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赋予力量,秩序引导众生”。这是珂旭的教义。对于光芒,幼猫应该是非常欢迎的,但当白光将他和薇塔塔包裹着的时候,他还是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人们不去直视太阳,不仅是尊敬珂旭,还因为太过明亮的光,会刺瞎双眼。
幼猫垂下眼睑,直到面前的光线恢复正常的时候,才张开了眼睛。
这时候,他们已经来到了一个梦幻般的花园当中,在讲给孩子们的童话故事里,这样的花园通常都居住着美丽的少女,这个……
幼猫看清了坐在花园中央的那个人,只见她的脸上覆盖着一个洁白而精致的面具,只露出一个纤细的下巴和粉嫩的嘴唇。幼猫猜想她应该是长得极美的,但又无法确知她的上半张脸到底长的如何,万一很难看就……
幼猫在心里头唱起了献给珂旭的赞美诗,让自己不至于一直在思考一些对神明不敬的事。虽然对方未必会介意,但这又不是什么应该做的事情,还是尽早停止吧。
一阵茶香飘进了幼猫的鼻子里,他这才后知后觉地看到了桌上摆放的事物。
一个壶嘴正冒着白烟的茶壶,以及三套精致典雅的茶具。
如果能有些可供果腹的茶点就好了——幼猫的思绪再次发散,做梦的时候,想要控制自己的思想,似乎总会变得比平时更加困难。
“你好。”幼猫往前走了一步,人就已经坐到了哪位戴着面具的女性跟前:“qi请问你是那位?”
那个中年人说,只要拿着那个胸针进入梦神神殿就能回家,他不知道他的家是这样一个地方。
“您好。”戴着面具的女人对幼猫点点头,提起茶壶为他倒了满满一杯红茶,“我叫夏绿书……欢迎来到我的茶话会。”
“夏绿书…夏绿书……”薇塔塔薇塔塔的声音自幼猫的身旁响起:“啊,你是那个研究梦的人…?
“嗯,曾有人这么称我。”夏绿书也给薇塔塔倒了杯茶,“你们想要方糖?还是牛奶?”
“都要,谢谢。”幼猫露出了一个礼貌的微笑:“牛奶可以多放一些。”
薇塔塔叹了一口气:“方糖,还有,这次的事件到底是何方神圣干的好事?”
幼猫也很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于是便用期待的目光看向了夏绿书。
“你是指什么?”夏绿书夹起了一片方糖,“你们来到梦中的事,还是唤醒我的事?”
“两者我们都想要获得答案。”幼猫把茶杯凑至嘴边,轻轻地用舌头碰了碰——他从来没有喝过这么美味的茶,这样的茶足以令心智最为坚定的珂旭狂信者失去自制力::“如果不麻烦的话……这是什么茶呢?”
“不过我首先想知道我们为什么被扯进了这个奇怪的梦里。”薇塔塔说。
幼猫的视线始终离不开夏绿书面具上雕刻着的花纹,一只只经过艺术加工的蝉,堆砌成了一个特殊的图案。
夏绿书微微一笑::“现在的你们是从那个梦里来到了我的花园。这或许……是个对我们双方来说,都不太情愿的结果。”
幼猫闻言,心跳漏跳了一拍:“这对我们会有什么影响吗?难道会使我们无法回去?”
“看起来我们打扰了你的美梦咯。”薇塔塔的手指在空气中描摹着些什么,小女孩总有些小动作稀松平常,幼猫只是随意地瞥了一眼,就把视线挪回夏绿书身上。
“不会,只是没想到有人能唤醒我,所以想请你们喝喝茶而已。”夏绿书的微笑总是那么优雅,令幼猫觉得自己就像是个从山野出来的人类猎户一样粗鲁,“就结果上来说,你们的确是把我吵醒了。但通常来说不会这样,是谁在其中动了手脚呢……”
幼猫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休息过了,下意识就把自己内心的想法说了出来:“你的睡眠品质真好,很多人都会羡慕你的这种福气。”
“我是不想搅人清梦啦。”薇塔塔拿着小勺搅拌着杯中快要融化的糖块:“我们顺着唯一的线索,用那只蝉进了好像是梦神的神殿,之后就到这里了。”
夏绿书用三根纤长白净的手指拿起了脖子上的吊坠笑了起来:“我可是很喜欢这种精巧的小装饰呢。”
夏绿书的笑容带着一种魔力,幼猫不由自主就想让她高兴,他说:“有机会的话,我们回去之后可以给你寻找一些。”
幼猫总觉得自己的行动有哪里不对,他早就有未婚妻了(虽然人家似乎还没答应他的求婚,他也仍未把自己的心意告诉对方,但他们结婚根本就是早晚的事情)),他把思绪从那个不在场的姑娘身上拉了回来,换了个话题:“动了手脚的,是那个奇怪的中年人吗?”
幼猫的言语似乎逗乐了夏绿书:“海勒姆听到你说他是中年人可是会不高兴哦。”
幼猫也跟着笑了起来:“那么,那位小哥哥?”
“我也喜欢这些小玩意,还想着回家以后也试着做一下呢。”薇塔塔放下了刚抿了一口的茶杯,眼睛眯缝了起来:“虽然在那边骂了他一顿,不过那家伙看起来是你的熟人?”
“我们曾经一起喝茶。”夏绿书轻描淡写地说:“他呢,因为看见了太多噩梦,所以有点奇怪吧?”
“那我们现在也是熟人啦。我觉得在这里好像不用自我介绍的样子?”薇塔塔再次拿起了茶杯:“让你这么一说,我竟然有点好奇他看到了什么不可名状的噩梦……”
“可怜的人。”幼猫脑子开始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起来,但他的理智告诉他,还是什么都不要说比较好:“我会为他祷告。”
虽然幼猫没有把那个问题问出来,但夏绿书却已经主动解答了他的疑问:“所有人的噩梦,现在的,过去的,乃至神祇的噩梦,以至于你们无法想象的种族的梦境。”
珂旭竟然也会做噩梦啊!
原来即使是神,也会做噩梦吗?
幼猫的思绪不由得漂向了自己胸前的尺规圣徽,漂向了天上那颗虚假的太阳,漂向了那位有一长串称号的伟大神祇。
珂旭的噩梦是怎么样的呢?
太阳从天上落下,世界遭到冰封,神祇被困在某处,变得跟个烦人般弱小、可怜,又无助。曾经高高在上的神祇,必须像个失去家园和生计的流浪者一样,将自己的每一份力量都用作维持生存,他们的虔诚信徒也许还能提供一丁点儿的信.仰,帮助他们积蓄力量,伴随着这些聊胜于无的信仰而来的,还有他们的苦苦哀求和抱怨。
人类是擅变且反复无常的,精灵也没比他们好上多少——凡人们所谓的虔诚信仰,又会有多坚定呢?有些人日复一日地祷告,发现这对他们的现状没什么帮助之后,可能就要投向其他神祇的怀抱了,他们选择的对象只可能是造成了大冰期的那一位,以及他的帮手们,此消彼长之下,珂旭那一边的神祇恐怕只会更佳难过。
那些像……
幼猫本来想说那些像他自己一样虔诚的信徒又如何呢?他又觉得这实在是太不谦虚了,于是他换了个对象。
那些像雅丽蒂亚一样深受神祇眷顾,又十分虔诚的信徒又如何呢?想也知道,他们一定是敌方最希望可以清除的对象,加上在那种混乱无序又危机四伏的环境下,一个烦人想要生存下去实在是太难了,虔信者本来就相当稀小,死一个就少一个,死着死着也许就完全没有了——哪怕是珂旭,面对这样严峻的情况,说不定也会沮丧,也会动摇,也会对沃玛兹产生一些不太友好的想法,还会……
不过,他是珂旭,他是光之子,是秩序之主,他永远不会让自己纯洁的心灵染上一点黑暗。他会克制自己,他还会撒费苦心地用光明驱散黑暗,即使这一切都只是徒劳。
幼猫有一种能力,即使脑子里正在开小差,也能听清周围人的说话,甚至还能一字不差地复述在场每一个人曾经说过的任何一句话——假装认真地参与交谈自然不在话下。
“如果我的梦都能像这片花园这样,那我也会愿意做梦。”薇塔塔望着手里的白瓷茶杯,叹了口气,幼猫察觉到这个卓尔精灵似乎总在叹气,当他正在思考这是为什么的时候,又听见薇塔塔说:“可是做完梦留下的都是遗憾。”
“所以,因为那些噩梦的缘故,他变得有些奇怪,仔细想想,在我入睡前起就是如此……”叹气似乎就跟感冒一样会传染
,也跟着叹息了一声:“你们说,是他动的手脚?”
“大概算是这样吧,他还摆了我们一道。”薇塔塔放下了茶杯。
幼猫的思绪再一次飘远。
珂旭既然身为神祇,他不会像凡人一样,只关心那些跟自身有关的事。被冰期的怪物追杀,被信任的人背叛等,应该不会令他被噩梦魇着,那他还会在乎什么?
失去力量的神祇们,再也没有余裕给予眷顾。
寒冷、饥饿、混乱和纷争肆虐再库瑞比克的任何一处,缺乏战斗力的幼儿和妇女,要不就成为食物,要不就成为发泄欲望的工具。;本该互帮互助、相亲相爱的兄弟大打出手,只为了争夺一块巴掌大的肉,而这块肉的来处竟是他们的生身之母。已经老迈的父亲无力反抗,甚至有可能已经被疼爱的孩子们打了个半死,就等着成为他们的晚餐了,他可能会望着雾沉沉的天空,发出质问:“光明与秩序的珂旭啊,你为何会允许库瑞比克走到今日这般田地?你是无能为力还是不想在管我们了”
比起其他精灵,幼猫一向不具备太过丰富的想象力,他能想到的可怕的事情,恐怕就只有两次大冰期,以及菲薇艾诺的陷落了。
不过神祇早已见惯了世间百态,何况珂旭还贵为十二位创世神之一,普普通通的梦魇已经不可能动摇得了他的心智。如果当事人不认为这是个噩梦,那个梦就不是噩梦,也就不会被那个号称看过一切生灵的噩梦的家伙看到了。
珂旭的梦魇,到底是怎么样的呢?
太阳永不落下,整个世界不存在任何一个阳光照耀不到的角落。
所有人做的任何一件事、说的任何一句话,都会被珂旭所注视。烦有人的言行有所逾矩,就会马上遭到惩罚,无一例外。
一切井然有序,看起来是那么完美,却不真实。
珂宁也许被珂旭本人亲手所杀,也有可能被囚禁在某个珂旭本人从不踏足的所在。当然,珂宁也可能会和兀烈卡卡与沃玛兹联合起来,反抗珂旭的霸权。
幼猫可以想象珂宁痛心疾首的模样,他会拿着他的细剑,指向他的兄长:“你不是很关心优泽的健康吗?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现在没有人犯罪了,她却始终昏迷不醒?我和兀烈卡卡、沃玛兹他们,虽然和你是有争吵,但却总是站在你身边,和你一起建设这个世界,你能不能用你的脑子想想,为什么我们如今都要站在你的对面,用武器指着你?”
珂旭也许把双胞胎弟弟的话听进去了,也有可能根本没有。如果是个噩梦的话,他可能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对他人的劝诫不屑一顾,甚至变本加厉。
幼猫想起了他自己哪位在瑞图宁教会任职的未婚妻,接着,想起了她所侍奉的女神。温柔的春之女神会如何面对昔日的同伴呢?她可能会和自己的弟弟以及挚友站在一块,也有可能会……
幼猫努力让自己的思绪集中在这次的谈话上,但他的思绪再一次不听使唤,又回到了珂旭的噩梦当中。
珂旭不一定会杀死温柔的春之女神瑞图宁,他也许还会拿出精心准备的戒指,对她说:“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瑞图宁也许会摇头,然后拔出短剑,或许不会,甚至还有可能会接过戒指,笑眯眯地说:“我愿意。”
噩梦有趣的地方就在这里,虽然珂旭顺利地娶到了最美丽的女神,但却只会得到一个悲剧的结局。
瑞图宁面对珂旭的时候,总是小心翼翼的,这并不是出于爱,而是恐惧。她当然知道珂旭不可能杀她,但要是珂旭认为世界还不够井然有序,还需要改变的话,不论是凡人还是神祇,都要喘不过气来了。
能击倒珂旭的,就只有他内心当中的阴影。
为了阻止这个可能存在的噩梦化为现实,幼猫会和教会当中的弟兄子妹一起,清除掉每一个逾矩得比他人更为严重的人,等珂旭不至于像曾经的沃玛兹一样,感到灰心丧气,继而下定决心要为这个世界做点什么。
——牧师,真是一份充满了挑战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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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两个精灵缩在树林的阴影里躲过了这群精灵主义者的搜查,当他们鬼鬼祟祟地又回到密道入口旁边时,天空已经只剩下西边的一丝光亮了。
前一天晚上他们在那间旅馆中过夜,薇塔塔甚至没有机会看到天空;今天她看得到天空,却发现这里的菲薇艾诺别说是月光,连星星都无法看到。
当群星消散时。
薇塔塔忍不住想起这句诗句,那是一年多前一个白色的精灵在她店门口卖唱时说过的诗句,他说“当群星消散时,他们终将醒来”。
那时卓尔小女孩心想,群星怎么会消散?它们是一个一个的世界,世界怎么会消失呢。
现在这么看,群星果然已经消散了,那个假冒诗人的男人说得没错,他在死前真的留下了那么几首真实的诗歌。
“就算躲在这里,如果他们搜查整个西花园,我们也会被发现。”幼猫·福玻斯在薇塔塔少见地发愣时提出新的问题来,“就算我们躲进地道,怎么重新隐藏起密道的大门?”
