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良紧紧握着对方扔给他的斧子,右手因疲劳与疼痛而不断颤抖。
快跑吧!你打不过他!会死的!幽灵焦急地喊道。
这个状态,你想怎么跑?两米都跑不出去就会被追上,由良回应到。由良已经没有余力再去理会幽灵的话。他气息紊乱,身上不断渗出血迹,口腔里充满了铁锈味,视野也因为眼球出血而变得模糊。
“你太让我失望了。”对面的男人说着,一步步向由良走近。
这条狭小的巷子里,由良无处可逃。他现在能做的,只有拼死一搏。
“准备好了不?”诺拉站在由良面前,仔细地端详着他,问道。
“大概准备好了。”由良答道。
“不再检查一下装备和计划内容?”诺拉又问道。
“昨晚已经确认过了。”
“再确认一次嘛!”诺拉执意道。
“……”由良没有再拒绝。
她怎么突然这么婆婆妈妈的,就连幽灵都觉得诺拉怪怪的。
谁知道呢,由良一边回应幽灵,一边拉开背包,检查起里面的内容。
“小型破门炸药、多功能工具套组、荧光棒、止血带、记号笔、急救针、止痛针、求生刀、万能钥匙、热成像仪、微型相机。”由良将背包里的东西全都取了出来,接着又取下腰带与背带上的装备,“装好子弹的左轮枪、十二发备弹、激光笔、优盘、斧子。”
由良身上的装备铺了整整一地板。这里面绝大部分的道具的使用方法都在昨晚被月和诺拉教会了。
“任务内容呢。”诺拉快速的扫过这些装备,又问。
“从下水道进入档案馆,找到能让岚接入的设备后搜索我的档案,记下内容后撤离。”由良一边复述任务内容,一边重新将所有的装备装好。
“最后测试一下通讯。”诺拉说。
“这边是岚,能听到吗?”岚的声音从耳机中传来,她本人正在一楼的工作间。
“能听到,一切正常。”由良从二楼回复道。
“……好吧,你去吧!接着。”诺拉有些不情愿地将摩托车钥匙扔到由良手里。
由良接住钥匙,“你今天怎么了。”他问。
“什么怎么,没怎么啊!”诺拉皱起眉毛反问。
“……那我走了。”由良无奈地准备下楼。
“喂,你可别死里面,到时候没人能给你收尸!”诺拉没好气地说。
“噢。”由良随口应了一声,走下楼梯。
由良感觉诺拉的视线一直粘在他的身上,直到自己彻底从诺拉的视野中消失,那种被人死死盯着的感觉才退去。
走下楼梯,岚、月和花都站门口。
“嘿嘿,由良哥,没想到我会来送你一程吧。”花笑着说。今天,她的身体看起来好些了。
“还非得把我们也拽上。”月靠在墙上,有些没好气地说,“又不是联系不上,我们还得盯着他的通讯。”
“只能听到声音不一样嘛,”花说,“当时我在海参崴和你们分开的时候可是想着再也见不到你们了。要是由良哥一不小心死了,不也一样再也见不到了。”
由良一瞬间感觉自己被咒了,“一不小心死了?”他重复道。
岚有些尴尬地捂住花的嘴,“她瞎说的啦,不过大家确实都很担心你,毕竟这事真的很危险。”
“用不着这么担心。”由良被她们三个围着感到有些麻烦,便挤过身,走到曾经的垃圾房,现在的工作间里,将摩托推出去。
被小姑娘们围着是啥感觉啊?幽灵调侃道。
没感觉,由良面无表情地回应到。
“喂!”诺拉拉开二楼的窗户对着由良喊道,“你要是想放弃了就回来,没人会怪你!”
“你都这么说了,那我更不能放弃。”由良回道。
“你这家伙!随便你!”诺拉生气地喊道,一溜烟地了回去。
她这是关心你吧,你怎么说话呢,幽灵责怪道。
这事没有放弃的选项,别忘了我们做这些可不只是为了自己,由良一边回应幽灵,一边启动摩托。
也是,事情都走到这一步,再放弃也迟了!
摩托的引擎开始运转。轰鸣声盖过在场所有人的期待与不安。
再一次回到充满死寂的街区。
白日的阳光把地面烧得发白,不热,却刺眼。
由良将摩托停在预定位置。建筑之间的夹道十分狭窄,一个人正好,两个人并排就无法正常通行。
水井盖就在摩托前方。
“真不想钻下水道里……”由良回想起在下水道里的经历,不由得抱怨道。
“哼,这么快就打退堂鼓了?不过如此嘛!”耳机里传来诺拉那刻意的嘲笑声。
“……啧。”就好像是喜欢和别人反着干一样,诺拉的嘲讽反倒让由良不再犹豫。他拿出摩托车箱里的铁钩,拉开水井盖。一股熟悉的味道从井盖内涌上来,让由良皱起眉头。
还好我闻不到味儿,幽灵说。
闭嘴,由良没好气地回道。
他最后一次快速地检查了自己身上的装备,确认无误后,将铁钩藏在墙边的垃圾箱后,沿着爬梯进入水道,并重新将井盖合上。
潮湿与恶臭弥漫在空气中;昏暗的光线让周遭的环境难以分辨。
由良抽出一根化学荧光棒,掰了一下。里面的化学液体开始反应,发出亮眼的蓝色,也照亮了周遭。他将荧光棒扔在脚边留作记号。
“已进入下水道。”由良在通讯频道中同步进度。
“呃……收到,我会负责引导你走到档案馆内,”岚在通讯频道中说,“现在向东面走一百五十米。”
“嗯。”由良拿出手电筒,高流明的灯光将照射范围内的物体照得如同白天一样。他另一只手握着左轮枪,准备随时应对突发情况。
臭水从脚边流过。靴子踩在布满水渍的地面。
这里的布局和那时候的下水道完全一样啊,幽灵感叹道。
毕竟是同一家公司造的,由良将手电筒对准墙壁上的流水数据收集装置,上面印着——海神清洁服务公司。
噢…………我可不想再遇到那些机器人了……幽灵后怕地说。
有这些装备,你还怕它们吗,由良不以为然地问。
怕当然还是会怕,面对这种怪物怎么可能不紧张,但就算怕不也还是得面对,幽灵说的振振有词。
只要你到时候别乱叫唤就行,由良迈过脚边的老鼠尸骸,继续往前走。
“然后向北走一百一十米。”岚又一次向由良发出指示。
有岚在真可靠啊,要是当初有岚在,我们就用不着在下水道里兜那么多圈子了,幽灵夸奖道。
你还挺会做梦,由良回应道。
那必须,幽灵略带自豪地吹嘘道。
由良抽了下鼻子。这里的气味比当初下水道里闻到的味道要淡些。也许是因为这里的生活人口更少。
“再向西北方走两百米。”
“明白。”
这边虽然也是那个清洁公司建的,但完全没有那些机器人的影子啊,幽灵说。
可能是这里居民太少不需要机器人维护,也可能是档案馆的要求,由良答道。
有道理……话说回来,如果我们找回你的身份后,你打算做什么?幽灵突然问道。
由良放慢脚步,目光也变得迷茫。“不知道。”他说。
“什么?”岚问道。
由良意识到自己居然把和幽灵的话讲了出来,“没,自言自语。”
“噢噢……你马上就要到档案馆区域的下方了,这里的下水道图纸都是最初施工时的版本,不清楚这里的结构是否会有变化……请小心。”岚继续指挥道。
“嗯。”
你又差点露馅,幽灵埋怨道,所以你完全没考虑过找回身份后的事?
没有,我想的只是找回身份这件事本身,至于之后的事,以后再说。由良确实从未考虑过之后的事。他所想的只是要对那些被忘记的人们有个交代,可完成这个交代之后自己又该怎么生活,他不知道。甚至可以说,他在完成这件事后便失去了自己活着的意义。
不过也不需要考虑那么远,先管好眼前的事再说,是吧,幽灵说。
是,由良回应道。
由良停下脚步,握住手中的左轮枪,“前面有一扇栅栏门挡住路了。”
“铁门?”岚在耳机中传来疑惑的声音,“施工图纸里没有这个内容,一定是档案馆那边后面为了拦住潜入者新建的。你等等……”
月接过话,问道:“跟我描述一下栅栏门的样子,特别是门锁的结构,还有它附近的墙面。”
由良用手电筒照向眼前的铁门。铁门已经锈迹斑斑。下水道的潮湿环境让金属几乎损坏。“非常简单的栅栏门,生锈很严重,门锁是钥匙锁孔,没有电子结构。”由良又用手电筒检查栅栏门边上的墙面,“墙上没有电路,也没有监控摄像头。”
“你用热成像仪再看一遍。”月命令道。
由良照着她的命令执行。在热成像的画面中,栅栏门的位置一片阴暗,只能看出极其模糊的轮廓。但在栅栏门右后方的墙缝中,有一处极小发光源,从发光源处延伸出一根细长的红线,横穿整个过道。极亮的红色在整片暗色的显像中格外亮眼。
取下热成像仪后,那些红色又全都消失不见。
“门后墙上有一个极小的电子设备,嵌在墙里,应该是红外线报警器。”由良回报道。
“那就破坏铁门,注意别碰到红外线就行,如果是动态检测仪或者其他光学仪器就只能让你爬在水里迷惑检测仪混进去了。”月严肃地说。
由良看了一眼边上的水流和里面的无法名状的脏污,心中不由得庆幸起来。他拿出斧子,对准门锁的位置,重重挥下。金属门锁就像由良做菜切肉那样轻松地被斩断。失去门锁固定的栅栏门自然地张开。生锈的合页处发出包含年代感的吱呀声。
“已破坏门锁,准备进入。”由良收起斧子,拿出热成像仪观察红外线的位置,并小心地越过。
“我进去了。”由良再次汇报道。
“小心别的机关。如果是我,我就会在这后面再放一个压感报警器。”月说。
“没看到有别的机关。”
“嘁,可能这些人觉得只需要用破门拉低警惕当诱饵,就能让红外线陷阱捉到别人,日子过得真安逸。”月的话中充满不屑。
“再往前走五十米就能到档案馆的水池区外围,你应该已经能看到了。”岚的声音重新出现在通讯中。
远处被灯光照亮的大门就像是信号灯一样显眼。由良走到门前,将耳朵贴在门上,里面没有动静。他用万能钥匙解开大门的电子锁,随后谨慎地转动把手,推开门缝。
门后是一间只有六平米的值班室,只有一张桌子和已经积灰的电脑。墙上挂着值班表,但已经许久没有更新过。房间对面还有一扇玻璃门,门后便是档案馆的蓄水池。蓄水池内没有任何人活动的迹象。
“我进去了,面前有个电脑。”
“你看看能不能开机,如果能的话就把优盘接进去,这台电脑大概率没有接入上级系统的权限,但足够取得绝大部分的监控画面。”
“明白。”
由良花了十几秒找到电脑的电源开关并成功启动。没有半点犹豫,由良便将优盘接入进电脑。
“确认接入,正在骇入系统。”岚开始远程接管电脑,数不清的窗口和代码从电脑的画面上闪过。
这里也一点人影都没有……难道他们不需要员工吗?这看起来也像是个保安亭之类的地方啊,幽灵发出疑问。
你别乱说话,由良呵斥道。
“接进去了,正在检查监控画面……这……”岚的声音有些迟疑,“地下区域里有大量机器人在活动。”
“是不是海神清洁服务公司的。”由良问道。
“没错,不用担心,这些机器人都接入了档案馆的安保系统,我已经把你列入白名单了。”岚的话令由良倍感安心。
在通讯频道中传来远处的月的声音,“这边也在推进无人自动化啊,明明还有那么多无业游民,和大阪那群混球一个样。”
我靠,要是没有岚的话我们岂不是刚进来就已经结束了,触发机器人的警报,然后被围剿,然后再把什么镇暴机动队的人给引来,直接完蛋啦!幽灵后怕地说。
安静点,还在执行任务,由良呵斥道。
“我已经取得档案馆内大部分人的位置,接下来我会引导你去资料查阅室里获得档案信息。”
“明白。”
“直接穿过水池,进到控制室。”岚发出指令。
由良正要离开值班室,看见墙边的立式储物柜,似曾相识的预感促使他打开柜子。柜子内挂着一件员工外套,衣服胸前绣着档案馆的标志,但没有名牌。
简直和下水道那些员工的结局一样啊,幽灵感叹道。
由良没有回答。他换上员工外套,又将自己的外套挂在储物柜里。
随后,他拉开值班室的门,走进档案馆水池。
这里与下水道遇到那只仿生机器人的结构类似,唯一的区别便是这里没有那只机器人。
由良快步走在金属网格板上。记忆里经历的事本能地促使他快速通过这里。
刚一进控制室,由良就紧握住手中的斧子。数台机器人正在控制台前监控数据。它们完全没有理会由良。
“没事,你在白名单里,它们不会注意你。”岚立刻解释道。
由良松开握住武器的手,舒了口气。
那些机器人的外形与下水道遇到的不同。这些机器人长着仿生双臂,可以模拟人手使用控制台上的全部按键。这些机器人正负责着档案馆的所有基本维护。
这些玩意,真就完全不理我们啊,幽灵惊叹道。
真听话,由良讽刺道。
要是不知道这东西可以里面还装着杀人代码,我还真觉得它挺好使……
好不好用取决于使用者怎么定义它。从那些想让它取代工人的管理者角度来看,各种意义上它都更好用。由良从控制室走过,目光一直留在这些机器人上。合金与塑料聚合物合成的造物替代了员工。二十四小时不间断运行与极低的维护成本能够省下更多的钱。
人可以做这些工作,机器也可以,但是机器抢走这些工作,让人失去工作,难道人的价值还不如机器吗?由良疑惑地想着。
“从前面的门出去,走楼梯上到二楼。”岚的话把由良从得不到回答的自我疑问中救了出来。
由良又呼出一口气,让自己的思绪重新回到任务中,“收到。”
空旷的楼梯间里没有任何人。由良径直走到二楼,推开防火门,开阔的过道上也几乎见不到任何人。
“右转,然后在第一个路口左转,右侧第三个门就是资料查阅室。”
由良照着右转,很快便走到第一个路口。路口与通道间的交接处都有着数厘米宽的缝隙,缝隙内是应急防火隔离墙。一旦出现火情警报便会启动。
他注意到路口的天花板上安装着监控。监控摄像头正对着自己的方向。
由良没有在意,直接从监控中走过。他清楚岚会将自己的身影从监控记录中清除。
转过路口,迎面从右侧第一个门中走出一位穿着办公室员工制服的女性。她的手里搂着厚厚的一沓纸质资料,带跟皮鞋在寂静的环境中发出极为清脆的声响。
由良下意识地怔住,手伸向藏在外套内的武器,又立刻收住动作。他的目光直直地停留在对方身上。对方似乎也注意到了由良的目光,用粉底液与遮瑕盖住的黑眼圈中的双眼向由良抛来一句“看什么看是不是有病”,随后便大步流星地掠过由良,消失在下一个拐角处。
这人完全没管我们!?幽灵惊讶地喊道。
可能这身衣服真的很管用吧,由良只能这么想了。
也许根本没人在乎我们呢?毕竟谁会天天去想在楼里面的同事是谁,又不熟,也就保安才会看看人脸,幽灵分析道。
谁知道呢,反正我们正常进来了。由良推开资料查阅室的门,快速检查了一遍房间内的布局与人员。房间呈方形,对角的两个角落里都安装有摄像头,查询档案的电脑整齐地排列在房间内,电脑之间都用挡板隔开。
有几个居民打扮的人也在此查阅信息。他们都是通过合法的预约手段进入到档案馆内查询资料。
由良找到一台周围无人的电脑。“准备接入优盘。”
“好。”岚回应道。
由良再次用余光看向四周,确认没有人看向自己,便将优盘接入进电脑。
“接收到信号,正在骇入档案馆内网。”岚在通讯中说道。
这么顺利吗!?都没人来拦我们!?这不是生死攸关的任务吗!?幽灵难以置信地喊道。
事还没结束别下定论,安全带着资料离开才算结束,由良不耐烦地回应。尽管如此,由良自己也对目前进展的顺利感到疑惑。不安的情绪开始在由良的心底里徘徊。
喂……你有没有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幽灵突然语气大变。
没有,你又在搞什么?
