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篇:http://elfartworld.com/works/18195/
踏出那家店铺,可以听到店主在后面关门打烊的声音。瑞文轻轻笑了,难得大赚一笔的机会,让这家伙白白丢掉,也算是给了他一点教训。他从怀中掏出一本看起来有些破旧的皮面书本,打开翻阅着,接着在一张残页停下来。
少女仍然站在他身边,好奇地盯着他手中的动作,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从猫头鹰木雕身体里取出来的纸卷突然活动起来,像一条小蛇一样抬头环视四周,接着扑向书本,一列一列地把残页补全,然后用力抖了抖身体,把文字抖落在这空白的一页上。
“……活的?”
少女小声询问,瑞文望向她,她却扭过头去,好像为了让问题听起来像自言自语。
“可以说是活的,书上的文字被人们传颂得越久,生命力就越顽强,更何况是藏身在世界树内部。传说遍布世界的树根除了索取祭品吸收力量,也吸收着人类遗留的一切记录。刚才看到这个木雕,就想这样试一下,结果还挺不错。”
“这是咒文?还是封印?是力量强大的东西吗?”
似乎感到自己的发问太过直接,少女移开目光停顿下来。
“……不对,要先报姓名……我叫做竹青。”
下面该怎么接?少女踌躇了一会儿。似乎看出对面的男人正在强忍笑意,她微微皱起了眉头。
“很美的名字。”
“美……?美丽的名字有什么意义……那,你叫什么?”
“瑞文。”
“姓氏呢?”
“拉修列特。”
“……好难念。”
不知是不是错觉,竹青看到,对方的笑容淡淡隐去,接着轻轻叹了口气。
“以前也被人这么评价过。”
“那,这是什么?纸卷和书上写的是什么?”
“能读出来却不知道吗?”
“回答问题!”
瑞文看着再次皱起眉头的少女,她举手投足都和普通人类无异,但操作冰雾的能力,以及能够轻易读出古卷上的文字,都表明这是个比人类经历过更漫长岁月的生命。然而她周围并没有令人恐惧或敬畏的气氛,只是像个远离人世,自我保护意识过度的孩子。
“书本里是传说、故事和诗。”
似乎是明白了书本上的记录并不是想象中那么厉害的东西,也没有攻击性,竹青的肩膀放松下来。
瑞文的手指从书上划过,开始讲述这新加入一页的内容。
“贝奥伦德是古代人类王国乌拉诺尔的英雄,芙蕾雅则是同一时期非人国家卡斯蒂利亚的司祭,两个国家诞生的时代,生命可以从大地上自由汲取力量,远远不用付出像今天这般惨重的代价。但在两国鼎盛时期,世界树开始需求祭品,尚武的乌拉诺尔与拥有强大法术力量的卡斯蒂利亚爆发了冲突。”
“卡斯蒂利亚的领土比乌拉诺尔广阔,起初一直坚持着不战的原则,只是单方面抵御进攻,但统治者由于久病和衰弱陷入对死亡的恐惧,想要消灭敌人换取寿命,人类王国的领土惨遭践踏,贝奥伦德的家乡就在其中。”
“而乌拉诺尔统治者让全体国民陷入了狂热,集结大军用尽一切手段屠戮敌人,制造的恐怖远远超过了反抗所需要的程度,卡斯蒂利亚军开始节节败退,司祭作为使者想要停战议和,却被刺瞎双眼扔进山谷。”
“又过了许多年,战争并没有终结的迹象,贝奥伦德开始对自己的战斗产生怀疑,芙蕾雅的愤怒变成了孤独与哀伤,歌谣中并没有叙述两人如何结识,但巧合让他们走到了一起,这时候两人都为国家与同胞所厌弃,他们决定要终结这场战争。”
“操纵时间的人类与操纵水之力量的妖怪吗?”
“对,他们把最终战场变成了蓝色的琥珀,静止的海洋。据说那片海存在至今,已经变成了大地的一部分,人们行走在上面,可以看到水下的城市和军队。”
“……”
竹青低下头思考了一会儿。
“好蠢,这么做,不是什么也得不到吗。”
“为欲望驱使的生命都是盲目的。”
“这里,这里……好多地方不明白。”
“传说毕竟太久远了,真实情况究竟如何已无从知晓。”
“……不过,旋律很好听。”
竹青的目光掠过一行行字,嘴唇翕动着,轻声哼出时而铿锵时而婉转的音调。
瑞文凝视着对方的侧脸,盯着她发上盛开的花饰,润泽的嘴唇,柔软的脖颈。
无法理解,便无法意识到相异之物的价值,人类和妖怪彼此陌生的时候,践踏对方的生命就像踩碎一片枯叶、踏过一朵野花。但假如去观察,去谈话,去领会,他们之间,真的有那么不同吗?
——回忆中的人和面前的这个少女。
“就算将来的时代,只是活下来就要拼尽全力,也决不能忘记抬头看看周围,看看前方。”
——哪怕还有一丝一毫的可能性,也要去尝试,去传达,告诉对方自己的处境,再努力聆听对方的话语。如果是她,一定会这么做吧。
“喂,你在看什么?”
竹青读完了一整页,转身回望陷入沉思的男人。
瑞文摇摇头报以微笑,说很像过去的朋友搞不好又会激怒她。
竹青看起来已经彻底放松下来,她仍然维持着形体和容貌,但不再隐藏身上非人的气息。
“人类真是好奇怪,明明寿命很短,还会花费精力创造和保存这种没用的东西。”
“嗯,正因为短命,才需要把事件和想法像这样记录下来。”
“你……也很奇怪,你是人类没错?”
“……是的。”
“人类不是要扮演妖怪吗?”
瑞文想起自己身上半吊子的伪装,本来是为了迎合祭典的气氛稍稍改变了一下装束,但散步中途就忘记了。他用手分开额发,前额露出小小的尖角。
“什么嘛,你那是……”
竹青笑起来。
下一瞬,披散着长长鬃毛,前额闪着幽蓝光辉的黑色独角兽高高抬起前蹄,再重重踏在地上,石板地上擦出一股火星。
“哦?哈哈哈哈哈!……这,这个,金系的法术也有这种作用吗?还真像啊……”
“见笑了。”
“唔……呵呵……摆着这种面孔说话还真奇怪……”
竹青笑得更厉害了,她看起来非常开心,抚摸着独角兽的脖颈,在四周转了一圈又一圈,摸摸那支角, 又拍拍它的脸颊。
“不过,还是原来的样子好些。”
最后,竹青把手放在独角兽的鼻梁上小声说。
“多谢,维持这个形态很疲劳。”
独角兽衔起地上的衣物搭在背上,准备恢复人形。
“啊,对了,这个……”
竹青指着独角兽左边前蹄上环绕的火焰。
“嗯?”
回应她的已经是恢复原样的青年。
“我的灯笼总是点不起来。”
竹青伸出手,白皙的手腕上挂着一只镶嵌精美的腕饰,下面鸟笼形状的吊坠里,像木炭一样的小小火种闪着忽明忽暗的光。
“这个吗……”
——水系的力量太强大了,抑制到这种程度很不容易吧。
——为了祭典,也挺努力的呢。
瑞文半跪下来,仔细整理那个腕饰,小心翼翼地把自己携带的火种注入竹青的“提灯”。对方的手柔软而冰冷,随着逐渐旺盛的火光变得通透,仿佛连肌肉和骨骼都看得清楚。
“哦……这就好多了!”
竹青开心地勾起了嘴角。
瑞文目送着自顾自跑走的少女,快步跟上去。
——还是笑容更适合你啊。
……
“苹果糖!”
“打地鼠!”
“炒面!烤乌贼!”
“捞金鱼!”
少女兴致勃勃地沿着街道一家一家店铺逛过去,男人则沉默地跟在后面。这光景在旁人看来大概不过是普通情侣或是一同来祭典的家人,恐怕不会有人注意到……
“那种东西,用这些来换就可以了,你手里的药材足够把整间店买下来。”
“喂,不要那么用力!”
“……稍微站远一点,火生不起来了。”
“不要用冰!金鱼会冻死的!”