“……对哦。”小女孩挠头,“我没想到这点。”
“我听闻法师们都拥有自己的魔宠,如果我们中的一个人是法师的话,就可以让魔宠替我们做这件事了。”珂旭牧师妄想得振振有词。
“问题是我们都不是,而你的神术大概一点用都没有。”薇塔塔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我有个主意,你先给我滚下去,剩下的我来解决。”
幼猫好像想说点什么,但在开口之前就被薇塔塔两手推着给推进了地道,在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后,女孩尽可能地集中精力,将那些细碎的草叶、苔藓甚至泥土缓缓地浮起数十厘米的高度,就在地道入口的正上方——她从没用漂浮术做过这么细致的事情,一般情况下她只是用这种能力给自己倒杯茶而已,但现在的环境逼着她不得不挑战一下自己的极限。
好在那些东西漂浮得很稳当,薇塔塔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从那扇打开的木板门爬了下去。当她确定自己的头顶已经在木板门关上也不会被砸到的高度时,小女孩将撑着木板门的木棍给放平了,接着她解除了漂浮术的控制。
她听到那些泥土甚至小石头叮叮当当落在木板门上的声音,接着是苔藓块的闷响,最后是柔软的草叶沙哑的回音。
看起来问题不大,至少可以在这种黑暗的环境里骗过几次那些白色精灵的眼睛。
薇塔塔松了口气,接着三下并作两下麻利地下了梯子,回到了飘着淡淡垃圾臭味的地道里。
“所以呢?如你所愿现在我们在安全并且臭气熏天的地方了,接下来我们干什么?”她有点没好气,如果按她的性格就会直接杀出一条血路去梦神神殿,而这个珂旭牧师待在身边让她什么事都没法放手去做,薇塔塔的耐性已经差不多到极限了。
“还有别的路吗?在这个地方待着也不能算是安全。”幼猫露出“如你所见我看不到周围的环境”的表情来。
“没有,到头了,这是条单行道。”薇塔塔叹了口气,点亮一个小小的淡绿色光球,让它悬挂在森精灵的头顶,“我不觉得他们会跑来这边搜查,但毫无疑问现在那些主干道是不能安全通过的,而我们要去那座神殿就必须通过主干道。我们又不能从房顶爬过去。”
说实话我觉得现在杀过去还比较快,小女孩把这句话咽回了肚子里,她已经足够见识到了这个珂旭牧师啰嗦说教的能力,如果她再说点这些“善良”的牧师所不愿听见的话,就怕下次他再开口的时候她要忍不住把这家伙的舌头给割下来。
“他们总不能一直封锁着主干道,多影响市民生活啊。”珂旭牧师说着好像理所当然的话,“我们可以试试看他们打算封锁多久。”
“你觉得这群纯血疯子在乎屁民的生活?”薇塔塔总觉得自己在这种地方吐槽就是输了,“他们要是封锁一周你就一周不出去?等到人家打开地道就会发现两具饿死的尸体你信不信?”
幼猫也发现了自己话里的问题,稍微沉默了一下:“……或者我们先回到博物馆那边?从办公室溜出去,看看能不能弄两张市民证。”
“回博物馆倒是可以,市民证大概率是搞不到的,咱们一没有钱二没有路子。”薇塔塔耸肩。
“你不是一直希望搞清楚海勒姆·黑尔斯为什么要欺骗我们吗?”珂旭牧师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两眼突然开始发光。
“当然了,现在说这个做什么?是要增加我的不爽吗?”提到那个老疯子卓尔牧师就没好气,那顶装模作样的礼帽又在她眼前开始晃荡。
“我们从博物馆出去就去找他,问清楚发生了什么。”幼猫把自己的拳头放在另一只手里,“等搞清楚了之后,再回这边看看。虽然我很不想这么说——希望现在那些暴徒已经达到了他们的目的,不再封锁博物馆那边了吧。”
“问题是你怎么去找他?我可是不认路。” 薇塔塔一脸的不置可否。
幼猫挠了挠后脑勺:“先去看看吧,不然我们还能做什么?”
小女孩打呵欠:“那你前头带路咯。”
幼猫·福玻斯充满干劲地向前走了几步,接着停下了脚步。
“还是你带着我走吧,我看不到钢丝。”他话里有点抱歉的含义。
“……到底还要我带路……”实际上还在青少年的小牧师龇牙咧嘴地走到森精灵前面去,“别忘了,我要把那个老疯子的帽子塞进他嘴里的时候不准拦我!”
幼猫似乎一时语塞:“你……随意。”
15.
薇塔塔掀开本来应该在桌子下面的木板门时,并没有遇到预想之中的阻力,看起来那个名叫塞西尔的高等精灵女性回到办公室之后并没有把那张桌子给推回去,她也不知道到底该说这姑娘干得好还是说她太没警惕心了。
——毕竟他们走掉的时候谁也想不到他们还会再回到这里来。
外头的天色彻底黑透了,但博物馆内似乎还有些脚步声,薇塔塔贴着办公室的门听墙根,走廊上还有靴子铁掌敲打在地上的声音,以及不知什么人用精灵语低声交谈的声音。
她听不太真切,但毫无疑问那群纯血疯子还没有滚蛋。
“喂,外面还有人诶,你跑回来干什么?”卓尔小女孩压低声音跟同行的森精灵说话,“你要是说要从博物馆里一路杀出去我倒开心。”
然而幼猫·福玻斯没回答她,他好像陷入了自己的思索中,此时盯着书架上的书一言不发。
都在这种情况下了,他还有心思在这儿发愣?
薇塔塔有种想把这个菜鸟的脑袋拧下来看看那里面都是些什么构造的冲动。她离开房门回到窗前,拨开百叶窗的叶片向外看——不知为什么,百叶窗似乎是这里的流行设计,他们前一天住的旅馆是这样的窗帘,今天白天去的咖啡馆也是这样的窗帘。薇塔塔总觉得这种窗帘过于轻薄,失去了那种给人安心的厚重感,这种设计她怎么也喜欢不起来。
庭院里还有微弱的灯光在不规则地闪烁,似乎是那些巡查者手里的提灯。从灯光看来人数也并不多,大概他们的工作也要到尾声了。而远处传来的喧哗声也变弱了,那些人不是被抓走了就是被放走了吧,薇塔塔叹了口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气。
“他们大概快走了,我们再待一小会。”她也不管幼猫到底听到没有,自己说过之后就缩回了头,百叶窗的缝隙合了回去,房间里再次回归昏暗。
而幼猫似乎微不可闻地回答了一声。
一味的等待显然不是薇塔塔的性格,她开始在办公室里这里摸摸那边翻翻。这个办公室里满是她看不懂的书,什么《生物演变考》《世界关联性论丛》《通道能量基研究》《不同世界间趋同演化案例》,光是名字就让小女孩一头雾水,看过几个书脊之后她就只觉得眼晕,再也不想看第二眼了。她最后得到的结论只有一个,就是从桌上的名牌来看,这是他们馆长的办公室。
本来她就不喜欢学习和看书,小说还可以看两眼,这种不知所云的晦涩文献完全在她的理解范围之外。
“桌上只有一台不知道可以用来干什么的机器,抽屉都锁上了。”珂旭牧师突然发声,吓得薇塔塔一哆嗦。
“要说话就先喊人啊!”她小声抱怨这个愣头愣脑的家伙。
抽屉上着锁不是难事,只要她的刀子还在她手里,哪怕这张木质的桌子要她把整个锁头都挖出来也难不住她。她本想说“撬开不就得了?”,但想到那家伙迂腐的说教又把话给咽了回去。
而幼猫好像故意的一样转头看着窗外,又一言不发了。
“你能不能再幼稚点啊?”她差点就笑出来了。
薇塔塔真心实意地觉得这个人好好笑,这种动作再加上他的那种表情,就像在催促着她说,邪恶的卓尔精灵,我现在看不到你的动作,你快撬锁告诉我抽屉里都有些什么线索。
在她眼里,这个森精灵的珂旭牧师明显从一开始,从他们还在火车站的时候开始就完全不信任自己这个临时的队友——不如说,他甚至没把自己当回事,只觉得自己是个没什么本事的小孩子,对待她的态度和他们的幼童如出一辙。虽然这并不是什么坏事,但幼猫·福玻斯这个人显然对于什么都不在乎,无论是这座城市的未来还是这里的现状,在这点上就连薇塔塔这个公认是铁石心肠的卓尔精灵都比他要多出一份怜悯之心,而他只去怜悯那些多余的东西,仿佛例行公事一般。在薇塔塔看来,他现在唯一在乎的只有自己能不能回到那边的菲薇艾诺去,至于其他事情,一律与这家伙无关。
而他却满嘴都挂着仁义道德,好像这么做珂旭真的就会看这个虚伪的家伙一眼那样。
说到底,这家伙现在真的还接受着珂旭的眷顾吗?薇塔塔替他画了个问号。
她从怀里摸出另一把刀来,这把刀刃薄背厚,非常适合用来切砍硬质的东西,无论对象是木头还是骨头。
刀子毫无阻力地没入锁头旁边的木头,这张桌子的木质和做工都相当不错,薇塔塔简单粗暴的撬锁方式被任何一个家具匠人看到大概都会发疯。她毫无顾忌的破坏行为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带起一阵喀啦喀啦的噪音,是个人站在那里都会知道有人在暴力开锁,而那个有事没事都会去找点事的珂旭牧师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个王八。
锁头从最中间的抽屉上脱落下来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啧了一声。
——虚伪的白色精灵。
“为什么你会认为,把自己的发现告诉同伴,是一件幼稚的行为?”幼猫·福玻斯再次突然开口,这次没能吓到薇塔塔。
“我说过这样的话吗?”小女孩伸手把失去看门狗的抽屉拉出来放在桌上,“我如果不说,那肯定是因为没必要。”
不过这家伙到底在想什么,要怎么说她,她都无所谓了。现在这个情况下,蝉在她身上放着,黑暗的环境里只有她能看得清楚路,而不使用神术的肉搏战里也显然是她占上风,这个森精灵在她身边的唯一意义就是挡箭牌,他再说些什么对她而言也不痛不痒,大不了当做被蚂蚁叮了一口罢了。
被她撬开的抽屉里放着一叠文件,薇塔塔被抬头的一行字给吸引住了。
《关于金属蝉的研究报告》。
“哎呀……”小女孩差点笑出声来,简直是刚瞌睡就有人递枕头,她正对这个来路不明的吊坠犯嘀咕的时候就有这么一份文件出现在她面前,就算她再怎么不喜欢看书,面对这份文件也只有笑着打开的份了。
“众所周知,十数年前起,菲薇艾诺的空气开始急剧恶化,与此相对应的则是夏日里的急剧减少的蝉鸣……”
报告的前面几乎都在叙说菲薇艾诺的空气质量在这数年中变得如何如何令人不堪忍受,而环境变得如何差劲,最后他们如何在西花园发现了这个东西等等。薇塔塔迅速地翻过这些无意义的部分,进入这份报告的正题。
——那枚金属蝉到底是什么?
那后面有许多假说,有些假到让薇塔塔看一下都想要嗤之以鼻,但这些家伙却觉得很有道理,让卓尔精灵忍不住想问问这间博物馆是不是不存在理解常识的人了。
之后的一条被用红色墨水批了重重一行大字的假说倒是让薇塔塔起了兴趣。
“无稽之谈!”红色的墨水这么写道。
而那条假说明明白白地写道,这只蝉或许是与另一个世界的衔点。
薇塔塔用食指的指甲在上面无意识地轻轻敲打:“就是这个无稽之谈了吧,我们要用到的……”
“上面怎么写的?”珂旭牧师终于结束了他的装聋作哑,做出像是脖子痛那样的表情困难地扭头过来。
“这上面说,这个蝉可能是这个世界和‘另一个世界’的衔接点。或许指的就是我们的世界了。”薇塔塔心情正好,不和他计较。
“这样吗?”幼猫又开始看着窗外走神。
“虽然这些人看起来不信咯……喂,你在听吗?”她看着森精灵的后背挑了挑眉毛。
珂旭牧师不作回答,只是反问:“还有呢?”