不是,我认真的,跟事务所天花板上和卡列尼娜坟墓前一样的气息,又有那种东西出现了!幽灵的语气愈发焦急起来。
由良看着面前在岚的远程操控下屏幕上不断弹出的各种窗口,一边集中注意力去感知幽灵所说的气息。他感知到四周的空气中存在那些市民的气息。或许是自己对那种东西的感知能力比幽灵差的缘故。
没感觉到,由良说。
你再试试!这次这个……感觉和以前的不一样!幽灵喊道。
他又一次集中注意力,让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下来。在他的感知中,周遭的一切都陷入黑暗。霎那间,一点蓝色的气流从他身边掠过,转瞬即逝。那股掠过的气流上的气息与那些奇怪的气体相似,却又有着明显的不同。它……让由良感觉到有些熟悉。
你见过海吗?
你的心里有蓝色的海吗?
由良的脑中回响起这句曾经听见过的话语。
这股气流像是触动到他内心中沉寂已久的部分,令他平静的内心翻腾起来。
他注意到自己的呼吸变快,体温也随之升高。耳鸣声填满大脑,海浪声不断回响,视线中的一切都被血水淹没。
“……由良、由良?你怎么了?”
喂,你咋了!回个声啊!?
“……由良!?”岚紧张的声音回荡在通讯中。
“……没事,刚刚走神了……”由良用平静的语气回复道。
“没事吧……?还记得你的档案的位置吗?”岚小心地问。
“麻烦你再说一遍。”
“你的个人档案在第四层的特遣人员档案室里,从楼梯间直接上去就行。”
“好。”
由良隐约听到诺拉的声音出现在通讯中,她说:“这么紧张的事还分神,心真大!”
他抽出优盘,将其收好,迅速地离开资料查阅室。
那股感觉又不见了……你发现没有?幽灵问道。
由良一边走向楼梯间,一边搜索那股气息。
不见了,由良回应道。
我有种预感,那个东西跟你有关,而且有很大关系,我们得去找它,幽灵提议道。
没必要,现在不是做这个的时候。由良果断地拒绝了幽灵。
可是……
任务,重要,由良打断了幽灵的话,走向四楼。
好吧好吧……幽灵放弃了。
楼梯里回荡着脚步声。由良推开安全门,快速检视四楼的结构。四楼的布局几乎与二楼没有区别了,同样的墙壁,同样的门。
“左手直走到底,最后一个门。”岚指示道。
“嗯。”
过道空无一人。由良径直走到门口。他瞥了一眼房门名——特遣人员档案室。
房门紧闭。由良用万能钥匙破解电子锁,走进房间中。资料柜一列一列地竖在房间中,柜子上落满灰尘。这些柜子里究竟藏着多少人的秘密?由良不知道。
“第四排第二列编号二十八的柜子,”岚的声音中带着些许期待与兴奋,“那里面就是你的档案了!”
由良走到柜前。柜子上用卡片挂着编号二十八的数字。
自己的档案就在眼前,只有一层薄薄的金属板相隔。只要用撬锁工具打开,取出档案,自己的一切就都会水落石出。
可到这一步,他犹豫了。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要不要打开它。就算打开它了,一切又会发生什么变化,难道要拿着这个档案去复职吗?
不……拿回档案的目的不是为了自己,或许自己根本无所谓档案里的信息到底是什么,但为了那个深坑里的那些无名尸……归根到底,这不过是一个能够让自己撑下去的理由。
奥斯特格勒的屠夫,由良想起那个日本人死前是这么称呼自己的。或许自己以前和镇暴机动队里那些暴戾的人没有任何区别,自己手中堆积的生命数都数不清。自己真的要打开它吗?自己真的能够承受得住自身的真相带来的冲击吗?
由良想不通了。他伫立在柜子前,内心产生了动摇。
喂,快打开啊!幽灵催促起来。
……我真的有打开它的必要吗?由良心想。
他是为了那些无名尸而活的。可打开柜子的瞬间,自己与无名者所约定之事便已达成。没有了约定的联结,那么,他自己又该为谁而活。
“磨磨唧唧搞什么呢,做事就要做到底!”诺拉的声音在通讯频道中响起,“赶紧把事办完然后回来,我们还等着你回来做饭!”
看来有人并不愿意给他犹豫的机会。
“啧……”由良轻叹一声,用撬锁工具打开了柜子。
一袋牛皮纸包住的档案袋静静地躺在柜子中。由良将它取出,拆开线封口。
通讯中传来岚焦急的喊声:“由良快逃!警报被……!安全系统要重……”
耳机中一声尖锐的噪音后,通讯中断。频道中只剩下噪声。
档案馆内响起尖锐的警报声,暗红色的灯光也不断闪烁。
怎么回事!我们被发现了?!幽灵慌张地喊道。
由良立刻将文件装入背包,奔向门口。他按下电子解锁,但房门没有任何反应。
被关在里面了!幽灵焦急地喊道。
“没时间在这里耗。”由良抽出斧子,对准门锁狠狠劈下。斧刃轻松地劈烂门锁。由良一脚踹开大门,奔向楼梯口。
唰——
应急防火隔离墙从墙壁内升起,切断了由良的去路,身后的方向也升起隔离墙,彻底将由良围在楼道中。
他举起斧子对准隔离墙挥下。坚固的材料弹开了他的重劈,只在其表面上留下一点划痕。
由良又连续朝着同一处劈砍,都没起到效果。他甩了甩被震得发麻的手臂,将手中的武器换成左轮枪。子弹被切换至穿甲弹。由良退后一步,右手举起左轮枪,左手遮住面部,扣动扳机。
巨大的后坐力让他的右臂上扬。子弹撞击在墙壁上发出巨响,碎裂的弹头在通道内四溅,划破由良的外套。墙壁上却只出现一小块放射性漆黑的凹痕。
“这么硬……”
由良又向同一处连续射击,直到弹巢清空。弹头的碎片溅落一地。隔离墙上的凹痕却只是变得更深一点。枪声一定会将警卫引来,留给由良的时间所剩无几。
他打开背包,取出破门炸药。按照月教过的方法在隔离墙贴上炸药,插入雷管引线,随后便退回到档案室内。由良按下起爆按钮,剧烈的爆炸产生震动与气浪,让整个楼层都晃动了数秒。
震动停止,由良立刻回到通道查看。炸药成功将隔离墙炸出一个半人高的破口。他从破口中钻过,重新赶到楼梯间。
楼梯间的安全门门锁被斧子劈开,随后由良撞开安全门,大步冲下楼梯。
来到三楼,他便听到密集的脚步声从一楼处传来。那沉重的脚步与金属装备碰撞的声音,绝对是档案馆的安保人员。楼梯间已经无法通过,他不得已从三楼楼梯间转出。没了岚的导航,他只能凭自己对大楼结构图的记忆移动。
期间,他注意到楼道内的监控摄像头全都对准着他。自己的行踪已经暴露。下一秒,眼前的道路再次被升起的隔离墙拦住,身后的退路同样也被隔离墙所阻挡。
由良清楚自己已经没有破门炸药可用,即便有,在狭窄通道中用也会被冲击波震死。
手中的武器无法让他逃离,不得已,由良试图再次联系岚,“喂,听得到吗?”
“……”通讯频道中依旧只有杂音。
怎么会这样……幽灵绝望地说。
已经无路可逃了。由良转向身后的隔离墙,握住自己手中的斧子与左轮枪,重新装填子弹,做好了抵抗的准备。
霎时间,原本挡住他去路的隔离墙降下了。由良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但既然道路出现,行动起来总比待在原地好。他立刻跑起来,眼前所有升起的隔离墙都在降下,仿佛是为自己让开道路一般。
怎么……这些墙……你有没有感觉到有人在帮我们?是那个东西!那个东西又出现了!幽灵大喊道。
由良没有空去理会,但他也能感知到那股熟悉的气息正在自己附近徘徊。
跑过路过的瞬间,正在搜捕由良的安保部队见到了由良的身影。
“发现目标!”六名安保队员立刻靠在墙壁两侧,摆成同步射击姿态。下一刻,安保部队前的隔离墙瞬间抬起,挡住了所有的子弹。
“赶紧把门他妈的打开!”由良听见隔离墙对面的安保人员正破口大骂。
由良被这个场面震慑住了。究竟是什么人才能做到这些。
但危机的环境让由良没有时间去思考这些。他再次跑动,利用隔离墙的升降做掩护,不断在楼层楼道间移动。他用余光注意到所有的监控此时都不在运转,那这个人又是如何观察自己的动向。
数分钟后,由良在引导下重新回到了地下一楼梯间。期间,所有安保部队的行动都被隔离墙所阻碍。
他撞开控制室的门。房间内的机器人们顿时发出警报。自己的白名单已经从系统中被剔除。
这些机器人们将仿生手收入体内,切换出漆黑的枪口。
由良没有给这些机器任何开火的机会。他右手举着左轮枪对准机器人开火,左手将自己的斧子掷出,劈烂了离自己最近的机器人。他一边奔跑一边拔起斧子,用蛮力撞开通往水池的门。在他身后的楼梯间内,远远地传来了安保人员的脚步声。但锁死的防火门再次阻拦住了他们。
靴子在铁网板上发出吱呀声响。由良飞快地跑过水池区,冲进值班室,抽出柜子里的外套,边向下水道系统飞奔,边更换衣服,并将那件员工外套扔到水流中。
在原路返回后,由良回到了潜入时的井口处。身后已经没有任何追兵的声音。
我们……甩掉他们了……?我们活下来了……?幽灵难以置信地问。
“通讯恢复……!由良!?你还好吗!?”岚的声音再次从耳机中传来,原本的杂音也消失不见。
由良平复自己呼吸,回复道:“没事,我逃出来了。”
“逃出来就好,诺拉已经往你那边去了。”岚汇报道。
“喂!你别乱跑,我现在就去跟你汇合,还有十分钟!别乱动啊!”诺拉从未有过这么着急地喊道。
“明白,另外档案我已经拿到了。”由良说。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人没事就……呸呸呸档案也很重要!总之别乱动等我来!”