一边提醒和阻止稍不注意就会出乱子的竹青,一边选择着不会被学生发现的路线,瑞文觉得太阳穴开始隐隐作痛。
——还真是捡了一个大麻烦。
——不过,这样就不会沉浸在回忆里了,忘记过去,忘记未来,好好享受祭典,也偶尔这么做一次吧。
瑞文似乎在人群起伏的声浪和音乐声中,隐隐听到了风中传来的话语。
终于,两人到达了集市尽头,那里是宽阔的河滩,夜色下河水显得幽深沉黯,形态各异的美丽河灯在水面上起起伏伏,河对岸,奔向世界树的人群点燃火把,在山坡上形成一条蜿蜒的长蛇。
天空中炸响沉雷般的声音,在山谷和河流之间回荡,绚丽的烟花随即绽开,夜空仿佛一幅织锦,闪烁的金银丝线交织穿梭,再化作光雨从天上落下。
这是避开人群欣赏焰火的好地方,竹青不断用目光追寻着天空中的花朵,似乎想要数清究竟有几种颜色。
瑞文则站在水波荡漾的岸边,看河灯缓缓穿过烟花在河面反射的光芒,因为什么也不说多少有点尴尬,他自言自语一般轻轻讲着。
“人类会因为盛大的烟花终将烟消云散,而感到寂寞并感叹人生无常。”
“哦……”
竹青也以不知是否在听的态度回应。
“以法术制造烟花,是方便而且不会留下痕迹的方式,不过要避免力量的相互干涉,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哦……”
“中心区域和东域河流很多,夏天夜晚放河灯是常见的活动,每个地区都有最流行的形状,附近是莲花,东北是船,西边是天鹅和鹳,南边是兔子。”
“哦……”
“世界树盘踞的山顶建了神庙,平时也有人去那里许愿,但据说只有在祭典上许下的愿望才会实现。”
竹青突然沉默了,她眯细眼睛,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瑞文……你,有想向世界树祈求的东西吗?有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完成的心愿吗?”
一整晚第一次被对方以名字相称,男人楞了一下。他略为思索,接着肯定地回答。
“有。”
竹青抬起下巴,以不安的表情注视着他。
“想要得到,想要取回的东西,要多少都能数得出来,但我也被托付了别人的期望,或许对我来说,能够完成那个愿望,才是我最想实现的事情。”
“所以……你不会去那里?”
竹青指着闪烁着光芒的山顶。
“是的。”
突然,竹青的语调变得轻快起来。
“我知道还有别的许愿方法。”
“真的吗。”
瑞文饶有兴趣地听着,如果是面前的她,说不定会说出什么古老的秘密。
“在焰火消失的时候许愿,五个里面有三个会实现,加上那么做的话就有十成把握。”
“做什么呢?”
“吻。”
男人瞪大了眼睛,仿佛比听到自己要参加祭典还要惊讶。
“你……说什么?”
少女看起来相当认真。
“不对么?”
“从没听说过……我肯定你弄错了,是谁告诉你的……”
瑞文看见竹青脸上的表情由郑重转为遗憾,由遗憾变为恼火,接着蹙起眉头深深叹了口气,像是因为疏忽而错失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
……
“啊啊……”
接着,竹青感到肩膀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拥入怀中,她甚至能感受到站在背后的人沉重的心跳,和吹动自己额角发梢的温热呼吸。
——好温暖。
耳边传来温柔的低语。
“许愿吧。”
前篇:http://elfartworld.com/works/17908/
夜晚的市集回响着欢快的音乐,虽然是东方风格,风笛和提琴的旋律却恰到好处地融合进来,丝毫不会显得突兀。人们一个个开始起舞,华服上的花朵和飞鸟也一同旋转飞舞。不分种族、年龄、性别的欢乐和狂热,随着拨弦的节奏在大地上蔓延。
青年导师随意披上外褂,向街道另一端走去。他合上眼睛,让和着烟火和食物香气的凉爽夜风从前额拂过。
学生们早就从身边散去,和适应苦难一样适应欢乐,大胆而毫无顾忌到自私的程度,这正是只属于他们这个年龄的权利。
而把挫败,恐惧和悲伤深埋心底,尽情享受着稍纵即逝的祭典,贪婪地注视一切,似乎要把所有景色刻在眼底的“大人”们,也正在取得他们应得的奖励。
这个时候,自己——
黑暗中有种压迫感从两侧袭来,他立刻睁开眼睛环视四周,音乐依旧欢快,人群没有任何异常。
——我该做什么?
青年伸出手,空中舞动的萤火在掌心投下小小的光芒。
——可以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听,只是闭上眼睛沉入无梦之眠吗?
——就像很久很久以前,那个时候一样。
一道闪电穿过正在庆祝丰收的人群,人们像风中的稻草一样倒下,身体像被细线割开的黄油,自身躯中段滑落到地上。
祖父、母亲、被拼命保护在身躯下的幼弟、总是嘲笑自己的邻居小孩,一起打闹的朋友,还有要还书给她的,教会收养的女孩子。
血和躯体散落得到处都是。
尚且年幼的他哭喊着向最该保护所有人的导师求助。
而当锐利的薄刃割开喉咙之前,他瞥见了老人指尖那道光线。
这个噩梦重复了成百上千次,仅凭记忆,他仍然能够想象出每一张面孔,每一个表情,从丰收祭黎明开始每一分每一秒发生的事情。
……
——假如这里发生那种灾难,首先要……
瑞文摇摇头,试图挥去脑海中浮现的晦暗念头。如今已经没有了嘲笑,也没人会给他指引道路。随着知识和经验的增长,愈来愈强的能力反而扩大了心中的不安——不管多少次重复,微小的改变都会产生无数连锁反应,制造出意想不到的结果,然而,唯有一个确凿无疑的事实永恒不变。
——无法让每一个人都得救。
无数次的努力留在心里的,只是深深的遗憾和愤怒,对轻率地丢了性命的人,和不去考虑明天,像朝生暮死的蜉蝣一样活着的人。
或者,这纯粹只是憎恨着自己的无能和无力,羡慕着手中没有这份选择权利的普通生命。
“笨蛋啊,又在替神明想事情?”
他似乎听到那个开朗的声音。
“那我就替神明发笑好了,他们一定会这么做的。”
这时候的她,会用手指顶着自己的眉心,露出朝阳般灿烂温暖的微笑吧。
——最想要保护的人,不惜献出灵魂,坠入深渊,付出一切代价也想要让她的时间停下来。
一瞬间瑞文以为,自己的愿望实现了,他甚至整个人呆立在那里,等着下一秒被取走什么。
街道尽头站着一个少女。
青色微卷,总是随着奔跑的节奏飘动的短发,清澈明亮的眼睛,无论是面对新生,鲜血还是死亡,总是挂着毫不退缩的微笑的白皙脸庞。
那无疑就是她。
“……奥尔维亚!”
“……再来一次!”
少女的声音把瑞文拉回现实,她并没有理会身后传来的呼喊,而是皱着眉头把一大把晒干的草药抛在面前的长桌上,她的额头微微渗出汗珠,眼里闪着热切的光芒,接着端起面前对她而言十分沉重的……
——奥尔维亚会开枪?
瑞文按了按额角,努力说服自己放弃不切实际的想法,那不过是和奥尔维亚长得很像的女孩,而修习水系治愈法术的少女已经成为了回忆,始作俑者不过是祭典的气氛和晚餐时的酒……
——砰!
枪响了,后座力让纤细的身躯颤动了一下。
“再来!”
“好好,您付的代价够在这儿打到明天早晨,不过话说回来这枪法还真是……”
——砰!砰!砰!
枪声连响了三次,明显带着怒气。
“看您玩了这么久,不如就送您留个纪念……”
“我要自己赢回来!”
“那也不必把得了纪念奖的客人全部赶走……好好,不要拿枪对着人,就算是改装过,被打到也会淤青的!……您一晚上都在这玩吧,大不了我的生意不做了。”
——不,还是和奥尔维亚一模一样。
黑发青年笑了,他把长长的外褂整理成易于活动的形式,向散发着明亮橙色灯光的长桌走去。
长桌上架设着一排步枪,枪栓和扳机全部做了改造,成为只能发射软木塞的玩具,然而看看枪口后面的墙壁,还是让人哑然——
靶子被空间法术置换到百米开外,初次尝试的人能不脱靶就很幸运。按照看板上的说明,大部分人似乎都只能得到末奖。
瑞文把目光移到奖品陈列架,发现了更加让人惊诧的事情。
小人偶、洋娃娃和制作粗糙的动物玩具中,混着一个猫头鹰木雕。
——抛开枪法不说,眼光还不错。
“哦哦!您看,有别的客人来了,不如今天就到这儿算了。”老板一副得救了的表情,把手伸向陈列架——
瞬间,瑞文脚下传来薄冰开裂的脆响。
寒气让整个地面都结冻了,石板地上结出冰晶,这是美丽而致命的花朵,老板吓得连连后退,来不及的话,整条腿都会冻在地上吧。
——真是,个个都是没常识的家伙。
瑞文做出没有敌意的手势,试图安抚瞪大眼睛怒视自己的少女,接着将一只小口袋里闪闪发亮的细沙倒在长桌上。
“老板,我试一下。”
“时计之砂?今天的客人都够大方,那么请便,祝您好运!”
瑞文端起枪,计算着距离和子弹飞行会受到的影响,接着迅速开了一枪。
——准星被调过了。
把那种奖品堂而皇之地摆出来,却在道具上做这样的手脚,真是让人无话可说。现在,只要做到得末奖的程度……
但是,枪身的触感,扳机的弹性,瞄准,发射——
仿佛将指尖的动作直接传入敌人心脏,子弹一发发飞向远方,进入被改变的空间时传来轻轻的振动……这种感觉,简直太完美了。
——糟糕。
直到子弹打完,瑞文才意识到,背后的目光似乎变得越来越严厉。
“喔哦哦!这是——真厉害啊!”