“没了啊?还是说你想听他们把所有蝉都杀光了这件事?”薇塔塔长叹一口气,把文件递到他面前,“不信自己看。”
“不用了。”幼猫摆摆手,只是两眼发直地看着窗外。
16.
在薇塔塔蜷缩在馆长办公室那张宽大的扶手椅上已经打起了轻鼾的时候,幼猫·福玻斯将她叫醒了。
“外面已经没有声音了。”他仍然保持着那安稳又没有感情的语气,“我觉得可以走了。”
两个精灵偷偷摸摸地从办公室门口探出头去,漆黑的走廊上空无一人,远处的嘈杂声也消失了,看起来那群血脉之理的恐怖分子确实已经撤离了。薇塔塔蹑手蹑脚地从黄昏时塞西尔给他们指的路返回到大厅,看起来由于那群纯血疯子的搅局,所有的安保人员都被吓回了家,而他们甚至可以大摇大摆地从大门走出去离开。
大厅的巨龙还在那里孤单地站着,白骨被融化进浓得化不开的夜色。白天的骚乱没有给这头沉睡的龙骨带来什么影响,看起来以后也不会有什么影响,就算这个菲薇艾诺毁灭,它也会静静地站在这里看着精灵之城的终末吧。
就像一头沉默的、真正的古龙那样。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具似乎泛着火光的龙骨,从博物馆的大门离开了。
按幼猫的说法,博物馆的这片地方应该对应的是另一边菲薇艾诺的商区,他们只要向着东北方向走就能抵达神殿区,而现在应该仍然横在主干道上的血脉之理就是他们绕不过去的路障。
“所以我还是觉得,像现在这样躲躲藏藏还不如直接杀过去。”薇塔塔打着呵欠嘟囔。
“不要节外生枝,自找麻烦。”幼猫又开启了他的谆谆教导模式,“我们不知道在这里受伤了,甚至死了,对我们的灵魂和肉体会有什么影响,必须谨慎。”
小女孩在浓浓夜色里翻白眼:“那不还是你不够强,有足够的能力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怕。”
两个仿佛相反色的精灵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相互说着废话,世间最无聊最没有营养的对话也不过如此。
但这段对话很快就被不远处的身影给截断了。走路摇摇晃晃像是喝醉了的中年人,头上戴着装模作样的平顶礼帽,身上穿着一样装模作样还皱巴巴的燕尾服,除了海勒姆·黑尔斯那个老疯子以外,薇塔塔无法再做他想。
身体在她的大脑反映出海勒姆这个名字时就已经擅自动起来了,她用已经暌违了一年的最高速在一瞬间闪到了那家伙的背后,在这个疯疯癫癫的梦学家反应过来之前扼住了他的喉咙,在他喊出第一句“抢劫啦”的时候,如自己所愿地把他的礼帽塞进了他的嘴里。
在珂旭牧师反应过来并且赶过来之前,小女孩已经把海勒姆两手捆了个结实,拖死狗一样地拖进了旁边的暗巷,熟练得就像早上把吐司塞进嘴里。
当幼猫急匆匆赶到这个仿佛杀人越货未遂的犯罪现场时,正撞上薇塔塔拿着刀尖对着海勒姆的眼球比划。
“我劝你嘴里少几句瞎话,不然我让你这个老东西往后说一辈子的瞎话。”卓尔精灵凶相毕露地对着中年人龇牙咧嘴。
幼猫罕见地没阻止薇塔塔的过激报复行为,只是轻飘飘地让她冷静点:“别这么冲动,这样我们什么问题都得不到答案。先带他回博物馆里面再审他。”
被从暗巷又拖进了博物馆的海勒姆还在呜呜叫唤,直到幼猫把被薇塔塔塞了个结实的帽子从他嘴里扯出来,这个疯疯癫癫的中年人才得以顺利地继续他的呼吸——薇塔塔塞住他嘴的手法简直是要把他给憋死一样。
“救命啊,抢劫了,抢……”海勒姆缓过来点劲又开始吆喝,直到看到薇塔塔手上被揉成一团的帽子才知趣地闭了嘴。
薇塔塔咬着后槽牙说话,一副咬牙切齿想把这人吃了的表情:“老东西,你中午跟那骗谁呢?”
“啥?什么骗谁,我没骗过你们!” 海勒姆一边挣扎一边嘴硬,被薇塔塔把刀架在脖子上才消停了一点。
“你跟谁说蝉在博物馆呢老疯子?”她用刀背顶着海勒姆下巴,还顺便问候了对方的男性先祖,“而且你这么晚了还敢在外头逛?你逛个【哔——】呢?满嘴没实话不怕鬼爬你背后吗?”
幼猫似乎觉得薇塔塔的脏话有点不堪入耳,咳嗽了一声岔开话题:“你说那只蝉在博物馆里,然而我们却不是在里面找到的。”
“它的确曾经在那里,谁能想到它现在不在了呢?”海勒姆翻起了白眼。
珂旭牧师好像也有点按捺不住自己的脾气,但还是耐着性子和他讲文明话:“但根据我们的消息来源,它本来不应该在这里。”
疯疯癫癫的梦学家开始胡搅蛮缠:“谁啊?你怎么能确定不是他在撒谎?”
薇塔塔把刀往他肉里使劲一推:“它恐怕从来都不在那里,老疯子,我警告你最好说实话。”
海勒姆开始发出夸张的嚎叫,卓尔精灵举起帽子作势要塞回去,这家伙就从善如流地闭上了嘴。
“那东西就是从西花园的塑像那里发现的,它现在还在那里,要是这东西在博物馆我们早就拿走回家了。”小女孩一脸嫌弃地撇撇嘴,“要不是你那满嘴的胡话我也用不着在全是垃圾臭味的密道里呆上那么久。”
“你引我们到这里来,然后我们就遇到了血脉之理的排查,我们很难不怀疑你。”幼猫说话的气息有点不稳,薇塔塔觉得自己听到了他深呼吸压制自己怒气的声音。
中年人似乎想耍点花言巧语:“嘿,欺骗你们,尤其是这么美丽的小姐,对我有什么好处呢?”
“谁知道?有趣?满足你那变态的好奇心?还是说你根本就没正常过?”薇塔塔觉得自己现在只能用看垃圾的眼神看这个疯子,用看流浪狗的眼神都是高待他了。
“如果你也是从我们那个世界过来的人呢?你不希望我们回去,是因为你怕你也得回去。”幼猫捏着海勒姆肩膀的手指咔咔作响,海勒姆嗷嗷的叫起来,“或者,你就是破坏皇室差分机的人?你想让我们成为你的替罪羊?”
听到差分机这个词,海勒姆的表情再次迷离起来:“嘿、嘿,差分机啊……差分机,那东西会把彩虹拆散,叫它们永不再编织。”
他带着一脸疯癫而喜悦的笑容,好像被用要捏碎肩膀的力道抓着、又被刀指着喉咙的人不是他,他只是个戏剧之中的旁观者一样。
“你妈的,就是你把差分机弄坏了?”薇塔塔手一滑差点把刀捅进他嘴里。
“不、当然不?血脉之理接到消息有人要破坏差分机,然后当天,差分机就损坏了,而后支持血脉之理的贵族当政了——你不觉得太巧了吗?”海勒姆也被吓了一跳,使劲摇头,还小心着不被薇塔塔的刀划破脸。
“我当然觉得太巧了,所以一开始我就觉得这是血脉之理干的,我是真的讨厌那群无趣又没有任何美感的家伙。”薇塔塔放松了手上的力度,她怕自己下次手滑真的把这家伙捅得再也说不出话,
海勒姆似乎觉得刀刃的钳制放松是自己的舌头管了用,便继续说着花言巧语,“不过,这种事,说到底和你们有什么关系吗?你们在做梦,你们是过客,你们只要抵达了神殿,哪怕是血脉之理也追不进去,哈!”
“他们的行为恐怕会令珂旭不悦。”珂旭牧师好像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定位。
“他们拦在我们的路上,我想要过去就得杀过去,而我可不想让我自己身上溅上那些无聊家伙的血——谁知道你是不是血脉之理的狗腿子?” 薇塔塔觉得有点反胃。
“可他是人类啊。”幼猫好像有点懵。
“谁知道那群疯子会用些什么人去当他们的爪牙。”薇塔塔看着梦学家露出一脸的嫌恶。
“嘿!血脉之理可不收人类会员!”海勒姆大声抗议。
在讨厌血脉之理这点上他好像倒和薇塔塔站了统一战线,但这点相同被小女孩给有意忽略了:“你说告诉我们去西花园找蝉的人是在撒谎,你又凭什么?难道你知道是谁告诉我们的吗?”
“那蝉被送来研究过,还留下了研究报告,之后又被送回去了——这事儿我可不知道。”梦学家两眼看着龙骨吹口哨。
“你他妈不知道哪儿说出来的这么多?老疯子!”薇塔塔差点又把刀捅到他脖子里。
“嘿、嘿!你们想引开血脉之理吗?我可以帮你们。”海勒姆开始提起交涉条件,“你难道不想知道顺利通过的方法吗?我告诉你吧,嘘——别让那个死板的家伙听见。”
“他又挡不住我。”薇塔塔把刀往他下巴上又顶了顶,“我劝你嘴里最好说点实话,不然我可不知道我会不会真的捅穿你的喉咙。”
“你去引开他们?这样,你还能活吗?”珂旭牧师多余的怜悯又开始作祟,“我不知道那群极端的人会那么好心。”
“闭嘴,他活不活不关咱们事。”薇塔塔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海勒姆伸长了脖子,贴在在卓尔精灵长长的耳朵边嘀咕:“皇家保卫队里还有台差分机,只要把它炸了,血脉之理一定会过去——你猜怎么着?他们的人其实没你想象中的那样多。”
“哈?一台差分机就够乱了,再来一次?”卓尔小女孩瞪大了眼睛,“你是什么侏儒的亲戚吗?爆炸爱好者?”
饶是薇塔塔也被这家伙的想法吓了一跳,这么喜欢爆炸的人她上次见到的还是个在她家商店门口放超大烟花的侏儒,被她连轰带撵的赶走了。
“我之前才见到过一个侏儒,他和他的队友都很矮,一定是生太多气的缘故。”中年人继续他的牙尖嘴利,“不过,你们问了我这么多问题,也让我问你们一个,如何?”
“……问吧。”幼猫在薇塔塔开口之前答应了海勒姆,但这家伙虽然嘴上说得爽快,表情里却颇有些“这是你这辈子最后一个能问出来的问题”的意思。
“你们觉得,人为什么会想做梦?”梦学家又戴回了他那癫狂面具一样的笑容,薇塔塔看着这个表情就有种想把他的脸皮给剥下来的冲动。
——就算说出口也就是说说而已,她的确算是个凶残的家伙,这点她承认,但小女孩倒是从来没干过这种灭绝人性的事。
“我为什么会想要做梦?”幼猫换回了他那平稳的语气,柔和而安静,好像刚才那个差点失态的人不是他一样,“在醒着的时候我不会、甚至不敢去做的事情,在梦里都可以大胆地做。现实中已经无法补救的遗憾,梦里的自己永远都能力挽狂澜——”
珂旭牧师甚至带了一点笑容:“做梦是从不如意的现实当中逃亡的方法里,最安全、同时也做轻松的一种,试问我又怎么可能不热爱它呢?”
“说得好像你很热爱现在这个情况一样。”薇塔塔翻了个白眼,“我从来都不想做梦。从一年之前我就开始做噩梦到现在,就在此刻当下我都在做着噩梦——我说真的,要是真有梦神的话,我倒希望他哪天晚上能让我别做梦好好睡一觉,别让我再长黑眼圈了,那东西用多少眼霜都去不彻底。”
她没什么要特别怀念的东西,名叫薇塔塔·拉雅特·德拉娜的女孩早就失去了她名字里所包含的一切,她当下的世界就是这个小小的卓尔精灵的唯一,而她自己又本来就是个现实主义的姑娘,那些影子般的梦境只是她现在好不容易步入正轨的生活的绊脚石。
谁想要过去的影子去影响自己现在的生活?梦境越美好,醒来的时候就越悲伤——既然是梦,那总是会有醒来的一天的。
如果做梦的话倒是让我梦见那些我想梦见的东西啊。
这句话她没说出来,如果说出来免不了又要被这个疯疯癫癫的中年人拿来做一番文章,而她已经听够了这家伙的疯言疯语,要不是要留着这家伙问出通过盘查路障的方式还有做挡箭牌,她早就给他捅个透心凉了。
海勒姆张开嘴想说什么,但远处传来的另一声巨大的爆炸截断了他的话,疯癫的中年人打住自己引起的话头,哈哈大笑起来。
17.
