊他离开,又像是在求助,那个声音已经太过渺小无法被察觉,黑色的雾气从她脚下窜出,一下绊倒了这个已经精疲力竭的姑娘,伊戈尔看见那件军装被甩开,肉体与地面碰撞的声音使他的脑海猛地一颤。
无数的生物已经从缝隙中涌出,眼见就要从她的身上踏过。
“不要抬头——!”
他的喊声似乎是压过了那些震响,金发的女孩子原地抱紧了自己的脑袋,将她自己缩成一团。
玻璃瓶在耳边炸开的声音实在骇人,弗莱茵没有动,她觉得自己背后被那些爆炸的火光照亮,甚至发烫,黑色的雾气中垫着柔软的触手,正在一点点借着那些怪物的遮掩撤回缝隙里,到时连一星半点的线索都不会留下。
她在阴影和乍亮的火光中咧开嘴,疯狂地压抑着笑,使得浑身颤抖。
那些可爱的驴只是顺着她的意思和她玩了一场你追我跑,它们甚至没有攻击性,比猴子和蝴蝶还要无害,借着惧光的特性,毫无异样地被这位先生的能力吓退。
伊戈尔匆忙跑过去,他不认识这位姑娘,但是也察觉到了对方的无力,“你没事吧?”
“先…先生——”弗莱茵像是被吓坏了,她抬起头的时候眼角挂着晶莹的泪珠,瞳孔已经有些散开了,“阿瑞斯…先生——”
“我来……我来找,阿瑞斯先生——”伊戈尔的手被她猛地拽住,他几乎要被冻伤,这太冷了,“穿越者——”
“喂?喂——!”
伊戈尔确实养着一个女儿,但是他从来没有想到过会在街上捡到女孩子。
“阿瑞斯……吗?或许是熟人。”他想着,一边将那个倒在地上的女孩子拽到了背上。
或许抱着更好,可是这并不符合陌生人的身份。伊戈尔并没有犹豫太久,他甚至没有去思考为什么会在这种巧合的时机捡到人,即便是酸国多处陷落,怪物也不应该如同一次简单的涨潮,来了就去,快得令人心惊。
弗莱茵听见了脑内的触手扭动着嬉笑。
‘够狠,够狠——’它说,‘如果不是一路看着你,我也要信了。’
‘过奖。’弗莱茵动了动手指,那里弥漫上来的是如同注入了麻醉剂一般的触感,只是摸到了男人的一片衣角就像是被什么粗糙而大片的东西碾过指尖,那种钝痛和迟缓的触感让人感到昏沉。她一路滴着血也不是假的。
‘潘多拉会生气吧。’
‘谁知道呢。’触手从她脑内褪去,只留下回荡的笑声,‘谁知道呢——’
弗莱茵结结实实地让自己的蜈蚣咬了一口,那个伤痕不明显,弗莱茵将它藏在了腹部的绷带下面,那里本来就有没完全愈合的伤口,要造成重伤的错觉简直太过方便。
女孩垂着脑袋,将下巴抵在男人的肩膀上,蓝色的眼睛微微朝下看去,平整的路面正在极速后退,血腥味顺着她的衣裙一点点蔓延上来,困意也越发浓重。
“要……快——”
伊戈尔停顿了一下,他听见了耳畔的呢喃,背上的伤员呼吸已经变得微弱下来,附近既没有交通工具也没有医院,唯一的选择是将她带回家。
当他撞开门的时候看见的是正陪着女儿的拉默特。
“抱歉,麻烦你了。”
“怎么回事?”
“遇到了怪物。”伊戈尔蹲下身将弗莱茵放平在地上,“别让孩子看了,我去拿医药箱。”
拉默特皱了皱眉头,盯着那个一动不动的女孩看了半晌,“知道了。”
他将好奇的小女孩赶回房间,拎走了架子上的医药箱。
“为什么不去医院。”拉默特提着药箱,似乎没有给人用的意思。
“有很大一批怪物从裂缝里冲出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再出现。”
“那似乎也不是让她留在这里的理由。”拉默特最终还是蹲下来取出了绷带和止血药,“我们不能留她太久。”
“我知道,等过了今晚。”伊戈尔同意地点了点头,“似乎有新的怪物出现了,有点像,‘马’?”他不太确定,“等她醒了我们可以问问。”
“说实话,我不信任这个家伙。”拉默特看着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的伤员小姐犯了难,“等一下,我们是不是应该找人来帮忙。”
“为什么。”伊戈尔拿过绷带,毫不犹豫地将它隔着已经有些破损的衣物缠在了伤口上,“我们只是需要保住她的命。”他说,又向自家养女的房间望了一眼,看见那个小女孩正透过缝隙瞧着外头,“她认识阿瑞斯。”
“那我们或许明天应该把她交给那个军官处理。”拉默特全程没有上手帮忙,他似乎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女孩有些奇异的警惕,“不能久留。”
“我赞同。”伊戈尔还是将女孩架了起来,他这时候才仔细掂量了一下这个姑娘的重量,发现她轻飘飘的,还没门缝里那位捣蛋鬼飞扑过来时候重,“阿瑞斯那里确实有传闻最近认识了一个姑娘。”
“冰川认识的。”拉默特看见了弗莱茵膝盖上的冻伤,“搬去客房吧,生个火。”
“我确实能治好一半。”潘多拉整理着自己的裙摆,脚边还睡着一只猴子,它正在舔舐爪子上的血迹,“但是为什么。”
“因为有用啊。”弗莱茵说,她听见了自己的尾音上扬,如同一个兴奋地描述自己恶作剧计划的坏孩子,她嘻嘻笑着,“而且总好过让怪物袭击自己的你。”
“是吗。”潘多拉扯出一个笑来,白发少女的面容看上去无害极了,她看着弗莱茵同样天真的表情,以及那双眼睛里倒映着的自己,“确实,你的主意不坏。”她拽起手边的猴子,弗莱茵看见了那只怪物有些疑惑的叫声,“顺便把你腹部的伤也治一治,真的失血过多了,或许下一次聚会就没有你了。”
“也可能变成你们的点心。”弗莱茵瞟了一眼正在另一头坐着休息的年师傅,后者心领神会地抬了抬手,“可以的话我想变成蒸饺。”
弗莱茵醒过来的时候看见的是在自己手边探头探脑的小女孩。
说实在的,她不喜欢小孩。
金发的姑娘动了动手指,还没来得及做些什么就听见了开门的声音。
“你醒了?”
“先…生…?”她艰难地转过头,表情有一瞬间的扭曲,就像是真的牵扯到了伤口,“这里是……?”
“酸国,哪里我不能告诉你。”伊戈尔手里拿着一杯清水和一套纸笔,他先是赶着小女孩出门,而后则是拉了把椅子坐在弗莱茵身边,“我听见你说要找阿瑞斯。”
“是……是的!”弗莱茵侧过身体,用手肘支撑着上半身,艰难地爬起来,金发垂落,干涸的血迹黏在发丝上,看上去狼狈又可怜,“穿越者,正在失踪!”
她伸着手去摸那套纸笔,急切地接话,“我是弗莱茵,一路从冰川赶回来的,那里,那里已经——”
“冰川的事情我知道。”伊戈尔躲开了她的手,“士兵大量死亡,还有带领怪物的目击证言。阿瑞斯已经先一步回来了,具体情况应该只有国君他们知道。”
他的疑惑已经很明确了,为什么弗莱茵会知道,又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点出现。
“你不是接引人之一,我不认识你,你不可能是来传递信息的使者。”
“我……我确实,不是。”她似乎有些低落,仰着脑袋倒回了柔软的床铺里,用鼻尖蹭了蹭被自己染上血腥味的枕头,那里还散发着一点点暖和的太阳的香气,那些她永远不能触碰到也不屑一顾的温暖,“但是,我见到了那个带着怪物的家伙!我…就像你不信任我一样,我也不相信先生您。”
伊戈尔看了看她半睁着的蓝眼睛,摊开纸笔,“说说看。你是哪国人。”
“苦国。我是从苦国过来的。”
“那你为什么会在冰川。”
“这说来话长先生,我一开始被神扔在了酸国边境。后来才知道我应该是苦国的——”
“前所未闻。”伊戈尔将自己的身体靠在了椅背上,他审视着面前这个虚弱的家伙,“那个家伙再怎么恶劣,也不会把人扔错地方。”
弗莱茵捕捉到了他对神的奇异态度,抿了抿嘴角,“是的,您并不相信我。所以即便我说的是真话您也只是当做故事听。”
这姑娘。
伊戈尔差点就想摔下东西离开,仔细一想却又觉得她是在故意这么说激怒自己。
“您应该用镣铐把我锁起来,然后扔给阿瑞斯先生,那样对我们都好。”弗莱茵咳了两声,喘了好一会,活像是命不久矣,但是这个样子达到了十分好的效果,她觉得周围的气氛虽然依旧剑拔弩张,但是这位可怜的先生已经放下了大半的戒心,“那些怪物。”她吞咽了一口唾液,像是在斟酌用词和应该提供的信息量,“那些驴是新的怪物,它们在半途袭击了我。来的很快,去得也很快。”她挪动着手指,在床单上拉出一条沟壑,“我猜是我看见的那个领着怪物的人叫它们来的吧,那些黑暗里的东西,似乎在抓人,我分辨不出他们是穿越者还是普通民众……太黑了,也太远了,那些驴只在晚上出现,或者在阴影里突然窜出来,我自顾不暇,也没有亲近的朋友……”
“能力呢。”伊戈尔微微倾倒身体,做出了专注的样子,实则在观察弗莱茵的表情和神色,“我听起来,你只是在描述自己的悲惨遭遇。姑娘,这样你是得不到任何信任的。”
“他们并没有特殊的能力。”弗莱茵微微耸了耸肩膀,似乎对伊戈尔的指摘无可辩驳,“他们似乎也没有攻击性,只是一大群朝我奔过来,有时候会有猴子和蟹罐头混在里面。”弗莱茵皱了皱眉,摸了摸自己腹部的伤口,止血药正在缓慢地渗透她的皮肤,刺痛和麻痒让人几乎不能击中精神,她目光有些涣散,像是困极了,弗莱茵说话的速度也开始变慢,一点点混着气音往外吐,“它们畏光……”
“你为什么,和我说这么多。”伊戈尔捏着纸笔,没注意到自己的汗水已经浸湿了纸面的一个角落,那些皱褶就像是挥之不去的疑惑和不信赖,所有的疑点都指向这个莫名其妙的女孩,不仅仅是那被扔错了地方的说辞,也不单单是她千里迢迢跑来这里找阿瑞斯的理由,但是她给出的信息听上去也不像是假象。
“为什么?”弗莱茵笑着转过头,用那双泛着红血丝的眼睛看着伊戈尔,专注得仿佛她只剩下了你,“因为我觉得,先生应该是好人,您帮了我,也没有把我扔给……那些……”
她嘴唇翕动着,吐出最后几个音节,轻得几乎听不见,伊戈尔没有去辨别她最后的那些词句,只是冷漠地站起身,将那杯温水灌入自己的喉咙,之后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浑身发冷。
“你还好吗?”拉默特就在门口,他此时推门进来,半分注意力都没有分享给再一次睡着的女孩,“你不要信。”
“我不会信的。”伊戈尔抱着双臂有些疲惫地靠在墙上,他忍不住去瞥那个一动不动的姑娘,如果不仔细看,几乎就要忽视掉那微弱的起伏,以为她已经死了,“她太有欺骗性了,我知道。”伊戈尔抹了一把脸,“我明天去一趟阿瑞斯的办公室,你带着她回去。”
拉默特似乎想要反驳什么,却又闭上了嘴。
“她提供的信息应该是真的,那些驴确实怕火光。穿越者在失踪的传言也在逐渐扩散。”伊戈尔像是下定了决心,他理了理自己的衣角,将那些褶皱连同心里的郁闷一块抚平,“不管是真是假,我要去一趟。”
“明天我来接你。”拉默特牵着小女孩的手,给她拽紧了围巾,“不要单独行动。”
“那个姐姐……”沉默至今的小女孩终于开了口,她似乎有些害怕,完全没了平日里的活泼,“很吓人。”
“没事的。”伊戈尔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发顶,“只是看上去伤的有点重,那个姐姐很快就会没事了。”
“不是的!”小女孩拔高了声音,把脸从围巾后面露了出来,“不是的不是的!我觉得那个姐姐,很奇怪,我不喜欢她。”
小孩子的喜恶总是这么鲜明,她们不喜欢的就是不喜欢,而这种直觉下的判断时常是最准确的东西。
伊戈尔没有答话,只是沉默着将两个人送走了。
夜幕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沿着他的居所游荡,又迫于不知名的东西不敢靠近。
‘你很成功。’那些触手回来了,他听上去很高兴,“我的茶会也很成功。”
‘我没有。’弗莱茵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她的身体一动不动,只有蓝色的眼球在眼眶里转动着,‘他们没有信任我。’
‘但是你成功把他们分开了。’
‘就算我一直不醒也会是这个结局。’弗莱茵动了动手,发现蜈蚣的麻痹性基本已经走干净了。
‘那你这么大费周章为了什么。’
‘当然是为了一网打尽。’弗莱茵翘着嘴角,翻过了身轻轻地扣着墙壁,‘还不是时候,还不是时候……再等一等,明天,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的时候,就是我们回家的时刻。’
她听见了墙外那些怪物在自己脑内的嘶鸣,爬行的声音和驴蹄踏着草地的声音一齐远去,铸造了这片区域安宁的假象。
弗莱茵并不讨厌安静,对她而言安静意味着的是周围不存在活物。此时此刻,金发的女孩盖着被子,将耳朵贴在了墙壁上,外面传来的只有风声和偶尔出现的行人的脚步声。
另一侧则是还在研究自己提供的资料的伊戈尔。
从他和另外一个男人的对话来看,这两个人的关系不一般,能将养女如此安心地交由他人,充分说明了对方值得信任且不会对孩子造成任何伤害,甚至可能豁出命去保护她。
是恋人的可能性很大。
弗莱茵将身体放平,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她知道在自己说话的时候另一个男人就在门外站着,且到最后也没有打算相信自己。
女孩睁着眼睛,直到天明。
伊戈尔只睡了几个小时,他总觉得自己被误导了。但是并不能从那些情报和这个女孩的身上挑出错来,阿瑞斯已经回到了他的办公室,要尽快。
当伊戈尔打开房门的时候看见的是那个金发的女孩依旧闭着眼睛睡得安稳的样子。
“真是心大。”他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对方的手腕,脉搏平稳,比自己的要慢一些,“醒一醒。”
弗莱茵睁开眼睛,眨了两下,一副没有睡够的样子,她没有第一时间搭话,而是转头去看房间墙壁上挂着的钟表。时间是早上六点整。
“你最好没有骗我。”
“我很清楚骗您的结果,先生。”弗莱茵捂着自己的腹部爬起来,嘴角往下咧,“我会走在您前面一米的距离。”
伊戈尔没有伸手去扶,反而是推开了两步,臂弯里夹着那份整理好的资料。
清晨的路上几乎没有人,伊戈尔直到弗莱茵走在自己前面一米多的时候才注意到这个姑娘没有穿鞋。
那双脚白得有些刺眼,但是毫无伤痕,只有一些脏东西沾在脚跟上。
“先生?”姑娘回过头,转得极慢,像是不想牵动伤口,“我应该往哪里拐?”