店主取来靶纸,用手指摸着四周密密的弹孔,没有一发穿过靶心,但在边缘交织成完美的图案,好像两颗星镶嵌在一起。
“有什么想要的?不光是这个,这个,还有那边的……您不会也想选这个吧??”
店主还在火上浇油地说着,同时握住陈列架上那个木雕圆圆的身躯,不住上下挥动。
“你在炫耀吗?”
少女的怒气终于爆发了。
“不……那是你的。”
瑞文从不知所措的店主手中,接过那雕刻得有些稚拙的木雕。
“在此之前请稍等一下。”
把猫头鹰的头部稍稍旋转,再把交叠在一起的翅膀展开,拆卸下背后几片羽毛,瑞文从其中轻轻取出一小片纸卷。
纸卷经年日久但仍然保持着韧性,解开捆扎的细线以后,它伸展成令人惊讶的长度,上面密布优雅而古老的字迹。
“《贝奥伦德和芙蕾雅》?这里面居然藏着东西……”
少女发出轻轻的惊叹。
“擅作主张十分抱歉,我能把它带走吗?对我来说,这是很重要的东西。”
“……”
少女抬起头,迎接的是非常温柔,悲伤而充满回忆的目光。她困惑地眨了眨眼。
“……算了,随你好了。我想要的本来就只是世界树的根而已。”
“什什什什么???世界树的根????这个二手市场捡来的破木头吗???”
老板结结巴巴地叫起来,但脚下的冰面发出了响声,他上下打量了两人一下,还是把后面要说的话吞到了肚子里。
后篇:http://elfartworld.com/works/18928/
远道而来的旅行者,
个个神情疲惫,行色匆匆,
脚步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何不坐下,稍事歇息,
听听这首遥远的歌?
你们走街串巷,见多识广,
可曾见过时间尽头,
湛蓝如宝石平滑如镜,
无风无浪的凝固海洋?
当城市还是荒原,
荒原连着山峰,
当树木没学会叹息,
群星睡在人们怀中。
道路相交的地方,
闪烁着两颗明星。
征服者之国乌拉诺尔城墙高耸,
黄金与宝石,盔甲与长剑,
奔驰的骏马迅捷如风。
明达者之国卡斯蒂利亚傲视群雄,
火焰与水流,大地与天空,
双手双唇就将力量操纵。
乌拉诺尔之矛就像丰收的麦浪,
骑士的盔甲闪闪发亮。
卡斯蒂利亚的歌谣比传说还要古老,
非人之物在此不再彷徨。
然而世界之理将星辰束缚,
黄金之国与白银之国也免不了战火。
屋檐下平静生活一朝破碎,
少年擦干泪发下最后的誓言。
复仇,复仇,
多少次也要把敌人逐出家园。
贤帝因恐惧被阴影吞噬,
歌唱真实的少女失去了双眼,
舞蹈,舞蹈,
从此只有哀歌伴随身边。
乌拉诺尔的凶星贝奥伦德,
驱驰时之轮碾碎一切。
卡斯蒂利亚之光芙蕾雅,
海妖的歌声送水手进入永眠。
而当刀剑交鸣,铁蹄踏碎战士的胸膛,
悲歌回响,母亲的眼泪滴在孩子脸上,
黄金骑士抚摸伤痕累累的盔甲,
发现不知何时已将家园遗忘。
当飓风呼啸,寒冬来临,
死亡的寂静中连啜泣声都停息,
大海之女手握枯萎的花朵,
想起过去曾为笑声而歌唱。
比仇恨更沉重的是生命,
比遗忘更持久的是希望。
沉默的骑士和盲眼歌姬牵起了手,
“即使黑暗笼罩大地,
背负背叛者之名为人唾弃。
至少有一条河流会为你唱一首歌,
至少有一把剑会守护你再多一刻。”
水流席卷了宫殿和楼阁,
书卷和长剑沉入海底。
波涛在这一瞬冻结成岩石,
等待时间将一切湮没。
——《金色骑士与青之歌姬》,无名吟游诗人作
那场战斗之后,讨伐青龙的猎人只剩了不到五分之一。他们作为树海的存活者回到了要塞,留守的居民像迎接胜利者一样迎接他们,但所有人对树海中的经历都缄口不言,除了一句“青龙不在那里,不要去送死了。”
这让猎人要塞的住民大失所望,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差一点在某一条时间线葬身火海。
即使只是推迟了这座城市的毁灭,这个结果对初上战场的新人们已经够好了,以一位朋友的离开换取的胜利,在每个人心里多少留下了一分沉重。
就在剩下五人准备离开的时候,白猿再一次出现了。
“各位大人,廿九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白猿看上去很健康,说话也流利了很多,据说它找到了同类,在树海南面的山里安了家,听说讨伐青龙的事情之后,心急如焚地跑来警告大家,但赶到时浩浩荡荡的猎人队伍已经出发,它几次想进入树海,都没敢走到深处。
“真是……对不起各位大人!”
白猿懊恼地抓着头上本来已经很稀疏的毛发。
“好了,我们能见到你就很高兴了。说说好消息吧。”悯洛笑着摸摸它的脑袋。
“对对!世界树中心的祭典要开始了!”
大家不约而同地瞪大了眼睛,这个只在传说中出现过的名字离他们太过遥远,听起来根本没有实感。
“先是世界之器,接着是祭典??”唐衍凑近廿九,把小家伙吓得连连后退。
“比起世界之器,这个更不得了啊。”琉叹息道,“该说我们生不逢时还是生逢盛世……”
“廿九没有说谎,各位大人,邀请就在这里!”白猿从腰间的袋子里拿出几片看起来像金色枯叶一样的东西,灵巧地摆弄几下,折成一盏灯笼。
“这个,是邀请?”悯洛好奇地握着像树枝一样的提杆。
灯笼突然冒出了青烟,小小的火苗在灯笼中跳动起来。
“这……不愧是各位大人!”白猿感动地看着灯笼,“居然有长明火种!”
“我完全不知道啊?这是?”悯洛感到困惑。
“这是朱雀的力量吧。从那东西里来的。”琉指指瑞文。
从封闭的异空间里离开时,凉送来了一片朱红色的羽毛。靠这个大家很快恢复了力量,凉修补苍炎面具的愿望也得以完成,最后,导师把它小心翼翼地保存起来。
“不知是祝福还是诅咒,不过现在看来还不错。”瑞文也很感兴趣地端详着灯笼,“祭典是东方式的?”
“嗯!”文明用力点着头,“家……秋祭,故事,和这个,很像。”
“家父参加过类似的祭典,非常有意思。”唐衍也兴奋地响应。
“对了,想必各位大人听过各种各样关于祭典的传说,不过最重要的只有两条,一是发生冲突绝对不可伤人性命,二是……”
“不使用能力,不让这个离手。”导师重新折叠了灯笼,它变成不到手掌大小,接着被系在了手腕上。
“喂,老师,不用这么小心吧。”
“方便活动而已……”
导师看着唐衍和文明,两人已经开始折叠纸鹤和青蛙,玩得不亦乐乎。
众人满怀兴奋地向中心周边的世界树群出发,一路上,“人”越来越多,还有一些“妖怪”也随之加入。大家仔细观察,才发现那根本是互换角色的变装:人类巫师利用能力生出翅膀和爪子,甚至整个改变形体,而妖怪也模仿人类,力量强的完全与普通人无异,而力量弱的就有点勉为其难了——
“快看!婆婆的尾巴露出来了呢。”
“那算什么,那边高个子的脸还是煎锅……”
“喂喂,头的方向反了哟。”
大家一边大笑着一边前进,盛装的队伍肩并肩涌动着,走向远处那盛开着灿烂花朵的巨大树木。
晴朗夜空下的世界树无愧盛名,在夜晚也微微发光的粉色和紫色花朵,形状柔美,数量惊人,如同瀑布向四面八方流泻,构成了祭典的巨大天蓬,从花朵中飞散出萤火般的微光,忽明忽灭地聚集在人们周围,参加祭典的人走在光流之中,就像在银河之中漫步一样。这种瑰丽奇异的景象,让不少人流下了眼泪,想来那其中不乏在生命之初见过这光流,而在生命行将结束之际,再一次看到这惊人奇景的长寿者吧。
而世界树底是一条条小巷,两边店铺高矮不一,窗口里、门帘后透着橘黄色的灯光,显得出乎意料地温馨朴实,比起多少人一生也无缘得见的奇妙祭典,这地方更让人感受到单纯的快乐——无论是经历过,还是没有经历过和平日子的访客,都沉浸在梦一般的安宁之中。
……
几个孩子蹲在一起,用薄纸捞着大水池里五光十色,看起来像“金鱼”的东西。金鱼在波光闪烁的水池里被纸网围攻,慌乱地摆动裙摆一般的巨大腹鳍和尾鳍,金色、红色、白色和黑色交织在一起,抖动的身体溅起水花,纸网一次次被挣破。终于有个孩子悄悄把纸网伸到一条鱼身体下方——
“成功了!”