“这又是怎么回事??”薇塔塔尖叫起来,她已经不顾周围会不会还剩下血脉之理的残党了,今天的事情发生的实在太多,她的小脑瓜要炸了。
“哦呀,炸了炸了!要走就趁现在哦?”海勒姆开心地跺着脚,似乎是因为手被捆起来没法鼓掌,这家伙直接用跺脚代替了。
“到底是为什么炸了??”小女孩持续尖叫,“你这个该死的老屁到底干了什么!!”
梦学家一脸的得意:“只是个闹钟做的小小装置而已,哈。”
“……走,我要你给我们当盾牌!” 薇塔塔一阵无语,稳住自己之后便一把把海勒姆从地上扯起来,抓住用来捆他手而撕下来的这家伙的燕尾服后摆,朝着博物馆后门冲去。
“结果这事还是你干的——你猜我要是把你交给血脉之理会怎么样?”
幼猫按她的安排,带着他们在小路暗巷中穿行,而目标正是神殿区的梦神神殿。
就算是在高速逃亡的路上薇塔塔也不忘威胁一下这个老疯子。她实在是无法理解这家伙的思维,在没有魔法的世界里寻求魔法也就罢了,但这个世界甚至能把“门”那样高端的法术用得出神入化,而他们的生活水平已经远远超过了能够使用魔法的那一边的世界,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真的是人心不足蛇吞象,怪不得这群贪婪的家伙被珂旭抛弃了。
血脉之理倒是真的和海勒姆说的一样,在爆炸发生之后他们也开始骚乱,之后都向着那个方向涌去,没人再去费神照顾路上的那些劳什子。而他们在这群家伙反应过来之前就穿过了主干道,在没人追上来找他们麻烦的情况下看,这些人真的无暇顾及排查什么市民证了。
“告诉我们进入梦神神殿之后要怎么做。”现在的环境嘈杂又混乱,幼猫回头看了一眼海勒姆,却差点撞上面前的垃圾箱,薇塔塔清晰地听到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海勒姆好像没听到他的话,只是自言自语地嘟囔:“真是可惜,原本应该能有更好结果的。”
“你想还要什么结果?”薇塔塔气不打一处来,“想要我们替你解决了血脉之理?不好意思我没有那么高的正义感也没那么多时间——不如说现在的这些混乱才是我最喜欢的!”
“你的目的是什么?你认为你对秩序破坏得还不够切底吗?现在罪案已经无法阻止了,等我们确认了梦神神殿的事情就把你交给卫兵!”幼猫虽然不敢回头,嘴上的工夫却一点没减。
“没时间了,你还要去招惹那群纯血疯子吗?”如果不是手上扯着海勒姆,薇塔塔很想跳到幼猫头上敲他两下,“他们要是回到路障上就麻烦了,还要杀过去才行,到时候你又要啰嗦!”
说话间他们已经穿过了神殿区前的最后一条主干道,原本仿佛逃避他们的神殿区如今不再后退,那层无形的障壁已然消失,造型奇特的神殿近在咫尺。卓尔精灵这时候才发现,白天看起来似乎灰蒙蒙的这座神殿却在夜幕星河般的灯光里闪烁着奇异的光芒,薇塔塔能从它的墙壁望进去,却看不真切,就像梦里的景象那样,似乎永远蒙着一层浓到散不开、却又像是故意不去阻挡窥视之人的雾气。
——只要推开这座神殿的门,就可以回到家了。
不知从哪里来的这股信念灌注进少女的脑海,大概也同样在珂旭牧师的脑海中回响。幼猫奔向梦神神殿的大门,而薇塔塔抓着一个成年男人一跃而过神殿区外的矮墙,一时间有如神助般几乎恢复了巅峰时期的身手。
“就在那了!”她大声呼唤珂旭牧师开门。
接着薇塔塔手上忽然一松,抓着一个成年人的重量突然消失了。
卓尔精灵发出愤怒的咆哮:“他跑了……!”
在她回头的时候,一阵熟悉又有些微妙区别的白光从神殿的方向将她包裹,而海勒姆仍然带着他面具般的痴笑,站在白光之外向他们挥着手。
“再见啦。”他的口型似乎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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讨论剧情的时候发现这两个牧师在一起交流实在是太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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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一黑一白的两个牧师沉默地坐在街边,喷着蒸汽的小型“火车”从他们面前驶过,空气被它们烧得很热,屁股下面的硬地却很凉,凉得像薇塔塔的心,拔凉拔凉。
“我们不仅没有钱,而且我们身上的东西恐怕也不值钱。”黑牧师耷拉着眼皮。
“我还是想找一下典当行。”白牧师继续他的固执。
黑牧师双手抱膝:“除非你想拿你全身的家当去当一枚银币出来——你看这些人造出的大怪物,我怕咱俩的全身家当加起来都不够一枚银币。”
“也许我们可以去化缘?”白牧师提出他的想法。
“你让一个高贵的夏……卓尔去沿街乞讨?”黑牧师白了身边的珂旭牧师一眼。
白牧师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摊开手,又收回去,揉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抓了两下自己的一头秀发,捂住脸,叹了口气,把脸扭到另一边去了。
“那我还能怎么办”几个字就差写在他脸上了。
薇塔塔觉得屁股底下的地砖更凉了。
而街对面的报童还在尴尬的气氛里毫无自觉地吆喝着他的号外。
“梦学会议将于明日在菲薇艾诺召开——!”
报童是个看起来比薇塔塔还矮一截的人类小男孩,斜背着个有半个他自己那么大的邮包,臂下夹着一卷报纸,另一手挥着几张,邮包里依然看起来沉甸甸的像是还有一大捆的模样。
“梦还有学问?”
“白精灵,你听到没有?梦学会议。”卓尔女孩对着街道另一边抬抬下巴,“之前我们不是推断过,这是在梦里吗?说不定有点用。”
“我觉得大家都没什么兴趣。”白牧师左顾右盼。
“要不然,我们去搞张报纸?”黑牧师用大拇指指了指报童,“毕竟我们现在就在梦中。”
薇塔塔兜兜转转溜达到报童身边的时候,小孩已经喊了一阵,正在进行他短暂的休息,看见形迹可疑的黑牧师还警惕地把报纸收了收。
“小姐,看了可得给钱啊。”报童一脸的“不准你们偷看报纸”,孩子气的不满显而易见。
卓尔牧师一眼瞥见报纸上的通用语大字:“梦学会议将于明日在菲薇艾诺召开。”
这小家伙也太不会吊人胃口了。
“哇,真是好小气。”薇塔塔做了个鬼脸,绕到这孩子另一边去——她过去经常用这种技巧让被问话的家伙产生混乱,虽然她也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用,“小弟弟,你这么小就出来卖报?在精灵的城市里生活的还好吗?”
我知道这个城市排外排的吓人,最后这句小女孩没说出来。
“只要每个人都买报纸,我就能养活我和妹妹了。”小孩扁扁嘴,“小姐,要不要买一份报纸吧?”
这家伙难道是“全世界每人都给我一枚铜币我就是第一富豪”派的白日梦玩家吗?
薇塔塔咽了口唾沫,把这句话给吞了下去。她揣在斗篷里的手伸进自己衣襟里面,皮质包裹下冰冷的金属给了她些许安心感,借着这股感觉她继续和小男孩搭话。
“诶,你还有妹妹啊。”她从报童看不到的斗篷帽子里盯着他,“一定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吧?”
“嗯。”小孩一脸疑惑地应了声,算是出现了第一个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有的表情。
女孩张张嘴,又闭上了。
最后她小小的叹了口气。
“喏,给你这个。”薇塔塔摸出那把被她捂得带了点热气的短刀,摊开手递到报童面前。
“诶?”报童愣了一下。
“这个东西可是很好用的喔?肯定能换到钱的。”她在孩子看不到的地方挑挑眉毛,“用这个可以吗?”
薇塔塔·拉雅特·德拉娜,在她97年的生活中还没尝到过缺钱的滋味。
离开家之前的时候不用说,她的吃穿用度从来不用她自己思索;离开之后也没有多难过,饿肚子和买东西基本不用发愁;就算在雅兰生病的时间里,她参与的那些悬赏任务也足够两人过着相当不错的生活。
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知道缺钱是这么难受,甚至她手上的东西贬值到了这样一把可以作为大部分普通冒险者主武器的东西只能换一张报纸的程度。
卓尔小女孩的自尊心要爆裂了。
薇塔塔赌气一样蹲回原来的地方看报纸的时候,刚才全程默默看着她用刀子换报纸的幼猫也跟过来了,歪着头看她读报。
没见过人看报吗这人!
小女孩没好气地把报纸朝着白牧师那边伸出一半。
“谢谢您。”幼猫·福玻斯居然还笑了,似乎完全没有感受到她动作里的那股脾气。
薇塔塔越来越确定自己对于这个人脑袋是不是多多少少有点问题的猜测了。
——虽然,不如说所有的人在她眼里脑袋都有点问题。
——梦学会议即将在菲薇艾诺召开。
这是她第三次审视这行字了,梦学这种东西她闻所未闻,听起来就像是街边不靠谱的骗钱占卜师声称拉玛给了他启示那样的解梦骗局,也难怪所有人都对这件事无动于衷,只会吆喝头版头条的小男孩也卖不出去报纸。
这么一说,这头版头条怕不是主持人买下来的吧?
她慢慢地往下看,在这些写得相当漂亮的文字中间找到了一个和主讲者这个名词挨在一起的名字,“海勒姆·黑尔斯博士”。
“白精灵,你认识这个人吗?”薇塔塔想都没想,直接把旁边的家伙当成了行走的菲薇艾诺百科全书。
“不认识。不如说,这样古怪的梦,梦里有我们认识的人才会更奇怪吧。”幼猫的声音依然平静而清澈。
“他还是个博士。”薇塔塔不置可否地耸耸肩,“你见过博士吗?”
幼猫没了动静,大概是不知道如何回答她的这句话。
“这上面还写着,他在一些蛮荒之地找到了丰富的文物……蛮荒之地?”小女孩认真地思考蛮荒之地的定义,“比如坎维的沙漠?”
幼猫依然默不作声,不知道他到底在思考什么,但至少应该不是在思考怎么把薇塔塔的脑袋砍下来,然后把她晒成卓尔干。
“我看看这个地方……白精灵,你是菲薇艾诺人来着吧?”薇塔塔抬头看白牧师,指着报纸上所写的地址,“现在还能认清路吗?”
“幸好这个地方没有太大变化。”白牧师左顾右盼了一阵,“你之前有见到过典当行之类的地方吗?”
“啊?你还在想这个问题啊?”卓尔小女孩把眉头拧成了个疙瘩,突然有种想打开他脑壳帮他洗洗脑袋的冲动,“我们现在也不知道他们的社会经济怎么样,什么东西值钱什么东西不值钱,什么东西好卖什么东西没销路,总之我们手上的东西大概有九成都一钱不值——就这样闷着头去干活,会赔到底裤都输掉的哦?”
停了下,她又对幼猫放出了最后一击:“再说了,你才对这里更熟悉吧。”
白牧师被她彻底沉默了。
薇塔塔带着一股胜利的骄傲感把视线放回报纸上,开始寻找有没有什么可以干完工作就结账的地方——她已经开始饿了。
就这么停了几分钟,幼猫·福玻斯开始左顾右盼地往前走。
“等等等等你去哪?”薇塔塔伸手抓住白牧师的衣角——这个动作完全是下意识的,她完全没有思考过这个动作到底含着什么样的意义,但白牧师好像也对此毫不奇怪,就像也曾经有她这样身高的孩子这样拽过他的衣角,而他已经习惯了这份重量。
“我想去会场那边看看。”幼猫走得飞快,好像面前吊着胡萝卜的驴子一样。
“那你这么早去做什么?明天中午才开始的讲座,看刚才大家的反应又不是什么超火爆的高级讲座,绝对不会没位置的啊?”小女孩被他扯得跌跌撞撞,又不敢松手,怕自己一松手就被这个突然上了弦跑得飞快的白精灵给扔在这片她人生地不熟的大街上了。
“我怕他们提前安排了。”他的声音依然平稳缓和,平稳到薇塔塔开始恼火,“如果迟到了,听漏了,总是会怕因为这个而回不去的。”
“我懂了我懂了,所以你就要今晚睡在大街上然后饿到明天中午去听一场还不知有没有用的狗屁骗人演讲吗?”卓尔少女暴怒。
幼猫愣了一下,停下了:“呃……抱歉,我没想到这个问题。”
“我们至少先挣到明天的早饭钱好吗?我已经饿了。”薇塔塔带着怒气挥动手里的报纸。
6.