“明白了。”由良再次说。
由良深深地呼出一口气,让自己放松下来。刚刚那十数分钟里发生的事太多,让他瞬间无法整理一切。
自己为何会触发警报?究竟是谁能在通讯被切断的同时帮助自己?包中的这份档案到底有什么价值?此时此刻,他不愿去思考这些,刚刚从生死一线的危机中解脱的他只想躺在沙发上好好地休息一场。
他不愿继续在下水道里呼吸难闻的气味,便爬上梯子。
只要推开那个井盖,由良便可以获得短暂的歇息。厚重的井盖被他推开。由良从下水道中爬出,畅快地呼吸清新的空气。
我们……我们……做到了?!我们做到了!!
嗯,活着出来了,由良回道。
赶紧看看那份档案!幽灵似乎比由良还着急。
由良正要把手伸向背包——
“好久不见。”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动作。
是个男人的声音,轻佻无比。
那声音让由良本能地、每一个细胞都不自觉地厌恶起来。他飞快地转过身,拔出左轮枪,对准声音的方向。
左轮枪口正对准一个穿着米黄色西装的男人。高级的西装与破败的环境极为不衬。他身体修长,扎着马尾,正坐在用来撤离的摩托车上,被枪指着却没有半点畏惧。
“这就是你打招呼的方式吗?我喜欢。”那个男人从摩托车上下来,笑眯眯地看向由良。
喂,你认识这人吗?他好像跟你很熟啊,幽灵警惕地问道。
不认识,但我讨厌他,由良回应道。由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讨厌他,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很危险。
“你是谁?”由良握紧左轮枪问。
“什么谁?你那里还有别人吗?”岚不安地在通讯频道中询问。
由良没回话,而是取下耳机,将其碾碎。
男人在一瞬间怔住,笑眯眯的表情也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他又立刻变回那副笑眯眯的模样,用放松的语气说:“啊……原来是这么回事……怪不得没有在醒来后就第一时间来找我啊……”
“醒来后……?”由良皱起眉头问。
“我本来以为你都死翘翘了,毕竟你也知道,只有死人才会被丢到那里去,为此我还难过了好几天。但是前些时候处理那个日本老鼠的时候,那充满暴力的伤口,那以绝对蛮力击败对手的行事风格。我就知道你还没死。”男人顿了顿,“你居然从那里爬出来了,简直是奇迹!哦,虽然我不相信什么奇迹,但我真的太开心了。你居然还活着!虽然你失忆了有点可惜,但这不重要,你的身世,我可以慢慢告诉你,告诉你我们俩曾经有多亲密。”
由良心中泛起一阵恶寒,他厉声问道:“你究竟是谁?!为什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我和你一起钻了那么多次管道,一起杀了那么多人,甚至是一起长大,没人比我更了解你。”男人向由良的方向踏出一步。
对方说的话显然是在告诉由良对方了解曾经的自己,但由良身上的所有直觉都在警告他。
“我不认识你。”说完,由良扣下扳机。
子弹径直飞向男人,但下一瞬间,弹头碎裂,全部掠过男人,四溅在男人的墙壁与地面上。
对方优雅地向由良行礼,说:“那就做个自我介绍,我叫黑刀,你这一枪还真是盛大的欢迎仪式,我喜欢。”
“什……”
由良被眼前的一幕怔住,他无法理解射出去的子弹为何会碎裂,这是现实已经发生的事,他不得不接受,但他仿佛不相信似的又连开数枪,直到弹巢中只剩下最后一发子弹。
所有的子弹全都无一例外地在半空中碎裂开。碎片飞溅扬起尘土,留下弹痕,却没有伤到黑刀分毫。
“你这么开枪,可是会把附近还在找你的那群猎狗给引过来哦?”
“啧。”
为什么子弹对他无效……?这家伙肯定做了什么手脚!幽灵不安地大喊道。
闭嘴……由良回应道。
他抽出斧子,紧握在手中。如果开枪不行,那就用别的方法,由良心想。
黑刀见到由良拿出斧子,脸上的笑意变得更深,对由良的举动没有做出半点防备。
这笑容就如同在挑衅似的。由良握住斧子,拔起腿冲向黑刀。仅仅数秒,由良便冲到黑刀面前,他利用身体惯性从下向上挥动砍向黑刀。对方非但没有后退闪退,反而向前一步撞击由良怀中,同时用膝盖狠狠顶向由良的腹部。
“咳啊——!”
腹中的空气被瞬间排空,剧痛让他生理反射性地想要干呕,但由良依靠意志力强忍住疼痛,重新稳住力量,紧紧抱住黑刀的腿,用蛮力径直将黑刀整个人抱起,试图将他砸向地面。
黑刀顺势借力,让自己骑在由良身上,并让自己能够活动的那条腿用力卡住由良的腰部,整个人用力向由良身后翻去。由良感觉上身传来一股巨大的力将要把他掀倒在地,但他踩住地板稳住重心,对抗住那股力,转而扣住黑刀的双腿,用更大的蛮力将他砸向地面。
这回黑刀没有办法,只得硬吃下由良这一击。他的背部被由良重重地砸在地上,发出闷响。由良再次将黑刀举起,试图将他砸向巷子里垃圾箱的凸起处。
黑刀意识到由良的目的,嬉笑着用双手按住由良的眼睛。眼部的剧痛让由良不得不松手将他甩开。黑刀被由良抛向墙面,但他调整姿势,借着力量在墙上连跑数步,再用力一跃径直踢在由良的脸上。
黑刀的力,再加上自己的力,全都被还在自己的脸上。这一脚几乎让由良失去意识。他身体摇晃着几乎要倒下。口腔里充斥着铁锈味。一边的眼睛已经因为压力增大而开始充血。
而黑刀却依旧是一副轻松的模样。
“真没出息啊,以前的你可不是这样的。是什么让你变得优柔寡断?”黑刀笑着问,“换做是以前的你,在见到我的瞬间就会开枪;抱住我的第一下就会直接把我往尖锐的物体上扔。”
“哼……”由良吐出口中的血液,重新拾起刚刚脱手的斧子。
“你真的要用那种仿制品吗?”黑刀问道。
由良没有回话,直直冲向黑刀。他双手紧握斧子,重重地从上劈下。
黑刀没有躲闪,而是——
接下了由良的这一击,用他手中的斧子。那把斧子通体银黑色,在斧刃的部位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深蓝色的暗光。
“……?!”
“不是只有你有这玩意哦?你手里的赝品怎么可能比得上真品?”黑刀再一用力,径直切断了由良的斧子。
“什……?!”
由良不可置信地看着被切断的斧子碎片重重地插进墙壁。接着,尚未从惊讶中缓过来的由良被黑刀一脚踢飞。
“这把斧子,曾经是你的,现在还给你。”黑刀随意地将他手中的斧子抛到由良面前。
由良艰难地爬起身,捡起黑刀扔在他眼前的斧子。这把斧子的触感让他熟悉,仿佛这把斧子就是专门为他制造的一样。
由良紧紧握着对方扔给他的斧子,右手因疲劳与疼痛而不断颤抖。
快跑吧!你打不过他!会死的!幽灵焦急地喊道。
这个状态,你想怎么跑?两米都跑不出去就会被追上,由良回应到。由良已经没有余力再去理会幽灵的话。他气息紊乱,身上不断渗出血迹,口腔里充满了铁锈味,视野也因为眼球出血而变得模糊。
“你太让我失望了。”对面的男人说着,一步步向由良走近。
这条狭小的巷子里,由良无处可逃。他现在能做的,只有拼死一搏。
“你在压抑你的内心,你很想把我杀掉吧?很想把我切碎吧?”黑刀笑着说,“那你到底在抗拒什么?!由良·科兹洛夫!”
黑刀口中的名字让由良的大脑一片空白。一股从骨髓中蔓延出来的不适让他本能地确信这个名字就是他的真名。
“你知道我的真名……”由良低沉地喃喃道。
“哈哈哈哈,我当然知道,我是你最亲密的人。”
“把你的嘴闭上!”由良叫喊着,再次向黑刀进攻。他的双眼充斥着血丝,右眼更是已经完全充血。想要将眼前这个恶心的混蛋碎尸万段的念头充斥占据了由良所有的意识。动物般的兽性本能接管了他的躯体。
黑刀见到吔屎充满杀意的气息,露出了狂喜:“啊……就是这个眼神……这种嗜血的眼神……就是这个!!”
由良不顾身体的剧痛,以最快的速度冲向黑刀。他掏出月交给他的激光笔,射向黑刀的双眼。极大功率的激光射线瞬间晃瞎了黑刀的视线,借着这短短两秒不到的时间,由良已经拉近到黑刀面前,用左手狠狠地揍在黑刀脸上。黑刀被他一拳打翻在地,由良紧接着举起斧子劈下。黑刀一个侧身翻滚躲过致命攻击。斧子直直地在地上切出一个数厘米深的砍痕。
这把斧子在由良的手中轻盈无比。他毫不费力地拔出斧子,再次劈向黑刀。黑刀盘腿转腰翻起身体,躲开由良的劈砍,脸上满是欣喜:“就是这种动作,这种要把我剁成肉泥的动作!”
由良不断地压制黑刀。他的心底里升起一股愉悦的情感,那是沉浸在厮杀中的变态的情感。内心的声音教唆他将眼前这个人撕碎,用这个人的血和心脏取悦自己。
“哈哈哈哈!你在笑啊!!”黑刀闪过由良的攻击,喊道。
黑刀已经被逼到死角,没有任何空间让他躲避。下一斧,必将砍中他的头颅——
斧子在半空中停住了。
“再动一下,你的手就会变成肉块哦。”黑刀轻松地调侃道。
几乎不可见的细线正以网格状缠在由良的右臂上。他的外套已经被细线切成碎布。手臂的肌肉此刻被细线勒得陷入肉中。
“……”由良没有分毫的动摇,他的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杀了眼前的人。
他松开手,让斧子自由落下。斧刃受重力影响直直砸向黑刀。同时,由良左手掏出左轮枪,将枪口对准黑刀的躯体。
黑刀不得不抽回细线进行防御。那些细线几乎是瞬间便切断了左轮枪的枪管和弹巢。弹巢中被切断的子弹受到撞针触发引起小小的爆炸,将左轮枪炸得粉碎。由良的左手也因此皮开肉绽,鲜血直流。斧子的威胁也被黑刀躲开。
“……哈!你差一点就成功了!果然这才是你!”黑刀退到安全距离兴奋地称赞道。
“哈……哈……”由良因疼痛与疲惫艰难地喘息着,他的视线涣散,几乎无法看清眼前的男人。
“已经不行了?我才刚来劲。”黑刀慢悠悠地说。
听到对方的挑衅,由良晃悠着,捡起地上的斧子。他的手在颤抖。手臂上因丝线留下的伤口正流出鲜血,让斧柄滑的几乎无法握住。
“你身上全都是我留给你的纪念。”黑刀看向由良双手上裸露出的皮肤下的碳纤维网说。
由良的脑中浮现出这个男人肆意改造自己身体的画面。愤怒又一次涌上心头,“就是你……”他低沉地嘶鸣道,无力地握着斧子走向黑刀。
黑刀也慢慢地走向由良。他又停住脚步,侧过头,观察周边,说道:“虽然我还想和你继续玩玩,不过好像有人来了。”
说着,黑刀转过了身。
“混蛋,别走……!”由良嘶哑地喊道。
“下次再见,我会好好看着你。”黑刀回过头笑着对他摆了摆手,一步一步地从巷子中离开了。
“回来——!!”由良大喊着,想要将手中的斧子扔向它,却连这点力气也没有了。他的视野逐渐变黑,只能看着那个男人一点点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
视野完全被黑暗笼罩,痛苦与无力占据了他的全身。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由良?由良?!醒醒!!”
沃尔夫冈刚刚结束今天的护卫任务。她关掉摩托车引擎,转了转肩膀,扭动脖子,放松自己僵硬的肌肉。面对公司的重要对象时不得不露出的微笑让她恶心,而对面对那些轻视自己的人还要摆出友善态度的自己,她更觉得恶心。
“为了生存不得不这么做啊……”她叹了口气,低声自言自语道。
夜幕包裹着眼前这栋高档小区,沃尔夫冈无可奈何地走了进去。
她像往常那样走进电梯,到达楼层,按响门铃。
铃声结束又过了数十秒,才传来门锁解开的声响。推开门,沃尔夫冈隐约感觉不对劲。房间内没开灯,拉着窗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味。义眼里的光线装置自动调整,让她能够看清房间内的景况。沙发上正坐着一个人影,一动不动。桌上原本的放着的物件不见了,换成了两盏酒杯与一瓶酒。
“又来汇报任务了?”人影问道。
在黑刀面前,沃尔夫冈便会消失,变回代号“白狼”的公司财产。白狼听出那声音正是黑刀,但周遭的环境让她觉得反常。
“是的,今天两家公司的会议安全结束。”但白狼还是恭敬地行礼并汇报道。
“哦,特种教育那边的项目对我们很重要,以后也别出任何闪失,知道了吗?白狼小姐。”黑刀身子向前探去,推来一盏酒杯,他在里面倒上香槟。
“陪我喝一杯?”他问道。
白狼依旧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她扬起眼睛看着眼前的葡萄酒酒杯,“那我恭敬不如从命。”白狼起身,拿起酒杯,喝了少许。
“什么味道?”黑刀问。
“有点酸,像面包。”
“好喝吗?”黑刀又问。
“我不喜欢。”
黑刀大笑着说:“哈哈哈哈,不喜欢就对了,你这种人不会明白它的美妙之处。再喝喝,还有什么味道?”
