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239【珠宝】
作者:夜游
免责声明:笑语/求知
我知道人的一生要经历很多离奇的事情,一些事情可以作为谈资讲述给信任的朋友,甚至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而另一些事情往往更加难以启齿,或是因为它们的经过让人难堪,或是因为给予它们语言和文字的载体远没有亲身体验来的要更加深刻和真实。我经历过的事情大多数属于前者。而现在所记述的则是个例外,它更像是命运之轮的象征。特斯密鸠斯不会怜悯在苦界挣扎的人们,祂只是默默地看着我们走向祂丝线所指向的既定道路。 我在学生时代并不能算是个安分守己的见习学者,加西亚和我常常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受过修女体罚,有些时候是杂役或禁闭,大多数情况则是皮肉之苦。责罚并不能让我们停止所犯的“错误”,相反,它让我们对所谓的规则更加嗤之以鼻。伊莎贝拉是修女们最爱的安静孩子,所以我们让她替我们打掩护,这招很有用,甚至可以说是屡试不爽。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做到如此默契———我们通过梯子翻出去,伊莎贝拉托住巡视的修女,然后我们再接她过来;她比我们小两岁,在这方面的天赋却要比我好得多,总是在离地面还有成年人半个身长的高度时就从梯子上跃下来,像只迅捷的鸟。 我们冒着从高处坠落的风险越过爬山虎覆盖的围墙,在双脚踏足地面时掸落在攀爬时粘在黑色制服上那些足足有几个世纪历史的灰尘……类似的过程我已经写过很多遍了,在这里便不作过多的赘述,我主要讲故事里那些怪诞不经的桥段(尽管它们在人们的叙述和流传中变得越来越像传说);修道院的孩子都知道围墙外的世界是荒野,是白色黑色和灰色建筑构成的比耶利戈提,但是很少有人知它们中间的荒野上有什么,修道院的围墙又隔开了什么——修女们说那是一种建筑风格:第三王朝末期遗留下来的古老传统,但总有细心的学生注意到那些围墙经过人为的多次修缮。往来的行商则称他们曾在午夜看到有影子在深灰色的高草间游荡,那些像雾气一样的身影只在余光里停留了一刹便消失的无影无踪;有好事者就上述说法向佩雷斯修士求证过,那位健谈的老者唯独在此事上保持了缄默。 接着说我们之后的经历,我记得那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暮色渐浓,落日的余晖在我们翻过围墙后不久便倾倒在西方辽阔的地平线上,远处的树林在金红色的光芒中熊熊燃烧,如同《石碑史诗》中那场焚尽索多玛城无数不义之人的大火。我们走在刚刚没过脚踝高度的草丛里,余光里看到对方的发丝被晚霞染成偏红的色调。和眼前这样壮丽的一幕相比,修道院的礼拜室彻夜不灭的烛光只是在打铁时迸溅起的一个小小火星。 在步行了大概不知道多久后,恰尔玛选定了河边的一处地方扎营,附近能找到的木头几乎都在泪水河上一次涨水时被浸湿了,我们不得不分散开去收集能用的柴火。天空此时已接近绀紫色,距离变成教廷活圣人所着的深紫色礼服还要差一些。不知道是风吹过树梢还是林鸮之类的野鸟在我们的营地周围怪叫,那声音类似口哨的气声,在天色渐晚的时候听起来十分瘆人,我抓紧捡到大致差不多够用的数量就匆匆将它们投入了火堆当中,祈祷这发出怪声的野兽能畏惧火焰的力量。 没过多久,恰尔玛就回来了。同时回来的还有他带来的一身潮湿气息,“我刚刚去抓鱼了。” “你这幅样子倒像是在河里洗了个澡——别坐的离火这么近,也别离我这么近。” “好啦,你猜猜我在河里看到了什么?”他得意地展示着衣服前襟的一大片深色水渍,“一条大鱼,有我小臂这么长。” “眼见为实,”我撇嘴,“除非你真把它带回来。伊莎呢,告诉她别跑太远了,天马上就要黑了。” “没,她说她来抓鱼,让我别添乱了。”我看到他衣袖上蒸腾起的白气,在余晖中像是金粉一样在空气中飘荡,“我看见她了——伊莎!我们在这儿,你看吧,我就说那条鱼是真实存在的!”——伊莎贝拉,我的好姑娘,我就知道她能抓到它,也只有她能抓到它!” “你的口吻简直和修道院的那些嬷嬷一个样。”我笑着推了他一把,“愣着干嘛?去给她帮忙。” 我看见伊莎贝拉像道银色的闪光扑进恰尔玛的怀里,连同那条跟我们小臂差不多长的鱼一起。然后是恰尔玛被她撞得倒抽一口凉气的声音,我忍不住笑了出来,随后便也被她以同样的方式撞倒在了草地上。 “我还以为她会放过你呢,结果还是和我一样逃不过去。”恰尔玛笑吟吟地半躺在我们旁边,手指抠着那条鱼的鱼嘴和鱼腮:它的鳞片闪烁着光芒,尾部还在空气中有力地抽动着。 “少说点话吧,不感谢一下我们的功臣?”伊莎贝拉安静地拨弄着我的头发;我知道她一定在笑,因为我刚刚说的话。 “古语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真正的感谢是放在心里而不是用语言——嘶!”他话说到一半就被少女拧住了手臂内侧,“小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发自内心真情实感地感谢您求您宽恕我……!” 我翻身从草地上爬起来,趁他们还在打闹的间隙接过了那条鱼:它在我的双手上只剩下了轻微的喘息,显然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我从腰间的皮带上抽出匕首,把刀刃送入了柔软的鱼腹。切割的第一下就遇到了明显的阻力,并非是因为刀刃本身的问题,而是来自鼓胀的鱼腹内。 我把刀抽了出来,改用手伸入开口内摸索。来自指尖的触感告诉我异物的形状;一颗颗冰凉的、坚硬的、圆形的……让人想到项链。