“右手边,穿过巷子。”伊戈尔将视线从她的脚上挪开。
一路上他们都没有除了指路以外的交流,伊戈尔总觉得那种违和感越来越强烈,只是如同一缕黑烟,只要眨一眨眼睛就会消失不见。
弗莱茵的长发几乎要垂到脚踝,她的裙摆只沾了一点血迹和灰黑,没有破损的痕迹。
狭窄的巷子里只有正午的烈日才能照亮,伊戈尔不动声色的拉开了一点距离,他走在女孩背后观察着这个看似无害的家伙。
“你说你是从苦国来的。”
“是的,先生。”弗莱茵点了点头,没有转过身,“我应该是从苦国边境走丢的。”
“你见过神了吗?”
“神……”她停了停,像是在思考,“见过了,那是一个……很神奇的体验。”
伊戈尔停了下来,“你一路上都是这个打扮吗?”
“是的,先生。”那个声音有些缥缈,回音荡在墙壁间,老旧的路面和有些漏水的墙面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无线拉远,“我一路上,都是这个打扮。”
伊戈尔只觉得眼前黑了一瞬间,就如同平日里那样。
“我穿着白裙子,垂着长发,不着鞋袜。”女孩猛地转了回来,仿若昨夜的虚弱和那身伤痕根本不存在,皮肉与地面拍打的声音啪的一声炸开,伊戈尔不敢置信地看着与自己缩短距离的家伙,那双蓝眼睛里依旧盛着水波,在昏暗的环境里如同一颗宝石,她拽住了伊戈尔的手腕,向下拖去,触碰到的地方出了钝痛之外只剩下了酸麻,“嘘——先生,神来了,我的神来了。”
伊戈尔这是才看清自己手腕上早已缠上了一根漆黑的物体,细长腕足附着黑色的油光,那个东西绕过他的手腕,穿过女孩的腋下,扬起脑袋,两根触须在冰冷的晨风中晃了晃。
“你——!”
嘶鸣和尖叫,伊戈尔不敢置信,那个上一秒还狰狞笑着的家伙现在换了一副表情,她张大了嘴,将尖锐的声音全部从肺部挤出,她的晶状体中倒映出站在巷口的女孩以及奔涌而来的怪物。
跑——快跑——!
伊戈尔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子,但是他知道,在别人看来,这个场景更像是弗莱茵想要把他拉出来,却被一同拖入了那个裂缝中。
无数的眼睛从黑暗中闪着光,他甚至闻见了那种腥臭。
坠落的感觉不好,失重、恐惧、麻痹、黑暗。
那缓缓升起的太阳就这样被微微卷曲的金发系数挡在后头,分割成无数碎片,将他击入深渊。
“哦呀,来得真及时。”李红旗抱着自己的棋子,靠在十字架上。
弗莱茵爬起来,双膝压住了伊戈尔的小腹,逼着他将昨夜的茶水混着自己蜈蚣注入的毒素全部吐出来。
“早上好,先生,不要那副表情,你只是看到了幻觉而已。”她笑起来,用手帮他擦干净了那些清水和胃酸。转手又抹在了猴子身上,“欢迎你来到这里。”
男人也一同笑起来,“我们将会招待你,先生。”
“欢迎来到孤独之丘。”弗莱茵拍了拍裙摆上的灰,蜈蚣从她的脚踝缠上来,往手掌下面蹭了蹭,边上的男人似乎十分嫌弃的样子,不动声色地挪开了点距离,“但是这里位置不太好。”
伊戈尔被那条蜈蚣缠住了腰,勒得几乎无法呼吸,蜈蚣的另一头则是被弗莱茵拽在了手中,耳边响起驴蹄的响声,只剩下半个身体的怪物凑过来闻了闻,很快又跑到了女孩身边,“就要委屈伊戈尔先生一会啦。”她歪着脑袋,坐在那头怪物的身上,一双裸足在黑暗的空气中晃动,像是催眠师手中的硬币。
拖动的声音和动静让人头皮发麻,伊戈尔只能勉强看见周围的环境,四周围只有延绵不断的山丘,连活物都看不见几个,荆棘缠绕着那些没有墓志铭的十字架,尖锐的刺几乎能在那上头留下一道划痕。
他眼睁睁看见弗莱茵用手拽住一根,在手心划出一道血淋淋的伤口,让血液顺着手腕流淌:“很痛哦。”
那种绝望的情绪如潮涌,几乎要将他淹没,悲伤和担心倒灌进他的鼻腔和器官,将两肺填满,使其膨胀得无法呼吸。
那个一大早就跑出来的女孩会怎样?怪物会将她淹没吗?或者她也掉进了裂缝来到了这里。
伊戈尔挣扎起来,但也只能让四周围的荆棘划破他的皮肤罢了。
“你瞧那边。”弗莱茵催使蜈蚣将伊戈尔抬起来一些,他听见了远处的动静,“教堂,怪物建的教堂。”女孩咯咯笑起来,旁边的男人也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很奇怪不是吗?它们随手拔了一个十字架就能往圣堂里放,像模像样地祷告,或许它们不是在里面祷告,而是在里面吃人。”
“那用的就不应该是圣水了。”李红旗挠了挠自己的脸颊,拨开了面前的一簇荆棘,“是人血。”
“拉拉会生气哦。”
伊戈尔不知道她口中的‘拉拉’是谁,但是大约也是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吧。
他被摔进冰冷的地下室,那把椅子吱呀作响,几乎要立不住。面前的长桌摆着不少残缺的盆碟,掉了漆的茶壶里似乎被灌满了温热的茶水,在这片诡异的环境中散发着清香。
蜈蚣将他和椅子困在一块,金发的女孩放走了那匹驴子,又往黑暗中吩咐了点什么,他没能听清,感官的麻痹太过严重,那些负面情绪急速退潮也同样带走了他的体力。几乎能勒断他肋骨的力气也无法给他带来多大的触感。
“你是不是玩过头了。”李红旗捏着伊戈尔的下巴端详着他有些迷茫的表情,“给我留点乐趣。”
“唔——我没用很多啊。”弗莱茵蹲下来,用手指勾起一律垂在椅背后面的长发,拽了拽,“大概是这里的环境问题。”
“说起来你掉下来的时候,叫什么。”
“啊!我看到一个小女孩。”她说,注意到伊戈尔似乎有些波动,抓住他的头发狠狠地往自己这边拉扯,硬生生将他的头仰起来,“她会帮我把另一个人叫来的。”
说实话,并不疼。
伊戈尔断断续续地想着。
“你……究竟是谁?”
“我?”她站起来,绕到了男人面前,凑了上去,单腿挤开了伊戈尔的膝盖,半跪在椅子上,强行让人仰视着自己,“我是弗莱茵啊。”女孩笑得快乐,“我只是弗莱茵,一个普通的女孩子。”
伊戈尔想啐她一口。却在有这个念头的瞬间就被捏住了下巴,骨骼碰撞声听着骇人。
“我没有骗你哦,我确实被怪物围住,但那是我命令的。”蓝色的眼睛眯起来,他能听见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嬉笑,也能瞥见那个男人戏谑的嘴角,“我也确实跑了那么远,可累惨了——那些驴怕光我也没骗你,我认识阿瑞斯先生,也是真的哦!”她鼓着脸颊转过头去问另一个人,长发扫在脸上,带着血腥味和痒意。
“是,我们都认识那个家伙。”李红旗终于走了过来,他掰住了弗莱茵的肩膀将女孩拉下了椅子,“所以我们才邀请你。”
“呵。”伊戈尔动了动嘴唇,发出一声轻哼,“想得美。”
蜈蚣骤然缩紧,将他的氧气全部挤出身体,“我不是很感兴趣,但是,你的态度不是一个客人应该有的哦?”
伊戈尔咳了一会,才勉强张开了嘴,“你们也不像主人。”
“我的确不是。”弗莱茵将双手背在身后,十指搅在一起,放在别人身上或许确实只是一个普通女孩会有的反应,但是现在只会让伊戈尔感到突兀,“因为想问事情的不是我,是他,我只是搭个顺风车。”
撒谎。
李红旗在伊戈尔看不见的地方朝弗莱茵做了个口型,后者吐着舌尖朝他撒娇。
蜈蚣爬下了椅子,重新缠在了弗莱茵的身边。
“好像来人了哦?”女孩说,啪嗒啪嗒地跑向楼梯,“我先走啦!”
她挥着手,也不知是朝那个男人,还是朝伊戈尔。
弗莱茵赤裸着双足顺着猴子和蝴蝶的指引一点点漫步在这篇黑暗的地域,远处能看到的已经初现规模的教堂颇为壮观,那位修女小姐或许是真的想要将自己的信仰在这个地方发扬光大。
他能看见徘徊在上空的无数蝴蝶和那些猴子挥动着自己的双爪试图将砖瓦一点点磊上去,最顶端的十字架有些歪歪扭扭的,或许还有一些被荆棘划出的伤痕。
少女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哼着随口编的小调蹦蹦跳跳地离开。
荆棘缠绕在土地上,放眼望去几乎能说得上是遮天蔽日,只不过这里太昏暗了,要看清那些在地面上蔓延的尖刺有些困难。
猴子牵着她的裙摆小心地避开了尖锐的石子以及那些可能造成伤害的荆棘。
弗莱茵用脚尖挑开了一根植物,白净的皮肤上沾了点黑色的泥土,她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脚底压了上去。鲜红色的液体顺着圆锥形的尖刺往下流淌,渗入土地之中,仿佛滋润着这片无机质的泥土。
猴子叽叽喳喳地叫着,半空中盘旋的蝴蝶扇着翅膀落在了少女肩头。
足有半人高的昆虫小心翼翼地收起翅膀和口器,它转着脑袋,用那对眼睛倒映出弗莱茵的金发和白净的侧脸,以及那个狰狞的表情。
它并不能明白是什么事情使得她如此开心,又是谁能让这个人如此癫狂。
猴子用利爪在她的小腿上留下了几道抓痕,蝴蝶忽地掀起一阵狂风,口器划过那个侧脸,在上面留下了一道殷红的血痕。
“我虽然不介意把这里变得面目全非。”她说,细长的手指刮过将小半张脸染红的伤口,每个指节上都留下了一点浅淡的红色,那液体顺着皮肤肌理流入甲缝,仿佛是没有被擦干净的甲油,“可是潘多拉好不容易才把教堂建起来,李红旗还在房间里招待客人。”
“我也不想你失去一块土地。”弗莱茵双手合掌,微微眯着眼睛,一副无奈的表情。
‘净扯谎。’那个触手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在荆棘上劈开一段深紫色的道路,阴沉着那被它围绕在中央的十字架,仿若地狱中爬出的复仇者。它笑着,用触手拂过那些伤口,用吸盘清理着少女发丝间缠上的植物碎屑。那个笑声延绵不断,几乎像是能够覆盖整个孤独之丘,在那些十字架下,在荆棘的根系中回荡、扩大、刻入灵魂。
少女远远地望着那被怪物困在原地的男人,他的面容在黑影中变得模糊,变得扭曲,染上了她喜欢的恐惧和鲜血,用雪白的骨片装饰那衣襟,用细密的尖刺固定,用嚎哭献祭,用笑容与痛苦埋葬。
‘去吧,去吧,就像是我们约定的那样,只要将这片大陆的一切搅得浑浊不堪,将它们全部推入深渊——’
拉默特降落在一片奇异的地区。
他早上爬起来才发现那个小女孩已经自顾自地跑出了门,他还没有及时发现,或许就是这几分钟和一小时的时间差使得世界变得天翻地覆。
当他找到那个女孩的时候她正强忍着眼泪试图和大人解释清楚自己看见了什么。
“蜈蚣……我真的!真的看见了好大的蜈蚣!”
“冷静一点,你爸爸呢。”拉默特问她,双手捏住了小女孩的肩膀,试图安抚那个停不下来的颤抖。
“和那个坏姐姐一起,一起被拖走了。”
“坏姐姐?”
“嗯。”小女孩狠狠地点头,“她好像也很害怕,但是……但是……”
小孩子的印象根深蒂固,更别说看见那样的场景,几乎和那些想看又不敢看的恐怖片直接怼在脸上没有差别。
周围人议论纷纷,甚至有人说听见了女孩子的尖叫声,和养女的证词相对应能得知那是‘坏姐姐’的尖叫。
一般而言会恐惧到大喊大叫的话就无法轻易将人与罪魁祸首连接到一块。
拉默特回想起昨天晚上听到的那点证词,试图从中抠出一星半点的违和感,皆以失败告终。
此时此刻,他猛地低下头躲开了一只猴子。
那群怪物袭来的速度堪比红灯区那群家伙听见有巡防队时逃跑的速度,只是一眨眼的瞬间,拉默特还没有来得及好好观察四周围的环境,这群家伙就团团围上来了。
刀刃猛地划开了一只猴子的脖子,它的爪子碰撞在刀刃上,几乎像是要将那片薄刃撕开一个缺口。
不妙需要避开。
这种念头涌上来,像是被加足了氧气的火苗,砰地一声在他脑海中炸开,拉默特往后退了一小步,才惊觉不对。
那只猴子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又一次挥着爪子扑了上来,几乎不给人反应时间,它的动作也实在不像是被砍了头的生物。
“别动!”
那个声音从背后响起,凉意一路窜到头顶,黑色细长的鞭子就这样擦着拉默特的耳畔猛地向下拽,他没有看见的天空中出现了一只吐着口器的蝴蝶,现在正被鞭子拖下地砸在猴子身上。
拉默特看见了猴子和蝴蝶身体上都出现了血痕,两只怪物在地面上抽搐了一会,不动了。
拉默特并没有选择愣在原地不动,而是眼疾手快地将小刀插进了正想跳起来的猴子眼睛里,将那个已经有一半路在外头的脑花扎了个对穿,末了还搅了搅。
来人眼疾手快将鞭子往回抽,那只猴子身上挨了一鞭子很快也出现了半身不遂的现象。
“往右边跳!”拉默特吼道。
女孩子没有反应过来而是愣了一瞬之后转回了身子,只见那群追了她大半个地图的驴子成群结队,在荆棘丛生的地面上硬生生浮起了一些距离,悄无声息地想要将她撞倒。
瞳孔微缩的瞬间,拉默特伸手拽住了弗莱茵的手,将这个女孩一把拉开。
“谢…谢谢。”
“如你所说。”他喘了口气,“这群驴子确实不会主动攻击人。”
他看着只有半个身体的驴离开了他们所在的地方,只留下被踩踏的土地以及满地狼藉尸体,终于是松了口气。
“如我所说?”弗莱茵一把推开了这个男人,举着鞭子,“你是谁!我没有和你说过驴子的事情!”