“是。”白狼顺从地喝下酒液,她仔细品味一遍其中的味道,“……有股铁锈味。”
“我往里面加了点血进去,我自己的血,我都快忘了我自己的血是什么味道。”黑刀轻描淡写地说。
白狼皱起眉头,看着黑刀脸上的淤痕说:“……你受伤了。”
黑刀指了指自己的伤,说:“一个朋友送我的礼物,差点他就帮你完成你的愿望了。”
“我的愿望?”
“难道你的愿望不是杀了我吗?”黑刀笑着问道。
“你是我的上司。”白狼平静地说。
“哦?”黑刀眯起眼注视着白狼,白狼被他盯得发毛,“明明比我厉害,却不敢反抗吗?”
“我的职责是为公司鞠躬尽瘁,你是我是上司,我会听从你的命令。”白狼说。
黑刀露出了扫兴的表情,“知道了,回去吧。”他命令道。
“明白。”白狼再一次行礼,随后离开了房间。
白狼站在紧闭着的房门前,双手紧紧攥着,用力到颤抖。她无力地叹了一口气,揉了揉眼睛,又变回沃尔夫冈了。
雨果,你们在哪儿?我这边已经处理完了,沃尔夫冈接通了半电子脑内的通讯系统。
我们在上次的咖啡店里,你直接过来就行,雨果回话道。
好,待会儿见。沃尔夫冈结束通讯,快步离开了这栋让她不快的大楼。
二十分钟后,摩托车被她停在咖啡厅前的街边。沃尔夫冈从车箱里抽出手提箱,走进咖啡厅内。暖气驱散了一路上疾驰带来的寒冷,充满香气的环境令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调制饮料,改变人生——”无眠擦着杯子边说欢迎词,见到沃尔夫冈,她又露出和善的笑,“哦,是你啊,你朋友已经到了。”
“这里——!”坐在上次位子的德尔菲娜瞧见沃尔夫冈,便高高地摆起手。
巴特和雨果也望向沃尔夫冈,他们俩都沉默地对她点点头。沃尔夫冈对着无眠打了个招呼后便走到桌前坐下,深深地叹了口气,呼出积攒了一天的烦闷。
“哈,看来那群公司里的狗东西没少折磨你。”德尔菲娜靠在椅子上说道。她的面前放了杯咖啡,雨果和巴特面前也都各放了一杯咖啡。
“怎么你们三个都有喝的,就我没有?”沃尔夫冈打趣道,“这么不待见我吗?”
“因为不知道你会喝什么,就没点,而且放凉了也不好。”雨果答道。
“也是。”
一旁的服务员就像是看好时机似的出现在沃尔夫冈身旁并递过菜单,“哈喽,要喝点什么吗?正餐也可以点哦。”服务员热情地问道。
沃尔夫冈看向服务员,发现并不是诺艾尔,“嗯?不是之前那个小姑娘了吗?”她略带吃惊地问。
“她最近很忙啦,我是新来的,叫千彩花!”穿着女仆装的花笑着答道。
“哦,她本职是医生来着。”沃尔夫冈一边看菜单一边说。
“是呀,今天来了个超级麻烦的病人,完全忙不过来。不过放心,我完全能胜任服务员的工作喔!”花自信地说。
“是吗?什么样的病人?”沃尔夫冈看到菜单上多了几种新的菜品,“一份蛋包饭,一杯浓缩。”
“好——”花在本子上写下菜品,“全身都破破烂烂的,总之伤得很严重。”
“希望那个病人没事。你们吃什么?”沃尔夫冈将菜单推到雨果面前。
雨果顺手把菜单还给花:“我们都定好了,在等你来了一起下单。”
“你来太慢啦,巴特都快饿扁了,是不是?”德尔菲娜重重地拍在巴特肩上,啪啪作响。
“……嗯。”巴特害羞地点点头。
“放心好啦,无眠姐出餐很快的!”花拍着胸脯说。
德尔菲娜半开玩笑似的说:“这可是你说的,要是十分钟内没上菜可得给我们免单哦?”
“十分钟,没问题!”花说完便拿着订单轻快地跑到吧台区了。
“这小姑娘真有精神。”德尔菲娜感叹道。
雨果随口接过话:“感觉比你还闹腾。”
“哈?活泼点不好?又不是人人都跟你这个死鱼眼一样!”德尔菲娜大叫起来。
雨果白了她一眼,用平静的语气说:“心智不成熟的人才喜欢大吵大闹,公司现在正在和特种教育那边合作,你可以去申请一个礼仪培训。”
“你个死矮子……”德尔菲娜的脸上青筋跳动,一副要把他撕了的气势,“你才是那个该去改造的!让巴特分你十斤肌肉好不好!长那么矮哪个好姑娘看得上你!”
“你们两个凑在一起为什么总是会吵起来?”沃尔夫冈有些无奈地问。
“得问德尔菲娜为什么这么喜欢吵。”
“难道不是你先挑事?!”
“你们两个,停了。”沃尔夫冈稍稍提高了音量。
正要将争吵进行到下一步的两人顿时停住,互相默不作声。沃尔夫冈摆出一个苦笑,摇了摇头。他们两个就这么僵持到花端着餐点到来的五分钟后。
花也像无眠那样,将四(巴特点了两份主食)人的餐点一次性端上。她从里到外一个个摆好,最后将沃尔夫冈的咖啡和蛋包饭摆上:“嘿嘿,所有的菜品都上齐啦,没到十分钟吧?”
“不错嘛,那下次就定到五分钟内!”德尔菲娜开玩笑说。
花压低了声音说:“无眠姐肯定会说:‘可以是可以,但是得加小费才干。’”
“哈哈哈哈,那就这么说定了!”德尔菲娜爽快地定好了下次的挑战。
雨果无奈地叹了口气。
“哦对了,因为这位姐姐点的是蛋包饭,所以还要加上特别的仪式哦。”花一边说,一边从围裙里拿出一瓶番茄酱。
“特别的仪式?”沃尔夫冈疑惑地问。
花突然用特别的声线说:“请我为您的食物注入会让它变好吃的魔法!注入——”花一边笑着,一边用番茄酱在蛋包饭上画出爱心符号。
沃尔夫冈略微瞪大双眼。坐在对面的德尔菲娜已经大笑着拿出手机将这段录了下来。就连雨果和巴特的脸上都有憋笑的痕迹。
“这是我在我家乡打零工时学的特色,请慢用——”花向他们摆摆手,轻快地离开了。
沃尔夫冈艰难地憋出两个字:“谢谢……”
“噗啊哈哈哈哈哈!注入——!!它真能变好吃吗?!”德尔菲娜捂着肚子笑着问。
“……别管它……”沃尔夫冈装作矜持地说,“该做餐前仪式了。”
她双手交叉,悬在胸前,慢慢说道,“为勤劳的自己、同胞,纪念所有逝去的亲人、朋友,感谢食物的馈赠让我们能够再次活着见到明天。”
“……感谢食物的馈赠让我们能够再次活着见到明天。”其他人也念完祷告。
沃尔夫冈用勺子舀起一勺蛋包饭,直勾勾地将爱心图案破坏,“你们今天有遇到什么特别情况吗?”
“……没有。”巴特低声应答,沉默地吃着面前的炒饭。
德尔菲娜咽下拉面后说道:“我有我有!嘿嘿,我遇到个心仪的帅哥,可惜那人是暗杀目标。啪的一枪过去,不好看了,唉!”德尔菲娜越说越泄气。
“今天中午,警察局的档案馆被人入侵了。”雨果喝了口咖啡说。
“查到入侵者了吗?”沃尔夫冈问。
“现场物证科的人还在检查,但估计查不出什么结果。”
“这种东西不是监控一查就出来了?”德尔菲娜趴在桌上接话,似乎她还没完全从刚刚的泄气中缓过来。
雨果瞥了一眼德尔菲娜,轻轻叹了口气:“如果那么简单我就不会把它当作特别情况汇报了。”雨果顿了顿,继续说:“所有的监控、电子设备记录,全部没有记录到入侵者。我试着调查了一下骇入路径,全都没查到东西。对方的入侵技术远高于我们。”
“能推断对方是什么人吗?会不会是大阪的特工?”沃尔夫冈尝了一口蛋包饭。味道很好,只要没有那段奇怪的仪式,她应该会很乐意经常点这道菜。
“不能完全排除这个可能性,但根据先前几次交手的对比,不像,水平差距太大。而且,丢失的资料完全与大阪那边产生不了任何联系。”
“丢失的资料是什么?”
“一个陷阱资料,由良·安德烈耶维奇·科兹洛夫的档案,而这个人已经死了。”
沃尔夫冈皱起眉头,自言自语道,“是他的档案吗……”
“怎么了?”雨果询问道。
“今天,黑刀的状态和以前不一样,他看起来很开心。”沃尔夫冈用着厌恶的语气说。
德尔菲娜没好气地说:“那个变态啥时候不开心了?”
沃尔夫冈继续说:“他说他见到了一个朋友,还差点把他杀了。鉴于他和由良·科兹洛夫的关系,我在想他会不会参与这件事。”
“……”雨果用手托住自己的脑袋,像是在咀嚼这些信息一样,“可能性比大阪特工的入侵更大。”他得出这个结论。
“黑刀……到底在想什么……”沃尔夫冈有一种预感。某些大事即将发生在这座城市里。
“……训、训练营……又来了一批……学员……”巴特接到新的话题上,他已经吃完了自己的食物。
沃尔夫冈的眼神变得疲惫起来:“……又有新的了吗……筛选的事就交给你了。”
“……筛选……好痛苦,要死……好多人……”巴特痛苦地说。
“我们也是这么过来的,而且,”沃尔夫冈用着柔和却不可置否的语气说,“我们什么都不做的话,他们都会死,筛选……还能活下来一些。”
“……嗯……”巴特低着头,接受了。
“我出去抽根烟。”德尔菲娜反常地起身走了出去。
“唉……我去结账……”沃尔夫冈无奈地说。
雨果也跟着沃尔夫冈起身,他走向门口边说:“我去看看德尔菲娜。”
“去吧。”沃尔夫冈向吧台走去。
“今天用餐怎么样?”无眠单手撑住自己下巴,带着微笑问。
“味道很好,就是那个仪式……”沃尔夫冈迟疑地说,“有点不适应。”
“哈哈哈哈,那个仪式在客人里还挺受欢迎的,大家都没见过这种东西,觉得新奇,就连我也没见过。”
沃尔夫冈有点难以置信:“是吗……可能我不习惯那么热闹。”
“我懂,你显然是那种喜欢静静看着别人热闹的类型。所以,发生什么了?一脸的愁眉苦脸。”无眠凑近了问。
“……有吗?”
“你都把‘我有心事’这几个字写脸上了。”
“这样啊。”沃尔夫冈让自己靠在吧台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确实有点事。”她又开口道。
无眠友善地说:“还是不方便明说的事。你也可以说个大概,说不定我能给你出点主意呢?”
沃尔夫冈眯起眼注视无眠,咀嚼着无眠这句话的含义。眼前的这个人身上仿佛有股魔力,能让她放下自己的戒备,吐露自己的心声。“好吧,”她又一次叹气,“我的上司是个很麻烦的人,而且时不时就会……开除一些手下,还有些手下也是用完就扔的,特别是最近,感觉他的状态越来越不稳定。”
“你是在担心,”无眠的视线挪向了还在原位的巴特,“他们吧?”
“我不知道该怎么保护他们。”
“这个问题不是很简单吗?”无眠不以为然地说,“只要把你的上司,拉下去就行了。”
沃尔夫冈扬起眉毛:“什么意思?”
无眠拿出一个杯子,在里面加上冰块,她抬起眼睛盯着沃尔夫冈说:“虽然不能直接把别人给踹下去,但总是有机会使绊子不是吗?抓住对方孤立无援、露出破绽的机会,这时候只要落井下石,就行了。”
无眠又倒入些伏特加,推到沃尔夫冈面前:“算我请你的。”
“落井下石……吗……”沃尔夫冈思索着,拿起酒一饮而尽,“不用找了。”她把钱放在桌上,扭头准备离开。
“祝你好运。”无眠送别道。
“……再见。”沃尔夫冈道过别,走到座位旁,对着巴特说:“我们也走吧。”
巴特点点头,站起身,转向无眠点头道别。
走到门口,拿着扫把的花也过来道别:“欢迎下次再来——怎么样?蛋包饭不错吧!”