事实上也确实如此——我从鱼腹中掏出了一串珍珠项链,它在被我用作砧板上拖出来一道长长的血痕;直觉告诉我里面还有东西,或者说,我至少应该再试试,把它当作一个曾经活着但是现在已经死去的宝箱,一个由血肉骨骼脏器组成的饰品盒……我碰到了一枚圆环状的物体。鱼的尸体是冷的,显然没有人类的血肉那么温热,在鱼腹中摸索的过程要更怪异,就像一艘在海上独自航行的破冰船。 直到把戒指从鱼腹内取出来时,我才如释重负:它像是嵌在里面一样,连同那串珍珠项链一起。这些珠宝替代了它已有的脏器:项链是鱼肠,戒指是心脏,如果我往内再深入挖掘,说不定会发现它的胆囊实际上是颗晶莹剔透的祖母绿。 所幸(这能说是幸运吗?)最后只找到了一枚红宝石耳环,孤零零的一枚躺在本应该是心脏的位置。我把它们连同死鱼一起拿到河水里冲洗干净。一种隐秘的兴奋让我的心脏砰砰直跳,泪水河在半个世纪前曾经盛满了逃难者们的尸体,他们带走的首饰家当自然也散落在了河床的淤泥中。可惜在经过某些投机者长达二十年不懈努力的寻宝工作之后,能留下来的东西所剩无几。命运之轮确实在眷顾我——珍珠项链最起码能换十二枚比耶剑盾[1];戒指是金的,可惜没什么工艺,五枚雷伯内[2];最遗憾的是耳环,虽然做工精美,但因为不是成对的原因价格要折一半……我计算得太过专注,甚至没注意恰尔玛从我身后悄悄接近。 “在想什么呢?”我手里一轻,抬头时刚好见他手里的闪光,“真了不起啊梅林阁下,在河边洗个手还找到宝藏了。”说完便把刚刚的三样首饰抛给我。 “你动作倒是快,”,我接住首饰,“——我看到河里有反光,这不,走了好运。” “别骗我啦,你衣服都没湿。‘斯图尔特,撒谎可是要关禁闭的。’”他故意掐着嗓子学管教嬷嬷的腔调。 “好像我说了你就会信一样,从那条鱼里面掏出来的。” “我从来没有不相信你说的话啊,只有你不信的我的时候。”——自知理亏,我对他说的话当然只有沉默的份儿。恰尔玛带着得胜的喜悦朝我笑了笑,从我手中把那条死鱼拎走了。 烤鱼的时候我们什么话都不说,饥饿会剥削人正常的思考能力,更多时候,我们只是静静地盯着鱼的油脂滴在炭火上,一缕白烟升起,皮肉在炙烤中开裂,滋滋作响。鱼还是太小了,再大的东西由三个人分也是不够的。恰尔玛拿了鱼尾和鱼头;肉比较多的地方给伊莎;我拿靠近骨头的部分,需要用嘴去仔细抿鱼刺上的肉,鱼肉尝起来有点腥味,像在嘴里含了一块铁。也许是我太久没吃过正常的东西了,又或者因为它其实是首饰盒,而不是一条鱼……我想到从鱼腹中掏出来的东西不禁一阵反胃,想点别的,比如平时吃的东西。 我刚来的时候偶尔还会怀念能吃到正常饭菜的日子,那时候我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修道院里只有黑面包和燕麦稀粥:黑面包硬得像三王共治时期从引水桥上凿下来的岩石,大一点的孩子喜欢拿它当武器砸人,一旦被击中,皮上便立刻鼓出一块淤青;燕麦稀粥则要好入口一些,冬天里尝不出来味道,夏天就另当别论了,粥的质地接近被碾成糊状的羊脂肪,喝起来总带着变质的酸苦。把面包泡在粥里更是灾难,没有人会吃这种在木碗里的絮状物和麦麸皮。炖菜是需要抢的,修道院的土地产出不足以给养这么多正在长身体的孩子,总有人为了尝到一口菜汤的味道大打出手,那些抢不到的就只能在趴在草地上啃新长出来的嫩芽。 “还好吗?”恰尔玛问我———象牙白色鱼骨在他脚边堆的整整齐齐,“你脸色有点吓人。” “没什么,我讨厌鱼的味道。”,我逼自己咽下最后一口,随后便把手里的脊椎刺向河边方向远远一掷,流动的河面起了一个小小的水花,接着一切归于平静。 “那可是肉啊,平时在碗里连油星都见不到一颗。早知道把那部分给我了。”他干巴巴地打趣道,像是想起了什么似地突然凑到我旁边耳语:“梅林,告诉我,是因为你的发现吗?你觉得那条鱼是吃了尸体?” “我不在意那种东西,白城的人都知道半个世纪前的事情,但也不妨碍有人从这条河里钓鱼。”我调整好脸上紧绷的表情,“是我不习惯鱼腥味。” 恰尔玛向后直起身子前看了看伊莎贝拉的反应:她还在用手慢慢挑着里面的鱼刺。他松了一口气,把脚边那堆鱼骨头扔到了火里,骨骼在烈焰中发出微弱的噼啪声,像在火中起舞。 当天夜里,我们聊了很多东西。伊莎贝拉讲了一个她听说过的睡前故事:“很久以前,从这里,一直到圣威尔罗斯修道院,都曾经是属于一位贵族的封地。”她拿树枝在火堆前起头划线,雨后潮湿的泥土陷进去一道浅浅的沟壑,“在那件事发生之前,他就和所有普通的贵族一样,没有治理的天赋,也没有什么不良嗜好。” “然后呢?”我问她。 “有人告诉他,他们可以满足他的一切欲望,前提是他必须得献出符合代价的祭品才行。” “邪教徒都爱这么干,包括老师说的那些……”恰尔玛只说了一句就住嘴了,“抱歉,我又习惯性插嘴了,你继续说。” “谁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怎样做的,总之那个男人肯定如愿了,嗯,就像沿着一条看不见的丝线向上爬一样。直到有人看见他的脖子上和手上带着自己死去妻女的饰品,于是匿名举报给了报丧女妖;它们在跟踪和搜查了那个男人的家宅后才发现背后惊悚的真相:地下室里陈列着刑具,各式各样的刑具,但是唯独找不到尸体,只有一点肉沫。那个男人在被审问后才交代,自己用把妻子和孩子的灵魂像榨汁一样榨了出来,然后再附着在首饰上——在附着时只会用到灵魂的一小部分,其他部分则会被弃之不用。它们会和仪式受益者的灵魂缠绕在一起,不断交叠变化,最终改变命运之线的走向。” “这怎么可能?”我听见恰尔玛的声音带着点不确定的疑惑,“按照书上的说法,纺线是命运之轮才有的权力。等等……我明白了,他们应该利用了某种正规仪轨的漏洞……他们骗不过祂的,因为这明显有违炼金术的基本法则。” “我不知道,准确来说这是我的某个远房表亲告诉我的故事。”伊莎贝拉补充完这句后便又恢复到了先前盯着火苗发呆的状态。 “那么后来呢?我的意思是,他们打算怎么处理那些附有灵魂的首饰?”我问道。 “不见了。” “不见了?” “嗯,他说那些东西都消失了——但不是被倒卖了。如果有人胆敢当着报丧女妖的面拿走那些东西的话。” 