拉默特的手顿了一顿,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你被伊戈尔救回来那天,我在门外。”他摸了摸口袋,找出一条帕子递给了女孩,“弗莱茵小姐。”
面前的少女似乎是犹豫了一会,那双蓝眼睛里充满着戒备,唇角向下微微颤抖,也不知道是被满身划痕疼得,还是被吓得。
她最终还是迎上来拿了帕子将自己脸颊的血迹擦了个干净。
“我听闻你和伊戈尔一块被抓走了。”拉默特比划了一下对方脸上还没擦干净的地方,“他人在哪里?”
“我……我不知道。”弗莱茵将帕子叠好藏进了口袋,“我醒过来的时候只有一个人,看到了身边有拖痕,一路追过来的。”她顿了顿,又接着说,“手帕我会洗干净再换给您。”
“不,不用还了。”拉默特摆了摆手,前前后后看了看,“我觉得小姐您可能迷路了。”
“唔?”
“我是从那边来的。”他指了指身后,那里确实有一条明显的拖拽痕迹,“您走的方向反了。”
弗莱茵在原地愣了足有半分钟,甚至没能注意到身后跳出来的蟹罐子,她白皙的脸颊涨得通红,甚至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说话。
“我……我——不是的,我只是——啊!对!回来看看沿途还有没有人一样被抓来了!”弗莱茵的说法过于牵强。胡乱比划的样子也实在是太像做了坏事的小女孩。
“不,不用那么紧张。”拉默特说,“弗莱茵小姐您冷静一些。”
“可是……可是我——”女孩急得在原地转圈,那头金发晃晃悠悠地垂在脚踝附近,最后消失在了白色的裙摆后头,“当务之急是找到伊戈尔先生!”
她像是终于从尴尬中脱离了出来,拍板定事一般地将所有的魄力都用在了这一句话上,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沉默恬静的样子,和那天睡在地板上的模样几乎没差。
拉默特没有对她的这幅样子提出任何评论或者异议,只是给了她一个温和的笑容。
弗莱茵紧紧跟在拉默特身后,尽职尽责地处理着那些突然冒出来的远处的怪物,一言不发的乖巧样子几乎像是一只冬眠刚醒的松鼠。拖着毛茸茸的尾巴亦步亦趋就怕跟丢了。
拉默特闪身躲开一个扑过来的罐子,任由身后的女孩将其一鞭子抽远了,一面转过头问她,“你的能力是什么?”
“类似于麻醉的东西。”她答,“我来之前在喝中药,实在是,苦得想哭,味觉都要被苦没了。”
小姑娘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将那根鞭子重新转回了手上,“先生您的呢?”
“如你所见。”拉默特将那把小刀在指尖转动着,一片黑暗的环境中愣是翻出了几个带着闪光的花来,“只是一把小刀。”
弗莱茵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说起来。”拉默特一脚踩在那根荆棘上,“你说你是和伊戈尔一块被抓来的?”
“是的。”弗莱茵点了点头。侧着脑袋去看那个已经被扎了个对穿的蟹罐子。
“你看到蜈蚣了吗?”
“先生?”弗莱茵一鞭子抽飞了扑过来的猴子,两个人又一次被怪物围住,只是这次的数量相较上次已经少了很多,女孩的声音似乎有些打颤,她用力揉了揉眼睛。
“不,我只是——”拉默特一脚踩住了想要跳起来的猴子的双爪,将它的利爪连同手臂一起斩断,只听背后传来破空声,半空飞来的蝴蝶被细长的黑影一口气扫开了三只。
“先生?!”
弗莱茵猛地弯腰躲开了那只已经没了手的猴子,一旁的拉默特蹲下身去捂着额角似乎有些痛苦。
女孩在荆棘遍地的环境中极力清扫着那些怪物,男人只是沉默了几秒,随即站了起来,他似乎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脚底,低下头去看的时候也只能看见几根缠绕着的荆棘罢了,猴子被他一把抡在不远处的十字架上发出闷响和惨叫,已经气喘吁吁的女孩身影一晃眼看就要倒下,她露出了背后的男人,那些怪物刹不住车,只能一股脑地往已经反手亮出武器的地方撞。
弗莱茵没有就势倒下,反而是硬生生往前踏了一步,躲开了那些已经被刺穿融化的怪物,手臂横着扫过,将蟹罐子就着鞭子另一头困住的猴子实体一块杂碎在了阴影中。
“先生,您没事吧?”女孩站起来,身上不免添了点红色,她比起关心自己更关心这位同行者。
看似感人肺腑且情真意切。
“没事,有点想吐而已。”
“太好了。”她松了口气,垂着脑袋勾着嘴角,“太好了……”
“是啊,还好有你帮忙,不然我就要死在这里了。”拉默特伸手抬起了这人的下巴,仔细端详着那张称不上美人,只能说可爱干净的面孔。
“死?”这个字像是吓坏了这个姑娘,她抱住了自己的手臂,脸色惨白,“怎么会死呢,我们这不是,好好地吗?”
她皱着眉头,蓝眼睛里冒出水光来,看起来既委屈又害怕,但是始终没有想过要逃离他的手。
“你说,是它快还是我快?”
女孩似乎有些不解,眼底倒映着那张沾了些血痕的脸,“猴子怎么会有先生快——”
“不。”拉默特如同一个情场老手,又像是那些舞池中的绅士一般,“不是那些猴子。”他语速缓慢,根本没有之前打怪时的紧迫,也没有丝毫担心还会有怪物突袭,男人空着的手搭在了少女的腰间,另一只手则是从下巴上挪到了脖子上,“我是说……它。”
耳畔呢喃一般而言对于弗莱茵同年龄的女性来说都是具有杀伤力的行为,更别提他有意放缓了语速压低了声音,更像是在于别人分享一些只有两人之间才能知道的秘密。
“你究竟是谁我就不问了。”他说,“伊戈尔在哪。”
原先满脸无害,甚至称得上可怜的女孩毫不惊讶,颇有将这句话置若罔闻的气势,既没有回答也没有逃脱,她勾着嘴角,仅仅是这样那些纯良的气质就已经被一扫而光,就像是刚才她扫荡怪物那样,所有的东西都被这人捏得粉碎,一把拍在了所谓的良心上头,将那个本就黑漆漆的洞用不知名的东西堵了个严实,再也塞不进一分一毫的其他物品。
她垂下了上一秒还搅在一块的手,那双蓝眼睛里依旧泛着水光,只是里头不再是恐惧,而是好奇,这人仰着脑袋,看向一片漆黑的天空,脚下的荆棘显得她格外敞亮,如若劈开了看一定是清一色的污渍,笑声是从腹腔发出的,与胸腔共振,与她的意识共鸣,所有的东西看上去都如此地可笑,不论是现在试图逼问自己的男人还是那些在远处观摩着的,一动不动的怪物,又或者是那一坨深色的触手。
空旷的环境和沉重的空气使得那个声音听起来特别奇怪,她歪着脑袋,那头金发落在脖颈里,凉凉的,滑滑的,像是一条不知何时爬上来的蛇,正缠着她的脖子一点点收紧,将她比如所谓绝境之中。
“真奇怪,你还指望从我嘴里问出东西吗?”弗莱茵凑上去了一些,甚至将自己的身体与拉默特的贴在了一块,她状似无辜,又带着诱惑地发问,“你为什么觉得他还活着呢?”少女的生意微微颤动,却绝不是因为恐惧和紧张,而是单纯地觉得兴奋,丝毫不惊恐自己是为什么暴露也毫不犹豫地将自己手里能‘保命’的底牌直接捏死,那个声音依旧可怜可爱,甚至带了一丝伤感,只是听者其人在这句话里几乎要被烧个精光,那种毫不掩饰的诱惑与嘲讽几乎要让他出手将这个家伙的脑袋拧下来。
“您要对我用酷刑吗?先生。”
喉间的手在刹那间收紧,男人仗着比这姑娘高出不少竟是硬生生将她提起来了一些,语气中隐隐带了点咬牙切齿的意思,但是弗莱茵依旧感觉不到丝毫怒气,“这就要看你够不够识时务。”
金发少女没有丝毫反抗的意思,甚至踮起脚尖试图不让自己那么难受的动作都只是身体的本能反应,她的双手就那样垂在身侧一动不动,比那些歪脖子树上的吊绳还要笔挺。
“唔——”她吐出肺里的氧气,依旧带着骇人的笑,咧着嘴说话,没有悔意,没有敬意,没有惧意,“我更好奇你怎么发现的。”
如果不是拉默特一直摸着她脖子上的动脉,知道这人的心跳还是正常的,几乎要以为这是什么不老不死没有感情的怪物,这种感觉称不上恐惧,更准确地应该描述为‘畏惧’,这种凉意沁入四肢百骸,让他的指尖微微颤抖,甚至分不出那是弗莱茵笑着在抖还是自己在抖。
“你明明知道驴子怕光,却在出现的时候躲在巷子里,而不是找一间亮堂的店家。”拉默特虽有些喉头发紧但也不着急,慢慢地说着,“你说你寻着拖拽的痕迹,一路上不可能不遇到怪物,但是裙角和头发都干净得很。如果你有这等能力不会在初见时被伤得那样惨,而且带着重伤的人是怎么和我一起跋涉了这么久的?”
“啊哈。”她发出了一点气音,“先不说裙角,头发可不是我的主意。”
眼前人似乎完全没有否定自己是有意露出这些痕迹的意思,那不是什么混入羊群的狼,而是勾着猎物,让其一边怀疑一边一步步迈入陷阱的猎人,拉默特甚至怀疑如果自己跳过了这个陷阱,前面还有一个坑等着将他一把拉下去。
拉默特皱了皱眉头却没有打断她的话。
“您想将我怎么办呢?”她问道,终于抬起了手,却是将拉默特的袖口微微卷起,在光洁的皮肤上用指腹滑动,让那微高一点的体温顺着皮肤传入血脉与神经,如同一记缓慢发作的毒,只等着一击毙命的机会,“是拔光我的指甲还是砍断我的手指然后涂上蜂蜜让虫蚁啃咬?”她看着敌人的眼睛,陈述着那些语句,如同一个收藏家炫耀自己的藏品,“把我的双臂剁成肉泥还是给我带上口枷让我只能张着嘴死去?又或者把我的骨头一块块剔出来送给医学生?啊!对!我认识一个人,她一定很喜欢。”
弗莱茵笑着,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土地上,伴随着逐渐减少的空气而一点点变得支离破碎。
“你不告诉我的话我完全可以掐死了你再自己找。”拉默特板着脸丝毫不受影响。
“杀死我。”弗莱茵扁了扁嘴,似乎十分不满,“那是最无趣的,不如这样,我给您一个方案。”少女的声音忽的拔高,好像之前气若游丝的人根本与她无关,她笑着用已经有些发烫的脸颊蹭着他的手指,“您吃过刺身吗?不若这样,您将我的肉剔下来,每周一次,只剔同一个部位。”咯咯的笑声遮挡了男人指节间的爆响,只是任由眼前人无害又残忍地阐述着那些疯狂的行为,“我向您保证先生,那种肉是最鲜嫩的,伴随着食材的吟唱,那是最美妙的享受。”
说得好像她尝过。
这个念头如同烈火燎原,又迅速被海啸扑灭。
拉默特甚至开始觉得和这个家伙多费口舌完全是没有意义的事情,那种怒火和焦急如同被罩上了一个透明的玻璃罩子,随即又有一根管子将里面抽成了真空,使得他只能看着一堆没有燃尽的灰烬独自失落。
那些愤怒与焦虑就像是一种幻觉,毫无意义且根本不存在,那堆还想要燃烧的灰烬或许只是所谓失落而造成的错觉。
“呀——您真是个,无趣的男人。”女孩说着,瞳孔已经开始逐渐扩散,脸色也开始变得泛红,“我明明把最能延长痛苦的方式都告诉您了呢,您甚至不需要去找人实验,毕竟——”
毕竟什么?
拉默特甚至不需要深思就能知道其中的含义,这个女人不能久留。
“又来这一招吗?”他听见了草丛中动物爬行的声音,“幻觉对我来说毫无作用,你还不明白……吗……”
“幻觉?”弗莱茵颤抖着,抱住了自己的小腹,她没有在那只手松开的瞬间选择呼吸,而是拼了命地将自己肺里的空气全部挤出,发出了嘶鸣一般的笑声,“您当真半点都不信任我。”
女孩看着那个还试图挣扎着爬起来的男人,终于将空气吸进了肺里,蜈蚣绕着她的小腿,慢慢地攀爬,围着好看的腰线一路朝上,最终将脑袋搁在了她的肩上:“我都告诉您了,我的能力类似麻痹,您怎么不信呢?”
少女抬着脚尖将已经倒在地上的男人抵着肩膀翻了个面,看着那双眼睛。
“瞳孔的大小稍微练一下就可以控制了。”她拍了拍那条蜈蚣,虽说是傀儡,但是现在看起来也灵活地像是有生命一样,“你想来就来,我在前面等你。”
那头金发垂下来,不复阳光下的温暖,笼罩着微微弯着腰少女的大半个身体,给她带上了一层灰黑色的薄纱,说不出地阴冷天真。
“骑士先生~”
那个尾音越飘越远,带着无法理解的愉悦和轻快,顺着百足爬行的声音一路延伸,给他留下了一条鲜明的道路。
弗莱茵摸着自己脖子上新添的伤口,任由猴子忧心地拽住她的裙摆,她看见了那片无限延伸的黑色天空,那些被怪物清出一条道路的荆棘和耸立的教堂。
她忽然很想去拜会一下所谓的神明,去问一问这两位先生的今生与未来。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这样的词语对她来说似乎是不存在的,不被需要的,弗莱茵抚平了那些毫无意义的皮肉伤,已经结出血痂的地方微微有些痒。
那我去拜会神明要做什么呢?
她歪着脑袋,一边看向已经出现在眼前的小屋子,一边思索着。
对,我是想告诉神,他的无能与无知与监管不力使得她在这条肮脏不不堪的道路上越发畅通无阻,愈加乐在其中。然后在所谓神明降临并处罚她的时候一把贯穿自己和对方。
金发的女孩用双手捂着嘴角笑起来,一双眼睛弯弯的,几乎让人误以为她毫无心机。
世间所有的苦痛与悲伤,人的恐惧与无畏,一切的不幸与灾难都将会是她的养料,使得她和他一并得到快乐。
触手躲在荆棘丛中,藏在十字架后挥舞着自己的触手,缓慢地将笑声和赞同洋洋洒洒地,一股脑地扔给自己的使者,与神明和自己的信徒分享面包和圣光别无二致。
“呀,呀!来了,来了!”弗莱茵重复着,笑着,跳跃着,头也不回地弯下腰去,她的手指缠绕着蜈蚣的尾部,轻巧地勾了一下,那一头的东西就被她甩了过来,那似乎是一只已经死透了的罐子,散发着恶臭,铺洒着腐蚀液,“呀——你喜欢赌博吗先生?!我很喜欢!特别是投掷飞镖!”
死透了的怪物一定没想到自己在死后也尽职尽责任劳任怨敌我不分地发挥着作用,如果知道,或许会爬上来要一个全勤奖。
叮的一声,拉默特反手挥刀将那只罐子打远了却无法阻止那些汁液的飞溅。
向侧面躲闪的速度如果慢了一秒他都有可能被那些液体在脑袋上开一个漂亮的,会滋滋冒烟的伤口。
“你疯了吗?!”