“味道不错,就是那个仪式……还是免了……”沃尔夫冈说道。
“诶……本来以为这样能让你开心点!抱歉!”花深深地向沃尔夫冈鞠躬道歉。
沃尔夫冈被她的举动弄得不知该如何反应,只得说:“没事……挺好的。”
“嘿嘿……那就下次再见啦!”花抬起头,用灿烂地笑容说。
离开咖啡厅,沃尔夫冈捏着自己眉头自言自语道:“我的表情有那么明显吗……”
…………
“喂,等我们成了,就不用再吃苦了!不用再过每天只能吃面粉的日子了!”
“这话你都说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不管我们两个里谁成了,都不能忘了对方啊!苟富贵勿相忘懂不懂?!”
“懂的啦……都一起长大的人了,你尿裤子的样子我都记得,怎么可能把你给忘了?”
“你这家伙……把这个给我忘掉!”
“没门!”
“你过来你看我不……你跑什么?!”
“不跑等着让你打我啊?”
“你回来!”
…………
“……我……这里是……?”由良呻吟着睁开双眼,他瞧见了熟悉的天花板。
“你醒啦?!你终于醒啦?!”诺拉的刺耳声音瞬间惊醒了由良的耳朵。
由良茫然地看着诊所的天花板,答道:“……醒了。”
“吓死我了你!!”诺拉不满地责怪道。
由良扭过头看向她。她的脸上却挂着难以掩饰的开心。
你终于醒了,幽灵说道。
我昏迷了多久……?由良问。
四天,四天整。诺拉把你从现场带回来,整整照顾了你四天,幽灵说。
“……四天……”由良轻声念道。他在一瞬间想到了玛莎照顾阿列克谢的场景。
他注视着诺拉,说:“……谢谢。”
“……干、干吗你……这、这是应该的!别忘了你是我员工!照顾员工也是老大的责任!”诺拉揣着手,扭过头尴尬地说。片刻,诺拉又扭回头看向由良,用柔和的语气说:“你没事就行……”
或许是终于可以放松,诺拉一下子就没了力气。她几乎是瘫在床边的看护椅上,以至于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你睡会儿吧,我没事了。”由良说。
“不、不行……我没事……”诺拉嘴上说着,眼睛却已经快睁不开了。血丝和黑眼圈昭示着她已经处于眼中疲惫的状态。
“睡吧。”由良又一次说道。
“……你……”由良的话仿佛带着催眠的魔力,让诺拉的双眼合上了。她爬在床上,传来平稳的酣睡声。
“她照顾了你四天,所有的医护工作都是她主动要求负责的。”一旁的诺艾尔开口道。
“是吗……”由良看向诺拉,注视着她酣睡的模样。只有在这时,诺拉才会流露出她难以察觉的稚气一面,仿佛平日里外向与豪气的一面都是为了将自己的真实自我隐藏起来似的。
“这次行动,你拿到你想要的了吗?”诺艾尔问。她的衣服上沾满了由良已经干涸的血液。
“拿到了东西,但不知道是不是我想要的。”由良小心地撑起自己身体坐起,不让自己惊醒诺拉。全身的肌肉都在发出哀鸣,手部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如果不是你想要的,你打算怎么办?”诺艾尔走近,带着痛苦和严肃的眼神说,“如果可以,我希望你别再找自己的身世了。”
“为什么?”
“你的左手受伤严重,皮肤大面积受损,骨头都露出来了,右手手臂大面积网状割裂伤,伤口约两毫米、肋骨断裂两根、轻度脑震荡。如果不是那些植入在你身体里的碳纤维板和各种强化内脏功能的植入体,你已经是个残疾人了。我作为医生给出的建议是,再继续下去的话……你会死。”
由良听完诺艾尔的话,沉默地看着地板。他很清楚诺艾尔说的是事实,但他并不打算听从诺艾尔的医嘱。他说不清到底是为什么,到底是什么样的想法在驱使着他继续下去,不仅仅是为了无名尸们,不仅仅是为了自己的身世,更像是这种追寻触及到了某种能够让自己继续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意义。
他看向诺艾尔问道:“你觉得生命的意义是什么?”
诺艾尔不解地反问:“意义?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
“……真是个奇怪的问题……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诺艾尔说,“但是如果你想的话,有件事你可以参与。”
“什么事?”
“之前在绑架事件里的那两位受害死者,今天准备火化和下葬了,你要来吗?”
那两个人……幽灵轻声念道。
由良点了点头。
诺艾尔用复杂的眼神看着由良,她慢慢用柔和的语气开口道:“半小时后在诊所门口见,殡仪馆的车会来接我们。你的衣服就放在床头柜里,诺拉洗的。”说完,诺艾尔便轻声走了出去。
换上衣服就去汇合吧……那两个人因我的过失而死,我应当去送别他们……幽灵沉重地说。
尽管医用粘合剂、凝胶填充物极大地加快了由良的身体的康复速度,但伤口的疼痛依然明显。手部新长出的皮肤颜色要比原来的白一些;右手手臂留着淡粉色的白色印记;胸前缠着固定用的加强绷带。他忍着疼痛起身,艰难地换上衣服。衣服上带着一点淡淡的柑橘味洗衣粉的气味。
换完衣服,由良瞧见自己行动时的背包还放在床尾架上。他拉开拉链,黑刀给他的斧子被放了进去,另外,从档案管里带出来的档案依旧静静地躺在里面。拿出档案,拆开封线,里面是一张纸,纸上贴着由良的照片,姓名写着:由良·安德烈耶维奇·科兹洛夫。
看到这个名字,他的内心没有任何的变化,似乎这个名字与他没有任何联系似的。由良继续向下看,隶属单位:镇暴机动队特遣外勤人员,履历:无。
看完档案,由良随手将它撕碎扔进了垃圾桶里。
所以,你真的是镇暴机动队的人?幽灵问。
我觉得不是,这个档案,是个陷阱。我真正的身世……只有那个叫黑刀的人知道。
那个差点把你杀了的人……我们能找到他吗……?幽灵不安地问。
不知道,但一定要找到他。走吧,诺艾尔在等我们。由良准备离开病房,刚迈出一步,便听见诺拉的轻呼声。他停下脚步,看向这个照顾了自己四天的人。他犹豫了片刻,脱下自己的外套,小心地盖在诺拉身上,随后快步离开了病房。
诺艾尔已经站在诊所外等候,她换了身纯黑连衣裙。听到诊所门开的声音,她回过身,看到走出来的由良。
“车马上到。”她走向诊所,将大门锁上。诺拉的摩托车正停在诊所门边上,座位上还沾着接回由良时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
“桑丘呢?他去无眠那儿了?”由良问。
“他联系到一些能帮他一起找姐姐的人,这两天一直在忙这件事,诊所和咖啡店都没空去了。”诺艾尔解释道,她的语气带着点疲惫。
“挺好,找的什么人?”
“无眠好像知道点,我没问,这是他的私事。啊,车来了。”诺艾尔的视线望向远处的车辆。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诊所前,从车上下来一位穿着黑色夹克的男人,不高,有些胖,胡茬上泛着油光。
男人向诺艾尔招了招手,又看到一旁的由良,便问:“这位是?”
“一起来参加葬礼的。”诺艾尔接过话答道。
“噢,平时跟着来的都是老人,难得看到个年轻的,还以为是你谈朋友嘞。”男人失望地说。
“你真会开玩笑。”诺艾尔叹了口气,熟练地拉开后座车门,又转过头对由良说:“上车吧。”
“嗯。”由良坐上车,诺艾尔也坐了进去。
男人坐进驾驶座调整坐姿,夹克在座位上摩擦发出声响。“到了那边,诺艾尔让你做啥你就跟着做就行了。”男人叮嘱道。
“好。”
男人叹了口气:“最近生意多得忙不过来啊……都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受。但是不管怎么样,日子还得过,活着为大啊。”
车内开着暖气,令人昏昏欲睡。一路上诺艾尔和男人都保持着沉默。男人平稳地开着车,诺艾尔则是望着窗外。
梦里的那段对话,你知道是什么吗?幽灵问道。
不知道,由良答道。
说不定是你的记忆?你和那个黑刀以前发生过的事?幽灵猜测道。
也许吧……但我感觉我绝对不会和他有过什么好的过去,由良说道。
发生了什么事吧?分道扬镳从此成为死敌的那种。
谁知道……猜也没用。由良看向窗外,天色逐渐变暗,内置了感光器的街灯霎时间一同亮起,暖光灯让街上充满着寂寞的氛围。
殡仪馆离诊所不远。一刻钟便到了。
由良和诺艾尔下了车,男人便将车开走了。
“他是殡仪馆的司机,专门搬运死者和接送家属。”诺艾尔介绍道,“进去吧,还要办些手续。”
殡仪馆由几栋小楼组成。由良和诺艾尔走进主楼,在前台办理尸体认领手续与接收。
“四号厅。”前台递出一张单子,对两人说。
诺艾尔接过单子点头道谢,带着由良走到主楼内的四号厅。厅内摆着两口棺材,棺材放在推车上。因为遗体受损,死者的身上盖着白布,见不到面容。
四号厅的工作人员走到诺艾尔与由良面前,递给他们八个钉子与两把锤子:“你们向死者道别完后,就把钉子钉在棺材的四个角上。”
两人接过钉子和锤子。诺艾尔向由良说:“跟着我做就行。”
诺艾尔站在棺材前,慢慢地、平静地三次鞠躬。由良并排站在诺艾尔身旁照做。鞠躬时,死者看不到自己的鞠躬,更不会表达感激。由良并不明白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诺艾尔又绕着两口棺材各走一圈,由良也跟在她的身后。在棺材前,由良也看不见白布下的人的模样,只能看到朦胧的轮廓。死者就静静地躺在那里,躺在用白绸子做的床上,盖着白布没有半点人的气息。
绕完,诺艾尔说:“把钉子钉上吧。”
锤子重重地砸在钉子上,震得棺材板发出巨响。封完,工作人员将推车推进火化室,并让诺艾尔和由良在等候室内静待。
两人坐在等候室的长椅上,不只有他们两个,还有其他市民也坐在别的长椅上。
火化室里,一千八百摄氏度的火焰正焚烧着遗体,熔炉里的轰鸣声盖过了其他人的交谈声。
由良靠在椅子上,观察着其他人。他们有的脸上挂着因送走亲人而痛苦的伤心,有的脸上挂着因葬礼成为契机能与久别的亲人相见挂着快活。由良则面无表情,望着对面墙壁上已经掉皮的破损处。
过了会儿,诺艾尔开口道:“我来过这里很多次了。”
“我第一次来。”由良答道。
“很多人都是第一次来。他们来这里举行葬礼,送走亲人,让死者安息。”
“死者安息?”由良不解地问,“死了之后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安息。”
听到由良的疑惑,诺艾尔扭头看向由良,她那对医疗用的义眼的不知道能不能分析出由良心里到底在想什么。良久,诺艾尔开口道:“死者……确实不会再有感觉,但他们每个人死前一定都会有遗愿,会有自己的想法。他们是人,都有自己的尊严,就算是去世了,也应该享有最后的尊严……我们做这些,是为了给他们尊严,同时,也是给我们自己尊严。”
由良用询问的语气重复道:“给我们自己尊严?”