我脑中此时产生了某个荒诞不经的联想,一个绝无可能存在的巧合,如果我没有将我的疑问当场提出来,那么刚刚的故事就只是单纯的故事而已。 “那些首饰都有什么?比方说,一串项链?” “我忘记了,不过好像有……有一串珍珠项链。” “那差不多是半个多世纪以前的故事了吧?”恰尔玛在一旁问,在得到故事讲述者肯定地点头后,他短暂地朝我的方向瞥了一眼。 夜风吹过树梢,在林间穿行时发出虫蚀般的沙沙声,那种声音和窗户上正在凝结的冰花有些相似。几只鸟受到惊吓飞离自己栖身的树枝,在无星的藏蓝色天幕上留下剪影。在夜间无数声音的背后,似乎总伴随着若有若无的抽泣声,以及那个故事中的男人在实验时的喃喃自语。他低垂着头,像国王一样巡视着自己狭小王国里铁黑色的可怖刑具,他用双手爱抚着它们,对着它们吐露那些疯狂的秘密:特斯密鸠斯会原谅我的,因为我本来不该如此,我是有天赋的,他们答应了我。肉体是鸡蛋,灵魂是蛋清和蛋黄,只要我在分离时注意包裹蛋黄的那层膜,一旦破裂灵魂就会和灵智混合变得混沌……我只要那些蛋黄,只有让她们保持清醒才行,如果她们没有清醒地意识,这一切都将不复存在,不,不,她们必须要爱着我才行,一定是这样,自愿的牺牲比什么都重要,不然我会深陷诅咒之中……对,就这样…… 伊莎贝拉扯了扯我的袖子,“梅林,梅林?你又在分神想别的东西了,我想听你讲故事。”于是那些嘈杂的呓语又瞬间消失在了初夏的空气中,仿佛刚刚的声音只是树叶摩擦的产物。 “啊,抱歉……你想听什么故事?” “讲个切合主题的吧,鬼魂,野兽,或者其他吓人的故事。” 我定了定神,开始给她讲那个我知道的故事。我从来都不是个合格的讲述者,但这次例外。我曾经看过一个故事,给童年时期的“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惊悚方面的———那是另一段与此无关的回忆了。 “很久很久以前,还是这个标准的故事开头吧。有两个孩子独自生活在一栋古老的宅邸里,他们家族的大多数人已经不复存在了,留下来的就只有这两个孩子。有一天,较年幼的那个孩子实在是太无聊了,他已经翻遍了藏书室里的所有古书。于是较大的那个孩子想出来了一个主意,他对另一个孩子说:我们来玩捉迷藏吧,但只能藏在房子里,不然就算作弊。 年幼的孩子答应了他:好啊,你在这里数数。等会客厅里的座钟敲12下时,你就来找我,如果我被找到了我们就交换角色,换你来藏,我来找你。于是年长的孩子闭上眼睛开始数数……当,当,当,客厅里的座钟敲了12下,钟声在这个阴森的宅子里晃荡了好一会儿才传到大孩子的耳朵里。他问小孩子:你藏好了吗?藏好我就要来找你了。 没人回答他,这是当然,捉迷藏游戏是不会有人这么做的——他开始在家里的各个地方寻找年幼的孩子……他翻遍了藏书室,甚至发现了一条密道,石砖背后有老鼠唧唧的叫声;他翻遍了厨房,菜板上全是蜘蛛网,有水从霉变的天花板上滴落;他翻遍了客人们的卧室,惨白的月光透过窗棂照在深红色的帷幕上,耳边只有呜呜的风声在回应他的脚步。最后的最后,他跑到花园里去寻找小孩子的身影,大孩子气坏了,他说:如果你再要这么违反游戏规则,我可就不和你一起玩了。温室里的荒草差不多快和他的腰部齐平了,藤蔓缠绕在一起,像是女巫的头发。但是,里面同样也没有小孩子的身影。 年长的孩子这时候有点慌张了,他急的大喊:你在哪?你在哪?这栋房子也回应他:你在哪?你在哪?就在这时,他突然想到自己还没有去找座钟下面——那里有处空隙,是为了容纳钟摆制作的柜子。” 我在这里故意沉默了片刻,伊莎贝拉朝我眨了眨眼,配合地问道:“然后呢?” “那个大孩子循着钟声的方向向座钟慢慢走去,地板嘎吱作响。走到座钟面前时,钟表刚好又敲了12下,当,当,当……他轻轻拉开下面的那扇门,两具早已化为白骨的尸体倒了下来。” “大孩子惨叫一声,他意识到那正是他和另一个孩子的尸体——于是,在徘徊了两个多世纪后,古宅的幽灵终于意识到了自己已经死亡的事实。” 我还在享受结尾处伊莎贝拉的沉默时,突然看见恰尔玛谨慎地抬起手,有些犹豫地指向了我身后:我很清楚,我的背后只有起伏的荒原,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不会这么……倒霉吧。”我能明显感觉到自己说这话时因为紧张磕绊了一下。 “梅林,我可没有在开玩笑。”他一反常态的严肃让我汗毛直立。后面,我后面有什么?我的手不自觉地摸到了腰间的皮鞘上,里面的匕首原本是冰凉的,此时却有些微微发热———那是因为我的手在变冷。来不及了,无论如何都太晚了,不知道现在这样还能不能确保……然后我就看见了恰尔玛努力压下去的嘴角,他在保持自己嘴角的弧度不至于太夸张,接着是难以抑制的放声大笑:“你后面——噗哈哈哈哈哈,梅林,你那是什么表情啊,我就说了一句而已,你可是讲鬼故事的人,怎么能这么害……”他还没来得及做完就被我拧了一把,“你真是,伊莎——你看见他的表情了没有?停停停,我知道错了!” “加西亚,如果你再给我开这种玩笑……!”我和他在草地上扭作一团,最终也没分出个明确的胜负,“算了,我是真的被吓到了。”恰尔玛从草地上滚起来,“我还以为你不怕这些东西呢。” “闭嘴,烤你的火去吧。” 他缩到伊莎贝拉旁边,故事的另一位听众对刚刚的恶作剧也很满意,“小声点,别吵了,你们有没有听到呜呜的声音?” “或许是风声吧,”我往火里投了根相对干燥的树枝,溅起的火星随着热流向上升起,“伊莎,你别跟着他胡闹。” “我才没有。”她小声地反驳了我一句,“我没有加西亚这么无聊。”恰尔玛接过话茬,说他想起来一个鬼故事: “停停停,认真听我说,我知道这话从我嘴里说出来有点严肃,总之别在意这些琐碎的细节。伊莎想听吓人的故事,刚好我这里有一个吓人的故事,甚至发生的地点还是跟河有关的。” “很久很久……咳咳,我知道这个开头老套,别瞪我,梅林,我又不是故意的。