正当满脸水珠的男孩撑开袋口去接在薄纸网上摇摇欲坠的鱼儿之时——
金鱼鼓起腮帮,吐出巨大的泡泡,把自己包裹起来,飘到空中去了。
“不是吧——骗人吗??”
孩子们哭丧着脸,看着装着金鱼的泡泡,像气球一样越飞越远。
“除了纸网,还得用捕虫网,胜负现在才开始呢!”
扎缠头的老板在他们身后大笑起来。
……
“苹果糖,苹果糖哟,新鲜甜蜜的苹果,咬一口一生也忘不掉~”
不远处传来唱歌一样的调子。
不少人立刻围拢过去,人群中间,出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一头公鹿昂头挺胸,迈着优雅的步伐,得意地在广场上踱了两圈,蹄子敲击石板地面锵锵有声。它的白色身体如同大理石雕琢而成,在星光下散发着柔光。
树枝一样的七杈大角上,坠着沉甸甸的红艳苹果。
“因为偷吃了神灵宴席上的果实,还喝了苹果酒大发酒疯,不在祭典上卖掉一千只苹果,就解除不了角上一直结苹果的诅咒——帮帮这个可怜的家伙吧。”
人们循着声音仔细寻找,终于在公鹿头顶发现穿着条纹衬衫戴礼帽的——一只老鼠。
老鼠抚抚雪白的胡须,黑亮的小眼睛一闪一闪。
“所以说,是良心价……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哟!后面也有苹果酒出售~”
游客们吃惊地看着无数穿戴整齐的小东西,翻滚着酒桶,搅拌着糖浆,出现在他们身后。
公鹿怨怼地翻了翻白眼,用力抖了一下鹿角。
苹果落到糖浆桶里,同时无数用来交换的奇特物品,也落进老鼠们撑开的口袋之中。
……
一个高大的中年男人从拥挤的街道穿过,垂着长耳朵与短尾巴的孩子骑在他脖子上,小口舔着手里的东西,旁边身着美丽和服的女性,正兴高采烈地说着什么。
人们的目光落在这妖怪一家的身上,而更吸引孩子们的,是那支轻柔蓬松的棉花糖。他们纷纷央求父母长辈,向附近很大的一间店铺走去。
店面装饰略嫌粗糙,屋顶还开了一个大洞。
低头从门帘向里往的人都惊呼起来:房间里是一青一赤两条巨蟒。
看不出表情,也不会说话的巨蟒自顾自地动作着,青色那条用尾巴从水盆里拎起一块大毛巾,赤色那条接过毛巾缠在身上,向一堆微微冒烟的炭火爬去。
大人们拉住孩子一起屏声静气地看着,赤蟒使劲扭动,毛巾嗤嗤冒出了蒸汽。
蒸汽缓缓上升,从屋顶的大洞钻出去,形成了一小团云。
青蟒像弹簧一样弹跳起来,把云缠在竹签上。
第一次看到这种制作棉花糖的方式,不仅是孩子,就连大人也大声欢呼,门前立刻排起了长队。
……
——毕竟不是普通的祭典啊。
不论是人类还是妖怪,都是一副瞪大眼睛,咧开嘴笑个不停的模样。
众人从噩梦中惊醒过来。
还残留着死亡的记忆,所有人都脸色青白,冷汗直流。他们摸摸自己的胸口,脸颊,再看看自己的身体……
——还活着。
远处传来好像隔着一个世界的武器撞击声。
“快点,都给我想起来,朱雀要开始进攻了。和木曜不一样,火曜的意图根本不是我们,而是摧毁猎人要塞,这附近有月系空间传送法术的触发点,说什么也要把朱雀弄到那里去。”
学生们看着面前的导师,他的黑发被血浸湿,左臂无力地下垂。鲜血从衣服上流到袖口,再滴到地上。
“好了,放心,只是骨头断了而已,还是你们想要回溯到出生之前去?”
这是导师使用时间回溯法术的代价,只是骨折的话,留给他们的时间大概不多吧。
队员们相视而笑,接着握紧武器,向激战正酣的人群走去。
……
他们立刻看到了那个身材高挑的红发女子。
从队伍看到她的一瞬间,每个人的法术就像设定好的精密仪器一样一刻不停地发动起来。
地上升起巨大的岩壁,冲散了人群,将那名女子紧紧关闭在其中。猎人们发出困惑和不满的喊叫,有几个甚至朝这边攻击过来,但是,没时间理会他们了。
岩壁很快出现了裂纹,一下,两下,岩壁上出现了一个大洞。
在岩壁飞散开的一瞬间,飞过去的宝石也同时碎裂。
闪光的飞尘沾上红发女子的铠甲,她用锐利的眼光怒视这边。接着直冲过来,举起手中的剑。
即使预计到她会这么做,唐衍举起阻挡的金属扇子还是几乎被一剑劈碎
“决不能让她恢复原本的样子。”
维持人形需要很大的力量,人形可用的攻击招式也有限,假如回复到世界之器的原型,几乎不可能击败她,连送她离开的机会都没有。琉的法术起效了,至少能让朱雀保持人形的时间再拖一会儿。
一瞬间朱雀的目标改变了,闪光的长剑在空中划出难以预测的轨迹,真的如同绽开的花朵,剑尖刺入银发少女的胸口。
但那只是文明的影子,凉将她转移到高处,随即闪光的箭雨从凉身后射出。朱雀敏捷地向后弹开,接着俯身躲过几颗银色子弹。
朱雀的表情明显是恼火了,她转过身向领队进攻,长剑攻击的次数越来越快,面前的男人在这么近的距离无法开枪,只能用枪管一边抵挡一边退却。
——杀了他,杀,杀……血。
深红色瞳孔里燃起了昂扬的战意,红发像旗帜一样在风中飘扬。男人的左肩受了伤,只是躲避的话一定会耗尽体力,但是朱雀现在并没有考虑那么多,只是一味地沉浸在战斗的快感中。
——好,就是这样,再坚持一会儿就好。
一边忍受着身体一侧传来的刺骨疼痛,一边抓紧机会跳跃、躲闪,以飞踢攻击。男人的脸颊,胸口都留下了伤痕,但没有一剑能够致人死命。
朱雀开始想要快点结束这战斗了。
文明在树枝上轻捷地跳跃,凉和琉也向林中奔去,悯洛和唐衍一边掩护,一边向同一个方向移动。
红色的影子和青色的影子交替进攻,防守,移动。终于——
瑞文盯着被双手端平,呼啸而来的长剑,侧了侧身。
剑从右边肩胛骨下面刺入,穿透肌肉、筋腱、骨骼。鲜血之花在青蓝色的外套后面绽开。
朱雀露出了胜利的微笑。
然后,两人一起被光柱吞没。
……
浮着微光的空间里一片寂静,静得只能听到心跳声。
虽然知道向世界之器发问,就像石子叩击山峰,只会换来轻视,然而面前的女性,看上去只是一个浴血奋战的普通人类而已。年轻的导师握着不再淌血的剑刃,无言地传达了问题。
——为什么要毁了要塞?这是火曜的意志吗?
没有任何迟疑,对方回答了。
——世界之器并不是任何人的棋子,我只凭自己的意志行动。
无需声音的语言在这个被制造出来的异空间里静静流动着。
——那是人类和妖怪可以共存的地方。
——也是将要引发混乱的地方。
——为了千万种可能性中的一种,要扼杀掉千万条性命?
——愚蠢,人类的性命对我们来说,不过是转瞬即逝的烛火。就算是妖怪,也不过是长卷中的一页,河流中的一个漩涡,你们会为了早上出生晚上就会死去的婴儿,让一个部族去陪葬吗?
暗红色的瞳孔里突然燃起火焰,似乎有笑声从寂静的空间里面传出来。
——胆敢操弄时间的人,你的时间到了,你的牺牲不会换来任何结果,但我会记住你,还有你试图保护的婴儿们,这对你来说,是至高的荣誉吧。
女子的红色长发像火焰般舞蹈,她身后展开了炽热的翅膀。
——假如一切都停下来,婴儿和老人没有什么分别。
就要冲破这个空间的的朱雀,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那是经年日久,靠记忆和传颂留下来的时之咒术,是人类以短暂的寿命相连,交织了无数生命的喜怒哀乐,以时间的流动本身换取的“停滞”。
藉由那个秘银触媒,咒术将超越施术者本身,将她和这个人类‘永远’停在这个空间里。
红发战士的眼里,闪过一丝遗憾。假如早一些离开这里……
突然,周围苍白的光开始剧烈扭动,黑色浊流翻卷着,开始浸染这个空间。
……
“老师,太过分了。”
清清楚楚的声音从朱雀身后传来。
“让我挑战月曜级别的大型法术,就是为了约会吗?”
“凉?”