“死亡是一个人一生里最后经历的事。我们为死者举行仪式,让自己经历这种充满死亡的氛围的活动,也是让自己经历一次死亡,再从死亡的仪式中获得新生。”诺艾尔顿了顿,“就像玛莎奶奶对阿列克谢爷爷做的事一样。阿列克谢爷爷释怀地离开了,玛莎奶奶在葬礼后也开始了新的人生。”
诺艾尔又说:“对我而言,生命的意义就在于尊严,即便我们在生活中很弱小,过得喘不过气,住不起随时都有暖气,拥有管家的房子,但我们依然可以有尊严地活着。为了自己心中坚信的美好事物拼尽一切远比有钱有权过着安稳日子草菅人命更高贵。”
“啊……说太多了……别在意我说的这些……”诺艾尔觉得自己说了不该说的,有些羞愧地道歉道。
“没事。我在想,我夺走别人生命,是正确的吗?”由良说,“我找回了我的档案,那上面写着我曾经是镇暴机动队的人,但我觉得我可能不仅如此,还做过许多别的事,也许我的手上沾着数都数不清的人命……”
诺艾尔打断由良的话说道:“这种事我不是很了解,我只会通过救人的方式拯救生命,而夺走别人的生命,我不懂,也许你该去问诺拉。但有一点我很清楚,以前的你和现在的你肯定不再是同一个人。你的过去不该成为你的限制,而是你前进的助力……”
由良喃喃道:“助力……”
如果我真的杀了很多人,我不觉得他们会原谅我,由良在心里自言自语道。
“……谢谢。”由良对诺艾尔说道。
“没什么好谢的……你要谢应该谢你自己,这都是你自己的选择。”诺艾尔平静地说。
一位工作人员走到等候室里喊道:“四号厅的,可以去收骨灰了。”
诺艾尔看了由良一眼,随后便起身跟着工作人员走向四号厅的火化室。
火化室里开着冷气,入口前用屏风挡着,屏风旁摆着一个架子,上面放着各种工具和灭火器。房间内不断传来机械运作的轰隆声,那是其他火化室正在运行的声音。工作人员从架子上取下铁钳和簸箕并交给两人,引着二人走到屏风后,便到了收取骨灰的地方。这里空间宽阔,墙壁的一侧是焚化炉的出口,另一侧放置着一台打碎机。
焚化炉的出口处停放着两台耐高温石板。已经火化完的死者的骨灰就摆放在上面。
“请把骨灰收进簸箕内。”工作人员说完,便站在一旁等待。
由良走到石板前。灼热的空气吹在由良脸上。此刻,石板上只剩下两具经过焚烧的骨架,所有的身体组织都已被焚烧殆尽,那些无法被烧却的大块骨头也已经脆化,变得千疮百孔。
小腿骨、大腿骨、胯骨、肋骨、大臂骨、下颚骨……这些骨头的残留依旧以人的结构摆放着。由良看着眼前的尸骨,回想起那些被焚烧的裹尸袋中的人们。由良想象着人在高温中融化,皮肤、内脏、肌肉,一切都消失无踪,只剩下一片白骨。
他用铁钳夹起一块腿骨。稍稍用力,它就碎成了更小的块状。他一点一点地把所有的骨头都收进簸箕中,直到石板上只剩下浸入缝隙中无法清除掉的蜡黄色油脂。
高温气流让由良的伤口隐隐作痛,仿佛是死者炙热的气息在炙烤着他的身体。他看着簸箕中的骨头,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将这些物体当成什么看待。是不再有任何生命的遗骸?还是这个人活着时的一部分?但正如诺艾尔所说,这是一种仪式,是让死者体面的仪式。或许自己并没有资格去评判到底该如何看待它。
工作人员收走簸箕,将里面的骨灰放入打碎机中磨成灰。打碎机发出轰隆巨响,金属搅碎器将那些骨头轻而易举地打碎成灰。由良静静地注视着出灰口里流下经过研磨后如沙子般细碎的骨灰,就像是沙漏中的流沙一样,只不过短短两三分钟,一个人的全部便流完了。
接灰箱中的骨灰被工作人员装进丝绸袋中包好,最后放进木制的盒中。诺艾尔和由良各捧着一件骨灰盒离开火化室。骨灰盒有些重,可比起一个人的生命而言,又过于轻。
让我想起下水道里的那些尸体了……幽灵有些伤感地说。
我也是,由良附和道。
明明处理的方式都差不多,可是为什么心理上就完全不一样……
可能这就是诺艾尔说的尊严的区别,由良答道。
“我们去安葬它们,送他们最后一程。”诺艾尔捧着骨灰盒说。
由良捧着手中的骨灰盒,感受它的重量,打量它的装饰。这一小件上过蜡油的木头盒子便是人的一生的结局。如果自己死了,会不会也被装进这种盒子里,由良情不自禁地想到。
他点点头,跟着诺艾尔走向公共墓地的方向。
公共墓地装饰得很简洁。骨灰存放处的工作人员向二人鞠躬,随后便充满礼仪地带着诺艾尔和由良走到存放区内。这里就像是骨灰们的档案馆。成排成列的柜子里存放着人们的骨灰。中央空调将这里维持在一个较冷的温度,空气中带着淡淡的绿茶香薰味。
工作人员带着二人走到指定的安放处,将骨灰盒存放进柜子中。柜子上标记着“无名氏之骨灰,由由良与诺艾尔·迪娅瑟斯认领”。
直到看到这行字,由良才隐约地对葬礼的意义有了实感。道别、焚化、收骨灰,让生者与死者进行最亲密的也是最后的互动。让两者完成跨越生死的联结,成为灵魂中无法被抹去的一部分。
诺艾尔向对方点头道谢,深深地叹了口气,像是呼出了沉积着的浊气。她对由良说:“都办完了,回去吧。”
由良看着面前的柜子,心情复杂。或许是歉意,却又蕴含着感激之情。这一切使得两个素未谋面之人的灵魂被刻在由良心中。或许还是歉意更大一些。没有人愿意死于非命,也没有人愿意死后被不相识的人下葬。但这么做,也算是对对方的一点小小的慰藉。
离开存放室,由良觉得自己的脚步变得沉重了些。他跟在诺艾尔身后,脑子里满是火化后的尸骨的画面。短短一小时不到,人的躯体就化为了白骨,从生命变成了物体。这也并不准确。在火化前对方就已经离世,早已是没了生命的物体。可皮肤、头发、衣服,一切都还装饰着的时候,那模样仿佛就能够欺骗自己对方并没有真正的死,只是永远地合上了眼。火化后的白骨,戳破了这一层窗户纸,将死亡赤裸裸地摆在面前。
“还有点没回过神吗?”诺艾尔问道。
“……嗯。”由良嘟囔道。
诺艾尔温柔地说:“很正常。我以前带老人来送走他们的家属时,那些老人其实早就看惯了亲人离去和死亡,但真的到了葬礼时,也还是会难过、会哭泣、会惆怅。与他们居住了数十年的家人离去,会在他们心里挖开一个窟窿,而葬礼,会让他们直视这个窟窿……但这样,也好……如果让虚假的谎言和自我安慰把窟窿填满,人就会坏掉,只有正视了那个缺口,才有可能去重新填满它。”
诺艾尔又说道:“我刚开始开诊所的时候,有一位老爷爷,没有子女,他的老伴走了,他拒绝参加葬礼,也不收她的骨灰盒……他逢人就说自己的老伴还在,谁提醒他他老伴已经过世了他就打谁,后来其他人都不愿跟他来往。他宁愿自己一个人生活,所有的日用品都买两人份,饭也做两人份,甚至来买药也会连着他老伴的份一起买。有一次我没忍住就问他,为什么还要继续买你老伴的药?你知道她已经不在了。他当时看着我,嘴张开又合上,想说点什么,但最后没说话。后来……没过多久……他也走了……”
简直和阿列克谢一样……幽灵难过地说道。
“他其实知道他老伴没了?”由良问。
“他知道,他很清楚……他只是这么骗自己,想让自己不那么伤心……也许我不该戳破他……他已经承受不住直面真相的痛苦了……”诺艾尔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你没做错,”由良说道,“可能他正是接受了真相,才离开人世,去和自己老伴团圆了。”
诺艾尔愣愣地望向由良,嘴唇颤抖,她开口道:“也许是……谢谢……我只是希望他能有尊严地活着……而不是活在偏执与自我欺骗中……”
“那他最后肯定找回了尊严。”
诺艾尔的泪水从眼眶中流出,在面颊上留下清晰的划痕。“谢谢……”她颤抖着说道。
片刻后,诺艾尔擦去眼泪,她沉默着快步走在前面。
由良无法想象她到底经历过多少次与老人们的葬礼。这个由老人们集体养大的孩子到底要经受多少次与亲人的分别。
他跟在诺艾尔身后,看不透她此刻内心到底是何种情绪,但她的脚步轻快了些。
在墓地门口,迎面走来一位女性。她有着亮眼的白发与猩红色的眼眸。诺艾尔一眼便将她认了出来。
“你是……那天来咖啡厅的……”诺艾尔有些惊讶地说,一边用手擦掉面颊上的泪痕。
沃尔夫冈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你是那天的服务员,你怎么会来这里?”
“我本职还是医生,有些无人认领的死者就由我来负责安葬了。”诺艾尔说道。
沃尔夫冈的目光落在了一旁的由良身上,她问:“这位是?”
诺艾尔无奈地说:“朋友,也是我的病人,今天一起来参加葬礼。”
由良感觉到一阵极尖锐的视线,来源便是眼前的女人。这视线让他浑身不自在。“怎么了?”由良问。
“没怎么,只是觉得你有些眼熟,像我以前认识的老熟人,应该是认错了。”沃尔夫冈收起凌厉的目光说。她又接着说:“我来这里看看我死去的亲人。”
“希望你的亲人能安息。”诺艾尔说,“对了,巴特的情况怎么样了?之后他就没再来过诊所,不知道伤口愈合怎么样了。”
沃尔夫冈笑了笑:“他没事,已经完全好了,不用担心。”
“那就好……”诺艾尔本还想再叮嘱点什么,但还是收住了嘴,改口道,“啊,我们得先走了,别人在等。”
“再见,希望以后是在咖啡厅里见到你而不是诊所里。”沃尔夫冈半开玩笑地说。
回到殡仪馆的大门口,送他们过来的穿着夹克的男人站在门口,见到他们便问:“办完了?回去吗?”
“嗯,回去了。”诺艾尔说道。
“那上车吧,里头还开着暖气。”男人先坐进了驾驶座。由良和诺艾尔也坐上了车。
“小伙子,头一次来吧?”男人踩下油门,问道。
“嗯。”
“一眼就看出来了,那不知所措和茫然的样子。正常,再正常不过了。你不像我这种做死人生意的,早就习惯了。”
“习惯了?你看到死人的时候会有什么感觉吗?”由良问。
男人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由良,缓缓说道:“或是生老病死、或是死于意外,见得多了也就不会再有什么情绪上的起伏了,但死者终究是死者,我们这一行的可是以别人的生命而谋生的,就算心情不会变化,也依然要带着敬重的念头去做事。而且,看到那些家属们在送走亲人后释怀的表情,我会觉得这活……也算是有点价值了。”
“你和诺艾尔都说要尊重生命,给生命尊严。”
“没有尊严,人可就成了下三滥咯,什么破烂事都干得出来。”男人叹了口气说。
由良没再说话,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男人说的话没错。
回到诊所,男人便开车离开了。他还要去接下一批家属。
看着面前的诊所,由良突然有种梦幻的感觉,像是刚刚经历的那些不是真实的,袖口上的灰却提醒着这一切都真实发生了。他不知道自己做的这些到底能不能让死者得到慰藉,但自己内心里对他们的愧疚似乎是减轻了些许。
远远地,由良听到诺拉的声音,格外模糊,像是隔着堵墙似的。又传来“砰”的一声,由良这才注意到诺拉正站在诊所的大门后面。她拍着门喊道:“你们怎么出去了不叫我!”
诺艾尔小跑着赶到门口,解开门锁。诺拉立刻冲到由良面前,气鼓鼓地问:“你怎么自己跑出去了!伤还没好!”
“我去给那两个因为我的过失死亡的人举行葬礼了。”由良解释道。
诺拉原本责怪的表情顿时收敛了起来,转而变得有些尴尬:“这、这样吗?这样的话……下不为例!”
诺艾尔在一旁轻声笑了起来:“有我看着,他出不了什么事的。”
“也是!对了对了,既然他都能跑出去了,那这家伙现在能出院了不?”诺拉激动地问道。
诺艾尔用自己的义眼检查由良的身体状况,她快速思考了一下,说:“基本可以了,但是还需要静养,也不能吃刺激性过强的食物。”
“那我就把他领回家了?”诺拉再次确认道。
“领回家?”由良用疑惑的语气问。
“好吧,回去记得也要好好休息。”诺艾尔说。
诺拉凑到由良跟前,挑起眼睛盯着由良:“听到没?跟我回去咯!”
“刚好我也有些事要回去弄。”由良说。
“啥事?”诺拉皱起一边的眉头问。
“无眠给我的枪坏了,另外我包里的斧子要给月检查一下,另外我还有些事想问你。”
“我?问、问我啥事……?”诺拉的脸上露出了少有的慌张,“是档案的事……?”诺拉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是,是别的。”由良说。
听到由良这么说,她脸上的不安瞬间消散了:“噢……那你随便问!”