总之就是很早以前,有三个人,他们是亲密无间的朋友,得到任何东西都要均分成三份……在一同经历了许多常人难以想象的艰难坎坷后,他们互相约定:他们三个人彼此不得互相伤害,并且如果三人中任何一个人富裕了,也要把钱分给其他两人一份;如果任何一个人遭遇了苦难,其他两人也要帮忙协助他。” “就和许多寓言书和教化册里说的一样,命运之轮真的给予了他们其中一人金钱,但那个人却选择了违背誓约……开始只是因为分到的钱数争吵,接着就变成了大打出手。” “等那个发财了的人反应过来,这才发现其他两个人已经死了。他们居然为了这点小事而闹出了人命,这可真是糟糕了……况且这两具尸体可怎么办?剩下的那个人慌了神,这时,他想到了一个主意……” “把尸体抛进河里。”我说道。 “对了,他把尸体切成了小块,花了整整一夜时间才彻底处理干净。哦对,还记得开头那个约定吗?那不是普通的约定,而是一种誓言,在命运之轮见证下的誓言。” “「违背了誓言的人会遭到惩罚。」,跟炼金术的原则一致。”伊莎贝拉打了个哈欠补充道,“你想说这个对吗?” “当然了,我就知道你了解这些。”恰尔玛朝我们笑了笑,我知道他是因为忘了那章的内容才把这个问题抛给听众。 “接着说,那个还活着的人抱着金子沉沉睡去,这一睡就是永远——第二天,或者说第二十天,人们发现了他被分成三份的尸体,切开的断面上覆盖了一层黄金。” 恰尔玛朝我们得意地扬眉,我叹了口气才开始慢慢鼓掌:“好吧,好吧,我知道了。给讲故事的人一点掌声。”直到伊莎贝拉开始打哈欠了,我们才互道晚安,在火堆旁挤作一团进入梦乡。 我睡的并不安稳,第一次醒来的大概时间是在凌晨,恰尔玛已经把当作被子的斗篷全部扯到了他那边,他背对着我,说话的声音因为困意而变得像是用鼻音哼出来的:“梅林,我在想伊莎讲的那个故事,还有我的那个。” 我们的篝火还在燃烧着,相比睡前火苗要小了不少。我又往里面添了几根柴才躺下,“它们都跟这条河有关。我记得有个人说过,他们在给它命名时就遭到了诅咒。” “是鲁克斯平,你记得他的外号吗,「吃书的鲁克斯」,因为他总这样威胁不听他讲话的孩子。” “我当然记得,他是白城人,但是和我们不一样,他是在白城出生的。” “鲁克斯平还说过,在泪水河长大的人总要回到泪水河,这就是为什么他们都把死者的大拇指指骨丢进河里,只有那样他们的灵魂才会得到安息。我后来讲的故事,那个杀了他朋友的人遭到了死去灵魂的报复,就是因为他忘了把指骨丢进河里。” “所以……”不知道是因为神经高度紧张还是因为那些故事,风声愈发躁动不安了。 “所以我想,第一个故事里,那个贵族肯定没有把他妻子和孩子的指骨丢进河里,这样她们的灵魂就只能被术法束缚在首饰上了。”他平静地说完这个结论,“这只是我想到的东西,睡吧。” “嗯,晚安。”虽然这么说,结果却是我翻来覆去地难以入眠,勉强闭上眼睛后,那些蹲守在我意识深处的梦境却像猎犬追捕野兔似的围了上来:我梦见我拿着匕首穿过一条漆黑的走廊,只有尽头能看见飘忽不定的一点烛光。心脏如同亡命的赌徒在盯着庄家揭晓出目时那样剧烈地颤抖,不是出于恐惧,而是因为狂喜……我推开了虚掩的门,朝烛光旁的那个身影刺了下去。 ——我全身冰凉地醒来,心里还停留着噩梦后的不真实感。不,不对,这种恐惧其实来源于四周包围着我的黑暗。在确认听到其他两人熟睡的沉重呼吸声后,我小心翼翼地伏身半趴在草地上,借着火堆周围那截枯木眯起眼睛观察。 旷野上起了一片乳白色的薄雾,不是我的错觉,从雾气中传来的似乎是某种以人类听不懂的语言哼唱的歌声,它时隐时现、令人捉摸不定,有时候近的就像在人耳边亲密如情人般地喃喃低语,有时候又像牛奶滴入水中一样融在了雾里,愈发飘渺和遥不可及。 我屏住呼吸仔细分辨声音的方向。接着是一把四弦琴加入了独唱,它的演奏者似乎并不熟悉这把乐器,演奏得断断续续的旋律只在某几个地方才微妙地同那歌声相呼应配合,就像悲伤时的几欲昏厥的吸气……就在这时,我听到了熟悉的口哨声,那正是黄昏时我在树林里听到的,几乎和林间风声一样的口哨。 我被这个自己脑海里冒出来的想法吓了一跳,视线几乎是下意识地望向身边——除了我之外的所有人,连同那条略有些毛糙的斗篷一起,他们全部消失了,只有篝火还在静静燃烧。“有人吗……?”我有点不太确定地对着远处无垠的黑暗喊道,“有人吗——恰尔玛,伊莎?有人回答我说的话吗!” 没有人回答我。就连风声也止息了,漆黑的天穹覆盖着同样漆黑的荒原,我的耳边只剩下那令人心碎的旋律。 我拿起一根在篝火边缘的木柴,往上面裹了根随身携带的绳索后点燃——这是个冒险的决定,并且有很大可能无功而返,或者赔上自己的性命,如果那件事发生在现在,我可以确信自己会采取一种更稳妥有效,更冷静也更无情的方法去处理此事。但当时的我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把短匕首和花五分钟时间做的火把。 黑暗似乎是永无止境的,人造光源只能照亮身边大约半米的距离。我循着歌声不断向前,先前的梦境像是无情预言的写照……不,还是有一点不同的,我现在更像是被它们裹挟着向前,只有脚下踏足的地方是真实存在的。 在黑暗中跋涉的过程是漫长的,火把一直在燃烧,根本无法判断时间的流逝,我到这时已经认为我被困在梦魇当中了。但接着,一阵狂风呼啸而过,带起浓雾如同暴风雨中的无望海一样,不断翻滚出各种诡谲的乳色波浪,在海啸的正中,在狂风和巨浪的交汇处,我看见三个纤长的苍白身影矗立在荒原的中央,衬得周围无垠的黑夜更加深邃。白影们的面容已经模糊不清,半跪在草地上的那位怀中抱着一把四弦琴,垂发从脖颈处一直流淌到衣裙腰间绣着的三支交叠缠绕的百合花;靠在她旁边的白影从身高看年龄较小,雾一样朦胧的发丝才刚刚及肩,耳朵上的饰物不知道为何只戴了一边,另一边则是空空荡荡,她的手里正紧紧捏着一根管状的乐器费力吹奏;中间的盘发女人胸前的衣襟不知为何溅上了一大片银白色的斑驳痕迹,她对此却表现得毫不在意,仍然继续哼唱着那段悲伤的旋律: 亲见国家更迭作,目窥磐石成尘芥。 于此水中亡何物,然吾至今不可求。 她长长地叹息一声,两滴泪水从脸颊滑落,“你来了。”