空间迅速朝他们挤压过来。
“承认吧,就算许诺的时候根本没把自己算进去,你还是错了,如果我留在外面,身体也撑不了多久,那样你就食言了……这种方法,才能让我们都活下来。”
“喂,你该不是想……”
“抱歉,你得和这位女士告别了。”
“等等!!”
“带着他们走吧,只要一直活下去,总有机会再见的。”
凉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接着抬起右腿,狠狠朝瑞文胸口踢下去。
长剑从身体里抽离,男人从高处坠落,看着那个空间逐渐合拢,变成一个黑点,最后消失。
清除了自己周围乃至自己本身的空间,凉现在应该“不在”这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地方。
但是,他的确还活着,真真切切地保持着心跳和呼吸。
男人的手里紧握着空间合拢之前保留下来的最后一件东西。
——这次,真的结束了。
青龙并不在这里。
取而代之的是活过来的千万棵树木。
他们从黑色树干中走出来,那是自噩梦中出现的生物,身型庞大,肤色青灰,遍布伤痕,眼睛里面闪动着幽蓝的火焰,那火焰并不属于任何一个有意识的生命,而是属于这一整片森林——排斥每一个入侵者,让他们在筋疲力尽中耗尽寿命,在这片森林中腐朽,化为树木的养料。
他们手臂的位置上并不是一斩就能砍断的枯朽枝干,而是锐利的矛,他们朝每个血肉之躯穿刺过去,躲闪不及的猎人,就会被刺穿胸膛,身体悬在半空凄惨地死去。营地起初一片混乱,等到恢复秩序时,已经有不少人丧命。
营地上空响起叫喊声,咒骂声,刀剑交错的声音,猎人们拼尽全力,射出箭矢、挥动利刃,抛射附着火焰的炮弹,原本他们更善于合力围攻落单的巨大猎物,而不是陷入这种腹背受敌的局面,事先制定讨伐世界之器的计划,在敌人大军面前丝毫派不上用场。他们只能凭着多年命悬一线的经验和本能,与源源不断的敌人战斗着,
妖怪们清醒过来,也开始奋力反击。他们驱使雷电,驱使风,驱使空气中的温度和水分,扭曲空间,停滞时间,拼命想要从茫茫树海中找到一条生路——至少是可以安全逃离的道路。但丛林不允许他们逃走,疾驰而去的的猛兽被压在突然倒下的树干下面,冲上云霄的飞鸟被猛然合抱的树枝围困起来,就连巨大的石像士兵也被藤蔓拖住,重重倒在地上,在经年日久的树根缠绕下,碎成齑粉。
——躲开树枝的横扫。躲过飞扑而来,獠牙间滴着口水的黑狼。
——高高跃起,利爪向面前的敌人头顶狠狠劈下去。
高大的树人从头到脚裂成两半,重重倒在地上。
——锐利的矛向自己刺来。在额头前面碰触到空间的平面。
——矛,举着矛的长长手臂,青白皮肤的身体,整个被吸入这个空洞之中。
变得只有火柴盒那么大的树人落在地上,“咔嚓”一声被踩得粉碎。
——左边,右边,用力劈砍。
——连接地面的枝干,再来一下就摇摇欲坠了。
挟着火焰飞奔,掠过数个树人,爆燃粉碎了他们的支撑点。
文明熟练驱使着侑、Ido和Nydia切换攻击方式,一系列动作完美依照主人安排进行着,没有一丝一毫的迟钝犹疑。
——爬上树枝,爬上树梢。
——快咬,咬掉他们的头颅,就算只是微小的力量,也能汇成席卷大地的海洋。
树干周围突然攀上无数只老鼠,老鼠们一起啃噬,树人的身体竟然在瞬间化为飞灰。
——我不仅知道人类的恐惧,也知道你们害怕的事情。
——看着身体一点点衰弱,最后变得无法驱使的恐惧。
树人的身体逐渐粉碎了,菌类由内而外滋生出来。黑色残破的碎片飞散得到处都是。
——就算前方是深渊,是什么光也无法穿透的黑暗,我们还有翅膀,到死也不会停下来,这是鸦族的尊严。
——去死吧大树混蛋!
悯洛驱使着卯嗣、犬川和鸦见交替进攻。
——哥哥,我们,还能走出这里吗?
——嗯,一定能的,我们还能看到更多的地方,更多的景色。
——就算是我……也还想要活下去。
亥目、骸骨兄妹,和半妖阿寻,也都拼命地战斗着。
——雨啊,让大家回想起宁静与悲伤,熄灭这战火吧。
——水流,请给予我们温柔的治愈,而给予敌人咆哮的怒涛吧。
朽木、江河、猎瞳和染,所有能够治疗的妖怪,都站在唐衍附近,小心分配力量为所有人愈合伤口。
……
“黎玄看到的青龙是……假的吗?”
“不,青龙确实来过这里,之后非常强大的空间传送法术带它离开了。能使役这种力量的,恐怕只有七曜。”
“月曜吗?很讽刺呢……”
凉指挥着九婴、烛阴和苍炎,对讨伐青龙怀着最大决意的人,此刻恐怕很失望吧。然而他脸上挂着虚弱的微笑,击退敌人的动作一刻也没有停。
“指挥这些树木攻击我们的就是木曜?君主居然会联手?”
不使用百鬼笺的琉攻击的力量丝毫不逊于任何一位,树人在他们周围停止了,从根部开始萎缩,衰朽,变成野火烧过一样的焦黑色,他们体内的“时间”被取走了。琉的鼻孔和嘴角滴下鲜血,接着,保存在宝石里的巫术力量在队伍周围交替炸开——只有这样,才可以把反噬摧毁自己身体的时间再往后延长一些。
“不,我想是多半只是利用了树海,木曜对入侵她领地的人毫不留情,想保护青龙的君主就把青龙引到这里再带走,再吸引所有想进行讨伐战的人类和妖怪一举歼灭。”
“习惯直接进攻的月主恐怕不会想到这样迂回的方式,难道连水主也……”
“为了这个出手吗?真是难以置信……”
“……还有一位君主……和大家都忽略了的另一个世界之器。”
三人相互凝视着,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那个之前想都不敢想的终局。
……
空荡荡的城堡大厅里,生着双角的少年伸开双臂,尽情旋转着,奔跑着。银白色的头发随风扬起,脸上的笑容像任何一个受家人呵护的孩子一样灿烂。他的嘴里哼着轻柔的旋律,喃喃着意义不明的歌词……
“烧吧,烧吧,红色的舞台才适合跳舞啊。”
“烧吧,烧吧,死去的肉体要烧掉,这片土地才会变干净啊。”
“我的战士,我要给你至高的力量和称得上你的花——”
“烟雾的鲜花,火焰的鲜花,伤痕的鲜花,血液的鲜花……”
……
一批又一批敌人倒下,但后面新的敌人源源不断,没有尽头。
天要破晓了。
绝望笼罩着树海中的人。
——都结束了,和那天一样,终究还是谁也没能保护得了。
瑞文看着周围的学生。
悯洛垂首半跪在地上,手臂搭着唐衍的肩。
他的另一只手扶着穿透胸膛的黑色利刃,鲜血一直流淌到地上,脸上还挂着微笑。
唐衍仍旧保持那个眼睛都要瞪出来,大声呐喊的表情。一边用手捂着腹部的伤口,一边用身体支持着悯洛。
——这小子居然哭了呢。
凉附近倒下的敌人堆成了小山丘,他平静地坐着,倚靠在如山的尸体上停止了呼吸,看上去只是在小憩。
琉使用了另一只眼睛,竭尽了自己的力量。那之前剧烈呛咳的声音似乎还在空气中回荡,他趴在地上,伸向最后一颗宝石的手在地上划出一条血迹。
文明染血的小小身体倒在脚下,手还紧紧抓住自己的衣袖,还好,这个角度看不到那被爆炸冲击弄得血肉模糊的半边躯体。
而自己的左臂从肩膀以下都消失了,伤口还不断有血涌出来。
照亮天边的不是黎明的晨光,而是冲天火焰,红莲从地底喷薄而出,舔舐着高大的树干,树海的边缘全起了火,火焰一直烧啊烧啊,大地像一块枯木一样被烧出了裂痕,火一直蔓延到伊斯塔德,再从岩壁一直蔓延到城市底部,整个城市很快成了一块镶嵌在地面上,冒着热气的琥珀。
瑞文看到一位红发女性走过,她以不带感情的深红眸子扫过众人,消失在火焰和蒸汽之中。
——再会,美丽的战士。
瑞文被血模糊的眼睛里,最后映照的是飞过天空的巨大猛禽,她的双翼盖住了树林顶部投射下来的微光,翅膀和尾翼拖着火焰,在一片黑暗中像焰火般绚丽。
走出中心地域之后,学院的队伍各自分散了。热闹的城镇越来越少,补给也越来越难,出现在众人面前的,不是大片沼泽,就是灰色死寂的岩石滩。就连天气也变得越来越极端,炎热和寒冷交替,不时下起阴冷的雨,每天光是为了取得和保存食物饮水就花了队伍不少时间。
队伍里的每个成员对此表现出了极强的毅力,月系和金系的凉、琉以及悯洛,由于反噬都是并不算强健的类型,然而他们对于艰苦没有一句怨言,反而成了队伍带头的几个,而水系和土系的唐衍和文明,为了取得补给想尽办法——制造陷阱捕鱼,收集雨水饮用,狩猎野兽、采集果实,制作容易保存的食物……
为了维持体力,妖怪们被召唤出来的次数渐渐变少,除了夜间警戒以及不得不战斗的时候,他们多数留在笺里。主人们仍然可以听到他们之间的交流,这为漫长辛苦的旅途带来了不少安慰。