“您愿意照顾孩子吗?”幼猫·福玻斯皱着眉头。
“你觉得我这张脸不会把孩子吓哭吗?”小姑娘气还没消下去,抬头把斗篷帽子稍微往后一拽,把自己紫色的小脸露给幼猫看。
“我认为孩子会变的特别乖巧。”白牧师一本正经。
“我他妈……”薇塔塔深呼吸,抑制住自己想打人的欲望,“我这么跟你说你能听懂吗?至少我现在,还不知道这里的人,对我这样的卓尔是什么态度——反正我知道我来菲薇艾诺玩的那天你们恨不得把我扒了皮。”
幼猫张了张嘴,好像是想反驳,却又闭嘴换了句话:“卖东西?”
“卖什么?武器吗?”她拎着手里的报纸,“你觉得它们值钱吗?”
“……那,这里招聘夜间的服务员。”幼猫指着报纸的另一处。
“你觉得人家会聘我吗?”薇塔塔叹了口气,这家伙快把她的脾气给硬生生磨下去了,她上下打量打量这个还算高大的森精灵——当然,和零相比,巨人以外的种族都不算大个头——然后露出一个促狭的笑容。
“我觉得你更合适。”她这么跟白牧师说。
白牧师看起来沉吟了一下,竟然点头同意了:“如果这里还是我知道的那个菲薇艾诺,他们应该不会拒绝一位森精灵。到时候,可否请你帮我看着我的武器呢?”
“你信任我一个卓尔那我就替你看着咯。”小女孩先愣了一下,接着两手一摊,“再不济我们可以去抢上一票……算了,你肯定会阻止我。”
“如果您想付诸行动,就不应该告诉我。珂旭不希望我们因为他人的种族和信仰而对其产生偏见……”
珂旭牧师又开启了他的长篇大论模式,这次薇塔塔接受教训,转身就走。
“在到招工的地方之前,我们再想想之后怎么挣钱吧!”她大声跟森精灵嚷嚷,试图盖过他的说教,“我不知道这里的人对衣服有什么看法,如果他们喜欢设计的话,我倒是可以用设计图去挣钱——别看我这样,我已经开了三年的服装店啦!”
薇塔塔蹲在这家小旅店门口,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从刚才幼猫把一身盔甲和武器卸给她走进那扇逼仄得可怜的“大门”到现在,她已经见到了五对看起来就不是要干什么正经事的男女走进去,甚至还有两组两女一男和一组两男一女的三人行,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些人进去要干什么。虽然早就有了这不是什么正经旅馆的心理准备,还是没想到这旅馆居然是个类似娼馆的地方。
那个珂旭牧师的脸色现在一定很精彩,小女孩自我吐槽,完全忽略了自己刚才也露出了看见奇怪东西的表情,开始百无聊赖地低头去数街边爬过的蚂蚁。
第两千零八十七只不知道是不是已经数过了的蚂蚁爬过去时,幼猫·福玻斯带着一脸菜色回到薇塔塔面前来了。
“被人家赶出来啦?”黑牧师一脸嘲讽。
“不,并没有……不如说,虽然工资被克扣了一些,我还是被聘下来了。”白牧师一边摇头一边露出一种“这个事情我没办法跟你解释”的表情。
“那还不快点进去?不然我们可没地方过夜了。”薇塔塔一脸的费解。
“就是,这个地方,我觉得不适合让你进去。”幼猫捏着自己的额角。
“啊?那你是让我睡大街咯?”薇塔塔一脸的“你有病吗”。
“不……,不是那个……我觉得,就是……这种,可怜可悲的堕落之人进行交易的地方……”幼猫尽力露出一种“到底要怎么做我也很困扰”的表情来。
“不就是个妓院?你以为我什么地方没待过啊菜鸟。”薇塔塔翻了个白眼。
虽然她的眼睛本身就是银色的,翻白眼也没人能看出来。
珂旭牧师明显被噎了一下。他又踌躇了两分钟,最后弯腰把薇塔塔身边放着的巨剑和盔甲抱了起来:“那你进去以后就躲在柜台后面,我怕你在外面会出现意外。”
“知道了知道了,我这就进去睡觉,绝对不给你添麻烦,菜鸟。”小女孩摆着手打呵欠,虽然她很想喊他菜鸡,想了想他其实还不如鸡,至少鸡会啄人。
而他现在这样,看起来真的是只知道跟着老师清除异己。
薇塔塔睡醒的时候,明晃晃的灯光差点晃瞎了她的眼睛。她揉着眼睛爬起来的时候正听到幼猫带着麻木和厌烦的声音。
“我们这里没有那种服务提供。”白牧师带着一种无奈的疲惫跟某个人解释,“我们只负责给各位安排房间。”
然后他背后的某个没有舌头的铃铛响了,他从墙上拿下一个听筒似的东西放在耳边:“您好,请问需要什么帮助?……一瓶红酒,对吗?请稍等片刻,这就给您安排。”
然后他把听筒挂回去,对着柜台外面的人发出驱赶宣言:“您看,我们也是很忙的,”
薇塔塔循着他的声音从柜台里侧爬上来,把自己的脸迷迷糊糊放在桌上:“小猫,现在什么时间了?”
“已经凌晨了,我建议你回去睡觉,至少能够保证自己的体力。”珂旭牧师一只手按在她头上,想把她塞回柜台后面。
“这不是有女人吗?”站在柜台外面的人发出嗤笑声。
“她只是个孩子。”幼猫叹气。
“孩子会来这种地方?我嫖过比她看起来还小的,比那些老女人还骚。”男人嘿嘿笑起来,“本来你们精灵就个子小,虽然看起来小,年纪可是比我祖母还大啊。”
“欸——?”薇塔塔拖长了声调,趴在桌上从帽子里男人看不到的地方打量他,“你觉得我来这里是做什么的呀?这位先生?”
“不是来等客的还能是做什么的啊?”男人伸手去抓她,“这小子居然还骗我。”
“我只是在这里睡觉而已啊,先生。”薇塔塔往后一退躲开他脏兮兮的手,微微欠身,“您要出多少钱来买我呢?”
这个油头油脑、在薇塔塔眼里肮脏得像是街边一堆流着腐水的垃圾的男人居然还认真地思考了一下:“那得看你的表现了……五十个铜币——你在干什么?”
小小的牧师已经单膝跪在柜台上了,她握着短刀的手垂在身体两边,冰冷的金属和一种可笑的怒意已经把她的睡意成功赶走了。
“我都很久没发过火了,这位先生。”卓尔牧师笑眯眯地。
“五十个你还嫌少?”半秃的中年男人指着旁边的幼猫,“这货一晚上连那一半都赚不到!”
在男人说完这句话之前,小小的卓尔已经把刀刃抵在了男人的脖子上,她的脚下没有任何东西,那是只属于他们卓尔的魔法,天赋的飘浮。
“可我不知道您的脑袋值不值五十个铜板啊。”
白色的高跟靴子踩在男人的肚皮上,薇塔塔那张长着卓尔独有紫色皮肤的脸在中年男人面前放大,银色的眼球里充满的只有厌恶和杀意。
“肮脏的垃圾。”
女孩厌恶的情感从她嘴里变成单字吐了出来。
7.
“……你说你去过妓院,你是去干什么的?”幼猫·福玻斯终于憋不住了。
中年油腻秃头男——这是薇塔塔给他的称呼——当场就被他想嫖的黑牧师给吓跑了,也不知是因为刀架到了脖子上还是因为薇塔塔是个卓尔。幼猫得以脱身去给楼上的某个房间送了酒,再下来之后薇塔塔已经重新开始酝酿睡意了。
“我的老师会去那种地方扫除那些不正的产业……我想不到你会为了什么去那种地方。”他坐在椅子上,对着在地上用旅馆的备用被褥铺了个小床的女孩发问。
“我要是说我是去杀人的呢?”女孩侧躺在地铺上打呵欠。
白牧师沉默了一下:“……我可以相信。”
“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如果你冒过险就知道,总有些东西不适合男人去干的。”她摆摆左手,“不如说在我们的社会里,女性能做的事情还比较多,男人只能干粗活。”
“你们的女性都做什么?”白牧师好像有点好奇。
“什么都做,城市的护卫,神殿的牧师,小到裁缝和厨师,大到城主和将军。”薇塔塔盯着柜台下面的阴影,“尤其是牧师,我们没有男性的牧师——至少我没见过。”
“所以你懂吧?我来到地面上之后发现居然有男性做牧师的时候有多惊讶。”她抬头看白色的精灵,第一次这样坦然又平静。
薇塔塔睡着再醒来的时候,泛白的晨光正从门外照进来,换班的人也已经来了。
幼猫得到了可怜的十个铜板做工资,至少可以让他们俩不饿。
“这什么穷酸鬼工资?老娘以前宰头狼拿的钱都比这个多!”薇塔塔气得表情都扭曲了。
幼猫用这十个铜板的一半在街边换了条黑面包,两人和昨天一样蹲在路边吃饭,薇塔塔吃得眼泪快都出来了——其中有一半是因为她饿急了,另一半是因为这东西实在太难吃了。
“我们不清楚那个会议会否提供茶点和饮料,如果没有,我们就需要把剩下的钱拿去购买晚餐了。”白牧师数着剩下的铜板,“您认为呢?”
“随你便啦……只要不饿着肚子总有办法。”打呵欠,“今天还是要找一下有没有什么可以蹭吃蹭喝的地方……”
“神殿区无法进入,不然就没那么麻烦了。”珂旭牧师叹气。
“不如说那些东西像是在拒绝我们。” 夏德娜牧师也叹气,“谁知道为什么一过去它们就往后跑一样……到底还是在梦里。说起来,如果不找到取水的地方,我们好像连水都要买……”
她打量着路边飞着蚊虫的水沟,那里面的东西显然不可能作为饮用水来用的。
“也许拥有神性的事物,无法在梦境当中变出来吧。”白牧师若有所思。
“哪个家伙干出这种事的,我真的很想把他掐死。”薇塔塔恶狠狠地。
云背后的太阳已经快到正头顶了,幼猫已经在街边的长椅上稍微休息了一阵,不然他今天就不仅仅是无法使用神术的问题,而是很有可能走着路就一头栽倒到刚才薇塔塔看到的那种水沟里去。
“差不多该出发咯。”薇塔塔戳着还在睡醒后迷茫中的幼猫,“讲座快开始了。”
两个精灵到达的地址和幼猫所说的那种带茶水和点心的研讨会一看就不搭边,外面看是栋老旧的建筑物,进到里面也只有排列整齐的椅子和毫无生气的白墙,唯一有点意思的是最前面的一台长相古怪的大机器,从薇塔塔的角度只能看到上面有大量的齿轮,其他东西她一概看不明白。
卓尔小女孩找到一个靠墙的座位坐下了,幼猫紧跟着她坐在她身边,而时间一点点过去,这个房间里人也慢慢多了起来,虽然也并没多了几个。
看起来真的没人对这东西感兴趣,不过会来的人看起来还都蛮有钱的,至少闲到中午会来听这种听起来就像是骗人的会议。
主讲人走上讲台开始准备的时候,随着椅子的呻吟声,有个人坐到他们旁边了。
——什么人会坐到像现在的他们这样打扮的“怪人”身边?
薇塔塔悄悄探头出去看,只看到一只白色的手,上面戴着翡翠似的绿叶手环,在往上看是深色的头发和尖尖的耳朵。
是个高等精灵,还是个女的。
小姑娘全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幼猫倒是很自然地跟他的同族打了个招呼。
“你们也会对这种奇怪的演讲有兴趣啊。” 精灵对幼猫点了个头算是回礼,她的视线甚至越过了珂旭牧师看了眼小女孩,薇塔塔没忍住又缩了缩,怕那女的看到她的模样会做出什么过激行为。
“我们刚到这里不久,看什么都觉得新奇。”珂旭牧师跟她做解释。
“说得也是。”女性耸耸肩。
说得就像她真的知道我们刚过来一样,薇塔塔腹诽。
“那你呢?”幼猫反问了回去。
“讲梦的会议嘛,总会想来看看的。”她比了比讲台上的人,那家伙戴着圆顶礼帽还穿着件模样奇怪的衣服,尤其是高腰还扎的紧紧的裤子,薇塔塔很怀疑他那条裤子会不会把他勒死,“这个人叫海勒姆·黑尔斯。”
“……看过报纸就会知道吧。”小牧师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吐槽这个女人。
“他虽然是个博士,却因为老是讲古怪的理论被学界排斥。”女人像是没听见薇塔塔的话。
“恕我没有见过多少世面,看了报纸上的宣传,仍然不太明白这个演讲到底是关于什么的。可是我的朋友看起来很感兴趣的样子……”幼猫摊开手,“上面这个人很有名吗?是因为奇怪的学说而出名?”