她刚刚咋这么紧张?幽灵疑惑地问。
不知道,由良回道。
“别站着啦!上车啦!”诺拉一边走向摩托车,一边催促道。
“哦。”由良也走向摩托车。他接过诺拉抛给他的头盔。头盔的冲击让他的手一阵刺痛。
看到这个情景,诺艾尔无奈地提醒道:“诺拉你别忘了他还是个病人,需要休息……”
“没事,这家伙命硬得很!我们回去啦!”诺拉对诺艾尔道别,边发动引擎。
由良习惯性地搂住诺拉的腰,但因为手部的伤,没敢用力。
诺拉回头对着由良说:“嘿嘿,回去我给你做营养餐,让你好好养伤!”说完,诺拉便转动手把,让摩托车疾驰到路上。
这话让由良心里一沉。引擎的轰鸣声与风声很大,他不得不大喊道:“不必了!”但诺拉显然没听到,依旧保持速度行驶着。
其实仔细一想,诺艾尔、诺拉、无眠、岚、月、花、桑丘,他们肯定早就对死亡这件事不陌生了,可唯独我们俩面对死亡这件事时,就跟个啥也不懂的菜鸟一样,幽灵缓缓地说道。
或许是因为我们都没了记忆,把这些经历都忘了,所以也忘了自己以前是怎么面对的,由良回答道。
那你觉得你以前会怎么面对死亡?幽灵问。
由良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街上那些从身旁掠过的行人。他们只不过是自己视野中的一帧景象,用不了多久就会被遗忘。
……不会怎么样,毫无感觉,由良说道。
毫无感觉?我的话肯定会被吓得尿裤子,要么就逃得远远的,骗自己什么都没发生,幽灵猜测道。
挺符合你的,由良评价道。
哈,你这是在损我吧?!幽灵大喊道。
在夸你,由良随口回复道。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诺拉头发中那股柑橘味的洗发水味萦绕在他的鼻间。
他还记得自己失去意识前,诺拉焦急地叫喊着自己的名字的声音。如果自己死了,她会露出什么表情?又或者如果她死了,自己又会露出什么表情?自己死了之后,会不会有人来祭奠自己?由良不禁想着。
回到事务所门前,岚和月正推开门走到街上。她们朝着诺拉和由良打起招呼。
岚来到摩托车前,面色忧愁地说:“欢迎回来,我们都很担心你……”
诺拉停好摩托车,随口说:“他有啥好担心的嘛,死不了。”
“既然你没事,可以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吗?”月皱着眉头说,“我和姐姐都是冒着暴露身份的风险帮你,我们有必要知道具体过程。”
“我们先进去再说吧?”岚提议道,“我也很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被防火墙踢出去后立刻尝试重新接入系统,但系统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劫持了一样,完全没法夺回控制权,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我也有事要和你们说。”由良下车说道。
“一件一件来!”诺拉用催促的语气插入谈话,“先进屋去,这家伙还是病号!诺艾尔可是特别叮嘱了他还得静养!”
重新回到二楼,由良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坐在了沙发上。他惬意地伸展自己的四肢与腰背,享受着与“老友”重逢的快乐时光。
“还是回家舒服是吧?”诺拉坐在边上的沙发斜眼问道。岚和月两人挤在诺拉对面的沙发上。
“比诊所舒服。”由良说道。诊所里那股特有的味道让他不适。另外,诊所的床板实在太硬了。
“臭东西,你还真把这儿当成家了!”诺拉扭着嘴嘟囔道,随后,她又露出严肃的表情问:“所以,在通讯切断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由良让自己的后背靠在沙发上,“很复杂……我自己都没完全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开始按顺序讲述自己从档案馆逃离的事,将被操控的隔离墙、巷子中遇到的自称“黑刀”的男人的事、自己的档案的事全盘托出,但没有提及感知到有类似与身体里的幽灵相似的物体的事。他觉得这件事还是对他人保密最好。
听完由良的经历,一旁的三个人都不约而同地皱起眉头,露出严峻的表情。
“你是说……在防火墙重新运行后依旧有人从外部入侵并完全劫持了系统的控制权吗?”岚严肃地问。
由良看着她的双眼答:“是的。”
岚紧张地紧握住双手,缓缓说道:“我从小就是被家族专门培养成电子战对抗用的……工具……可就算是我,也完全没有办法能从外部入侵进物理隔离的内网……能做到这种事的人很危险……幸好他帮了你……如果他想害你,只需要一瞬间……”
“可那个人为什么要帮我?”由良疑惑地问。
“大概是你失忆前认识的人。”月猜测道,“那个人也许在关注你?但完全不现身而是在暗处观察你,真恶心……”
月又说:“另外,你的档案很不正常,像假身份,而且根据警报响起的速度,你的档案本身可能就是个陷阱,专门用来钓那些想查你身份的人。”
“结果把本人给钓上来了。”诺拉幸灾乐祸地说。
“我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还会专门做一个假档案……”由良疲惫地感叹道。
“那个叫黑刀的人……应该知道你到底是谁吧?”岚握着水杯,小声说。
“我也觉得我以前肯定认识他,”由良不快地皱起眉头,“见到那个人的瞬间,我全身每一处都在讨厌他。”
“但我们并没有追查他的手段,也找不到踪迹,而且……”月严肃地看着桌上摆着的左轮枪残骸与被砍断的斧子,“我们惹不起他和他背后的势力。”
“要不……别查了吧?再继续查的话……你会有生命危险……”岚也劝说道。
由良看向岚和月,岚的脸上挂着担心的神情,月则对自己充满警惕。
要停手吗?幽灵问。
“我要查下去,”由良开口道,“对方已经知道我了,逃没有用。就算有生命危险也无所谓。”
“这样啊……那我这边看看能不能……”
“我和姐姐对你的援助就到此为止了。”月打断了岚的话,她继续说道,“我和姐姐逃到这里来本就是为了躲避别人的追捕,不想引人注目。上一次帮你也是为了还你的人情。我们现在已经两清了。而且,你的身世让人没法信任。所以,你要查的话,就自己去吧。”
岚清楚月是在担心她们的安危,但同样的,她已经将由良当作伙伴,希望自己能帮上忙。
月感受到了岚那带着责问的视线。“姐姐……我知道你想帮他,但我们好不容易才找到可以不用四处躲藏的地方……我不想再带着你和花到处流浪……”
“她说的没错,你们没必要被牵扯进来,这是我的私事。”由良平静地说。
“可……”岚还说再说点什么,但她也很清楚月的担忧。
噔噔噔,从楼梯处传来了的轻快的脚步声打断了几人的会谈。
“啊!由良哥!”花那欢快的声音响了起来,“听说你出院我立刻就赶回来啦!”她小跑着来到沙发旁,一屁股坐到月的边上。原本就有些拥挤的单人沙发此刻因为坐着三个人而变得无比拥挤,花甚至都坐到了扶手上。
“我在楼梯上听到月说什么流浪什么的?什么情况喔?”花把眼睛瞪得圆圆的,疑惑地问。
月被挤得只能缩着肩膀说:“我不想因为帮助由良惹到了不该惹的人,这和我们来这里的目的不符。”
花接过话:“要是被坏人发现了,就不得不离开,继续流浪?”
月点点头。
“这样喔……”花喃喃道。她仰起脑袋,极快地思考了一会儿,问道:“月,你真的希望继续流浪吗?”
月迟疑地问:“什么……意思?”
“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可以生活的地方,身边还有新的朋友,你真的想离开这儿,继续流浪吗?”花问。她靠得离月更近了点。
坐在月旁边的岚说道:“我喜欢这里……玛莎奶奶将她的房子留给我们,让我们打理,我们不能说走就走……”
月露出了为难的表情,她踌躇地说:“我明白……这里和我以前待过的地方都不一样……诺拉、无眠、诺艾尔、桑丘,还有社区里的老人……他们都很好很善良……好到简直像在做梦……如果可以……我当然不想离开,可是没办法啊?!”她声嘶力竭地喊着,“我们区区几个人怎么可能对抗得了庞大的企业或是政府?!我不想让你和姐姐死掉啊?!那最后的方法不是只有逃了吗?!我……”
花紧紧地搂住了月的脑袋,将面颊涨红的月搂入怀中。她柔和地说:“既然你这么害怕再次流浪,那就更应该让我们一起面对……别忘了我们在化工厂里可是一起战胜了大阪派来的特工。”
月的声音有些哽咽:“那不还是靠诺拉和由良帮忙才得救……”
“是呀,有诺拉和由良的帮忙,我们就能做到以前完全做不到的事,”花说,“现在我们还有其他朋友在,我们互相帮助就会有更多的力量,能去保护我们以前无法保护的人。已经没有必要再四处躲藏了,我们可以有一个安稳的家,像正常人一样好好地过日子。”
“像……正常人一样……”月垂下眼,喃喃道。月轻轻地挣脱出花的怀抱,她的眼圈发红,但双眼已经做出了回答。“这下你可就欠我们人情了。”月撇着眼对由良说。
花又一次重重地搂住月,笑着说:“嘿嘿,月果然是好孩子!”
“什么嘛……我明明比你大……”月看到身旁的岚露出欣喜的表情,她自己脸上的表情更加羞怯了。
“咳咳!所以……”月清了清嗓子,“既然她们两个都这么说了……继续帮你也不是不行……”
“你的那把枪的断口过于平整,修复起来难度反而不大。”月的语气变回了往常那副认真的样子,“你说那个人是用线一样的东西把你的枪切断的?”
“对。”由良瞥向桌上的左轮枪残骸。
月垂下双眼,边思索边说:“我听说过这种东西……家族里也有人在开发这个,但他们的研究还处于理论阶段,连图纸都没有。”
“还有这把斧子,”月拿起黑刀扔给由良的斧子,“能造出它的人绝对是个天才。”
“黑刀说这个是真品,诺拉给我的那把是赝品。你知道些什么吗?”由良问向诺拉。
被叫到自己名字,诺拉惊叫起来,她连忙说道:“啥?!不、不知道啊。”
“你怎么了?”诺拉惊慌失措的样子让由良有些好奇。
“我……”诺拉眼神左右闪躲,“我在想事情,你别管!我只知道我给你的那把斧子是无眠弄到的还处于测试阶段的警用武器,其他的我也没问!”
“这样啊……”月叹了口气,“我会去分析这个斧子的设计和材料。姐姐就去查查那个叫黑刀的踪迹吧,但是一定要小心……千万别留下马脚。”
岚充满信心地说:“放心,我会小心的!”
月真的很在乎岚和花啊,其实是不是不让她们参与进来更好……幽灵小心地询问道。
是,可是我们也需要她们的帮助,由良回道。
这下我们可欠她们天大的人情了,幽灵感叹道。
是啊。
“那我呢那我呢?!”花兴奋地掺和道。
“你别添乱就行了……”月没好气地说。
“喔,那我就帮你们做好后勤吧!你们是不是还没吃饭?由良哥还伤着呢不能做饭,那我来做!我从无眠姐那儿学了两手回来,刚好拿你们试试手,嘿嘿。啊……那我还要去买食材,那我先出去啦,晚点见!”花那极强的行动力驱使她起身跑向楼梯,一溜烟就见不到她人影了。
“花真精神啊……”岚被花的干劲鼓舞,“我也要加把劲!我现在就去查黑刀的踪迹!”岚充满干劲地下了楼。
月看了看由良和诺拉,又看了看已经下楼的岚。她耸起肩膀,也起身说道:“那我也先下去了。”
原本热闹的二楼顿时静了下来。沙发上只剩下由良与诺拉。两人没有做任何交流,只是静静地坐着,唯一能听到的是彼此的呼吸声。
由良搞不清楚诺拉怎么了。诺拉有些奇怪,但他不知道缘由,而且这次与卡列尼娜那次又有些不一样。他隐约从诺拉身上感到了一丝担忧的气息。
他将目光投向诺拉。那双淡蓝色的眼眸正注视着自己。视线交合的瞬间,她又胆怯地挪开了。
“怎么了?”由良决定主动询问。
诺拉双腿抱膝,把头埋在大腿上,嘟囔道:“……没怎么。”
这个回答毫不意外,由良预感到她绝对会这么说。“我有事想问你。”由良准备自己主动打开话题。
诺拉的身体颤了一下,她依旧埋着头。“……什么事?”她用微弱的声音问。
“有点复杂。”
“你说就是了……”诺拉抿着嘴催促道。
由良看着诺拉,缓缓开口道:“你觉得生命的意义是什么?”
“啊?”诺拉抬起头,脸上挂着不解。
“你觉得生命的意义是什么?”由良又问了一遍。
“你……你这算什么问题啊?!”诺拉瞪大了眼睛反问道。
“这算我的私人问题。我问过诺艾尔这个问题。她跟我说生命的意义是尊严,有尊严地活着。我跟着诺艾尔去了葬礼,为因我的失误而受害的陌生人举行仪式,让他们安息。即便是逝者,也应当得到尊严。”
诺拉还是一副不解的样子:“然后呢……?”
由良把两只手交叉放在腿上,组织起语言:“我之前看到镇暴机动队在街上杀人。那些人当场就死了。生命就这么没了。只需要一瞬间,一个人几十年的一切就没了。”他顿了顿,观察诺拉的表情。诺拉已经没了刚刚那副倦怠的模样,认真地听着讲话,她的双眼正在说“继续讲”。
“我还记得我当时为了救桑丘、卡莉他们,杀了两个人。一个被我用斧子劈断,一个被我用枪打中,短短几下,他们就死了。生命那么沉重,我在想,我真的可以夺走别人的生命吗?”由良结束了他的提问。
“你居然在想这种问题啊……”诺拉难以置信地说。理解了由良的苦恼,诺拉的表情变得舒缓起来。她起身坐到由良身旁,几乎快要贴到他的肩膀。
柑橘的气味又飘在由良的鼻间。
诺拉靠得很近,说:“生命就是生命,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意义不意义的,思考什么意义这种东西麻烦死了。生命这个词太麻烦了!人就是人!只有好人坏人美人丑人高人矮人的区别,但说到底,这些都是人。所有人都是人,难道有的人就有意义,有的人就没意义了?”
“你的意思是……生命没有意义?”