导师则忠实地履行着领队的职责,在学院不苟言笑的他在外面的世界反而轻松了些,显示出让人怀疑其身份的丰富野外生存经验,以勇往直前的自信态度带领队伍多次脱离险境,切实地朝目标前进。
然而,白天在安全地方作短暂休息,接着全力赶路,夜晚一边小心翼翼地寻找道路,一边警戒着变得活跃的妖怪和野兽,这样连续不断的长途跋涉,还是让大家的精神和体力到了极限。
就在这个时候——
“猎人要塞”出现在众人面前。
那是方圆百里,陡然下降的盆地,盆地周围与地面相接的地方,零散分布着光滑的石壁以及陡峭的悬崖,而盆地底部伸出一道道交错的石柱直指天空,仿佛围桌而坐的众多骑士,将自己的铠甲与坚盾围拢一圈,再将巨剑用力刺入桌面。
沿着岩壁挖出的甬道织成密集而复杂的图案,让人联想起蚁穴,而盆地的底部依托地底涌出的地下水形成建筑群落,里面也有类似宫殿或者集会场所的巨大房屋。这里的建筑风格雄浑粗犷,然而仔细观察,在实用性的基础之上,也大量存在着细致而精巧的设计——连接建筑和岩壁的陆桥,攀附在石柱上的阶梯,建起了风车的石柱顶端——最大限度利用自然地形满足人的需要,让人不得不惊叹设计者的构思和建造者的心血。
这个地方叫做伊斯塔德,是陆地上的几个大城镇之一,也是人类在中心域与东域之间的前哨站,它的东北面不远处就是树海,千百年来,这里迎接了无数怀着各种各样的目的,汇集在此想要探索外部世界的人。
“这就是……剑之原的要塞吗?!”唐衍瞪大眼睛,兴奋地俯瞰着眼前的一切。
“啊,终于到了呢。”凉把背上的包裹放下来,舒展着筋骨。
“居然是……真的啊。”一贯冷静的悯洛发出了轻轻的惊叹。
文明蹲下来,触摸有些湿润,带着温度的地面,她听到了远方和地底流水潺潺的声音,脸上露出放松的表情。
而喜怒不形于色的琉,终于露出了颇感兴趣的模样,沿着岩壁慢慢走着,来到正在忙着什么的导师面前。
“伊斯塔德——猎人要塞欢迎你们,旅行者!”
岩壁上是一座小小的棚屋,上面用颜料漆着伊斯塔德风格的图腾,一个黑皮肤、绿眼睛的少女正站在屋前冲他们露出灿烂的微笑。
“狩猎季,老顾客,可以打折哦!”
少女一边说着,一边从棚屋里拖出模样怪异,像鸟的双翼一样的机械。
“……这种时候不禁为生而为人感到有些遗憾。”
“我觉得还是抱怨您那位懒惰的随从吧,或者再找一位能解决这问题的……”
“后面的几位就拜托你了,都没有恐高症,可以自己下去的也让他们试试,算我请。”
瑞文把机械装置从肩膀绕到背部,再在胸前和腰部卡上锁扣,接着向着盆地中心急速俯冲下去。
钢铁双翼在他身后展开。
几个小小的黑影随后跟上,大家兴奋地滑行着,整个城镇尽收眼底。
这一刻,人类和妖怪的界线终于变得不那么明显。
露营的队伍损失惨重,剩下的人整顿好之后,或是愁眉不展地离开了队伍,或是默默地继续展开行程。只是途中的一战就这么困难,让不少人的信心都受到了打击。
而且,在自身性命受到威胁的时候,学校里和平的假面便被撕得粉碎。
为了求生,人类和妖怪的战斗,甚至人类和人类的战斗,都不再只是想象中的事情了。
“是我……惹的麻烦吗?”
和主人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悯洛的妖怪犬川忐忑地发问了。
“没想到后果真是抱歉,但是,看到那个小家伙被那么欺负,就非常,非常生气啊!”
营地里有许多伤亡,就算是主人,也无法当即说出“你没有错”的话,悯洛只是立刻回想起了,事情过去很久后在山谷中间发现的粟。
虽然被唐衍治好了伤,粟还是一副畏缩的样子。
“各位……主人大人,感谢……感谢……”
它口齿不清地说着人类的语言,随即趴伏在地上,不敢抬起头来注视任何一个人。
“感谢……各位大人……救……救了廿九……”
“廿九?你的名字吗?”唐衍弯下腰想把哆哆嗦嗦,毛茸茸的额头上沾了泥土的白色猿猴扶起来,它却像被火烫了一样向后躲避。
大家看到,它的额角烙着一个数字,它的一生就是被一个编号称呼着的吗?
虽然几乎杀掉它的是托罗,但那之前,不难想象它从什么地方来,要被运到什么地方去——那都是人类的作为。
众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那么,你接下来要怎么办呢?”悯洛开口发问。
“和廿九一起来的……同……同……胞……都死了,廿九不知道……要……去哪里。主人……大人们,要……不要随从?廿九……什么……都会干……”
一边说着,白猿挤满皱纹的脸上掉下大颗的眼泪。
“不行,你不能跟着我们。这里一段时间内不会再有大型怪物,山里的食物很充足,你可以住下来。如果想要找到同族,就出发向南,走到被青雾笼罩的山附近。”
“主……主人……大人?”
似乎判断出学生们再多耽搁一会儿就要把这小家伙带走,瑞文指了指远处的一座山峰。
一行人离开的时候,粟看着他们离去的身影,发出无助的悲鸣。文明几乎要返回去找它,但被其他人阻止了。
“不能收进笺里带走吗?它自愿跟着我们哩。”唐衍说。
“它会找到同伴的,那样对它来说比较好。”凉安慰道。
——毕竟它被囚禁、被使役了那么久。
……
弱者会死,为了不毫无意义地死掉,大家拼尽全力,相互利用,相互践踏,踩着比自己更弱小者的肩上拼命向上爬……人类也是,妖怪也是。
“变强吧。”
——为了不过那样的日子,为了刚刚建立起来的信赖,为了让自己即使踏着鲜血之路也能挺直腰杆,堂堂正正地活下去,为了即使迎来末路也可以毫不愧疚地抬头微笑。
悯洛小声回答。
犬川楞住了,歪头思考着主人的回应。
“变得强大起来,对这样的选择不会感到疑惑的强大。”
“嗯!”
明白了主人的意图,犬川放心地回到了笺里。
——这几天你也很累了,好好地睡吧。
悯洛身后出现了一个身影,她怯怯地走近,把被披肩遮住的半张面孔又往领口缩了缩。
“骸骨,抱歉,接下来要麻烦你了。”
“好……好的。”
两人一起加快脚步向队伍赶去。
……
黑发青年坐在高高的山毛榉下,上身倚着树干,双眼紧闭,似乎进入了睡眠,微风轻拂,阳光和树影在他身上移动,然而他周围似乎笼罩着一层无形的东西,那形象变得模糊不清,分辨不出外表、年龄,变得像一尊经年的石像,仿佛这个身影已与世界无关,甚至连他是否在呼吸都无从判断。
“老师在休息吗?那样子已经很久了。”骸骨好奇地靠近那个方向。
“这样不太好吧?”唐衍的另一个妖怪,叫做浅见染的女孩,担心地阻止道。这是个温柔的姑娘,背后一双美丽的蝶翼轻轻翕动。
“对,体谅一下老人吧。”
两人扭头一看,琉正坐在旁边整理着饮水和食物。
“对……对不起,完全没有看到!”两人都吓了一跳。
“琉只是在开玩笑啦,瑞文老师用的方法他比我更清楚,如果贸然靠近,不算老师的结界,琉会先阻止你们的。”凉在一边笑着回答。
“那家伙的笺里有个妖怪,原型大概是渡鸦吧,能飞到很远的地方,还能进入人类的梦境传达信息,现在他是反过来用妖怪的眼睛观察远方的情况……至于为什么这么久,搞不好是中途撞见了什么大人的秘密,正在偷窥……”
“老,老师是这种人吗?”小染和骸骨的脸同时涨红了。
树下的青年终于站起身来,不同于睡眠之后的振作,他仿佛是经历了一场战斗般疲惫,拖着不稳的脚步向众人走来。
……接着被巨大的白狼扑倒在地上。
文明有些不好意思地从巨狼蓬松的尾巴后面走出来,那是她的妖怪Nydia,只忠于主人的狼对陌生人也如此热情,意味着文明对带她进入这所学校的人也抱有相当程度的信任。
“那,那个……”
骸骨拽住文明的衣袖。蝶妖也警惕地站在文明一侧。
金系的导师瞬间感到大家注视自己的眼神变得相当奇怪。
剩下的几个男生则在一边偷笑。
“……不管琉又说什么,你们听好。”黑发青年露出有点苦恼的表情。
“发现青龙的踪迹了。”
几天来,瑞文一直试图把发生的事情整理清楚,但仍然毫无头绪。
难以理解的部分太多了,校长的目的,世界之器的信息,为何在这个时间点上要进行讨伐,之后又会变成什么样……
最难理解的恐怕是自己的行动吧,大门快要关闭的一刻,瑞文闪身穿过了那将要再次隔绝两个世界的障壁。
在混乱发生时,赶来援助的凉、唐衍和悯洛,自己带到学校来的文明,还有班上的弟子琉,一行六人一直一起行动。学生对导师多少抱持着信赖,自己也有保护他们的义务,但是,这种保护有必要继续到门外吗?