盘发女人空洞的双眼望向我,我这时才看到她心口处蜿蜒的狰狞刀伤,星星点点的血迹顺着那道伤痕蔓延在绸缎上。 “……我见到幽灵了,”我觉得从自己嘴里吐出的话都是发疯时的谵语,“不……接受过洗礼的人应该不会停留在这里才对,就算是战争时期惨死的人,也应该得到宽恕了才对……”我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的言论有多愚蠢,她们眸子里倒映的景象根本没有我,这是一段不停在重复的生前回忆。在她们的视角看,我或许才是真正的幽灵,一个无法干涉任何事情的幻影。 “我们的罪行亵渎了祂,但只要找到……一切就还有希望,如果有了……我们的灵魂就能得以完整,祂会原谅我们的。”那三张苍白的唇齿一同“说”道——她们的嘴里空空荡荡,里面只有半截看上去像是舌头样子的东西。我无从得知这些是不是她们最后的遗言。 起初这些鬼魂只是看着我,或者说我背后的无垠的黑暗默默流泪,很快这种克制的情绪就变成了让人心惊的恸哭,“特斯密鸠斯啊!请您宽恕我们吧!宽恕那个人的罪行,一同宽恕连同连接我们的不幸命运!”在一齐念完那个名字后,三个幽灵就像是被火焰烫伤了一样失魂落魄地向后倒去,白雾一样的身躯如同石膏像般崩解,随即和地面上乳白色的晨雾融为一体。 我再次举起火把照亮四周,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黄昏时捡拾柴火的林地附近,那件有些起球的斗篷正搭在我的肩膀上,远处,启明星如同一颗冠冕上的孤钻镶嵌在东方逐渐放亮的天幕之上,空气中还带着昨晚夜路的潮湿气息。我沿着昨天踩出来的小径慢慢往扎营的方向走,接着在倒伏的树干后面看见了我的两位朋友——倚靠着彼此睡的正香,我熄灭了篝火,小心翼翼地挤在他们旁边。 口袋里某个冰凉的东西透过布料硌到了我的皮肤,是我从鱼腹内掏出来的饰品……至少它们不是这场噩梦的一部分?我对着晨光把玩手中这些精巧的饰物,却莫名感觉它们有种熟悉感,红宝石耳坠的耳针尾端沾着些褐色的东西,以及那串珍珠项链,它的连接处坠着一个小巧的金制圆片,上面阳刻着和那个幽灵衣裙上相似的百合花,三支百合交叠缠绕着。我想起来故事里那个贵族妻女最后的结局,终于意识到了这种熟悉来源于何处:它们本该属于那些鬼魂,或者说这些首饰上面本来就有她们的一部分……三支百合缠绕在一起,那个故事不是虚构的,但真正让我觉得毛骨悚然的是,这个充满嘲弄和暗喻的家徽……到底是它暗示了那个贵族最后的疯狂行径,还是说那个贵族在坠入疯狂后从它身上得到了启示? 我把手中的这些首饰全部抛入了河里,湍急的水流几乎是一瞬间就带走了它们,消失的无影无踪。 只是她们最后的祈求——我未曾听说过那位被祈求者的名讳,在书籍里寻找的结果也是一无所获。那天回去后,我并没有向恰尔玛提到昨晚发生的那件事,只是说那些首饰已经被我丢进了河里。他这才松了一口气,跟我讲到他求助于那位“吃书的鲁克斯”的结果——恰尔玛刻意小心地隐去了故事的来源,好在那位教士并没有起疑,只是说这带确实有位触犯禁忌的贵族,真实性如何已经不可考了。出于对神秘学谨慎的态度,他正准备劝我把那些东西处理掉。 我对他笑了笑,说那些东西我本来就没打算据为己有——说到这里时他瞪着我上下扫视,你确定吗,斯图尔特?这可是很严重的事情。 我说我当然确定,我不会在这种地方犯蠢。 从那之后我便没有在荒原过夜时见到她们了。泪水河平原上还是照旧不断发生诡异的事情,沿路行商传闻见到的白影也不少,唯独没有符合我描述中相貌的三位鬼魂出现。 旧历98年,我应召前去比耶利戈提参与“瓶中之人”计划的讨论,入城的路线需要途径泪水河的支流沿岸,天色渐晚,负责护送的小队一行人讨论后决定在此地扎营休息,只不过这次除了我和温德尔家族仅剩的那位孩子之外,周围都是些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学生,其中的大多数人甚至还是第一次有机会见到如此宏伟壮观的尖顶建筑,因此不免有些异样的兴奋。我自觉在这些年轻人还兴致高涨的时候去加入他们的讨论是种自讨没趣的行为,于是便借着机会一个人到河边散心。 三十四年过去了,那些曾经在岸边默默矗立着的第三王朝时期建筑遗迹残片大多都已殆无孑遗,侥幸能被人找到的部分也看不出来上面的花纹,再过数十年……不,只要再经历几次暴雨,它们就会和这里的其他石头一样被流水抛光打磨,成为泪水河河床的一部分。我在岸边捡起块石头朝着河面远远掷去,流动的河面起了一个小小的水花,接着一切便归于平静。 法伊格尔南部,即泪水河沿岸的民间有个约定俗成的丧葬传统:死者被送进火里焚烧,而右手大拇指的指骨则会被单独留下来剥皮,处理干净后抛入水中。我的左手浸入有些冰凉的河水里,想起曾经同另外两人在濒临绝望边缘时的约定不禁失笑:伊莎最后的尸骨早已被我投入炼金炉中,而加西亚和我并非出生在白城当地,更谈不上用这里的传统埋葬了。 我低头俯瞰在水面下因反射而扭曲错位的手指关节,某个惨白色的、反着光的东西卡在一旁伸手就能够到的石缝里——或许那些只是照在河面上的月光,但我无法控制自己用手去触碰它们,就像是……命运使然。我闭上眼睛,并非是出于特定的目的,这更像是仪式前的最后准备,一种人人约定俗成的祈求。 视觉陷入黑暗后,触觉就变得格外敏锐。指尖坚硬的触感告诉我,我摸到了什么东西,圆形的,它顺着水流滚到了我的手掌中,五指并拢,像牙齿咬合。我的手离开水面,掌中是一颗珍珠,因为岁月的流逝和在河床上反复磕碰而变得有些黯淡,但它还是在我的颤抖的手里闪闪发光,仿佛是由月光凝成的。 我记得它,即使已经过去了三十四年,它曾经完整的模样和冰凉的触感还是如此清晰地烙印在我的脑海里。我同样在视野里看到了那个和珍珠同样苍白的身影:三十四年前初夏夜晚的那个幽灵同样也在这儿,带着她生前固执的希望,用那双雾气构成的、早已失去人类知觉的双手在河水里不断地打捞,寻找那串附带着她灵魂的项链。 