诺拉撅起嘴说:“当然不是,我的意思是根本就不需要去考虑这些!你看着我,你看着我的时候你会想我是个生命?还是会觉得我是诺拉·沃克,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个人。”
“是呀,生命这个词太深奥了,我搞不懂,我只知道人,我是人,你也是人,大家都一样,没什么区别。”
“没什么区别吗……既然没什么区别,为什么人还要杀人?”由良又问道。
“有些人杀人是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有些人杀人是为了保护自己,就算是杀人,也有不同的理由,不同的目的。我记得你说过,你杀人的时候,心情很愉快吧?”诺拉问。
由良思索了一下,说:“是,我觉得很愉快。”
“也许,你的本性就是如此,但本性并不是什么很可怕的东西。”诺拉看着由良的双眼说道,“你会质疑自己,说明你内心动摇,不愿接受自己的本性。这是好事,让你能够审视自己。”
“但是杀人这件事……确实很严肃,我们并不能随意去决定别人的生死,就像诺艾尔说的,人的意义是尊严,我们不能践踏别人的尊严,但同样,我们也不能让别人践踏我们的尊严,你明白吗?”
“什么意思?”由良问。
“有些时候,不用暴力,身边的人就会受到伤害,这时候你会怎么做?”诺拉反问道。
由良明白了诺拉的意思:“我会动手。”
“像诺艾尔,她通过医治他人救人,而你……通过杀人来救人。”由良说道。
“没错,我对杀人这件事已经感到麻木了。”诺拉边说着,边望向远处,“如果不能对杀人麻木的话,我就没法保护我想保护的人了。”
诺拉……到底杀过多少人……她一定很痛苦吧,幽灵悲叹道。
灯光照在诺拉的面颊上,将她的眼眶照得深邃。突然间,由良觉得诺拉被笼罩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那漆黑的光甚至掩盖住了她明亮的双眼。
“我能帮你,毕竟你说的,我天性就喜欢杀人。”由良说。
“是吗……”诺拉低声念道。
由良的左手被握住。诺拉将她有些冰冷的手放在由良的手上,“这可是没有回头路的选择,由良。”她说。
“我依然是你的员工。”由良回答道。
诺拉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冰冷的触感似乎传到了由良的心中,“由良,你为什么这么想找回自己的身世?为了给那些和你一样的人一个交代?”她问道。
“我说过,我在下水道醒来的时候,是从一堆裹尸袋中爬出来的。那些袋子里都装着尸体。我爬出来没多久,那些尸体就全都被烧掉,打碎了。不会有人知道那些死者最后的下场,他们会被人遗忘,只有我记得,我是他们中的一员,我找回自己的身世是为了纪念他们,给一个交代。”由良平静地说着,“但现在不仅是这样。我还要为了我自己,这次行动前,我只想着为了他们而活,但真的找到身世后又该怎么办,我还有什么活着的价值?遇到黑刀后,我隐约地感觉我并不是一个好人,也许我的双手也沾满鲜血,也许不找回身世才是更轻松的做法。但我不希望这样,我想找回记忆,我想让自己变得完整。”
诺拉的手稍稍松开了,“原来……是这样啊……对不起。”她轻声说。
“为什么要对不……”
没等由良说完,诺拉便抱住了由良。
“对不起……对不起……”诺拉不断地说着。
由良被她抱得有些喘不过气,“到底怎么了……?”
“由良·科兹洛夫,你的名字是由良·科兹洛夫。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但我不敢告诉你……”
她知道你的名字?!幽灵惊讶地喊道。
诺拉的话让由良震惊地说不出话。他生硬地挤出几个字:“你……知道……?为什么……”
“我的前辈瓦伦汀曾经追查过一个叫黑刀的人,她用自己的命换来了那个黑刀的照片,就是你……我在下水道里见到你的时候也不敢相信……我偷偷地重新沿着瓦伦汀调查的线索找到了一个人……他叫安卡·罗曼洛夫,他说他认识你……给了我你的名字……”
由良顿时觉得天旋地转。黑刀?黑刀不是那个在巷子里袭击我的人吗?为什么黑刀的真名会是自己的名字?一定是有什么地方搞错了,如果是真的话……害死瓦伦汀的人是……
无法控制的愤怒涌上心头,“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他颤抖着质问道。
“我怕了……我害怕……我害怕你找回记忆,变回那个黑刀……”诺拉抱得用力得就像是怕由良从眼前消失一样。
瞬时的怒火消退,一股疲惫感涌上心头,由良望着天花板喃喃道:“……是吗……怪不得总觉得你不希望我找回身世……所以,相处的这些日子,你都在演戏……?”
“……不是的……我只有这件事向你保密了……其他都是真的!”
诺拉捧起由良的脸,死死地注视着他。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慌与泪,由良能感觉到她的手正颤抖着。不知为何,由良无法生气起来,也无法伤心起来。他只觉得自己内心有一处被挖空,让眼前的这个人变得陌生起来。
自己努力至今所做的一切全都失去了意义,自己最愿意相信的人反而欺骗了自己。
诺拉居然……没想到会骗了我们……可她这么做也是为了不让你受伤……幽灵试图理解诺拉的举动。
诺拉伤心地看着眼神空洞的由良,她知道自己此时已经无法再劝动他什么,于是她松开双手,缓缓从口袋中拿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条。她将纸条放在茶几上,说:“……如果你想去见罗曼洛夫的话……这是地址……”
由良极快地抓起纸条,下了楼。一股冲动驱使着他逃离这里。他没有理会岚和月疑惑地呼喊,径直走到街上。
……诺拉……我还是不敢相信……幽灵恍惚地说。
由良将纸条展开,上面写着“屠夫酒吧”。也许这也是个骗局,他这么想着。但他依然向纸条上的地址走去。
天空中少见地下起雨。雨滴摔在地上,溅起尘土,让空气中充满泥土味。
由良仰头看向天空。
奥斯特格勒的天空灰蒙蒙的。
雨点砸在他的脸上,有些刺痛。
下雨了啊……走快点吧,不然要淋湿了……幽灵有气无力地说。
无所谓……由良任由雨点打湿自己,他依旧挪着自己双腿慢慢走着。
外套上挂满水珠,雨水不断从面颊上淌过。这雨水就像是要洗刷他身上的污秽一样愈演愈烈。雨水扬起的水雾几乎让他无法看清前路。
由良搞不清楚自己此刻到底是什么心情。他的理性告诉自己诺拉所做的并不是在害他,但他的感性却在愤怒。理性并不能填补他内心中的空缺,他的愤怒也不能解决任何事。他只是在茫然地走着。
回过神来,他已经站在了屠夫酒吧的门口。
“屠夫”二字是用霓虹灯管拼出来的,但断电的霓虹灯管黯然无光,里面的惰性气体已经全部逸散出去。无论怎么看,这家店看起来都停业很久了。
还挺符合自己现在的模样,由良在心里自嘲道。
他踩上台阶,推开门。锈蚀的合页发出声响。酒吧内部昏暗,空气里飘荡着凝滞的气味,看起来是真的停业了。
“科兹洛夫?是你?”一个带着烟嗓的男声从吧台处传来。
由良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吧台后正站着一个穿着军队制式绿色夹克的男人。“你认识我?”由良问道。
“你真的失忆了……”男人的语气中带着失落,“过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他知道你名字……诺拉说的是真的……但这也说明她确实向你隐瞒了……幽灵失落地说。
由良走到吧台前,他看见男人沧桑的面容,此刻却因为与自己重逢而露出了欣喜。“你知道我失忆了?是谁告诉你的?”由良问道。
“一个金发的小女孩,诺拉。”男人叹了口气,“你会来这里,说明她告诉你了吧?她没做错,对你来说如果想不起以前的事或许更好。”
“别跟我提她。”由良皱起眉头说道。
“好吧好吧,既然你已经来了,那么你也有找回自己过去的权利。”
看来他就是那个安卡·罗曼洛夫……幽灵说。
“你知道我的过去?”由良问。
“老规矩,先喝酒。”罗曼洛夫转过身开始调酒。
由良没有多说什么,他坐到高脚凳上,身上的雨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这里停业多久了?”由良看着边上已经积上厚灰的桌椅问。
“从那天之后就关了。”
“你为什么还留在这里?”由良又问道。他并不知道罗曼洛夫所说的“那天”是什么。
“算是我和你的约定,但没想到,等来的人居然也是你。”罗曼洛夫说。
“我和你?”
“来,喝酒,喝完酒,我会让你去做你想做的事。”罗曼洛夫将一杯酒摆在桌上。
这杯酒装着淡蓝色透明酒液,清澈得仿佛不像这个世界上的颜色,这个颜色让他想起诺拉的眼睛,但又让他想起某些模糊的东西,朦胧的像……蓝色的海。
由良拿起杯子,一口将酒液灌下。
辛辣与清凉的刺激混合在一起,还有令人眩晕的酥麻。霎那间,他视野昏暗闪烁,耳内不断鸣响,时间在瞬间被放慢。他似乎能捕捉到眼前的每一处细节,能感受到大气中不断传递信号的神经网络。
下一秒,他发现自己正呆坐在高脚凳上,酒杯已经空了。
他感觉身体有些温热。冰冷的液体却从脸颊上滑过。他伸手去擦,发现自己正流着泪。
“这是什么酒……?”由良问。
罗曼洛夫用悲伤的眼神看着空杯子,说:“是老朋友的血。”
“既然你已经把酒喝完,那就去吧。往里边走,走到这个通道的最深处。”罗曼洛夫按动台下的按钮。他身后的金属门应声开启,昏暗的空间内,台阶一层一层向下延伸。
由良起身走向台阶,他回头看了一眼罗曼洛夫。这个穿着绿色夹克的男人为他自己点起一支烟,小小的红点在烟卷上移动。
由良走下台阶,只身迈入浓稠的黑暗中。
通道内十分昏暗,只有最低限度的光亮。空气中飘荡着细微的尘埃,这里的一切都仿佛停滞。
他能听见自己的鞋底在金属板上发出声响,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心跳的声音很大。他漫步在这条狭窄的通道中,周遭一切黑暗,却不觉得害怕。也许自己曾经真的来过这里,对这里很熟悉。他伸手触摸墙壁,感受着空间的存在,上面的灰尘将他的手染成灰色。
双眼已经开始适应黑暗的环境。台阶通向一个方形房间,里面很空旷,地上散着铁棍与木板。他看见这个房间里也有一个吧台。吧台已经被清空,上面布满了灰尘。他走到吧台前,突然闻到一股充满土腥味的酒气,四周响起飞机引擎与螺旋桨搅动空气的噪音。紧接着,又传来一阵重机枪连续开火的声响。由良恍惚地环顾房间,只看到房间上方隐约地出现了一片火光与爆炸声。爆炸火光消散后,房间又变回了彻底的黑暗。
“刚刚的是……”由良迟疑地说。
怎么了?你看到什么了?幽灵问。
……没什么,由良随便回应道。
这个房间的另一侧,还有一条走廊。故障失灵的机械门卡在一半,那里一定是前往更深处的路。由良侧身走了进去。
走在这条通道上,由良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刺痛起来。他皱起眉头,继续走着,身体的反应也越来越强烈,自己的身体还记得这地方,身体正告诉他,前面一定有他在寻找的东西。幽暗的通道就如同走向地狱的道路,每一步,他都踩在粘稠之中无法自拔,越陷越深。
视野逐渐变窄,就和这通道一样,只有前方。一扇半掩着的防爆门挡住去路。由良毫不犹豫地上前将门推开,甚至忘记了手上的疼痛。
无比厚重的防爆门被推开,等待着他的并不是地狱,而是一间极小的房间。房间被清空得很彻底,只留下了一些垃圾。由良站在房间中间,,一切都空荡荡的,环顾四周,他感觉自己曾经也这么站在这里过。
空气中充斥着金属锈蚀后分解到空气中的味道。这味道让由良觉得十分熟悉。
这里……什么都没有啊……幽灵说。
由良没有回应。他看着空旷的墙壁,又看向地面上的垃圾,他捡了起来。那是一个披萨盒,盒子的顶部还沾着早已干涸变硬的番茄酱,油脂浸入到纸板中,留下一片深色的印子。
他久久地看着这个披萨盒,望得出神。他本想将披萨盒扔到地上,盒子却像是黏在了他的手上似的无法被扔掉。按着披萨盒的手指无意识地用力,直到手指发白。
液体打在盒子上,由良才发现自己落泪了。
由良的心没由来地剧痛起来。他痛苦地跪在地上,手中的披萨盒也掉在地面。
身体不断颤抖,呼吸变得急促,眼泪无法控制地流出,他正在抽泣。
喂,你怎么了?!你没事吧?!幽灵焦急地问。
由良已经听不见幽灵的声音。他的脑海已经被别的声音占据。
你见过海吗?
你的心里有蓝色的海吗?
这两句话不断地重复,不断地重复,如轰鸣般在他脑海中响起。
“你……你到底是谁……?!”他嘶吼着问道。
没有任何人回应。
墙壁开始旋转,自己的意识正在远去。
由良下意识地想起身逃离,却无力地瘫倒在地上,他的视线正对着通道。
远处,海水正从通道内涌入,不断灌进这个房间。冰冷的水没过了自己的嘴、身体。
在海水没过他眼睛的那一刻,他看见有一个黑发长发的女人正站在水面上。
“……你是……谁……?”
下一秒,海水没过双眼。
他的意识陷入进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