瑞文悄悄跟着五个学生走了一段路,五人沉默而快速地行进,按学校里教授的方法躲避伤人妖怪,获取水和食物,丝毫没有照顾不好自己的样子。几个人看来是选择了与大部分学生相同的路线,向着可能出现的,名为青龙的世界之器所在之处前进。正当瑞文松了一口气,开始考虑是返回还是顺势去看看传说中的古老生物时,危机出现了。
……
“大叔,跟踪这种事,很没品哦。”
“那是保护你们,另外,师生关系也不是一出校门就失效的吧!好好地叫老师!”
一起解决了附近的一群怪物,两人一边互相吐槽一边寻找着其他的队员,这时,瑞文发现营地的一个角落诡异地耸起了高大的岩壁,向某个点快速挤压过去。
——时间停止。
几乎同时,琉手中的匕首和瑞文手里锐利的楔一起向那个点发射过去。
岩壁的动作停止了,只留下一人的空隙。然而等两人赶到,那中间却什么也没有。
“来得太晚了,你们。”
空间像投入小石子的水面一样漾起波纹,凉的身影从岩壁中间出现。
比起施法时间很长的“改变对象的空间位置”,利用能力吞噬掉自身周围的空间,造出扭曲的“变异点”,让外界的东西无法靠近自己,这是保护自己的更好方法。
能够思考力量的来源以及运作方式,创造出适用自己的独特武器,不愧是A级,而且,很快就能超越这个水平了吧。
深谋远虑,能够预想到种种可能性,储备力量以备不时之需的琉,也是难得一见的优秀学生,另外,刚才的实战也证明,真刀真枪的战斗更能激发的他的应变能力。
这一级的优秀学员真不少呢,瑞文想着。
“这些家伙似乎是被什么驱使着朝我们来的,而且他们怕水!”
“生在山里的妖怪却怕水?还住在离小溪这么近的地方?”
“托罗都是成群行动的,山的某处应该存在他们的‘首领’,大概是‘首领’的形态发生了变化,他们才受了影响,只要把那个东西击退或消灭,这里就会平静下来。”
“运气真好啊……”
“悯洛,唐衍,文明,你们听着,想办法把那边看上去像头领的怪物,引到小溪下游的湖边去!”
“哎??这个声音?是老师吗?”
“啊!凉刚才说的是这个意思!……凉和琉他们没事吧??”
“……都很安全,你们自己小心,我们马上过去支援!”
……
天边的星星渐渐暗淡了,山影的尽头浮起白光,山林升腾起雾气,原本应是静谧的山谷中响起鸟鸣的时刻,却传来巨大的轰鸣声,山体张开巨口,草木被吞下去,随即燃起火焰,雾气变成狼烟,一阵阵飘向天际。
几个小小的影子在前面飞奔,岩浆巨人缓缓地跟在后面。
文明的额头上淌下汗珠,尽力驱使着山岩的走向,她身旁已经换成了另一个身材纤细的女孩,为主人输送着力量,她的长发在焚风中飞舞,就算看上去马上就要随风飘散般柔弱,面对巨石和火焰也毫不畏惧。
旁边的悯洛默念着什么,长弓上的花纹放射出光芒,看上去他正在拉动没有箭矢的弓弦,但随后是清脆的破空之声。
无形之箭,能够强化队友速度与法术的箭矢,像即将迎接的曙光一样给大家带来了希望。
……
“其实我当时觉得有点遗憾,因为别的队伍都是六个人。”
“是吗,那真是抱歉了。”
“后来想想,如果维持学院里那个阵容的话,对别的队伍有点不公平呢,毕竟老师是成年人,又是猎杀队的吧。”
“……喂,别这么轻易说出来啊。”
“我倒觉得五人还是六人根本没什么区别。”
“你小子……”
“……因为我总觉得,大叔会偷偷摸摸地跟上来的。”
“小心回去扣你学分。”
导师的到来似乎舒缓了队伍间紧绷的空气,或者是单纯多了个众人针对的目标,总之大家的动作空前默契,周围的托罗的动作变得迟缓,接着被银色子弹射穿,或是被黑暗空间吞噬,路上堆积的泥水越来越多,几乎把地面抬升了一层。
“主人,操控那么大量的水能行吗?”
“没问题,女生们都这么努力了呐,不能输给她们咯!”黑衣少年笑着。
身边的半妖立刻干劲十足地跑开了。能够源源不断地给半妖输送力量,让他能够像正常的妖怪一般战斗,同时还操纵着湖水形成巨大的漩涡——这些对唐衍来说并不难。
巴尔洛格怒吼着,挥动着双臂,喷吐着火焰,大地在它脚下裂开,岩浆奔涌,火星四溅,他面前是一条狭窄而黑暗的路,周围的景物模糊不清,路的尽头也白茫茫一片,但对它来说那些都无所谓,它现在只想压扁、烧掉、碾碎面前这几只扰人的小虫。
突然,路到了尽头。
一大片闪着白光的东西出现了,它一脚踩空,那片白光向它扑来。
假如岩石的心脏也会感到绝望,现在应该是巴尔洛格最无望的时刻。
“嗤……”
湖水蒸腾起一大片白烟,湖岸被打穿一个孔,水流汇进旁边另一个小池,巴尔洛格坠入池中,随着翻卷的巨浪消失了。
“哇啊,还有这样的……了不起!”
“明明是那么让人不舒服的家伙……这一个,这个大概得用五六年才能做出来吧!”
一起露营的几个学生,正蹲在地上翻着一个包裹。
包裹里是数个金属制成的锁,形状像镶嵌在一起的星星,表面还装饰着古老的花纹,每个锁中间都有一颗流光溢彩的宝石,宝石的光芒在锁芯里以心跳的节奏轻轻闪耀,好像拥有生命一样。
看得出来,宝石中都存放着巨大的力量,如果能解开锁取出来,大概到离开见烛樱为止的祭祀都不用担心了吧。
如果能解开锁……
学生们额头渗出汗珠,巧妙嵌合的锁看起来只要扭一下就能把宝石取出来,但关键时刻金属就咬合在一起,完全不为所动。
“混蛋!跟那个爱耍小把戏的家伙一样!砸了它!”
“喂,里面的宝石不会也……”
一个大块头的学生掏出腰间的匕首,向其中一个锁刺去。锵地一声火星四溅,锁却纹丝不动,连一道刻痕都没有留下。
“可恶!!”
大块头把锁扔在地上。
但是,他恼火的表情随即变成了恐惧。
锁的缝隙间传出悉悉索索的声音,涌出大量长翅膀的虫,虫飞上他的手脚和面孔,开始咬噬皮肤。
“呜……”
他舞动双手想要挥去身上的虫,虫却顺着手臂绕上手指,张开嘴巴想要喊叫,口腔也迅速被虫填满。
剩下几个人被面前的景象惊呆了,丢掉包裹转身逃走。
“所以说……聚在一起的家伙最讨厌了。”
琉从树荫下面走出来,准备拿走自己的所有物。都是他们自找的,他心里默念着。过不了多久,这个学生大概会被啃噬成一具白骨。
“解……解除法术!”
琉的脖子上感到金属的冰冷触感,手也被扭住了。
“说了让你解除!!快!!!”
“现在这样我没法施术。”
“你们这帮混蛋优等生,根本不懂我们这些没有力量的……不管怎么拼命……”
背后的人似乎陷入了自言自语的亢奋。
“一边担惊受怕,一边忍着嘲笑和屈辱,只为平安捱过这几年,可是走出来之后,等着我们的是什么?!一出校门就会死的!!”
“先放手。”
“别开玩笑了……你这个骗子,耍小聪明的!怪物!杀人犯!!”
后面的人用膝盖顶着琉的小腿,一步步把他往对面推。
——愚蠢。自己都活不下去,还要担心别人的性命吗?