她绝望地掬起一捧河水,即使每隔半分钟,那双手就会和捧起的河水一起消逝。只要找到它,她就能免除自己作为同谋者负担的连带惩罚,从将近一个世纪的苦役中解脱出来。这么多年过去了,将珍珠串联起来的绣线已经腐朽,于是它们四散在河滩上,等待湍急的水流把价值连城的珍宝彻底埋没。那个幽灵知道希望就在她的面前吗,就在离她不到半尺的河滩上?她的手就快摸到了,就快摸到那颗离她最近的珍珠,幽灵掬起那捧河水……一颗白色的流星从她由雾霭聚拢成的手掌里垂直坠落,接着便落入黛黑的河水中消失的无影无踪。 最后的希望消失了,我知道她绝无可能获得救赎了,哪怕是我亲自把那些珍珠聚拢,它们也会因为某些外力影响而消失:被偷窃,被倒卖,落入他人之手……然后再回到这条河里,回到她冰冷的尸体在人间最后的停留之处……因为这是命运,这是特斯密鸠斯对胆敢改变命运的亵渎者的惩罚。 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寒冷从牙齿的根部开始缓慢爬升,伴随着嘴里熟悉的铁锈味道。背后传来温德尔的声音,我支撑起身子,踉跄着走回营地。那群年轻学生们正在篝火旁讲故事,就跟三十四年前的我一样,温德尔小跑着过来试图搀扶我。他对我说,您好像在发抖…… 我推开他的手,我有点冷了,给我加件披风吧。
此合集收录了我的中式恐怖短篇与中篇小说。
符萍得以第一次仔细端详起他的脸来,他看起来莫约有四十岁,还是五十岁?比她要高一些,面容间却隐约有种熟悉感,赵敛秋的样子变了,像一滴墨融入水中。他怀抱着婴儿的样子很像是她很久以前,在古董店里看见的那间送子观音像,面容平静而疲惫,纵使他曾有千百般怨恨,现在也已经累了。
许久之后,他怀里的孩子才以一个成年人的嗓音,缓缓开口道:“都过去了,妈,前世的因果你说不清的。”
“还给我......”符萍紧盯着他,一字一句地把话吐出来。赵敛秋没有回答,只是闭上了眼。她见状扑了过去,不顾伤口撕裂的疼痛,却在即将触碰到那个死去多时的形象时扑了个空。符萍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又在做梦了。她掀开自己的衣服,伤口的线缝得好好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她却感觉自己的心里空了一块,外面的天色依旧昏沉,从窗帘里渗进来的光已成了灰暗的蓝色,床上的闹钟指向六点——现在到底是清晨还是傍晚?她分不清,一切似乎都笼罩在一层朦胧的氛围中,以至于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清醒......她不想去拉开那道窗帘,也许是她还没准备好面对窗外的景象,就像蛰伏在羊水里的胎儿拒绝撕开那层胎膜。
想到这里,她突然意识到那种令人惆怅的空虚从何而来。孩子不见了,不在衣柜里,不在床底下,也不在被子里面。她掀开厨房的锅盖,里面空空荡荡的,残留着前一天晚上的水迹;她甚至拉开冰箱上下两层仔细瞧了瞧,里面也没有孩子的痕迹,连块肉都没有。只有几个白色快餐盒整整齐齐地摆在里面,伴随着冰箱运转的微弱轰鸣声。
符萍把快餐盒取出来,放在微波炉里转了一圈,坐在饭桌前边吃边掉眼泪,米饭有点硬,嚼起来泛着古怪的甜味,混着眼泪的咸味。屋里的灯被打开时她被吓了一跳,灯光刺痛了她的双眼,等到她抬起头时,就看见她的丈夫走了进来,怀里还抱着她四处寻找的那个孩子。
“你已经吃上饭了啊,我下班回来时看你还睡着,不想吵醒你,就带着孩子出门转了一圈。”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随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捆被红绳绑着的细枝,表面光亮亮的,像是打了蜡,“回来的路上顺路去道观求了一捆桃木枝,你最近好像没什么精神。”
符冬青见了新奇的东西,笑着伸出小手去够,丈夫就逗他,提着红绳把桃木枝拎到高处,又递过去,如此循环了几个来回,孩子咯咯地笑了。符萍悬着的心也才放了下来,先前的一切或许只是场梦?即使它无比真实......
她尽力让自己不去想那些,然后勉强露出一个微笑,说了句:“你别捉弄他了。”把孩子接过来,把那捆桃木枝拿来放在了他的手里,孩子接过去,玩了一会,含糊不清地喊了声妈妈。她听见有个冰冷的声音重叠在稚嫩的童声上。符萍的笑容僵住了,她只好把头埋在孩子怀里,低低地说了句:“......别叫我妈,我不是你妈。”
“怎么了?”丈夫关切地问。
她这才回过神来,把孩子递回给他,“没事,你把冬青放回床上去吧。”她说话时,孩子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捆桃木枝。
亮着泛黄灯光的客厅里很快只剩下了符萍一人,她向后陷进沙发里,任由布料将自己包裹起来。她按了一下手边的遥控器,电视在一阵电流的杂音之后亮起,里面唱着一出戏。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看过戏剧频道,但1986年张继青演的《牡丹亭》就这样出现在了屏幕上。
画面蒙上了一层薄雾,在不甚逼真的背景前,杜丽娘唱的是:【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赋予断井残垣。】丝毫不知晓自己死期将至。剧里的角色大多是这般,被台本里的唱词提着走。只见杜丽娘水袖一挥,遮住了脸庞,再拨开来时,底下已经成了赵敛秋的模样。虽是浓妆艳抹,绫罗绸缎缠身,可那股死气却还是掩盖不住地从屏幕里透出来,仿佛艳丽的春天早已逝去,剩下的只有......
符萍不耐烦地关掉了电视,看着旁边静静端坐着的的赵敛秋,他的两只手被红绳绑了起来,细长的手指交错着,像一捆细树枝。她意识到,赵敛秋正在她的想象中变得越来越完整,于是她叹了口气,问:
“你到底想要什么?”