“谁说不是呢?”弗莱茵将选择题的答案框死成了‘是’与‘的确’,她如果有半点迟疑也会被那些东西淋个浑身湿透,谁都讨不到好,“说起来,我似乎没有试过用高腐蚀性液体处理尸体。”她抿着嘴勾起嘴角,笑得含蓄又吓人,“您愿意陪我玩一下吗?”
拉默特似乎已经扔掉了所谓的后路与计谋,他并没有相信弗莱茵已经将伊戈尔送入地狱的说辞,更多的则是将那个可能性作为即存事实而行动着,挥落的刀刃擦着那根蜈蚣的背脊划出一片火星,定睛看去那黑亮的背甲甚至没有半点伤痕。而躲在其后的少女笑盈盈的,一头长发在半空飞舞,与那活泼天真的普通女孩别无二致。
“嘘——您也不想打扰自己的伴侣长眠,对吗?”她的手腕一转,由下而上抬起,甚至没有动自己的手臂,蜈蚣就已经从一个刁钻的角度直冲而上,“我不想给您添太多的伤口,毕竟那样送回去的时候,万一您的孩子认不出您,就糟糕了。”
她笑着,似乎已经沉浸于小女孩聒噪而凄惨痛哭的背景音中。
“要知道,我最讨厌的并不是善者也不是自诩救世主的蠢货,而是那些分明什么都不懂,还偏要让自己显得世间独一无二且仗着他人宠爱无所不为的幼崽。”
拉默特脚尖点着那些荆棘往侧面挪开了一点距离,堪堪躲过那条蜈蚣,细长的足擦破了一点侧脸,留下了一条白色的印子,带着酸液的刀刃叮的一声挡住了从正面来的蜈蚣头,成功阻挡了那个试图咬上来的口器。
“那就是你不懂孩子的可爱了小姑娘。”男人挑着眉梢一把挥开了那条蜈蚣,惯性使得弗莱茵无法将鞭子用力扯回来,她不慌不忙,似乎根本不介意面前的敌人忽然拉近距离,“等你生了一个再来和我辩论才是平等的!”
尖锐的小刀直指少女的面门,湛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刀尖的银色闪光,那带着浓厚杀意的武器噗地一声陷进皮肉与血液中,却无法继续向前进半分。
弗莱茵看着穿透自己的手掌却被自己的骨骼抵住刀柄而无法继续移动的武器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锐利的刀锋在她可爱的脸蛋上留下一个细小的口子,从手掌中滴落的鲜血是最好的胭脂,给这个不知畏惧的家伙添了一份不合时宜的艳丽。
说实话,她并不好看。拉默特看着那个几近癫狂却保持着清醒的矛盾集合体,她的手指猛地收起,将刀刃连带着他的手臂都推回来了一点点。
并非惊讶于她有与男性几乎相等的力量,而是惊讶于这种时刻她的反应。
“啊哈——真遗憾,我觉得您大约是看不到那一天了。”
只不过一秒的间隙,拉默特在她开口说话的同时用空着的手握拳,毫不犹豫地朝着她的腹部挥去——那个侧腹的伤口不同于其他部位,是真真实实存在且没有被治愈的旧伤。
嘻嘻——
那个笑声就像是一个错觉,拉默特想收手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蜈蚣不知何时绕了回来,将少女的腹部团团缠住,一拳只能落在坚硬的背甲上,那个蜈蚣的头部从她的背后,从漂亮的金发的遮挡中猛地弹出,一口咬住了他的手腕。
拉默特推开的速度快极了,收刀的手往后抽的同时刀刃上的酸性液体将那个细长的伤口淋了个遍,使得细嫩的皮肉发出滋滋的轻响,他看准了背甲的间隙一刀扎了一下去。
他并没有打中目标,那也不是他的目的,蜈蚣退得很快,弗莱茵也没有继续纠缠,一瞬间就将自己与他的距离拉开了,少女对着微弱的光线看了看自己手上那个洞,舌尖舔过流下的血液,其中混着的酸液让血的味道尝起来古怪极了。
“唔——你的左手换我的左手,好像不亏呀?”
“按道理来说确实不。”拉默特的笑有些局促,那张脸上的表情有些微紧绷,他并不是被换了一只手掌,而是被换了一条手臂,左手的知觉从指尖到肩膀几乎都变得迟钝起来,“如果只是换了你的一只手那就是我亏了。”
弗莱茵吐着舌尖,上头裹着的血液并不是从手上来的,而是来自于被她强硬咽下去的呛咳,一拳确实没有落在她的身上,但是那种力量的冲击是不会作假的。
伤口的崩裂和体力的消耗都是她输了一截,说到底诡计和毒液不能正常发挥作用的话,就算抓到了对面的弱点,她的赢面也没有增加多少。
“嗯——”她发出绵长的鼻音,半点也不像是疼痛的呻吟,更像是在思考应该买巧克力还是冰激凌的小女孩,“我原以为先生您不是欺负女孩子的类型。”
“那也要看你是不是称得上‘女孩’这个词语。”
“从性别和年龄来说,这个称呼没有错呀。”她轻轻点了点手上蜈蚣的腹部,那根黑色的鞭子从侧面抽来,破空的声音和碰撞在刀背上的响声让人觉得后脑发麻,“到底是什么让你产生了我和别的女孩有区别的错觉?”
“从你一个人把伊戈尔抓走的时候开始,别说女孩,你已经和一般人脱节了吧。”拉默特压低了身形,躲开了一鞭,背甲击碎了不远处的十字架,荆棘与石块一起飞扬,带起了不少灰尘。
“嚯——一个人。”弗莱茵微微侧过头弓了弓身子,将蜈蚣鞭子往回扯动,扬起的灰尘遮挡了其中的细节,拉默特感觉不妙的时候已经晚了一点,他被甩回来的碎石迷了眼睛,少女则是闪身躲开了挥来的刀刃,“虽说从头到尾确实是我一个人把伊戈尔先生带回来的。”刀刃和其他金属碰撞的声音让人耳膜发烫,从烟雾中出现的男子手上似乎还沾着红色的液体,一张侧脸带着腼腆含蓄的笑和他打着招呼,“可我从没说过我是一个人呀?”
“下午好啊,先生。”李红旗将弗莱茵一把塞到了身后,“要来杯红茶吗?”
两人交手的瞬间周遭的空气似乎就变得凛冽起来,弗莱茵靠在墙壁上按住了侧腹的伤口,震裂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她的面色也因此显得更白一些。
苦肉计的用法大约是有些偏颇,弗莱茵捂着嘴角想到,手臂猛地往上一抬,顺着敌人的移动路线截断了那处的退路。李红旗的速度紧追其后,擦着对方的手臂划出一道血痕。
地面震动着,她甚至听见了那个触手的声音。
‘你看上去有点惨。’
‘怎么?’弗莱茵歪着头问,半阖着眼皮将拉默特的视线全部遮挡在外,‘准备大发善心来帮我们吗?’
‘怎么会。’对方笑起来,毫不掩饰其中轻蔑,‘你正在享受,我又为什么要来毁了你的兴趣?’
哦,他知道。弗莱茵有一下没一下地想到,‘拉拉她们呢。’
‘还在玩。’触手回答道,‘具体的还是等他们回来了你自己问。’那个触手从阴暗处伸出来,抚摸着弗莱茵的发顶,‘我的小姑娘。’
‘我不喜欢那个称呼。’她挑起眉峰,顺从地让触手拉顺了那些打结的发丝。
‘可你在笑。’它又指了指不远处缠斗的两人,‘你不去帮忙?’
‘我在帮啊。’弗莱茵用小指勾了勾那根较细的触手,弹滑的触感似乎抚平了她疲惫的精神,‘喏。’
少女一扬下巴,李红旗猛地往后抽身躲过了不分敌我甩来的蟹罐子。
“喂喂,好歹说一声啊。”李红旗这么说着,却半分没有生气的意思,他手里拎着那支长枪,挑开了拉默特的手腕,又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风。
“说了不就被他躲过了嘛?”弗莱茵笑得毫无良心,带着恶作剧的顽劣和单纯的快乐。理所当然地辩解着自己的行为。
‘真过分。’
触手和李红旗的呢喃混在一起,让弗莱茵觉得有些奇异。她忽地想起那个在雪山上遇见的男人,被她当做诱饵和挡箭牌的家伙。当他知道自己这般作为的时候会不会也直白地说一句过分?
或许不会,按照那个家伙的性格,按道理来说估计连一句说教都憋不出来,直接抽身就上来了吧?
若是能逼得对方破口大骂倒也是一个不错的体验。
女孩的笑容一般藏在阴影中一半被偏头躲开的火光照得雪亮。她半身落入癫狂,半身被烈火炙烤。比起那些应该打入地狱的恶魔还要恶毒几分。
“呀,您醒了?”她慢悠悠转过身,也不管那些触手是什么时候消失不见的,伊戈尔面对着弗莱茵,身形有些许狼狈,但是和弗莱茵的状态大约也差不离,“说起来我还没有堂堂正正与您交过手。”
不远处的拉默特看见了这个从地下室出来的男人,动作顿了一下,立刻被李红旗抓到了空隙,一记格挡推搡:“在看哪里呢。”
伊戈尔随手抽出一道水痕,转眼就被弗莱茵捆住了手腕,蜈蚣没有下嘴咬他,而是被弗莱茵牵制着朝前伸长了手,“先生想做什么呀?”
“当然是,这么做。”伊戈尔从善如流地松开手,液体落地的瞬间就炸了开来,原想着弗莱茵会就此松手,将蜈蚣抽回保护自己,却不想这人半点没有这样的心思,反而是猛地将鞭子带着伊戈尔一起往前。
这个距离下,别说是想办法脱身,就连伊戈尔本身都被热浪烫得有些目眩。爆炸声的动静有些大,不远处的拉默特和李红旗都停了一下。
“你们究竟有什么目的!”
“目的?那种东西很重要吗?”弗莱茵问他,缓慢地退到了李红旗身边,将那些热量和血腥气任由冷风吹走,“我们的行为和你们寻欢作乐的行为实质上没有多大区别不是吗?”
李红旗发出了沉闷的笑声,长枪底端插入地面,斜着支撑了一下弗莱茵。
“先不说我们,就连这个来救你的家伙。”弗莱茵扯着嘴角,站直了身体,蜈蚣盘绕在两人脚边故意发出了爬行的嗦嗦声,“也许,与我们也别无二致。”
液体炸弹围绕着两人一口气炸开,火光冲天热浪扑面,几乎让人无法呼吸,李红旗的能力发动得十分及时,弗莱茵的蜈蚣用背甲对着外侧,将两人团团护住,橙红色的火焰和冲击力对两人几乎没有造成任何伤害。
“就这么放他们跑了吗?”李红旗抹着嘴角的血渍问道。
“没什么不好的。”弗莱茵咳了两下,“我倒是想知道那个男人会作何反应。”
“真恶毒。”
“彼此彼此。”
带着腥甜的气息从肺里挤出,弗莱茵看向了远处依旧伫立的,还未完工的教堂,所有的东西都远去一般,只剩下了怪物的喊声和自己的呼吸声。
下一次见面,我们会是如何呢?是以你的愤怒结尾,还是以我的一切画上句号?
伊戈尔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的并不是雪白的病房天花板,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趴在自己胸口的,养女的一撮头发。
挠得他心烦意乱,甚至顾不上伤口就把还睡得香甜的小女孩喊了起来。
“去找医生。”
小女孩也不多话,乖巧地避开了那些氧气管之类的东西爬下了床。但是进来的并非是医生,而是另一个人。
“阿瑞斯先生。”伊戈尔喊道。
“我有些事问你。”男人站在病床边,白炽灯在他的身后投下阴影,笼罩着大半个病床和一小块墙壁。
“请坐。”伊戈尔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您想问什么。”
阿瑞斯摆了摆手拒绝了坐下的邀请,他也不介意对方因为这个姿势看着他吃力而将视线移开的行为。
“你们遇到了敌人。”
“是的。”伊戈尔承认得爽快极了,“是一个,女孩子。”
对方沉吟了一会,却没有继续深入,“说说那边的事情吧,还有怪物。”
伊戈尔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响,他一瞬间的犹豫使得肺部剧烈收缩,呛咳混着没有吐干净的血沫将空气染成了腥甜的味道。
“阿瑞斯先生。”伊戈尔似乎又困了,他喊道,“不要相信别人。”
“……”
回应他的是沉重的关门声。
弗莱茵是被李红旗扛回去的。
她半路上吐了两口血算是把淤血全部咳出来了,金色的长发被触手卷在一块慢悠悠地一块和这两人一起挪了回去。
“我们回来了——怎么只有这么几个人。”李红旗把弗莱茵抡在沙发上,少女的身体弹了一下就顺势倒在了扶手上。
“几个人不重要吧。”舒克正咬着一个苹果,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猴子被她踩在脚下睡得香甜,“你们是怎么回事。”
“和你们差不多。”李红旗耸了耸肩。
“好痛啦——”弗莱茵睁开眼睛看见了正蹲在自己身前的年师傅,“我还是不要变成蒸饺了,剁馅太疼了。”
“那就做炸猪排咯。”年师傅伸手摸了把弗莱茵的额头,把滴下来的汗擦了个干净,“明天的晚饭有着落了。”
“别说得好像今天晚上她就要死。”不木正章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房间里打着哈欠,“再说了隔夜菜不新鲜,谁要吃啊。”
“诶——细皮嫩肉不是挺好的。”弗莱茵说话的时候似乎有些气音,大约是伤的有些重,她觉得自己指尖有点麻,“你嫌弃就别吃,明天晚上饿着。”
“那我还有章鱼烧。”不木正章反驳了一句。
贝塔看上去又要睡着了趴在桌子上打了个哈欠,“潘多拉和奈奈子不回来的话,你的伤怎么办?”
“找她男人呗。”李红旗按了按那个已经被包扎好的伤口,那里渗出了一点红色的眼里色彩,“你说是不是。”
“是哦。”弗莱茵终于将自己翻来过来,平躺在沙发上,任由年师傅一边揪着她的头发编麻花辫一边研究哪部分肉更软和,“下一次见到的时候,到底是他把我扔进地狱,还是我把他扔下三途川。”
舒克咬苹果的声音变得有些刺耳,咔嚓一声,像是将骨头拗断时的声响,年师傅的呼吸在弗莱茵听来也变得明显起来,她侧着头,将头发送男人手里扯出来,将头皮拉得生疼,却绽开一个笑。
啊啊——让人焦急。
青春苦短,何不作乐?
——END
+展开我,终于写完了
字数:20303
警告!战损表现有/流血表现有/对路人死亡血腥表现有 接受不能酌情阅读!!
警告!战损表现有/流血表现有/对路人死亡血腥表现有 接受不能酌情阅读!!
警告!战损表现有/流血表现有/对路人死亡血腥表现有 接受不能酌情阅读!!