琉找到迈步的空隙,用力支起身体,头重重地撞在胁迫他的人脸上。
后面的人猝不及防,仰面倒下,手中的匕首飞出老远。
虫潮从对面黑乎乎的人形上退去,留下奄奄一息的躯体。
刚才胁迫琉的人从后面爬起来,一边抽泣着一边奔向那具躯体。
是个女的啊。
她扶起那个浑身是血的家伙,以憎恨的眼光望着琉。
——快滚吧,你本来装作没看见就好了。
然而下一瞬,两人被拽离了地面。
阴影里出现的怪物扼住他们的脖子,接着爪子用力攥紧,两人的头颅破碎了,身体无力地掉在地上。
……
营地里一片骚乱,有人在奔跑中撞倒了火种,帐篷燃起了熊熊火焰,
突然出现在营地的丑陋怪物,浑身流淌着绿色的脓,对刀剑毫不在意,只是缓缓地,一步步逼近四散奔逃的人群,抓住,撕扯,咬噬。
凉和一个水系的学生躲在帐篷后面,看着这混乱的场面。
晚饭时文明没有回来,凉、悯洛和唐衍一起去找,凉在溪流附近搜索,悯洛和唐衍跑去半山,现在不仅那两个人一去不返,大群的怪物还不断从小径涌向营地。
凉稍微回想了一下,起初周围并没有怪物的气息,后来悯洛手中的笺爆发出冲击,他使役的妖怪犬川强烈要求被召唤出来,并表示山腰上的谷地里有什么。他们留下自己匆匆离开,不久战斗就开始了。
惊动了什么糟糕的东西吧。
这些人形怪物叫做托罗,土属性的它们行动迟缓、智力不高,但是对一般攻击抗性很强,让人意外的一点是,他们对通常克制土属性的木系法术也有一定的免疫,营地里的木系学生对此慌了手脚,这才造成了这种难以控制的局面。
“喂……逃吧。”
水系的学生小声说。
“那边有四五个怪物,趁他们没发现我们,应该可以偷偷溜出去的。”
“你不打算走?”
“我是白巫师,只会治疗法术,跑得也慢,你快点逃吧!之后叫人来帮忙!”
“这样不如一起杀出去。”
“快走啦!”
水系的学生急切地把凉推到帐篷外面。
然而外面的怪物立刻发现了凉而攻击过来,凉不得已一边退却着一边做出防御架势,怪物们蹲伏在地上,大地轰鸣,凉的脚下的土层开裂了,它们似乎是以操纵岩石困住猎物吃掉为生的,不知是不是也会囚禁活口作为祭品。
“苍炎!”
凉召唤出笺里的妖怪,少年模样的妖怪对面前的敌人展开了间不容发的攻击,随着轻盈舞蹈般的动作,他踩着敌人的肩膀和头部跃入空中,扭断脖子,炸开头颅,挖出胸膛里的“核心”,托罗化成泥浆和青苔混合的液体四溅开来,苍炎一脸嫌恶地扫视四周,敌人还在继续围拢过来。
凉看到帐篷后面有人一面胡乱挥动着短刀一边逃走,是那个水系的学生,他正往凉所在反方向的树林跑过去,但当他拨开灌木丛打算钻进去的时候,一只倒在地上的托罗抓住了他的脚踝。后面跟上来的立刻一拥而上,他的身体被淹没了。
他为什么要往那里逃呢?凉只疑惑了一瞬便明白了,自己才是被当成诱饵,那个学生一定是想趁着逃走的凉遭到攻击时,自己逃到树林里去,他的计划失败了。
真是笨蛋啊,逃到视野不开阔又难行走的树林原本就是最差的选择。就这样害我们陷入了苦战。
凉啐了一口,握紧胸前的项链,开始协助苍炎反击。
苍炎战斗的意志越来越旺盛,几乎是享受着战斗的他脸上露出了笑容,但是,敌人的数量依然没有减少的迹象。
凉尽量不去听帐篷后面发出的惨叫,努力思考着结束战斗的方法。
突然,那个水系学生附近的黑影突然摇晃起来。
“苍炎,回来!”
召唤回妖怪的同时,凉打开了空间转移的通道,接着抽出一把黑色长剑,以那个作为防身武器,直接来到刚才那个学生倒下的地方。
托罗的双脚粘在地上,开始融化,他们怒吼着,双手向天空乱抓,脚下却纹丝不动。
——水
那个学生腰间的铁水壶被踩碎了,不知是饮用还是施法使用的水浸湿了地面,托罗们就是踩上那个才变成了这样。
“凉,你们在哪?叫营地的人快走!另外过来帮我们一下!!”
凉胸前的通讯器突然响起来,悯洛和唐衍,还有那个小女孩还活着。
“能听到吗??”
通讯器里的声音非常嘈杂,凉想大声问问对方的情况——
但是,眼角瞥见的是一圈巨大的岩石,从身旁飞速合拢过来的景象。被那个击中会像被攥在拳头里一样,立刻粉身碎骨吧。
——利用空间法术离开的话……
“来不及了。”
“什么???”
“小溪……湖……”
凉的周围被黑暗笼罩。
比夜还要深的黑色飓风带着狂怒的气息,在他们面前击破了岩石、树木,下面的怪物因为突然袭击呆立了一瞬,接着骚动起来,暂时中止了他们对粟的注意,向那个黑影围拢过去。
黑影咆哮着跃起,黑暗中尖利的牙齿微微闪光。
第一击,左边的怪物脖子切开了一个大口,血液的飞沫形成一小片雾。
第二击,面前的怪物被弹飞,和好几个后面的同伴一起重重撞在岩壁上。
再一击,想要从后面偷袭的怪物被当成跳板,背部印上深深的爪痕,倒地不起。
在渐渐明亮起来的月光背景下,眼里燃烧着火焰的黑色巨犬牙齿咬得格格作响,停在陡峭的岩壁上,四肢蓄力预备从高处再做一次冲击。
怪物们意识到了敌人的出现,同样发出怒吼。几只怪物从地上拾起石头向岩壁扔去,另外一些开始向岩壁靠拢。
“犬川!!!!”
背后传来脚步声,是悯洛和唐衍。
“别让他们靠近岩石!”
但队伍最前方的怪物长着长指甲的爪子已经嵌入了岩壁。
嘭,传来身体被击飞的声音。
犬川所在之处,锋利的岩石像剑一样从地下穿刺出来。犬川在冲击前一刻用尽全力作了后跳,免于被石之剑穿透身体,但是,巨大冲击让他整个飞起来,急速向下坠落。
谷底的怪物嚎叫着,向黑犬伸出了爪子。
就在犬川还无法调整好平衡,就要坠落地面的时候,
“侑,去!”
大猫敏捷地俯冲而下,在半空中撞向犬川的腹部,改变了坠落的方向。地面升起一块巨岩,刚好托住二人的身体。
下面聚拢起来的妖怪,被从天而降的箭射中额头、眼睛、喉咙,一个个仰面朝天倒在地上。
大猫和黑犬的身体,被柔和的白光笼罩着,尘土和血迹开始慢慢消退。
青衣少年擎着一把长弓,正在精准快速地发射箭矢,而黑衣少年双手结成古老的手势,正在默默祝祷。
文明则合上双眼,大地的走向——这座山深处的岩石和矿脉浮现在她脑海里,以小小的躯体请求开辟天地的力量,她开始调整山岩的构成,保护伙伴,阻挡敌人。
然而,悯洛的箭毕竟只是普通的箭矢,谷底的怪物并没受到多少伤害,他们缓缓起身,靠近岩壁,开始向上攀爬,而且还有越来越多的趋势。
三人看到,谷底岩壁之间有个缝隙,他们就是从那里出来的。
岩壁后面传来汩汩的声音,像是有什么液体流过来。岩缝里的怪物似乎害怕接触那种液体,纷纷手脚并用地往外爬着,接着围成一圈,看着那液体从岩缝里缓缓涌出。
他们看到了火光。
那是灼热的岩浆,岩浆上面浮着一块块黑色岩石,就像龟裂的皮肤。接着,在谷底,岩石皮肤裹着岩浆鲜血聚集在一块儿,成了一个臃肿肥胖的身体,他从地上直立起来,眼睛、口鼻喷吐着火焰,点燃了岩壁上的灌木。
“巴尔洛格……”
结合了火焰和土地而生的怪物,两种相克的属性彼此抵消,还能达到这样的力量,同时控制了这附近大群的土属性怪物,不能不说是极其罕见的景象。
——没时间感叹了。
悯洛拿起了见烛樱的校徽,被火焰烧掉一片花瓣的校徽也是靠体温持续运转的通讯器,被告诫“绝不能随便丢弃”的东西。
“凉,你们在哪?叫营地的人快走!另外过来帮我们一下!!”
通讯器里传来嘈杂的声音。
“能听到吗??”
“来不及了。”
“什么???”
“小溪……湖……”
通讯器啪地一下没了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