你在这儿哪来的朋友?还对这个东西很感兴趣?薇塔塔差一点就把“你们白精灵真的都是蒙人不用打草稿”给说出来了。
“他啊,多半是因为他自认是夏绿书·奈弗拉的继承人而闻名吧。”高等精灵耸耸肩。
“夏绿书·奈弗拉又是谁?”薇塔塔忍不住探出头。
“以前研究梦的人。”戴着绿叶的白精灵声音很轻,像是在飘浮,“据说她呢,找到了永远留在梦中的方法。”
“原来是这样。”然而幼猫的脸上却写满了“什么东西我怎么听不懂”。
这家伙实在是太不擅长隐瞒自己的想法了。
薇塔塔撇嘴:“……她的现实得是有多不如意才会想永远留在梦里啊。他们研究的是梦中来到奇怪的地方,而且还没有钱包这种事情吗?”
她的话没得到回答。一道白光从那台满是齿轮的机器里射了出来,吓得缩在椅子上的黑牧师一下坐直了。
“那是什么东西”这句话差点就从她嘴里冒出来,如果是三年之前,这句话就已经冒出来了。没关系,冷静,她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大不了的——那可能是魔法,但是魔法也不是谁都能使用的,既然那东西没有攻击自己,那它暂时就是无害的,如此云云。
而讲台上的中年人已经开始了他的学术演讲。
“三年前,在索那尼尔发生了一件事,事情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在其中发现了一些现象……”
男人在台上挥着双手,他说过几句之后薇塔塔才发现,白光在墙上画出了一副画,似乎是座城市,也许就是他口中的索那尼尔,而昨天在火车站,薇塔塔也听到了这个地方的名字。
也许这次的事情和那个索那尼尔脱不开联系,她现在越来越倾向于“在梦中来到了另一个莫名其妙的世界”这件事,也许是某位大能的恶作剧了。
“……我们可以得到一个概念,通路,通路是一种门——而门是魔法……”白光切换了墙上的图画,变成了“门”的模样。
“他在说什么?你能听懂吗”薇塔塔小声问幼猫,换来的是轻微的摇头。
“我们通过门通向另一个世界,梦境的通路也是门,所以我们的梦境也是另一个世界……”
男人讲得十分自我陶醉,但他演讲的方式简直就是随口胡说,像是疯子的呓语那么毫无条理和逻辑,甚至比不上街道上随意一个唱歌的吟游诗人,薇塔塔甚至很好奇到底是谁给的他上台演讲的勇气。
硬着头皮听了半场这差劲的演讲,在薇塔塔开始怀疑跟这个人能不能正常交流的时候,她终于听明白一点这个人的意思了:梦境并非想象,而是另外一个世界,而这一切理论的起源都在三年前那个名叫“索那尼尔”的城市发现的、仅仅出现了一瞬的某种通路里。
“和那件事是同一年……如果光论年份的话。”薇塔塔自言自语,她想起自己踏上真正的冒险之路的第一步,还有这个“第五季”正式作为神明被人们认识的时间——她之前问了一些当地人,看起来这里的时间和梦境外面现实世界的年份是一致的。
当然,海勒姆·黑尔斯这种差劲的演讲理所当然地得不到任何好评,已经有人靠在椅背上睡着了,甚至发出响亮的鼾声。
男人不以为意地继续他的演讲:“能够像这样,打破梦境与现实两个世界的桎梏的,一定是某种伟大的魔法之力,我们……”
“放屁!魔法那种东西早就过时了,只有差分机才是未来!”有个人在台下喊。
“对啊,你自己演讲不也在用着差分机吗?又当又立这种事你可真是擅长的不能行啊这位黑尔斯博士!”有人嘲讽他。
后面的演讲薇塔塔听不清楚了,不少人在喝倒彩,有人在打鼾,有人直接站起来走人了,总之整个会议变得一团糟,而不知什么时候黑尔斯对下面鞠了一躬,看起来是他的演讲结束了。
“管他什么魔法不魔法,我对法师从来都没什么好印象。”薇塔塔捧着下巴,把两只脚放在椅子上。
“抱歉打扰了,他说三年前的那件事,指的是什么呢?”白牧师扭过头去问他身边的精灵。
“你们去问他就好了,他一定会回答的。”戴着绿叶的白精灵依然用那种轻飘飘的语调说着话,“包括你们回去的方法。”
“…………啊?”薇塔塔愣了一瞬间。
她怎么知道我们“回不去”这件事的?她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还是说她就是让我们来到这个回不去的奇怪世界的罪魁祸首之一?
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女性已经起身离开了。薇塔塔顾不上对白色精灵本能的厌恶,追着她的背景跑出门去,而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人群里——菲薇艾诺,精灵之城,街上随处可见那样的白色精灵,而她们在薇塔塔的眼里都是一个模样。
她回去的时候,幼猫已经和海勒姆·黑尔斯攀谈上了。
“那女人是谁?她怎么知道我们是通过梦境到这个地方来的?她就是罪魁祸首?”小女孩对着幼猫气急败坏地嚷嚷。
“慎言,我们不知道她会不会听见。”白牧师一如既往令人恼火地平静。
“她听见又怎么样?我的话里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薇塔塔火气超大,她甚至觉得自己脑门上要因为这个事情爆痘痘。
“我们都是神的仆人,除了其他的神,谁还能把我们弄到这里来呢?”他说话的口气仍然淡淡的。
“……你这话我倒无法反驳。”薇塔塔又哑了火,“但是哪个神会这么无聊?不怕其他的神找祂麻烦?”
“您看,显然我们都对您的演讲充满了兴趣。”幼猫扭头回去,继续和那个黑尔斯博士攀谈。
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我充满兴趣的!
“你们懂吧?这划时代的伟大理论!” 这个人反而表现出极大的兴奋来,手舞足蹈,“这将是一场革命!虽然这些实际应用都还无法预见,我们所有人也应该都对这件事表现出衷心的喜悦才对!这将是一条崭新的道路!”
“对对,崭新的道路。”薇塔塔叹气,抬头去看那台被叫作差分机的大家伙,“虽然这东西和你的理论关系不大……至少这台大机器给我的印象不比那群法师差。”
“小心点,它很精密。”海勒姆听到法师两个字,露出种向往的表情,“呵呵,我可是听说过去的法师轻而易举就能召唤出风暴啊、雷电啊那种东西的,可惜这个时代已经没有那样的人了。”
“关于那个通路,我倒是知道一些东西。”薇塔塔对着海勒姆竖起自己的手指,“如果我说,我们是从梦的另一头来的,你信吗?”
8.
“梦?梦!哈哈!你们做了个古怪的梦,是不是?哈哈哈!”戴礼帽的男人大笑起来。
“可以这么说。”薇塔塔露出她惯用的微笑,“如果您愿意请我们吃顿饭的话,我能告诉您更多东西。”
“如果您对我们梦中的事情感兴趣,我们也可以长谈,希望对您的研究可以有些帮助。”幼猫补充她的话,似乎怕海勒姆把他们当成来骗吃骗喝的家伙。
“吃饭?当然没问题。”
海勒姆倒是很爽快地答应了。
“你们知道三年前吗,嗯?”
三个人正式开始聊天的时候,他们已经坐在离演讲地址不远的一家小饭馆里了。不知海勒姆点了什么东西,总之那不会是什么值钱东西,薇塔塔看着服务生的表情这么推测。
“这件事我们正想向您请教。”珂旭牧师秉持着他的彬彬有礼。
“三年前,有人梦见了另一个世界。”海勒姆露出神往的表情,“在那里,菲薇艾诺还绿树成荫,没有蒸汽,也没有差分机。”
“对的对的,他们还在赶尽杀绝我这样的人。”薇塔塔指指她自己,“比起来这边就友善多了。”
珂旭牧师点点头:“然后呢?”
“然后?没有什么然后,被打开的通路被封上了,某个人……或者某个神……回收了所有的碎片吧,呵呵呵。” 海勒姆还是带着一脸疯癫的笑容。
薇塔塔突然很想一拳打在他脸上。
服务生没好气地端来了三人份的黑面包和黑咖啡——暂且不说黑面包,光是看见那能照出人影的黑咖啡她的脸就绿了,她服装店里的熟客都知道这里的老板娘连冷掉的红茶那种苦味都差点不能入口,更不要说咖啡了。好在桌子中间放着免费的牛奶壶和方糖,她一口气加了近四倍的奶和糖才觉得这东西可以入口了。
“对那个世界感兴趣吗?先生。”一口咖啡喝下去,薇塔塔还是被苦得抖了抖眉毛。
“那么,您说的那些做梦的人是怎么回来的呢?”珂旭牧师两眼闪闪的。
“呵……哈哈哈,想知道吗?想回去吗?”男人没回答珂旭牧师的话,只是自顾自地笑得像个疯子。
海勒姆眼睛里有种让薇塔塔害怕的光,小女孩稍微缩了缩,咽了口咖啡味的唾沫:“……又有谁不想回家呢。”
“我就不想,那地方太无聊了。”海勒姆端起杯子,就那么把漆黑的咖啡灌进自己嘴里,“好吧,那就告诉你们吧。你们需要去一个地方。”
“你们看到神殿区里的景象了吧?”海勒姆指了指神殿的方向。
薇塔塔回忆自己看到的神殿区:“如果你说的是那座白色神殿旁边尖尖的奇怪建筑的话。”
“你们从未见过那样的建筑吧?——那里,是梦神的神殿。”
“梦神?还有这种神明?”女孩瞪大眼睛。
海勒姆开始往自己嘴里塞黑面包:“只要去那里,你们就能找到回去的方法。”
“但我们遇到了一个问题,我们无法靠近神殿区。” 幼猫话里少见地带了点焦躁。
“你们需要一个东西,一只金属做的蝉。”男人用黑咖啡将堵在嗓子里的黑面包冲下去,“带着它,你们就能走进神殿。”
薇塔塔一头雾水:“金属做的蝉?那是那个神的圣徽吗?”
“呵呵呵,是不是呢……”海勒姆·黑尔斯坐在椅子上晃动。
“反正不管那个东西是什么,总之我们得得到它,可是我们现在连晚饭都没着落。”薇塔塔小口啃着面包瞅幼猫,这东西啃得她腮帮发酸。
“那我们要怎么做,才能获得那个东西呢?”幼猫截断海勒姆的自言自语。
“它在博物馆——博物馆黄昏才会关门,运气好的话,你们或许可以今天就回家哦?呵。”他又笑了一声,笑得薇塔塔毛骨悚然。
“所以,我们需要去博物馆把它偷出来?”幼猫露出“这怎么能行”的表情,那股神气好像是听到了谁让他去杀了自己的邻居一样。
“或许我们可以把它‘借’出来。”薇塔塔眨眨眼睛,把那股不安压进肚子里,试图从海勒姆嘴里得到更多信息,“先生,你想知道更多关于那边的事情吗?不是菲薇艾诺,而是暗月城发生的事情,要说的话那可是法师们大活跃的舞台啊。”
“知不知道呢……哈,知不知道呢。”海勒姆晃晃悠悠地站起来,以梦游一般的姿势走到柜台结了账,之后便离开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种跟踪他一下的冲动。”薇塔塔盯着海勒姆·黑尔斯的背影啃指甲,“我总觉得我们之后还会有用到他的地方……”
“虽然我想要直接去博物馆看看,但你如果觉得这样的话……”白牧师捏着自己额角思考了一下,“我们去跟着他看看吧。”
海勒姆住的地方不算太远,两人跟在他背后五十米左右的距离,左拐右拐没一会便到了他的住地。这家伙虽然吃东西小气到一定境界,但住的地方还挺高级的——透明的大门,门口守着负责开关门的门童,每当有人进去都深鞠躬,透过大门看进去里面的装修也是相当的考究。
不过这家伙进门的时候没给人家孩子小费。
住着这种旅馆,居然请人吃饭还只吃黑面包和黑咖啡,进门还不给人家小费,这人是要有多吝啬?
“这个小气鬼……”薇塔塔扒在转角的墙上小声抱怨。
“说不定他只是花了大部分钱住了个不错的旅店撑牌面,要学会体谅他人。”珂旭牧师又开始了他的谆谆说教。
“闭嘴闭嘴,你好烦。”薇塔塔丧气地叉起腰来。
绕了这么一段路,到达博物馆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
“已经是黄昏了,博物馆还让人进门吗?”珂旭牧师发出疑问。
“先溜进去再说。”薇塔塔拽着他的袖子。
出人意料的,虽然快到闭馆时间了,但他们进门也丝毫没有受到阻碍——如果保安看到卓尔女孩之后微妙的眼神不算的话。
博物馆的大厅里放着头全须全尾的巨大龙类骨骼,大到薇塔塔把头仰了快九十度才看到它的全貌。
“哇,这群人从哪儿搞来的龙骨头……是亚龙吧?”未成年也没见过龙的黑牧师忍不住发出感叹,“真龙简直就是传说了,怎么这群人也不可能搞具真的龙骨过来。”
“不,这是真龙的骨架,这里写着它是从依弗然被发现的。”幼猫看着它旁边的介绍牌。
“……真是好厉害,依弗然又是什么地方……”小女孩目瞪口呆。
“是个非常热的地方,终年都燃烧着火。”珂旭牧师平静地向她解释,“虽然我也没有去过,我的未婚妻曾经去过那边,还在那边种下了一扇门。”
“……你的未婚妻?你还有未婚妻?”薇塔塔一瞬间觉得信息量有点大她接受不过来,“还是个种门的冒险者?她还在暗月城冒过险?”