‘你从一开始就不喜欢他。’
‘啊——如果你这么认为。’对面的女人笑得有些刺眼,话语中的肯定与傲慢让人有些恼怒,她放下了手中的东西,一双高跟鞋踢开了倒在四周围昏死的人仿佛只是挪开了一样微不足道的东西,‘你的嫉妒从前就有些奇怪。’
‘不,那甚至称不上嫉妒。’她说,‘你只是很无聊。’黑色的长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加上了一句,‘和我一样。’
那双眼睛犹如深渊。
倒映着的自己则是深海中的塞壬,是地狱中的魔鬼,夜深处的恐惧。
那并非是什么‘好’的代名词,至少在大多数人的眼中,她并不是一个正常人,可是怎么办呢?BOSS也不愿意给她适当的道德教育,说到底,如果真的有那种无所必要的东西,她也不可能全须全尾地活至今日。
对于弗莱茵而言,所谓的幸福家庭和普通人生只不过是由她的善良和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幸运所支撑起来的东西,她过得不可谓不幸福,只是举例世间所认为的幸福相差甚远,不论是温柔的家人还是严厉的师长,落在她手中其实都等同于一具可以随意拨弄把玩的人偶。
不把人当人是她的行动准则。
现在这个情况下不把人当人或许是最正常的操作。
那个不详的黑色影子将一群怪物交由他们之后就不见了,他自称引路人还是什么,总之弗莱茵还是没能见到在她脑子里说话的那个人。
来到这片大陆已经过去了三个月,虽说对方给与了他们几个自由活动和交流的空间,但是在这片什么都没有地方实在无聊,到了外面又没有钱和吃的,全靠坑蒙拐骗。
虽说这样的日子也颇为有趣。
少女一个弹指赶走了试图落在她肩膀上的蝴蝶。
脑海里显露出影子的是那个穿着军装,在黑夜的森林中穿梭的身影。
对于那段意料之外的惊喜,弗莱茵的记忆已经有些暧昧了,她只记得远处的灯火和那只手心的茧子。
如此好上钩的存在已经不多了。
还要说的话,就是最后尝到的冰糖葫芦。
很甜。
弗莱茵摸了摸被自己拽在手里的猴子,她毫不费力地将那只动物拎起来晃了晃,像是在晃悠一个缀着链子的钟表,模仿所谓催眠。
对面似乎露出了一个有些困扰的表情。
“你好吃吗?”她问。
猴子像是听懂了,剧烈地挣扎了起来,尖锐的爪子在少女白皙的手腕上留下了几道血痕,衬得那只手更为骇人。
“你知道吗?同样是一个国家的穿越者,也是大相径庭的。”
金发的少女用手比了个数字‘三’,她细数着自己遇见的人,“那个看上去就很好骗的男人,总是在我面前晃悠的梅子糖——”弗莱茵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云启在黑夜中倾倒下去的表情,以及,“以及我的半身。”
猴子的叫声有些刺耳。
“不对不对,她不是。”弗莱茵鼓着脸颊,她的脚下还是那些干枯的植物,四周围是灰紫色的环境,而面前是成群结队的怪物,以及黑色的不详裂缝,“世界上一定有另一个自己。但不会是她,我和她的差别还是挺大的。”弗莱茵意有所指地看了看自己的肉体和至今为止的行为举止。
否定,否定。
潺潺流出的液体映衬着小姑娘漂亮的面颊,微微翘起的嘴角和好看且稀有的冰蓝色眼睛。她似乎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和最讨厌的人有相似点,还不止一两个——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同性相斥。弗莱茵有一搭没一搭地想到,她厌恶对方总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讨厌对方总是高高在上的态度,厌烦对方和自己一样微微翘起的唇线,甚至连带着讨厌起了那个总是粘着她的小鬼。
这两者之间本来不应该有什么关联,毕竟按照常人的逻辑而言你讨厌的是那个人,而不是喜欢那个人的任何一个存在。
猴子的声音弱了下去。
“我看上去需要看医生吗?”她单手撑住了侧脸,“可是我觉得好极了,身体轻松,思路明晰。”
血腥味。
“你看上去更需要去见医生呀!”女孩跳了起来,裙摆飞舞着,如同一朵山茶,“我们去看医生好吗!”她的声音听上去很快乐,以一种奇异的语调描述着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医生会用针把你的伤口缝起来哦!你肯定见过人们缝衣服,不然不能解释你身上的缝痕——只不过我们没有钱呢?”弗莱茵自问自答,语气颇为委屈却又无比流畅,她似乎听见了脑子里有谁在笑,那个声音在逐渐地放大,一点点地侵蚀着她的话语和声音,她的身体像是一片即将融进夜空的云朵,慢慢地——慢慢地——“不要紧,可以以物换物。”她听不见自己在说什么,只能听见不间歇的笑声,只能看见那只眼睛里的恐惧和自己一开一合的嘴唇,“把你的眼睛给医生吧?一定可以的,你的眼睛很大很好看呀!”
变黑了,藏青色云彩的边缘,落下了一滴红色的雨。
这应该不算是弗莱茵第一次穿梭时空。但是当她穿过那道缝隙的时候还是感到一阵头晕目眩。那种感觉太过于陌生,就好像是有人把你扔进了正在运行的洗衣机的瞬间,你能感受到水打着旋扑面而来,却不能感受到周遭景色的旋转。
“哇啊!是半空——!”她一脚踏空,发现面前是漂亮的冰川地区,而自己则是在自由坠落的途中。
显而易见的,女孩选择的降落地点不太好,但是她的表情上只有常人所不能理解的兴奋和好奇。
不过话说回来她也不是第一次跳楼。
弗莱茵只能看见自己的长发在半空胡乱飞舞,发梢有些打结,金黄色的阴影中透出的是地面的冰蓝。
她抓住了一只蝶。昆虫猛地振翅下带来的是不小的风声。
士兵看见了扑面而来的黑,听见了那种不详的声音,半空中落下的阴影是大片的怪物,在这片从天而降的深海中只有唯一一抹亮色
——肤白若雪,黄金般的拖尾中,裙摆如若一朵白椿花,那张脸开心极了,一双蓝色的眼睛眯起来,又像是被风吹得睁不开,淡金色的长发弯弯绕绕地从那片黑海中滑落,一点点一丝丝,闪着耀眼的光。
似梦似幻的场景中正在步步飘落的却不是公主,也永远不会是所谓的神明,众所周知,那只是用来骗小孩的把戏,神明从来都只是代表剥削的那一方,但是在眼下的情况中,士兵也说不出到底是遇到哪一种更好更幸运一些。
惊恐、混乱、迷茫和绝望混杂在一起。
“早上好各位——”被蝴蝶抓着手轻轻放到地上的女孩子提着裙摆,装模作样地行了个礼,在这个空隙便有子弹横空飞来,“这里很漂亮,所以你们要交出来哦。”
没有人回应这句话,士兵们训练有素,极快地列队举枪,试图将这个从天而降的奇怪女人一举歼灭。
然而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漆黑的,泛着油光的东西。
节肢动物横空出现,两三个转身便已经把所有的子弹都挡了下来,仅仅是士兵手中火药的推力和子弹的金属外壳似乎并不能很好地破开那只节肢动物的防御。
弗莱茵单手抱住了那只带着她降落的蝴蝶,又试图单手解开自己发尾的结,她只是挡下了第一波子弹后就松开了握着长鞭的手,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惹人心烦。
列阵射击的喊声如同一阵风,从冰川的高处吹落,又轻轻抚过她的面颊。
这里太冷了。
弗莱茵想,她需要一点东西暖脚。
冰川倒影着成片的怪物带来的黑影,也倒影着士兵们慌乱而坚定的表情。
少女搓了搓自己的手掌,试图从中获取一些热量,但是收效确实微乎其微的,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空投到这种地方,对于女孩子来说或许不太合适。
她在脑中呼唤着那个黑色的影子,对方像是信号不太好的样子,除了两三个音节之外,弗莱茵没有再听见任何声音。
“能找来吗?”揉了揉猴子的脑袋,只能摸到一手的脑浆,长相可爱的少女也没有住手,只是固执地将那半个脑壳里的东西搅得更加均匀,“把他们剖开就好啦!人的体温高达三十七度,一定很暖和。”弗莱茵向身边围着的猴子做出了一个手势,看上去像是在解释应该如何剖开一条刚捕捞上来的鱼。
耳边瞬时响起了无数的摩擦声,那些怪物兴奋极了,被摸得有些狼狈的猴子绕着她的小腿转了两圈首当其冲地迎着炮火扑了上去。
真是乖孩子。她捂着自己的嘴角微微笑起来,又甩干净了自己指尖上的脑浆残骸。
何不食肉糜,何不食肉糜——!这种举动甚至不能用如此天真的寓言故事来指代,领头的军官似乎听见了她的话语。
面前的人似乎已经不是表面看似的可爱,而是拿着滚烫细针穿透蝴蝶翅膀,用沸水浇灌蚁穴的孩童。队长拿着枪的手微微发颤,却也精准地击中了她的小腿。
弗莱茵没有躲开,只是看着自己小腿上的血痕和滴落在冰川的红,她笑起来。
果然很暖和。
只是那些士兵似乎也不是吃素的,眼看普通的枪子只能解决那些怪物,立刻换上了刺刀队。三下五除二地解决了一批毫无计划扑上去的怪物,战线胡人就往她这边推移了一大截。那位士官长看着自己成功找到了攻击的正确方式,几乎是喜出望外地大喊着自己手下的士兵好好努力,势要保下这片总是战火不断的区域。
弗莱茵忽地听见了那个男人的声音,他似乎笑着说酸国的士兵也并非无能。
“谁知道呢?至少我觉得这个时候还想冲上来就是错的哦。”
怀里的蝴蝶挥了挥翅膀,那束打了结的头发终于被流弹整根打断。
穿插在换弹夹声音中的是细小而尖锐的,甲壳类爬行的声音。
“会很快乐的。”弗莱茵抛起那只蝴蝶,看着它飞远,“在我获得这片土地之前,先来消磨一点时间吧。”
潜伏在猴子后面的并不是惹眼极了的,飞在半空中的大量蝴蝶,而是别的什么。
是罐子,长着鱼头和蟹脚的罐子。
一个士兵看见了迎面扑来的猴怪,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点。当他一脚站定的时候才发现前后都已经被罐子堵满。
它们仿佛是一支不知死活的机械军队,一股脑地涌上来,将士兵的脚步不断向前推进的同时散发着难以忍受的恶臭。那些罐子形成了一个小型的包围圈,且极为有序,永远都是当士兵好不容易斩落一只猴子就发现自己的退路以及阵型早就被罐子堵死。
那个士兵猛地击落那几只只有半个脑袋的猴子,而当猴子的躯体重重落在蟹罐子身上的时候才发现为时已晚。
弗莱茵早就顺着怪物隔开的路线绕远了,她两三下踩着自己的蜈蚣和蝴蝶爬到了高一点的地方。
指甲被冻得发紫,呼出的热气变成白雾缭绕,那股恶臭才开始逐渐散发出原本的威力。
“要离那里远一些。”弗莱茵随手抓起了一只还愣在原地的怪物,拍了拍猴子的背,像是一个知心姐姐那样说道,“会摔下去的。”
她降落的地点不能说是完全不利——即便前有军队,脚下是悬崖的地势也给她带来了许多便利。
冰川本就是液体,被大量腐蚀过后的结果便是融化,人体被猴子的利爪剖开,缓慢地与灰黑色的液体混合,渐渐地渗透进那块本就不厚实的冰崖。
蝴蝶振翅,带飞了那些还活着的怪物,带飞了它们的指挥着,剩下的是已然不能动的尸体。
轰隆的响声回荡在山谷间、冰川上。
少年人被派遣来到冰川地区的时候并未显露出太多的情感,对他来说现下最重要的并不是这片大陆会怎么样,他更在意的是如何回到现实世界。
冰川地区已经接近酸国边界,那块土地被漂亮的冰蓝色包裹,如同一块上等的托帕,各处都是亮晶晶的,少有动植物存在,就连人类的痕迹都变得罕见起来,视线可及之处都透露着自然的美和残酷。
“最近这里也安分的很啊,没有看见过怪物。”
云启难得得像是一个普通的年轻人那样,撑着脸坐在钓鱼人的身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他身边狗子的毛发,感受着少有的平静。
“城市里怎么样了哇小家伙?老头我好久没出去过了。”
云启张了张嘴,吐出一口白气。
“军部已经派人出来了。”他答,“不用太担心。”
那位老伯倒像是一个热情的亲戚一样,不再关心自己国家的繁华地区,反而是问起了身边小辈的状况来。
“哦——那你是来这里维护秩序的嘛,了不得呀小家伙,今年几岁了?谈朋友没?”
他的熟络难免有些突兀,带着的却不是恶意,而是难得有人可以聊天的寂寞和兴奋,云启眼角一抽,看着那根挂着鱼线的长干,从他坐下来摸狗开始过去了一刻钟,完全没有鱼上钩的迹象。
“二十出头。”他说得有些轻,像是不好意思,“在谈了。”
那名老人听见了云启有对象之后显得更为热络,侃侃而谈一些人生道理和相处的诀窍。
云启像是寻常小辈那样还未脱离稚气和青春的冲劲,大有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胆量,或许是面对陌生人更是肆无忌惮一些,他问了一句。
“大伯呢?”
许是他的语气太过真诚和正直,那名钓鱼老伯的话顿了顿,紧接着叹了口气。
“死啦,全走啦——小伙子不是这里人吧,有机会呀去看看图书馆的历史介绍。”他咳了两下,像是要把那些陈年旧事变成一股浊气全部吐出来那样咳,失败了之后也依旧长吁短叹地抒发着胸口的一腔悲怆,“老伯我年岁大了,也不怕死了,神鬼都不信,也只有到了这个岁数才敢说两句真话来。”
云启听得云里雾里,不知不觉中那只狗已经把肚子翻出来给少年人抚摸,鱼线颤了两下,像是在哀叹那些过往。
“怎么不说说你的女友?”那老伯呵呵笑起来,像是在报复云启怼他的那句话,“过得不好?”
“我把她弄丢了。”云启说,抿了抿自己的嘴角,两颊被冷风吹出的红色也消下去一些,“来之前,有一些矛盾,还没来得及说开。”
他讲得煞有其事,那老伯‘哦’了一声,只说是小孩子的事,别总是愁眉苦脸的,总能过去,就继续专心看着自己的鱼线。
那上头沾了点亮晶晶的冰渣,一尾鱼只冒了个尾巴尖,咬了勾,逃了。
“这里啊,人迹罕至,是个美差。”大伯像是安慰似得说着,一边把那条已经反过来吐舌头的狗敲醒,“最上游的地方是一个驻站,你去那里看看,指不定又瞭望台能看见冰川全貌。”
正当云启站起来活动筋骨的时候远处降下大片的影子,隐约似能望见那其中包裹着的白色人影。
“去吧,注意安全。”大伯头也不抬,俨然一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样子。
少年人迈开腿,完全不怕滑倒,只是一股脑地往冰川上方奔去。
然而当云启抬起头时看见的是将双脚浸入剖开尸体中,那仍有温度脏器中的景象。
生与死的对比有些刺眼,冷风将他的手脚冻得冰冷,一张脸也白得吓人,寒意似一根细针,穿透他的皮肤和肌肉,从血液开始将他整个人冻在原处。
他并不是没见过那些凶残的杀手,也没少抓过那些令人作呕的罪犯,事实证明大多数人看上去都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甚至会随手捡起你掉落的皮夹,帮助走失的孩童,然而当夜幕降临,他们或许就成为了披着人皮、拿着鲜花,用你的鲜血铺路的恶鬼。
倒在地上的士兵双目失焦,嘴唇发紫,看上去像是被活活冻死的,然而除去那张已经有些结冰的皮囊,里面的鲜血与肉体依旧冒着微微热气,在这个冬天,温暖着所谓的‘人’。
不得不说,弗莱茵确实生得好看,或许是混血儿的缘故,这人表面无害,笑起来更像是书中描绘的邻家少女。她如同云启所听闻过的那样可爱而天真,做事干脆利落且全凭兴趣,浑身上下不带有一丝恶意,却能给他人带来最原始的恐惧。
她招了招手,像是在邀请,又像是在说你无能为力。
“那些人呢。”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听上去像是生气了,“驻军呢——!!”