这个假期很长,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符萍心头的某种不安也被一天天放大了,自己的儿子这些天来不哭也不闹,她心里却清楚,符冬青不是懂事听话了,而是越发像个没有生命的物件,一块妇产科流出来的死胎灌进了洋娃娃的橡胶壳子里,那个她还是小女孩时,父亲去上海出差给她带回来的洋娃娃。
他在日渐死去,而另一种东西——如同枝桠一般延伸着,正从这副身体上开出娇艳的桃花来。她看见了,但她没有说,就像那天捉拿犯人时她也看见了一样。
有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耳边没有了孩子半夜惊醒哭闹,她却觉得寂静得吓人,睁眼到了天明。当第一缕晨光隔着窗帘,朦胧地透进来,把屋内照成昏暗的蓝色时,她却对上了符冬青的眼神,原来他也没睡,在黑暗里盯着自己的母亲看了一夜。符萍的心顿时沉了下去,仿佛承受了此生没有经历过的巨大绝望。这真是奇怪,明明没发生什么大事,难道做母亲的,只需孩子一个眼神就能扯着她下地狱?
她没有言语,也动弹不得,就这样与自己的儿子对视了漫长的几分钟,才强撑着从床上坐起来,搓了搓冰凉的双手,这才把孩子抱起来,喂奶、换尿片,再把孩子身上的衣服换下来,旧的丢进了洗衣机里。
本该寻常的动作却搞得她越来越手忙脚乱,仿佛被什么压得喘不过气来,符萍想起了小时候抱着那个洋娃娃过家家的时候。越是试图抛诸脑后,这种既视感就越是强烈。她几次想把这孩子摔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血肉模糊,流得到处都是。这种冲动像海浪一样拍过来,她往后踉跄着退了几步,靠着墙跌坐在地上,孩子从怀里轻轻滑落,无声无息,也不哭闹,就像做梦一样。
这母子二人就这样在冰冷的地板上坐了几个小时,直到丈夫被闹钟吵醒,准备起来上班,走出卧室的门才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赶紧把她从地上扶起来。然后才回过头捡起孩子放回床上。问她到底是怎么了。
符萍只是有气无力地靠在他身上,说:“这孩子生下来太苦了,受了那么大委屈也不哭不闹......怎么办,怎么办?”
一时间丈夫也没有说话,他的脸上流露出一种无奈的神情。她却意识到在暗处有什么别的东西在盯着她,符萍僵硬地环顾四周,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发现,直到她低头看去,只看见贴着地板,有一双眼睛正从卧室门缝里看向她......她没有声张,即使自己的呼吸已经慢了下来。
“没什么,你赶紧去上班吧,要不然得迟到了。”她强打起精神,说了句。然后从丈夫怀里抽开身,坐回到了床上,像个小姑娘一样直起身子,双手放到大腿上。
丈夫见状只是叹了口气,他和清楚自己一样清楚符萍是什么脾气,“饭菜在冰箱里,你等会自己热一下吧......那我走了?不要勉强自己。”
“走吧,我真的没事。”符萍冲他挥了挥手,看着他离开卧室,只见外面拖着一条长长的血迹,但丈夫却浑然不觉地从上面踩了过去,没有留下半点鞋印。
许久过后,听着他的声音逐渐远去,她才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从水里浮上来。
“......你出来吧,赵敛秋,这里没有别人了。”
没有人回答她,只剩下一片寂静,夹杂着屋外稀稀落落的雨声。
“我说出来,你没听见吗!”符萍重重捶了一拳床垫,顺手抄起床头的闹钟,用力往地上那片血污砸去。这一下却撕裂了她伤口上的缝线,闹钟在地上哐当一声摔得粉碎,零件蹦蹦跳跳地散开,而她也疼得在床上蜷缩成一团,像一团被揉烂的纸,血透过她的衣服染红了一片床单。
在倒错的视野里,她才看见赵敛秋歪着脑袋,居高临下地站在床边,像一道被遗弃的影子。本该孩子气的动作,却因他的脖子切实地被折断了而显得诡异无比。她听见有人喊了她一声妈,疼痛中她扭过头,费力地循着声音看去,又对上了符冬青那双了无生气的眼睛,他的表情有些木然,而后又转化为一抹温和的微笑。一双手突兀地将他从床上抱起——她依然能看见那双手的手指短了一截,十指血肉模糊地开了花。
“妈,你来得太晚了。”赵敛秋只是抱着这孩子,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她,嘴角抿着,不说话。她才发现他的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伤痕,正缓缓流出黑红的血,接近于黑。而先前这话却是从她不满周岁的儿子嘴里说出来的。是他借了自己儿子的嘴在说话。
坐回到车内时,丈夫显得很是沉默。他伸手去拿车上的保温杯,喝了几口水之后才说出一句:“我们走吧。”
“出什么事了?你和妈好像闹得有些不愉快。”符萍问,眼睛却还是看着怀里的孩子。
“是我不好,我就不该把他带来......”丈夫发动了引擎,窗外灰白的山间景色开始移动,汽车驶入蜿蜒的,如同蛇一般的盘山公路,冷风刮过车窗,又被暗色的玻璃阻挡,发出呼啸的风声,“妈太迷信了,说什么要给冬青驱邪,还请了个什么先生。趁他来之前我们先走吧。”
“好啊,我们快逃吧。”
符萍轻笑了一声,拍了拍孩子的背。往座椅上靠去。回程的路上,这条弯弯绕绕的盘山公路仿佛永无尽头,就连一直沉默着的婴儿也难受得干呕起来。他们只好把车停在路边,山上开始下起小雨,雾气像蛛丝一样缠绕在树林之间,将天地描绘为淡淡的灰白色。
小孩子一抱下去就开始吐,吐出来的却都是混着灰的水,符萍看了只觉得好气又好笑,何必要这样呢?但疑问没有得到回答,落在她身上的只有冰凉的雨丝,微风吹过,带走了皮肤的温度。唉,只求他以后别再遭这种罪了。符萍给孩子擦了擦嘴,抱着他回到车里,给他喂了点水后就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再次睁眼时,她发现自己仍在梦中,一股难闻的中药味让她的舌根泛起一阵苦涩。符萍确信自己又回到了赵敛秋的记忆里,这个纠缠不休,早在几百年前就应该魂飞魄散的死人。
这间屋子算不上奢华,却也干净整洁,这是太医秋广缘的住所,而这一年,赵敛秋十五岁,已经朦胧地预见了即将发生在他身上的厄运。熬药的炉子缓慢升腾起水汽,在干燥的冬日里模糊了他的双眼,掩盖了他年幼的野心。
此时的秋广缘只是个在宫中无足轻重的太医,正在熬着一锅沸腾的药水。他没有看透面前这个小太监心里在想什么,只知道对方不惜冒着大雪天也要抱过来的孩子病得厉害,全然不知他日后会登上皇位,变得面目全非。他把药倒在碗里,小太监收回伸在火炉边取暖的双手,接过了碗,又要了一个调羹,一勺一勺吹凉后,再给躺在病榻上的孩子喂下去。
“秋太医。”十五岁的赵敛秋的脸上稚气未脱,却一脸严肃。他把空碗搁在一边,向秋广缘抛出了一个问题,“我知道您救人无数,但您可曾想过要杀什么人吗?”