“是这样的,她十分优秀,是珂旭为我安排的命运之人。”幼猫·福玻斯似乎有些骄傲。
“喂喂,你搞清楚点,问题不是人家是不是你的命定之人,而是你这个菜鸡配不配得上人家。”薇塔塔戳他脊梁骨,“像你说得那样,人家如果有意思,那人家的命定之人能从她家门口排到那边的三道弧顶去。”
“……这是有事实证据的!”幼猫似乎有些尴尬,“总之我们先去找那只蝉,我会慢慢告诉你为什么我会说她是我的命定之……”
他的话没说完,被外面的一声爆炸给截断了。
“我靠?”薇塔塔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这个喜欢叨叨的珂旭牧师身上了,“谁在外面扔了火球术?”
在她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之前,一群白皮肤的精灵带着各种各样的武器冲进了这个放着龙骨的大厅。
“我靠??”小个子女孩的震惊又上了个台阶,她甚至忘了自己“白精灵过敏”的的毛病。
接着那群精灵中看起来像是头领的人举起他手里的武器,喊出的话把女孩的匪夷所思推上了顶点。
“这里已经被血脉之理占领了!”
有关过去的梦境
莉莉·索利达斯的指尖滑过书页,发出沙沙的声响。还算年幼的翼族其实没有读书的耐心,她只是单纯喜欢这种声音,通常来说诺言会用责怪而锋利的眼神剜她,但现在对方忙于别的事情。医生和他一起占据了内屋距离最远的两个角落,连线的中间是那个灰发的孩子。从医生半张着灰色羽翼的缝隙中莉莉能看到小个子的半张脸,但她并不好奇——或者说,并没有把好奇表露出来。 内屋的门没有关上,这意味着他们认为没有什么值得保密的、或是真正值得保密的东西不会经人之口吐出。
她能听到医生一如既往不发一言,不过按照经验来说,医生只是以防万一的存在。牛油蜡烛滋滋地燃烧,倾斜着躺倒在桌角,而里面的添加物散发着股微妙的气味,仿若药草燃烧产生的烟雾在此时此刻让人喉咙里有些发堵。
斯林特尔的喉咙也有些发堵。这感觉像是吃了不相宜的毒果子,一口气抽到一半便不上不下地卡住,堵得人心脏猛烈地抽搐。她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只好低头注视着微微摇晃的汤药表面。诺言看上去和以前不太一样了,而房间里的另一位女性看上去相当吓人:单从外表看来,她与诺言应该有着无可辩驳的血缘关系,却比她的胞兄五官更加锋利,凛凛的目光像是刀子一样在斯林特尔的心间留下些许寒意。这两个人或许是装错了躯壳。
“喝吧。”
她顺从了。抛下那不知道还能否称为家乡的地方,抛下了熟悉的泥土、小径和矮屋,转而投奔只有数面之缘的人,在现在满身伤病和感染的情况下,她除了顺从之外还能做什么。
汤药并没有想象中的酸苦,而是一种清淡冰凉的气味,与它本身的温度格格不入。斯林特尔转头看向诺言,而对方只是在她的注视下故意慢慢移开了视线,若有所思却其实什么都没在看地望着另一边。她读懂了这种动作,将目光收拢回空空如也的木碗中——然后,碗中所盛的一汪黑暗冲着她眨了眨眼睛。
女孩儿抽了口凉气抬起眼,但这间屋子里没有能够安放她惊惶目光的地方。不知何时他们已经离开,门并没有掩上,但从外面透进来的烛光逐渐衰退,她甚至听见了一声轻柔的动静,就像是蜡烛从桌上跌落。不知从何而来的困倦压住了她的双肩,也许是药物发挥了作用,也许是突如其来的安宁遮盖住了她的头颅,斯林特尔来不及思考,就睡着了。
她曾经听说过一个仪式,用于卜问未来。人们在某个天地消隐而精怪丛生的时刻在户外行走,以期获得关于未来的只言片语。
斯林特尔做了很长的梦,然后戛然而止。无边无际的海洋、沙漠、雪原,有什么存在同样无边无际地爬满了整个世界,颤抖着将整个世界串联在一起,就像一柄热刀子滑入黄油。女孩儿觉得又冷又疲倦不堪,不像是在柔软温暖的床铺上休息,而更像是几年前的冬夜,她被追打着钻进了没有收割的芦苇中,衣物短得无论如何都无法遮住脚踝。她想着自己或许今晚就要死在这个地方,或者更糟:因为寒冷失去手指或者半个脚掌。
她并没有回到那片冬日的荒原,而是去了个自己并不熟悉的地方。斯林特尔四下观望,四周像是多琢面的棱镜折射着冰雪和某种黑色的阴影,看不出具体的形态。 从镜面的倒影之中逐渐靠近的时候她才认出来——因为看上去如此不同。另一个她自己在支离破碎的结晶中行走,面上罩着白色的冰雪,黑色的羽毛从她的双袖中满溢而出,在地面上拖曳,扫起细碎的雪粉。
蓝色、紫色和青绿色的光铺天盖地的覆盖过来,就像结晶之中升起的一轮黑日,越过自己凭空年长几分的身躯倾泻过来。那个身影孑然向前,灰黑色毛尖的皮毛斗篷翻滚,在那个瞬间斯林特尔明白了。
这就是结局,这就是终结。 这就是她的末路。
她的喉咙哽住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里有东西——准确的说,是温暖的人的触感。她不记得左右会是谁,她记忆里从来没有人这样牵过她的手。干燥、稳定,温暖又有力,紧握着不放,即便她没有来得及回握,也未曾松手。他们的身高都略高些,手指骨节分明,大概都是男性,但却能感觉出来不止两人的气息与她并肩而行。
斯林特尔用力回握。她牵着——或许是他们牵着她向前奔跑,追赶着在支离破碎中前行的另一个自己。他们再次穿过梦境,摇晃的甲板,柔软下陷的滚烫砂砾,锋利的冰雪与坚实的道路,他们之间的手紧紧握着,无法被逆行而来的人群冲开。
女孩儿觉得自己就要赶上了。离着结局、离着终结越来越近,德莫拉所没有的寒冷冰雪扑打在她的脸上,但是滚烫的温度从双手传来,沿着骨骼攀附在脊背上,就像是一条温暖的龙。她步履轻快,忽然觉得自己有了方向。他们原本逆着人群或是风沙前进,现在已经完全是暴烈的风雪,刀子似的割着人脸。
或许她这辈子从未如此坚定,温暖,心中饱胀着酸涩和涌动的热流。
近了。
脚步加快。
风雪更甚。
但是撕裂的疼痛从她心口泛起,就如同在奔袭的道路上撞上了一支荆棘。女孩儿停了下来,不可思议地看着胸前无故蔓延的血色。在这一瞬间她才察觉到双手空空,残留的温度被风雪迅速夺走,前路重新被白色覆盖。所有的东西飞快地模糊、远去,陷入一片漆黑,快得就像是天黑。
她吐出一口滚烫的东西,几秒之后斯林特尔才意识到自己依然坐在床上,手中捧着碗,碗中有一汪浓腥的黑暗,正摇晃着看她。
“如果你想打破命运,就开口说出你之前梦见的东西。”诺言说。
斯林特尔手掌中残留的温暖正在飞速流逝。但她仍然清楚地记得,曾经被紧紧握持住的感觉。温暖和坚定渐渐从她的心中退却了,从那个伤口中流泻出去,仅剩下的只有恐惧、黑暗和寒冷。她抬起头,透过泪水注视诺言和他的胞妹。翼族们面色冷淡,在昏黄的光线中显得极其不真切。
即便会迎来那样的结局,她也想再一次握住那些手。再一次与他们一起奔行在命运的道路上,然后目送他们离开——
“我知道了。”诺言回答。这种眼神他很熟悉,知道又要在花园的尽头添上一座墓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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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关于未来的梦境
光亮感给了莉莉·索利达斯一种恶心的感觉。这很奇怪,通常来说光明不会带来这种感觉,就像是触手沿着血管深入体内,紧紧捏着心脏直至它疲惫不堪地停止跳动。女孩儿现在感觉很疲惫,从她确定了那一点之后就有些心不在焉。
从很久以前,她就一直在训练自己辨别不理性的东西。她的大脑会阻止自己形成不够可靠的补完,无论是声音、图像还是气味。所以她能清晰地甄别梦境,并且借此让自己醒来。很遗憾现在就处于一种尴尬的情况:她开始意识到这是个梦,却无法抽身离开,所以当女孩儿理智回笼的时候,就已经在茶桌边就坐。
翼族惫怠地垂着手。她没有遵从礼节,就差把脚翘在桌上了。 同行者显然无暇注意到她态度的变化,因为坐在长桌对侧的女性其实相当抓人眼球:面具,不消细看就能从嘴唇和下颌看出的端正容颜,胸针、吊坠和手环。莉莉觉得眼球后面一阵灼痛:她已经走得太远了。
茶会间萦绕着一种与梦境并不相符的理智气氛,这种冲突感让她头脑发胀。或许之后再找人打听发生了什么——莉莉的眼神扫过了尼格勒。要寻找一个之前就认识的人,恐怕比现在让女孩儿驱动理智要更简单些。疼痛贯穿了她的大脑,她什么都不想说也不想问,即便知道自己身边嗡嗡作响的都是重要的情报,她也已经打不起精神去听去想。
莉莉·索利达斯可能是第一次在梦里做梦。梦里都是色彩鲜艳的光斑,互相倾轧着吞噬着,融合成一个光华暗淡的巨大空泡,像是一具不断膨胀的死尸,遍布整个烂漫星空。她踡縮在一个狭小的果壳内,冷冷地注视着外面,然后感觉到冰冷如同刀锋一般的东西压上了她的脊背,剖开 ,把她内里灼热而黑暗的东西展露在外。
女孩儿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睡着了。她觉得自己一直在紧紧盯着那个自称夏绿书的精灵,对方也以一种并不应该存在于梦境中的锋利眼神紧盯着自己。耳内都是同伴交谈、询问的模糊声音,莉莉却觉得夏绿书的嘴唇并未开合翕动,只是露着一种几乎可称悲悯的笑意。这让她芒刺在背,就像是遗忘了重要的事情。
梦境向来是潜意识的显现,也是诘问自身需求的重要途径。梦境总是在满足自身欲求和剥夺它们之间摇摆。而此刻莉莉仿佛并未存在于夏绿书的梦境,而是依旧存在于自己的梦境之中,周围显露出一种烟气蒸腾的扭曲幻像,茶会中的人们就像坐在烈火之中,四周并不坚实的现实正在熊熊燃烧,发出某种恶臭。
“孤独。”夏绿书说。
莉莉·索利达斯愕然。她怀疑自己的耳朵,并不相信夏绿书会对她吐出这个词句。
“孤独。”
这个词语发出轰然巨响,就像是很久以前,某个钟楼上巨大的钟被敲响时候所发出的那种,令内脏震颤的声音。这个词语没有离开夏绿书的嘴唇,也没有进入莉莉·索利达斯的耳朵,只是从以太中回荡而来,回荡出令人疯狂的絮语。
周围的一切扭曲成斑斓的色彩,像是蒙版上所洇出的肮脏东西。翼族、巡林客、莉莉·索利达斯咬了咬嘴唇,她想要反驳。
“我并不孤独。”女孩儿很平静。她甚至有闲暇略微眨眼,缓解了些许压力。“况且,我已经——”
只此五个字,就如同数柄锋利烧红的刀刃插入她的内脏,按照不同的方向切割搅动。巨大的痛苦让女孩儿想要呕吐,像是有什么比自己更庞大的东西亟待从口中吐出。她没有拱起脊背弯下腰尽力缓解痛苦,她甚至没有露出其他表情。莉莉·索利萨斯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个问题的真实答案,即便除了她自己之外没有人听到这个问题。
说出真相会让她极度痛苦。越是情真意切地相信为真实的东西,就会像炭火般灼烧她的口腔。但有些事情,痛苦的惩罚也不能阻止她说出自己所坚信的东西。唯独这件事她不想撒谎,一次也不行。
“我已经没有任何——在乎的人了。”
她倒抽了口气。
这是惩罚、是诅咒,是必须承担的东西,无法通过谎言逃避。
随后从梦中醒来的时候,她依然能感觉到口中弥漫着淡淡的、烧焦了的血味。
“如果你想打破命运,就开口说出你之前梦见的东西。”诺言说。
莉莉·索利达斯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碗,里面空空茫茫,只有一片黑暗,被她丢在了一旁。女孩儿整理好表情,抬头看着年长的翼族。
我好像走错了梦境。她用手语说道。
焦急防爆
文斗太难捋顺了我炸裂,并宣布不对任何OOC负责
前文http://elfartworld.com/works/2130103/
后文http://elfartworld.com/works/2132022/
字数70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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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杯最好的茶会是什么味道呢?