“唔——我只留了这一个。”她说,脚趾挑起一截白骨,“你要吗?很暖和哦。”
少女的邀请诚挚且真切,她像是看出了云启的冷,又像是没有看出他的恨。
拳风骇人,在手背上裹了一层晶体的云启一拳没能挥到底,他击中的是别的东西——一只猴子。
吱哇乱叫的声音和皮肤被利爪撕裂的感觉一瞬间侵入脑内,使得少年不得不挥手往后退了一点。
“我的朋友给了我一个消息。”弗莱茵踩出一阵水花,鲜红色的液体沾在白色的小腿皮肤上,留下一道蜿蜒且暧昧的痕迹,她意有所指地看了看那只被打飞的猴子,“那个女人也来了哦。”
这话说得不清不楚。换作别人大约不会想到他们在讨论的究竟是什么,但是不远处的云启却清楚得很。
他咬紧了牙齿一拳打出,竟是将那只皮糙肉厚的猴子打飞出去五六米远,在冰面上爬不起来。
“我一直很奇怪。你明知道她只把你当做可有可无,为什么还这么忠心耿耿?”
这个描述根本不是在说一个人,更像是在说一条狗。
“总有人前赴后继。”她似乎是有些冷又有些委屈,将双脚拿了出来,吸了吸鼻子,手指一勾,那条黑亮的蜈蚣便乖顺地缠在了她的手腕上,“我只是想知道,同样是疯子,为什么你会选择她。毕竟,她间接害死的人,可不比我少呀。”
“闭嘴!”
云启像是被激怒了,那双被遮挡在黑色布料下的眼睛瞳孔微缩着,上勾拳带着亮晶晶的粉末在一瞬间袭向看似柔弱的女性。
噹——
这个声音本不该出现在搏斗中。云启惊讶地看着弗莱茵甩动手腕,那根黑色的蜈蚣背甲快速摩擦过那些晶体,将它们系数挡下。
藏在快速滑动黑影后方的人,像是为了展示自己的轻松,微微侧过身子,露出整张脸,一头金发披散着,悠悠滑落肩头,仿佛是会撒娇的晨间剧那演员那样,对着敌人吐出了舌尖。
“你看——你根本碰不到我呀。”弗莱茵完全没有因为自己只是陈述了事实,却要被攻击而感到愤怒,反倒是像找到了心仪的玩具一样开心,她一脚踹开了那具已经没了作用的尸体,扑通一声落入底下冰川中的声音如同被擂响的战鼓,“嘻嘻——你要报仇吗?”
云启抬起膝盖,踢腿的速度快而狠,他似乎是想接着冰面的低摩擦力将人直接踢下悬崖,弗莱茵的反应更快,她一下跳起,一下轻点云启的小腿朝另一个方向用力,硬是跳起躲避的同时躲开攻击并滑开了一点距离。
一瞬间云启看见了对方脚底满是结成了冰渣的鲜红色块状物体,黑色的蜈蚣卷上少年的脚踝借力一拽,不仅仅拽停了弗莱茵滑动的趋势,同时带得云启一个趔趄。
猴子扑来的速度很快,就在弗莱茵还在试图保持平衡的同时,那只只有半个脑袋的猴子挥动着爪子试图将云启脸上的布料拽下来,它的利爪闪着寒光,带着刚死去士兵的怨恨一般恶狠狠地试图挠花云启的半边脸颊,后者也在失去平衡的瞬间向前扑倒,双手撑地,硬生生躲过了那只该死的猴子,只是过长的爪尖依旧划破了一点少年人的袖口。
在同一时间坚硬的晶体愣是在厚实的冰层上打出几个洞之后迅速消散,以保证足够的摩擦力,云启一个鲤鱼打挺,靠着紧贴冰面的动作躲过了那只该死猴子的二次进攻,又借着腰腹力量从地上弹起,他双脚并拢曲起,而后用力往前一弹,像是一个被拉到了极限的弹弓忽然反击,一下把那只猴子直接推下了悬崖。
猴子的惨叫声和冰雪冷风的声音混杂在一块,呼呼作响的同时给人带来一种刺痛的紧张感。
云启一回头就看见了弗莱茵还和刚才一样安安稳稳地站在那里,看着他和那只矮了不知多少的猴怪搏斗。她仿佛是一个站在斗兽场边缘的观赏客。
只不过经过刚才的一番活动,他和弗莱茵两人的站位硬生生被换了过来,她似乎也从观览台上走了下来试着加入这场肉搏。
少年人迅速站起的同时,面前吹来一阵带着血腥味的风,弗莱茵的指间夹着的是从士兵手上抢下来的刀具。
全然没有想到对方会选择这种攻击方式的云启一个闪身,还是被划破了脸颊,细长的伤口只差一点就能割断那根眼带。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女人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要自己的命,她只是想要在某种意义上,在她所认知的范围内极尽所能地——
云启在疼痛的间隙斟酌了一下用词,似乎这并不能被称为羞辱,而是,戏耍。
对,弗莱茵是在耍他!
意识到这一点的少年人被刺激得血液沸腾,被小看的不甘以及与生俱来的狠劲一口气吞没了他的理智,使得他脑内那争强好胜的心态不断升高,最终达到顶峰。
弗莱茵右手腕一转,刀刃直直向下落去,云启不甘示弱,也是右手握拳,抱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想打,一下击中少女腹部。
这是实打实的。
云启也因为这一下而被划破了肩头,那里率先涌出来的却不是红色的血液,而是一点奇怪的紫色液体,之后才是他的红细胞。细微的不同让云启下意识地觉得事情正在往他所没有预料到的,较为糟糕的方向进展着,且如同一只闻到了肉味的狗,撒开蹄子狂奔而去。
血腥味上涌,金发大片飘荡着,宛若是夕阳下的云彩,她滑开老远,也只是抱着小腹微微弯下腰,并未倒下。
“呼呼——”
那个笑声太过于诡异,云启下意识地扎着马步保持着警惕。
在握住拳头的瞬间,少年人觉得自己的手腕有些发冷。
“你说,你能撑到什么时候?”弗莱茵摸了摸那根黑色的蜈蚣,细长的触须将那张脸分成了两半——甜美笑着的嘴角,以及透着疯狂的蓝色双眼,“我只是个没什么力量的小姑娘呀?”
简直是前言不搭后语,上一句还在问云启能撑多久,下一句就是辩解自己的无力。
这仿佛——
“你连我都赢不过的话,该怎么办呀?”
仿佛是在嘲笑自己的弱小。
云启舌尖一疼,最觉得口腔泛起一阵奇异的腥甜,手腕只是被那只蜈蚣擦过挂掉了一块皮,即便只是这样也能感受到从骨头缝里弥漫出来的微麻和酸软,和他肩头的触感相得益彰。
回想起那天晚上初次遇见弗莱茵的场景,不难判断出那条形状奇怪的鞭子一定有不一样的作用。
“你现在效忠了谁,要这么对待士兵。”云启握住了那个受伤的手腕,试图让自己变得冷静,他开始从根源寻找其两个人的敌对关系以及理由,“你有什么目的。”
“目的?效忠?”弗莱茵和脑子里的声音一起笑起来,它们回答道,“我只是做我想做的。”
叽叽喳喳的声音环绕起来,云启觉得不仅仅是面前的人在笑,也不只是周遭的怪物也在笑,甚至,连自己的意识中也有奇奇怪怪的东西在回响着肆无忌惮的声音。
“你还是太善良,为什么人一定要带有所谓的目的?”弗莱茵拍了拍自己裙摆上的污渍,“为什么一定需要由谁领导?我只是想让自己快乐,这里并不属于我,我也不属于这里,那我凭什么要讲这片大陆的活物当做同等的存在?看啊,神救了那群士兵吗?恶魔来和他们做交易蛊惑人心了吗?问问你自己。”
云启只觉得呼吸一滞,胸口胀痛。
“你相信那个神了吗?”
他没有。他确实没有。
“那我反过来问你,你的目的是什么,你效忠了谁?”
少年张开嘴试图回答,很快又被堵了回去。
“别和我说是那个女人。我已经听腻了。说说别的吧。”她抬了抬手腕,指向了悬崖,“你想和他们一样吗?”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倒映着的是金发女子的笑容。
“你不想。那又为什么站在这里?”她像是在说一件顺理成章的事,恰如午后闲谈,亦或者是醒来的一句早安,弗莱茵说道,“跑啊。”
‘我们确实相似。’黑发的人曾说过,用亲昵的手法抚摸着他的脸颊和眼睑,‘我们之间的关系也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即便如此你也没必要和她有所关联,只是如果你有幸遇见,记得不要打招呼。’
“她没有和你说吗?”弗莱茵将长发拢了拢,像是有些冷地捂住了自己的侧脸,“记得不要和我打招呼。”
几乎是同一时间,云启迈开步子,手背上聚集起的晶体在阳光下变得晶莹剔透,猛地挥出一拳的同时他侧了下身体避开了从地上弹起的蜈蚣。
弗莱茵话音刚落,手腕往后一甩,硬是将错开的蜈蚣往回捞了一截,致使坚硬的背甲击中了云启的肩胛骨。这一击的冲力不小,加之冰面湿滑,云启一时间没能刹住车,金发女子快速往右侧挪了一点,直拳穿过飘扬起的金发,细密柔滑的触感和背脊上尖锐的疼痛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冲击。
“生气了?”那个声音柔软,弗莱茵抬手,指尖隔着眼带摸了摸云启的眼角,有些凉的手掌贴住了他的侧脸。
从被抚摸过的地方腾起的不仅仅是一瞬间的红晕和鸡皮疙瘩,还有那种熟悉的麻痹感。
少年在刹那间做出判断,狠狠咬住了自己的舌尖,抬脚就是一踹,大量糖晶在一瞬间散开,像是一片被洒出的钻石。
弗莱茵一时间只能抽回还咬在他背后的蜈蚣,勉强挡下这全力一击,即便如此也依旧被冲击力撞得连连后退只能重重地砸在背后的冰山上。
少年人似乎并不满足于这一下,他像是被气到了极点,又像是在那个奇怪的临界点中找到了与理智的平衡,他并不是一直想地朝着弗莱茵跑来,而是打着弯,借着冰面的低摩擦力,跑出一道蜿蜒曲折的道路。
弗莱茵动作也不慢,她捂住了自己几次三番被攻击的孱弱侧腹部,咳出一口血的同时挥动手腕,抓着蜈蚣鞭子的尾部狠狠地往前一抽,即便是没有击中那个试图与自己拉近距离的敌人,也还是在冰面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白色裂纹。
云启跑到了距离弗莱茵还有半米的地方,还没来得及将糖晶聚集在自己的手背上,少女猛地抬手,原先落在他身后的鞭子发出了吓人的破风声,硬是将那越来越大的风雪豁开了一道口子,坚硬的背甲一节节擦过云启的背脊,粗糙的触感让人不由一愣,虽然没有预想中的麻痹和迟钝感,但是下一秒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奶白色蜈蚣的腹部就让他重新调动起所有的感官试图躲开。
只是弯腰晚了那么一秒,云启就看见那根鞭子横着抽了过来,他竖起自己的小臂,又将左手垫在了后面,不那么具有杀伤力的蜈蚣腹部隔着他的衣料磨掉了云启的一层皮,也让他重新退出了鞭子所能到达的两米外。
酥麻、酸软以及钝痛。
云启没有去查看自己的袖子是不是被蹭破了,在那一瞬间他确实没有来得及将糖晶聚集起来,以保护他的手臂。
少年人在暂时停顿的风雪中甩了甩自己的手,像是在试着将那些让人恼火的触感赶出身体。
“据我所知。”云启像是试图停下来喘口气那样开了口,“怪物大多数都聚集在国家边界。”
“哦——被你们发现了呀?”弗莱茵也乐得有喘气的时间,她似乎还有更多的打算,微微眯起眼睛,做出了一个乖巧的表情,“是哦,就‘他们’说起来这是为了我们不首先进入防备森严的首都。”
“‘他们’?”云启抓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如同看见蛛丝的罪人,立刻抓了上去,“是你效忠的人。”
“效忠。”
弗莱茵重复着,她脑内的那位也重复了一下,而后肆无忌惮地笑了起来。
‘他说效忠。’男人的声音听上去愉快极了,‘你效忠了吗?’
“如你所见,我的效忠就连一条狗的摇尾乞怜都比不上。”弗莱茵张开了双臂,展示着自己,前一周,她脖子上的淤青甚至还没有消退,“‘每当我追溯自己的青春年华时,那些日子就像是暴风雪之晨的白色雪花一样,被疾风吹得离我而去。’不是吗?”