是啊,杀人,杀……必须要杀人……
【哪怕当初隔着迷雾看透了这双眼睛,或许自己依旧会义无反顾地被卷入赵敛秋的命运中。】在多年以后,面对摆在桌上的那杯毒酒时,秋广缘不由得这样想道。他已经毁灭了自己,而赵敛秋迟早也要在他掀起的风浪中自取灭亡。
惊醒时符萍已在大冬天里出了一身冷汗,那个念头还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杀……不,不要再去想这件事了。可她的脑子里却又开始浮现出赵敛秋那一团血肉模糊,带着冰碴,在雪地上拖得稀稀落落的肠子和脏器,不由得感到下半身幻痛,让她想起了在产床上分娩的那几个小时,而分娩的产物此时就在她面前摆着,不容置疑。
车子停下,她意识到自己到家了。于是看向驾驶座上的丈夫,她头一次意识到,他们二人如此相像,仿佛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以前也不是没听人说过他们有夫妻相,可是......如同久别重逢一般,仔细端详起他的脸来,还是第一次。都说人要是见了二重身,就得倒大霉,可这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符萍想不明白,也不敢细想,她只是叹了口气,抱着孩子下了车。风刮进她的衣领,带来一阵寒意,还有那山野间带来的水汽。
雨还没有停,却也没有下得更大,仍旧像一团飘渺的雾,也像低声啜泣时流下的眼泪。符萍再次走进了阴暗、狭窄的楼道里,水汽一重,楼道里就开始泛出一股淡淡的霉味。她数着台阶上楼,60、61、62......到了,她推开那扇冰凉的铁门——只见那被墨水浸透的衬衫正高高地悬吊在窗前,如同一具吊死的尸体,正对着她在细雨中飘摇。
“我明明把它丢了。”丈夫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为什么它还在这?”
“......也许是忘了,我们再丢一次吧。”符萍说着,鞋都没换就把孩子放回了卧室的床上,然后去阳台上取了晾衣杆,小心翼翼地把饱蘸浓墨的那一团布料从挂窗帘的杆子上取了下来,走下楼去,连着衣架丢进了小区的垃圾站里。她看见小区里的桃树伸展着干枯的枝桠,等待着下一个春天。
符萍的丈夫把视线移到一边,试着不去对上她那双狂热而急切的眼睛。病房里只剩下了吊瓶里的药水还在往下滴,而除此以外,时间仿佛已经定格。符萍把他的手抓得越来越紧,最后他不得不叹了口气,说孩子那天明明烧得厉害,却在下午立刻退了烧,后来他就接到了她负伤的消息。她这才冷静下来,慢慢靠回了床头。
“我过问不了你们单位的事,也不想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说,“要是我昨天早上拦着你就好了。”
“你不要这么想。哪有谁一辈子都没病没灾的……就当是我给孩子挡了一劫吧。”
“我以为你不信这些。”
“谁知道呢?”符萍苦笑了一下,没有继续回话,只是看向窗外。在灰白的天空下,只伸过来一簇光秃秃的树枝,生着许多的疙瘩,光滑的表皮也因此被破坏得粗糙不堪。那是一株桃树的树枝,如今已挂上了冰晶,沾着一层薄薄的雪,就像是她梦里的大雪有几片飞了出来,挂在枝头。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于是又问,“他们......是怎么跟你说的?”
“说那犯人拔腿就跑,你追上去制服犯人的时候被他捅了一刀。你不记得了?”
“不记得,我......”符萍咽了咽唾沫,好让自己平静下来,“是啊,我不记得了。这样不是挺好吗?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不着急,警局里说你这次负伤立功,给你批了长假。先休息吧。”
躺在医院的床上让她觉得很不自在,她很少住院,上次躺进这里还是在生孩子时,她对此的记忆十分模糊,别说是生孩子了,她甚至忘记了怀孕时是什么情况,就这样稀里糊涂把孩子生了下来。符萍只记得一件事,那就是当她看见孩子那张小脸的时候,心中便升起一股无名的哀愁。这是一项善举,还是一种罪过?当时的她没有想清楚,如今也是。
出院的那天她坐在车里,望着灰白的天空,还有被它映射成灰蓝色的楼房窗户。冷空气里的灰尘在空中若隐若现地飞扬着,这是一个冬日里再常见不过的晴天。符萍开玩笑说又要放一次产假了,虽然话是这么说,但她脸上的笑意却转瞬即逝,只是看着车窗外那棵逐渐远去的桃树愣神,这才意识到自己这些天来都没想起过儿子来。那种第一次与符冬青谋面时升起的思绪又再一次充斥了她,她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爱这个孩子,抑或是将自己的儿子当成了融入这个社会的门票。
毕竟,从来没人过问过孩子本人是怎么想的。说来这他生下来也是受苦,从小就没人陪着,长大了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就这样孤零零地活在人世间——就在这时,赵敛秋再次浮现在她的脑海里,她似乎能闻到近在咫尺的血腥味,可终究还是裹挟在了冷空气里,风一吹,就消散了。
两个人开车去了孩子奶奶家,把他接回来。车开到乡下老家的门口时,就闻见了烟味从敞开的门内飘出来。带着一点药草的清香,却又令人头晕,与淡淡的霉味混杂在一起,如同置身于幻境。她下了车,走进门后的黑暗里,直到适应了眼前的黑暗,又被满屋的烟熏得咳了好几下。这才看见原来是孩子奶奶在屋里给孩子熏艾灸。
她心里一时又急又气,差点笑出来,便把孩子抱过来,拍掉了他身上的艾草灰,露出了底下烫得通红的皮肤。这孩子倒也不哭不闹,只是往她怀里钻,不像孩子,反倒像条小狗,那是她在生下符冬青后第一次对他产生怜爱之情,就在这烟雾缭绕的阴影之下。符萍没有说话,抱着孩子义无反顾地走出了门,回到灰白的冬日天空之下。
屋里丈夫和他的母亲争吵的声音传来,像是收音机里回放的磁带,模糊而遥远。她低头看向怀里这个许久未见的孩子,不知道该拿他如何是好。她无法想象这个孩子长大成人后会变成什么样,甚至想象不到他背着书包上学时的样子。这是一个没有未来的孩子,她不安地想着,符冬青不会再长大了,就像她中学时打掉的那个胚胎一样,只有拇指那么大,像条血色的虫子。这想法让她感到后背发凉,如同一把剑直直地刺入脊椎,在这无边无际的冬日里也犹如寒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