云启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忠义能拿来干什么呢?你能拿他来吃饭吗?能拿他来获得幸福吗?能用来换取钱财吗?”弗莱茵指了指自己完好的脖子,“我的忠义换来了他们的警惕,获得了一次名正言顺,不用坐牢,却需要立刻死亡的机会。”她的眼睛里酝酿着火,那并不会灼伤人,反而像是一捧冰,将所有的东西都禁锢其中,“我没有效忠谁,我效忠的始终只有我自己,永远只会为了自己的利益和愉悦而行动。”弗莱茵向前踏了一步,又踏了一步,像是在不断缩小着自己与云启之间不可逾越的常识性鸿沟,“我杀人是为了自保,我陷害是为了活命,我现在站在这,只是为了,一个发自心底的笑。”
少年人似乎被这惊天骇俗,却又被说得如此理直气壮的大逆不道豪言壮语所震惊,他的瞳孔微微缩紧,脑子里像是被人打了一拳,意识混沌,上下颠倒,所有的伦理纲常到了眼前这人手边,只是一朵可以被随意踩踏撕碎的花瓣。
少年人意识到自己的状态似乎不太对的时候似乎已经有些晚了,弗莱茵的脚步声像是一声声惊雷,明明那样遥远却震得他几乎无法反抗。
就在弗莱茵试图抬起手,用鞭子将人直接裹着扔下悬崖的时候,云启猛地挣开了那中晕乎乎的感觉,咬碎了自己的嘴角,用疼痛强行召唤了即将离他而去的意识和理智。
弗莱茵似乎完全没有想到这人能在这种时候挣开她的负面效果,躲闪不及,被人一下拽住了手腕往前一扯,上勾拳堪堪擦过她的下巴,如果再近那么几毫米的距离,因为脑震荡而倒在冰川上的人就应该是她了。
“你不属于六国,对吗。”云启前后不着边地用肯定句问道。
“你早就已经意识到了,何必再来和我确认。”弗莱茵的轻笑回荡在冰川上空,那些蝴蝶振翅的声音和猴子们的叽叽喳喳的叫声逐渐远去。
云启意识到自己似乎是被这人吸引了注意力和目光,全然忘记了还有那成群结队的怪物。
少女猛地一震手腕,时隔一个月,再一次干脆利落地卸掉了自己的手腕,从少年人的掌中救出了那只阵阵发烫的手。
云启没有就此放过这个人,他好不容易才等到这个女人自己主动缩短距离,又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机会,皮制的厚底靴子踩在冰面上,与那些碎裂出来的冰渣摩擦着发出了嘎吱的响声,拳风与杀意裹挟着甜滋滋的糖晶迎面朝着弗莱茵袭去,少女反应迅速,手指一勾便让鞭子缠上了自己的手腕,下一秒那条蜈蚣黑亮的躯体挡住了云启的拳头,冰晶碎裂的同时弹射出去一些,擦着弗莱茵的脸颊过去了,在女孩漂亮的脸上留下了几道粉色的痕迹。
少年并没就就此收手,而是接二连三地向着自己的敌人发起进攻,弗莱茵一只手手腕脱臼,体力也不如云启这名男子,即便是从黑手党的血池子里摸爬滚打着混出一条路来,也实在是经不起这般的穷追猛打。
她的额头逐渐冒出冷汗,云启见状微微勾了勾嘴角,他知道这人已经快没有后手了,或许她的傲慢和自信赶走了那些怪物,也正是因此她失去了自己的唯一一条退路。
蜈蚣鞭破空的声音和云启低沉的,聚力的闷哼混在一块,他一改攻势,不再是只注重于手上功夫,左手一个虚晃,弗莱茵只能侧着身子去躲,好歹多年来修罗场里摸爬滚打,给这位姑娘留下了点称得上是念想的保命技能,她猛地一低头看见了云启膝盖微微网上抬了一下的细微动作,迅速抽手,那根鞭子顺理成章地挡住了云启的一记侧踢也因此在糖晶的坚硬攻击下寿终正寝。
云启看着那根被自己踢断的鞭子,嘴角微微扬起,只是在下一瞬间又忽的睁大了眼睛。
金发少女瞳孔只是一瞬间的缩放,那种惊恐的表情停留的时长或许连一秒都没有,她笑起来,带着一丝得意和疲惫无力,束起的食指摆在唇角边,堪堪遮住了溢出的一丝血液。
“嘘——你听,是谁来了?”
“什——”还没来得及将自己从踢断了对方武器的喜悦中抽身出来,云启虎躯一震,僵在原地。
“既然你能来这里,为什么,她不可以?”
少年人看见了对方让了让身体,白色的裙摆和金发飘扬而起,暴风吹散那如梦似幻的迷雾后,出现的便是站在她背后的小姑娘。
一头黑发长至腰际,白色的衬衫下隐约透出纤细的骨骼,高腰的红裙垂到膝盖,正被冰川的冷风吹拂。她回过头来,那是一双漂亮的黑眼睛,带着盈盈笑意和胸有成竹的自信。
他突然怀念起那些和恋人一起走在路上的夜晚,暖风阵阵,转头就能看见不顾及形象,在路上边走边吃面包的人,半边脸颊鼓起,咀嚼的时候还会缓慢地眨眼睛,细长而浓密的黑色睫毛一颤一颤的,像是被甜口的馅料取悦。看的时间久了,她还会回过头来用询问的眼光看着自己。
就像是在问你要不要吃。
但是如果真的凑上去了,会被轻巧地推开,转而得到一句,裹挟着暖风和红豆味的拒绝。
云启看见那个小巧的人被匍匐在地上的,被他踢断的蜈蚣缠绕,黑色的雾气如同锁链一般牵住了她的手脚,带得人缓慢向后倾倒,而她则是缓缓开口,带着一成不变的笑说道——
‘再见。’
“前辈——!!”
嘶吼、轰鸣、笑声、讥笑、疼痛。
所有的东西都在一瞬间轰然炸开。恋人在自己面前变得四分五裂的绝望和近在咫尺却无能为力的遗憾。
那就如同黑夜的一朵烟花,慢悠悠地攀升,在下一秒将所有的理智和常识一起混杂成黑色的火药粉末,砰地一声,变为鲜红的光线。
俯视着一切的却只有黑夜和那轮金黄色的月亮。
面前的影子缓缓消散,而那条弯弯绕绕的蜈蚣也不再是环绕着,而是直挺挺地穿过了自己的腹部。
“咳——”
有谁伸手抹去了自己嘴角的血迹,指尖微凉,带着咸腥味不容拒绝地伸进了口腔,以指腹抚摸着牙齿的表面,轻轻地用指甲抠挖着喉口。那像是恋人间的热吻,细致而全面地抚摸着他的口腔,以白皙的手指挑起那条温热的舌头,摩挲着淡粉色的味蕾,缓慢而小心地拉扯,故意搅出细微的水声,又将晶莹剔透的唾液涂抹在他的唇瓣与嘴角,滋润着被痛白了的柔软唇瓣,小心翼翼地拉出一根银丝。
而他甚至连咬断的力气都没有。
“你瞧——你只是一条被调教好了的狗。”她说,带着轻蔑,“那只是一个影子呀可怜的梅子糖——”少女拉长了尾音,充分表达了自己的遗憾和可惜,“从头到尾,你都没有找到与我对立的真正理由,你为了那些士兵感到悲伤吗?你因为我的行为而感到愤恨吗?不是,都不是——你只是一只想要给主人叼回猎物的狗。”
反胃、呕吐。
这所有的感官都干扰着云启去反驳她。
在她的手指抽走的瞬间,少年猛地咳了起来,但是不管怎样都只能吐出混杂着唾液的鲜血。胸口像是被碾压过无法顺畅呼吸,腹部则是被牵拉着一样疼,从前到后他甚至能感觉到拂过骨骼的冷风。
“她……前辈不是——”
“嗯,她确实不是,直言不讳地养宠物从来都不是她的性格。”弗莱茵肯定道,她像是对那个伤口起了极大地兴趣,将边缘的皮肉剥开,伸入一个指节,触摸着里面的肌肉纹理与缓缓渗出温暖血液的横截面,满意地听着如同呜咽般的呻吟,“她只会潜移默化地,一点点地驯养、调教。在你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你已经是那条摇尾乞怜的小可爱了。”
少女的嗓音有些哑,像是被冻的,又像是因为刚才的伤。
“你并没有多重要不是吗?”
不是——
“那我们来说一个最简单的例子。”
闭嘴——
“你喜欢的,一直以来爱护着的。”
我不想听——
“她说过爱你吗?”
云启猛然惊醒,又像是被梦境的海浪拍打得七零八落,他本想反驳,大喊些什么,却在弗莱茵的背后看见了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影子。
颜•格维塔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在那,身上穿着一件自己披上的黑色西装,一条深红色的连衣裙,脚上踩着的还是那双最常见的高跟靴。她的黑色长发飘飘荡荡,柔软地如同上好丝绸,一双漆黑的眼睛带着暴风雪间隙的温暖阳光,女人一言不发,只是勾着嘴角看向自己的恋人。
她看着云启被洞穿,颜看着云启被羞辱,恋人看着自己被打得落花流水。
这一切都化作一片缥缈无涯的夜空,缓缓地包裹着他的疼痛,渐渐地将他的理智推入深渊。
即便知道这是一场由面前的金发少女带来的虚无缥缈的幻觉,云启还是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去,鲜红的指甲有些裂开了,绑在指根的那些绷带也在不知何时松散开,只留下淡粉色的印记。
他像是那副著名画作中的人,伸长了脖子、伸长了手,只期望能抓住一根一定会断裂开的蛛丝,以寻求一时半会的安慰。
风呜呜作响,吹走了最后一个字的尾音。那如同冰川的悲鸣,又像是死去士兵的哭嚎。
蜈蚣蠕动着,轻轻地将他举起,弓起一个弧度,将少年从半空,推下悬崖。
眼带松开了,他能看见的是漂亮的天空和那片遮住了太阳的云朵。
“你比我想的,还要不堪一击。”金发少女捂住了自己的侧腹如此说道。她没有回头去看,也不在乎对方是不是还活着,只是像一只失去了好奇心的猫,缓步离开。
云启觉得身体一轻,他无法回头去看那是什么,只觉得自己的灵魂被托住了,他们柔软而温暖,那或许是没有散尽的毒所带来的错觉,也或许真的是那群士兵对他的感谢和最后的救赎。
或许弗莱茵是对的,他确实没有什么目的,但是至少,他不是为了别人而站在她的对立面,而是为了这些毫无瓜葛的,甚至没有一面之识的士兵而感到愤怒。
昏昏沉沉中,他似乎听见了那个熟悉的,如同节拍器那般精准的脚步声,他早已分不出那究竟是幻觉还是真实,只是如同殉教徒看见自己的神,恶魔看见利益那般,再一次地,第无数次地伸出手。
“比我想的要好一点。”她说,红茶香混杂着冰雪的气息,“如果有遗言,记得早一点说。”那人的语气听上去有些短促,像是急匆匆赶来却看见了如此悲惨结果的郁闷和庆幸,“睡吧,睡吧。醒过来的时候,就全都好起来了。”
“颜……”少年人的嗓音嘶哑,嘴角因为对方难得一见的温柔,而牵出一个浅淡的笑容,随即陷入黑暗。
另一边,全然失去了兴趣的少女一边玩弄着自己的长发一边命令着还活着的怪物去搜寻四周围可能存在的物资或者活人,她的命令无非是掠夺和杀戮。
待所有怪物都离开之后,弗莱茵才像是累极了一样坐了下来。
她梳理着自己的长发,露出一副疲惫的样子。
“好痛。”只是弯腰,她便觉得自己的小腹一阵闷痛,云启那一拳不轻,如果落的位置再不巧一些,她或许就已经输了。
‘真是惊险。’脑子里的声音说。
弗莱茵早就已经分不清那到底是所谓的引路人还是那个将他们召唤而来的男人了。
“你好狡猾啊。”她气鼓鼓的,“躲在那里什么也不做,只会把我们扔到各种战场上。”
‘说的好像我罪大恶极。’他笑起来,快乐极了,‘那么,你开心吗?’
少女没有作答,只是舔了舔自己的嘴角,凝固的血液尝起来是咸的,在口腔的温度下融化,有点冰。
她再一次确认起自己的伤口,肋骨骨折和脏器损伤是最糟糕的后果,弗莱茵回想起自己的所作所为,现在才有了一点点的犹豫。
弗莱茵就着下坡路,动了动腿,让自己一路往下滑。这一行为的成功与新奇感似乎大幅度愉悦了她,即便张开嘴呼出的气全都带着血腥味,少女依旧乐此不疲。偶尔停下来喘口气的时候还能看见像是云启一路跑上来时留下的脚印。
“哟,那边的小姑娘。”有谁高声喊了一句,弗莱茵回过头看见的是一个手里提溜着鱼的老伯,“你不冷吗?过来喝杯茶?”
弗莱茵吸了吸鼻子,有些艰难地爬了起来,她本想大声应答,张开嘴却猛地咳出一口血。
“诶诶!姑娘你没事吧!”
弗莱茵摆摆手,弯下腰接着过长的头发挡住了脸。
她摸到了自己扬起的嘴角和温热的血液。
真是奇怪,明明很痛,她还在无意识地笑。
再次抬起头的时候,那名老伯看见的只是长相可爱的少女,嘴角沾着一点红色,面色苍白地朝着他微笑点头。
她没有穿鞋,皮肤被冻得有些发红,圆润的膝盖上似乎有一道细长的血痕,而她如同全然不知的样子一路小跑着过来了。
“老伯是在钓鱼吗?”她像是颇为感兴趣地弯下腰对着那条还在垂死挣扎的鱼说道,“这种地方还能钓到鱼呀。”
“小姑娘不是本地人哇。”那老伯急急忙忙给她倒了杯热水,又像是想起什么一样问道,“那,你来自哪里?”
弗莱茵一双漂亮的蓝眼睛微微眯起带着笑意,在朦胧的热气中透着危险。
那如同一直鹰隼正盯着自己面前的草地判断着是否有野兔潜伏其中。
“苦国。”她咽下了热水答道,“我从苦国来的。”
“苦国?那可远啦,小姑娘不容易啊。”那老伯感叹着,又指了指山头,像是下定了决心那样问道,“那你下来的时候,见到一个和你差不多的小青年没有?”
“青年?”弗莱茵歪了歪头装模作样地想了一会才摇着头否定,“没有,我只看到了一群军官。我……我有些害怕,就一路躲着下来了。”
这是明晃晃的欺骗,弗莱茵没指望着老伯相信,那老伯也没想着全然相信面前这个带着伤的人。
她问那老伯喝了两杯水便想着辞行。
临走前那老伯一边给鱼竿重新挂上饵一边问她,“你知道那小青年谈了恋爱吗?”
“不知道啊。”弗莱茵头也不回,只是慢悠悠地走着,“我没见到过什么蒙着眼睛的小青年呀,您在说什么呢?”
恶寒从他的脚底一路爬到眉心,直至鱼饵被叼走那人也没有反应过来。
弗莱茵喝了两口热水好歹是把气撸顺了,走远了才听见了背后似乎有犬吠,她身边不知不觉黏上来一只猴子,小心翼翼收起利爪,用柔软的皮毛碰了碰现在才开始红肿的脚腕。
“嗯,大概骨裂了。”她说,始终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毕竟冰面很滑呀,落地的时候没站稳。”
猴子叽叽叫了两声,弗莱茵顺势弯下腰摸了把它的后脑勺。
“谢谢你呀。”她撩开自己的长发,试图从口袋里拿点什么出来给小猴子玩,碰到的却是空无一物的布料,“可惜。”
谁知那只猴子原地蹦了两下,竟是递出来一粒亮晶晶的东西。
弗莱茵接过一看,是云启落在战场的糖晶,放在舌尖上缓缓化开带着丝丝甜意刺激着大脑皮层。
“好甜呀。”少女凑上去亲了亲猴子的皮毛,“走吧?”
弗莱茵动了动脚腕,刺痛感顺着神经末梢一路窜上来,终于是耗空了她的体力,使得她一头栽倒在冰面上。
在一旁的猴子看见自己的领头人晕倒在冰面上一动不动记得抓耳挠腮,几次三番想要拽着她的手臂将人拖走,奈何除了在她的手臂上留下几道血痕之外没有任何成效。
“叽——叽!”
迷茫中,弗莱茵看见远处似乎有谁踏着雪花走来,身边的猴子有些恐惧地迅速离开原地,躲在阴影处看着。
“谁……?”
弗莱茵张了张嘴,除了吹散了附在自己脸旁的雪花外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似乎有谁伸手将她抬起,用厚实的料子包裹住裸露在外的皮肤,脚步稳健地往回走着。
‘运气不错。’
脑子里的声音留下这一句之后就缓缓的扯着少女的意识陷入黑暗。
阿瑞斯捡到被埋在雪中的少女已经是十几个小时前的事情了,被派遣而来的酸国穿越人不见踪影,而冰川顶的驻地已经空无一人,除了周遭的血腥味只剩下了冰雪的声音。
当弗莱茵醒过来的时候正巧是晚上八点左右,她睁眼便看见了被漆成白色的天花板,上头有一条细巧的裂痕,被一旁的白炽灯照得看上去正在逐渐扩大。活动一下手臂,感觉到的是被柔软的皮料包裹住的触感,以及在伤口上多出来的绷带。
“醒了吗?”
弗莱茵猛地一颤,没能挣脱开身上裹着的披风,反倒是差点摔下沙发。
“别动。”
男人的声音炸响在头顶,弗莱茵猛地仰起脑袋,看见的是大片阴影笼罩下来,下意识闭上眼睛的同时,盖下来的手掌是微凉的,手心似乎还有一些薄茧。
这个触感和声线颇为熟悉。
“还没有退烧。”
“唔……先生?”她开口,却觉得自己的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样,发出的声音细弱极了。
“你至少在冰面上被雪盖了一个小时。”男人松了松盖着她的披风,“你为什么会在那里。”
弗莱茵抿了抿嘴唇,毫不意外地将已经干裂的皮肤扯开一个口子,里面渗出的鲜血滋润着她的嘴角。
“我,遇到了怪物。”弗莱茵半真半假地说着,“我看见他们正在把尸体往冰川下面扔,想去阻止……”
在阿瑞斯看来,面前的少女欲言又止,透露着浓厚的自责和沉默。
“你的左小腿骨裂。”他抱着双臂如此说道,“没有能力就不要去做那些做不到的事。”
“可,我没办法看着他们被那样糟蹋。”
“你还看见别人了吗?”阿瑞斯打断了弗莱茵的话,“比如和你一样有能力的穿越者。”
弗莱茵沉默了一会,她知道这人应该不是普通人,开始只认为是一个比较好的消磨时间的对象,只是没想到他意外的敏锐,在这里抖出自己遇到了云启绝不是什么上上策,只要对方随便一查又或者云启没有死,两边一对口供就能知道自己在撒谎。那就更别谈什么消磨时间。
面对如此不知底细的敌人,自己现在这个状态,恐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弗莱茵选择对云启的事情避而不谈,只是说看见了穿着统一军装的人被怪物扔下悬崖,而后又加了一句,“我看到了黑色的裂缝。”
“裂缝?”男人重复道,他的眼睛看着弗莱茵像是想要从中读出些什么,“在哪?”
“已经消失了。”弗莱茵缓缓地将自己的身体撑起来,指向了窗外,“半空中,好像有谁踩着蝴蝶一样的怪物走进去了,然后就不见了。”
弗莱茵语焉不详,又说得煞有其事,描述了蝴蝶、猴子以及奇怪的罐头三种怪物,看着站在自己对面军人越皱越深的眉头以及对自己的信任忽地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先生似乎很相信我呢。”她说,不动声色地捂了捂自己的侧腹,“为什么?”
“之前也解释过,我不过是路过。”
“您不想和我解释这件事对吗?”面前的女孩子歪着脑袋,嘴角勾起的笑容可爱而真诚,她用一种善解人意且止乎于礼的措辞说道,“我们或许都存在着共同的敌人先生,您无法判断我是不是您的敌人,所以即使下意识觉得我可以信任,也不愿意我知道不是么?我也一样。”
“不是的,我只是——”阿瑞斯急着开了口,又在奇怪的地方闭上了嘴。他作为前一代的穿越者,在这个世界停留了这么长的时间,大多数时候其实还是在办公室处理事务,已经有多久没和这样的女孩子推心置腹地交谈过了?不说女孩,就连一般的士兵或许都是躲着他和剩下的一些穿越者走。
交流都鲜少,更别说交心。
“我叫弗莱茵,先生。”金发的女孩拨弄了一下自己的长发,摸了摸手臂上的绷带,又有些感激地看向自己,“您叫什么呀?”
“阿瑞斯。”他答,一边看向了墙上挂着的时钟,“阿瑞斯•摩根斯特恩。”
“阿瑞斯先生。”弗莱茵将自己身上的披风叠好,整整齐齐地放在手边,“感谢您的救助,我该走了。”
“你有地方去吗?”
“总会有的。”
“很晚了。”
“借着月光我总能看清路的。”
“你还没吃饭。”
“您在留我是吗?阿瑞斯先生。”
阿瑞斯一愣,他看见那个女孩满脸笑意,似乎还带了一点得逞的愉快。
男人似乎有些难堪,他以拳抵唇轻轻地咳了一下,像是在清嗓子,又像是在遮掩刚才的一系列行为。
本想一句话带过的阿瑞斯最终还是晚开口了一秒,被人抢去了先机。
“为什么呀?阿瑞斯先生?”
军人定定地看着对方端正的坐姿,膝盖并在一起,小腿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痂,映衬着皮肤更白。
“不为什么!”他像是恼羞成怒,又像是真的被烦透了,一甩手快步走向房门,“来吃饭。”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弗莱茵捂着脸笑起来。
可爱,这也太——
若是有人看见,或许会试图抄起手边最值钱的东西连连后退试图逃跑。
少女的表情一改以前的天真无邪,嘴角咧开,露出一个骇人极了的笑。
“先生——等我一下先生!”
大抵是真的气急了,阿瑞斯走出了几十米后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这人腿骨骨裂。
一转头,对方已经一瘸一拐地扶着墙壁跟了上来,或许是手上太过用力,绷带上已经染了一点红。
“你!”
“阿瑞斯先生?”
“上来。”男人快步走来,在她面前转过身蹲下,如同命令一般说道。
弗莱茵歪了歪身子隐约看见了他的侧脸有些发红。她没有选择多问,轻而稳地趴在了他的背上。
“谢谢先生。”阿瑞斯听见背上的人说,紧贴着他的身体温度比常人高一些,然而手掌碰到的皮肤却是冷的,“谢谢您。”
他抿紧了唇,嘴角崩出一条向下的弧线,一步一步往前走,试图稳住自己的步伐不让它听上去过于急促。
应该把披风带上的。
男人想道。
弗莱茵有意无意地拨弄着阿瑞斯的衣领,似乎对其产生了极大地兴趣,一会将他抚平一会又用两根手指撵一下想要查看这是不是厚实的料子。阿瑞斯倒是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全然没有注意到对方的行为。直到弗莱茵开口和他搭话。
“这里会有新的士兵驻扎吗?”
“.…..会的吧,要等上面的报告。”
弗莱茵叹了口气,微微支起身体试图去看一扇开着门的房间。
里面摆着两个桌子,和一个顶天立地的文件柜,两把椅子没有被整齐地塞进桌子底下,而是显得极为凌乱地散落在房间的两头,得以看出这里的主人离开的时候该有多么匆忙。
“可是……一般不是会有留守士兵……?”
“你说你看见了怪物。”
弗莱茵点了点头,而后才想起这个姿势阿瑞斯看不见她的动作,又轻轻地嗯了一声。
“一般士兵并不会像你我一样……”阿瑞斯说到这里忽然停顿,就连走路的步子都停下来了,“你的能力是什么。”
弗莱茵的瞳孔略微一缩而后有些支支吾吾地用指尖点了点阿瑞斯裸露在外的后颈。
皮肤上突兀地传来如此冰冷的触感,那种触电一样的麻痹感如同一闪而过的星光,顺着他的神经介质一路火花带闪电,末了还不能确定到底是错觉还是真实存在,这样的感觉使得阿瑞斯忍不住缩了一下,他似乎有些紧张,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既没有阻止弗莱茵的动作也没有开口问话。
“对不起阿瑞斯先生,我不能说。”弗莱茵在编织一个谎言和索性一问三不知之间迅速选择了后者,她摸了摸对方颈后的刚冒出青色发茬的地方,有些扎手,“或许,我不应该把我的能力告诉你。”
阿瑞斯听了这句话,思路九曲十八弯,从山路赛道一路七拐八拐地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最后觉得自己问这种事情确实触碰了她的底线,两个人甚至只是第二次见面,刚才交换了姓名,不知道是敌是友的情况下确实不应该把自己家底全部透完。
弗莱茵知道自己这一下不太标准的欲擒故纵生效了,阿瑞斯看起来好骗,实际上在正经的事情上并不是那样,如果真的想要藏什么东西,就得直说。
完全摸清了这时候应该如何应对的弗莱茵八九不离十地猜中了阿瑞斯此时此刻的思考回路,顺利地撇清了自己的嫌疑,即便是想要趴在他背上搂着脖子说两句可爱,饶是现在的弗莱茵也做不出来。
所以她只好一直撑着,故作烦恼地闭口不言。
阿瑞斯又走了两步,像是终于想通一样,在四下无人的走廊里说了句抱歉,就接上了刚才的话题试图将这一点有些尴尬的过往一手抹掉。
“那些怪物闯进来了。他们并没有能力傍身,所以你看不见人。”
“你……”弗莱茵的手指在阿瑞斯肩头敲了两下,像是在思考的样子,“你把他们埋了吗?”
“没有。”阿瑞斯否定了,缓慢地步入了驻地食堂,那里和整栋大楼一样冷清,还能看见几个椅子横七竖八地躺在那里,看得出慌乱程度,“这里没有土,不方便。”
弗莱茵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他们两个人从办公室到食堂花了这么长的时间,或许是这人终于有了点纤细的心思,好心地避开了所有有血迹的地方。
当弗莱茵被放在椅子上做好的时候她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
“所以阿瑞斯先生让我在死了人的建筑里睡了一个下午,还让我来吃饭。”
阿瑞斯显然没有料到这姑娘上来就是一记直球,好不容易从工作缝里冒出来的那一点点对待女士的绅士行径全部都被抹平,只剩下了自己是不是应该照着同事的做法把人扔进冰天雪地里让她自生自灭。
没过几秒,阿瑞斯就看见那个金发的小姑娘捂着嘴角笑起来,眉眼全部舒展开,颇有一种寒冬冰雪中一朵野花的意思,冷清的食堂里弗莱茵呼出的热气变成缓缓上升的白雾,她像是许久没有开心过那样笑得前仰后合。
“抱歉阿瑞斯先生。”她说,脸上满是笑意根本没有所谓歉意,一张脸都带了点红晕驱散了刚才的冰冷和苍白,“先生,您真可爱。”
弗莱茵最终还是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要是那群士兵的亡灵还没有往生,且能够发声一定是群起而攻之,指着这个女孩大喊骗子。
可惜他们终究是已经不会说话了,阿瑞斯也没有沟通天上地下的能耐,只是单纯地觉得这个笑有些好看。
“嗯?阿瑞斯先生,你脸红了吗?”小姑娘仗着自己长得年轻可爱,毫不犹豫地开口调戏着这个有些刻板的军人先生。
“不。你看错了。”阿瑞斯视线一瞥,伸手试图挡住自己的脸,临头觉得过于欲盖弥彰,转而拉了拉自己的眼带,试着转移这人的视线。
弗莱茵果真停了下来,她撑着桌子站了起来,伸手就去摸那个绣着罗马数字的布料。
“这下面是什么颜色?”她问。
有一瞬间,阿瑞斯觉得这个人并不是在问自己,而是透过自己,或者说自己的眼带,在询问另一个人。这种感觉转瞬即逝,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下意识地拍开了那只细长白皙的手。
后者也不生气,只是自顾自地坐了回去,撑着脸颊继续问下一个问题,“阿瑞斯先生……看不见一边是什么感觉?”
“你很感兴趣?”
“不。”弗莱茵移开了视线,双手扣在一起试图温暖自己的指尖,一双漂亮的蓝眼睛则是看着对面倾倒的椅子,“我只是,有点好奇。”
阿瑞斯没有再问,转身进了厨房。
好在这个驻兵地是今天下午才荒废的,里面还有不少成品菜,只是简单地热了一下他就获得了一桌子的食物。只可惜这种冰天雪地里的驻地本就流动性大,能获得的资源也少之又少,随之带来的结果就是菜式千篇一律根本找不出什么特别好吃的。
弗莱茵看着面前的一盘青椒土豆丝,一份烧焦了菜叶边的卷心菜和粉丝肉圆,对着白米饭扒拉了两口呼出带着碳水化合物香味的热气。
“.…..我再去看看。”
“唔?阿瑞斯先生不够吃吗?”
还没来及放下筷子的军人先生愣住了。
对面人的反应实在是太过稀松平常,甚至看上去有些幸福。他禁不住回想起当时第一次见到时候看见的脖子上的淤青。
“你……在原来的世界过得不好么?”
弗莱茵吃饭的手停了一下,似乎是有些难堪,她原本红润的脸颊都褪去了血色,只留下一个怪异的笑容。
阿瑞斯顺理成章地会错了意,用手点了一下脖子的地方,“那个淤青。”
“我不能说过得不好。”弗莱茵低下头,借着有些长长的刘海遮住了一点表情,“我父母很有钱,不然也不会在阅兵式的时候见过您。”她显然没有忘记自己第一次遇见这人的说辞,“可能是生活压力比较大吧,嗯……”
同之前一样,弗莱茵只说了一半,将思考的空间全部留给阿瑞斯。
实际上她也没有说谎,毕竟黑手党BOSS的压力确实挺大,这个需要处理,那个需要观察,还有无数个小弟等着他帮忙,数不清的势力想要合作吞并。连带着弗莱茵也少有几天休息日子。总是扮作奇奇怪怪的角色跟在边上。
且在来之前的那段日子过得也的确不好。禁食禁水先不提,脖子上的淤青是个确凿的暴力证据。她生来长得白,看上去是一副好欺负的样子。
阿瑞斯没有停很久,像是一个正常关心小辈和异性的雄性生物一般,即小心又直接地把话说出了口:“家暴?”
弗莱茵抖了一下。
她想过不少别的可能性,不管是校园暴力或者是别的一些什么,实在是没想到这人就这样正中红心地往最常见的最简单的地方想。
她是忍不住笑了。
在阿瑞斯的角度看来,则是面前的小姑娘双手紧握,整个人都绷紧了,连带着圆润的肩膀线条都变得像是动物幼崽炸起的尾巴毛。
“抱歉。”
“阿瑞斯先生今天一直在和我道歉。”弗莱茵抬起头,一扫之前的紧绷感,抿着嘴角笑得有些牵强,“我能不能有些实质性的补偿?”
这两人显然早就已经把之前的不信任对话抛之脑后,也把是‘阿瑞斯把弗莱茵从雪地里救回来’的事实全部扔进了垃圾桶。
“呃——”
“我想看极光。”弗莱茵厚颜无耻,目的和要求提得极为明确且顺理成章。
阿瑞斯咬着唇角在她的面孔上梭巡了几秒钟,最后还是像放弃了一般点了头。
“好。”
得到答案的少女开心地就差蹦起来,一瞬间和他回忆中的女孩重合。
阿瑞斯垂下脑袋,机械性地夹了一口菜。
将一切看在眼里的弗莱茵眼中闪着一点危险的水光。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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