在来到这里之前,奥菲利亚也考虑过这个问题。“茶”也可以用任何其他东西替代,当你在感知一样东西的时候,它的外貌、气味、触感,都只影射在你一个人的脑中。茶,或者世界,都是它的本质在头脑中的投影。
那么世界上就不存在“最好的茶”。即使存在最好的茶,它在每个人脑中的投影也不会相同,也会有失去味觉的人,对他而言最好最坏并没有区别。
可是再往下推论,那么世界上是不是也不存在绝对的真理呢?
她知道有一些学者给出的回答是,真理是存在的,只不过不存在于我们的世界。或者说,先有一个“理想世界”的概念,“理想世界”由“真理”、“理想的茶”、“理想的万事万物”构成,而我们只能感知到它们在物质世界的投影。投影总会因为每个人的头脑不同而发生谬误。
奥菲利亚搬出这套理论大多是为了炫技,或像是此时,当做一个戏谑性质的笑话说给旁人听:“嘿,我们在理想世界里,这里有和真理同等级的理想的茶”,因为她知道不会有人会拿出这样完美符合她口味的茶来招待客人:泡得太浓,过于苦涩,微烫的涩味底下压着一缕缕冰冷的霜凇似的气味。但她想到了她的伙伴们,一位空木桶小姐,一位冷酷得似乎不应当有味觉的男士,一位听懂整句句子都有些费劲的小鸮型人,只好撇了撇嘴,继续品味自己手中的茶。
她一定再也喝不到这么好的茶了。
从头说起的话,故事就太长了。就用奥菲利亚的话来总结:他们在梦中梦想拯救一座城市,最终被抛到了梦中的梦中——很显然,他们仍然在梦中。当他们来到梦中菲微艾诺的怪异神殿的瞬间,一阵白光笼罩了他们。
这白光似乎是“美梦”的具体形态,像温暖的洋流托着他们漂浮。再回过神时,他们就来到了这座花园。一座让人舒适得过了头的花园,一处更深的梦境——他们闻得到花的香味,看得到花园中种着的各式各样的花,却难以集中精神分辨它们具体的样貌,这对于醒着(且没有喝过多酒)的(雪)精灵来说是不可能的。
夏绿书正坐在这座梦中花园的中央,胸口别着书本胸针和蝉形的吊坠,面前摆着一张茶桌和刚刚好的四把空椅子,四杯香气浓郁的茶。
她说:“请坐。这里是我的花园,不要客气。我叫夏绿书,各位,初次见面。”
哈,我看过你写的书。奥菲利亚记得这个名字,在塞西尔家桌上的那本书上,那本《绿都旧梦》的作者。对我们学者来说,这就不算初次见面了。
她看见夏绿书从半截面具后露出的微笑。这可以真有意思。
她毫不客气地入了座,毫不客气地尝了尝面前的茶,并毫不意外地发现自己是唯一一个毫不客气的人。洛尔迦还无法放下上一段梦,磨磨蹭蹭到座位旁不愿意坐下,焦急又小声地说着“海勒姆……他还有危险……”他四处张望了一番,确信海勒姆确实不在周围,又忽然想起来费劲学习的社交礼仪,乖巧认真地报上了自己的名字:“我叫洛尔迦。”
“梵塔西娅·轻歌。”报上了名号的精灵牧师仍在困惑中,虽然犹豫,但也终于跟着坐下。作为一个拥有足够多同理心和警惕心的精灵,她并没有碰面前的茶。而另一位兀烈卡卡的信徒,捷特则保持着他一贯的冷酷,沉默地靠在一边。于是这场面也变得有趣了起来:女士们围坐在茶桌边,像在开一场极为平常的午后茶会;男士们则站在后边。
夏绿书对这样的场面倒是毫不在意,似乎来客们作出什么样的反应,对她而言都是意料之中的一般。
最为焦急的洛尔迦先忍不住询问道:“你知道,海勒姆吗?”
“我们是朋友。”夏绿书答道,“以前他常常和我一起喝茶。”
“他有危险!”
可夏绿书仍平静地端坐着,好似一点也不担心这个常常一起喝茶的朋友的安危。
“是他带你们到这里的吗?”
“准确地说,”这次开口的是梵塔西娅,“他给了我们方向,但我们想强行把他一起带过来。可是最后,我们进入了神殿,来到了……这个地方?只有他被留在原地了。”
“嗯。他进不来这里。”
夏绿书笑了笑,仍然毫不意外的样子。“但是……看样子,他成功唤醒了我。真奇怪呀……”她感叹道,“我还以为会是塞西尔……”
“塞西尔·卡斯伯特女士?”
“塞西尔!我们也遇到了。”
被塞西尔这个名字触动了的梵塔西娅和洛尔迦异口同声地打断了她的话。这倒不奇怪,奥菲利亚想,夏绿书写的书在塞西尔家的桌上,而塞西尔又能够给他们寻找绿叶的提示,她和夏绿书关系匪浅也不难理解。
“她一直都在负责引导闯入梦的人。”夏绿书点了点头,证实了这件事。
梵塔西娅追问:“冒昧地问一句,您与海勒姆先生和塞西尔女士分别是什么关系呢?”可她获得的答案却还是模棱两可:“他们是我的朋友……喏,就像我之前说的,我们总是一起喝茶。”
正在她绞尽脑汁,试图想出能让夏绿书无法避重就轻的问题时,坐在她旁边、真的如同在自己家里一样轻松倚靠在座位上喝完了一整杯茶的奥菲利亚忽然提问了,可问题的内容比夏绿书的回答还要奇怪。她问道:“那么我们能否有幸知道这个——梦境——这杯非常好喝,按照我的口味完美打造的茶,是否真的存在呢?”
奥菲利亚获得了夏绿书同样模棱两可的回答“它是用我花园里种植的茶叶泡的”和梵塔西娅的瞪视,而奥菲利亚回了她一个兴致勃勃的笑容,这笑容让她感觉不愉快而微妙地安心了一丝,因为它常常出现在奥菲利亚式诡辩之前。
“放我走,海勒姆,他有危险。”发觉她们的对话暂停的洛尔迦不死心地,比划着,闷闷地说道。他不明白有什么话题比一个朋友的安危更重要,期望着她们聊完了便可以一起去救海勒姆。
“海勒姆不会有事的,在梦里……他终究都不会有事的。”
夏绿书的保证没能让洛尔迦安心。他终于无法忍耐,转身快步走起来,试图强行走去花园的边界。被他的动作惊动的、始终安静听着对话的捷特看了看坐着的女士们,又看了看小鸮型人,最终决定跟上洛尔迦。
而(在梵塔西娅看来)异常兴奋的奥菲利亚像是找到了什么重要的信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正坐了起来,甚至抽空给了她一个志在必得的坏笑。“在梦里不会有事?听上去他们并不是我们这样的旅人。”
“嗯。他们就住在梦里。”
梵塔西娅插话道:“那现实中的他们呢?”
“梦对居住在梦里的人来说,难道不就是现实吗?”
“哦?”奥菲利亚挑了挑眉,“但是在现实里的我们,是不会‘终究都不会有事’的。住在现实里的我们被杀也是会死的。”
“呵呵,说得有道理,不过……梦里的海勒姆,与现实的你们稍微有所不同。”
“愿闻其详,如您所见我在现实世界和梦中都是一个对未知求知若渴的学者。”
“他拥有力量,甚至……能够在我的信物里掺杂额外的碎片。喏,作为结果,他把我叫醒了。”夏绿书耸了耸肩。末了,她叹了口气。
“但是我并不想醒来。”
洛尔迦落入了陷阱。
他认为这符合“陷阱”的定义。这座花园虽然看上去漂亮,也莫名其妙地让人舒适安心,甚至无法抗拒,却缺少了最重要的自由——这不就是他们制作陷阱时用到的手段吗?用令猎物难以拒绝的食物诱惑它们过来,把环境布置得尽可能让他们安心,放松警惕,然后“哗!”地一下收网,被食物和环境麻痹的猎物就拱手交出了自己的自由。
他越想越确信这回事。
尽管没有“哗!”地一下收网,但他们已经无法走出这座花园了。在突然兴致勃勃的雪精灵诗人突然开始和那位夏绿书女士讨论似乎离题万里的东西时,他就好像和大家脱了节。我们不是在说海勒姆吗?为什么会聊到梦的本质,梦的世界,梦和现实?他努力地试图跟上节奏,在大约听明白了她们的主题有关做梦的人在现实里会如何后(她们是在说那些被奴役精灵也都是在做梦,对现实里的他们来说这只不过是一场噩梦?),见缝插针地插嘴问道:“被欺负的妖精、精灵,怎么样了?”可他获得的答案是轻描淡写的一句“就像你们看到的那样”。这让他大为受挫,不论是因为精灵和妖精们,还是因为自己似乎仍然没能和她们对上拍子。
于是他决定离开,再回到菲微艾诺,继续解救海勒姆和被奴役的精灵们。他们已经开了个头,革命的火炬已经让整个城市看见了。
他踌躇满志地前行,却发现这个花园像个陷阱:他在大步向前走,周围看不真切的花也在移动,可他明白地知道自己在原地踏步。这太奇怪了!他回头去看茶桌的距离,懊恼地承认他确实在原地踏步。茶桌离他仍然只有十余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刚好能让他听清她们的谈话。
洛尔迦停下了脚步。他的每一根羽毛都浸透了他的沮丧,郁郁地低垂着。
而他身边的捷特,从他试图离开时就跟在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太着急。”他说,“她总得把我们送出去的。”
他好像一点也不着急。洛尔迦看看他,试着回忆他在整个旅途里的样子,发觉他好像确实不怎么着急,像一个真正梦中旅人,真正的过客。他好奇起来,捷特在想什么呢?梵塔西娅的像一团不灭的正义的火焰,奥菲利亚的头脑像一潭卷着漩涡的危险水域,而捷特好像从没表现出他真正的想法,洛尔迦一时难以找到合适的比喻来形容捷特。
但他的话似乎确实让洛尔迦不那么沮丧了。洛尔迦蹲下来,在女士们聊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刨出泥土、挖出植物的根茎枝叶,嗅嗅闻闻,试图找出些不寻常的线索。出乎他意料的是捷特也蹲了下来,陪在他旁边看他摆弄这些东西。如果奥菲利亚百忙之中抽空回头看看他们,她大约会把这一幕命名为“游荡者户外实践课程”。
万幸的是奥菲利亚被油嘴滑舌(只有她这么认为)的夏绿书牢牢吸引住注意力,错过了这次油嘴滑舌的机会。
“但我不想醒来”?她主动选择沉睡,却被海勒姆叫醒了。这句话包含的信息太多,以至于奥菲利亚一时不知道该先问哪个。
“他为什么要叫醒你?”
夏绿书的回答令人更加迷惑。她说:“……当我要说想沉睡时,塞西尔阻止了我,可海勒姆没有,我还以为……他不在意。”
“可能这个问题有些冒昧了……”一直放任着疯诗人满足自己求知欲的梵塔西娅忽然夺过了主话权,像是被触动到了什么神经,“您是为什么想要沉睡的呢?”
“因为一切都一样,”夏绿书轻轻叹息,“更加强大的力量会获胜,获得力量的一方最终会质变……一成不变。”
“兽人在梵的领导下以强大的力量征服了菲薇艾诺,城市原本的主人受到压迫,妖精更是几乎惨遭绝种,新的主人在绝对的力量与统治之下逐渐变得骄傲自大……和在许多世界的历史上实际发生过的事情没有任何区别,我还能举出很多类似的例子。”
红发的牧师忽然激动起来了。她的语气变得冷静又快速,但奥菲利亚就是知道,她被菲微艾诺惨状刺激了好几天的神经正在失控,她正在宣泄她的愤怒和不甘。
“世事是这样的,我知道,您也知道。那沉睡又能有什么意义呢!世界还是那样运行着,沉睡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噢,她的红头发快要烧起来了。奥菲利亚想。
世事确实如此。奥菲利亚接着想,没有什么永恒不变的东西。每个菲微艾诺都终究会崩塌,或是被兽人攻破,或是从内里开始腐烂;新的菲微艾诺又会从腐烂的沃土上重新生长出来。万物循环,周而复始,最终一同归于寂静。如果世界的终点是万事万物同归于寂静的话。她能够轻易接受这样的事实,因为她从不追求永恒、爱、善和美,不会为美好事物的毁灭多难过一丁点儿。梵塔西娅不明白这些。她永远会为那些大大小小的美好事物感伤,会为被期许了永恒的美的菲微艾诺愤怒。
可夏绿书不了解梵塔西娅。她火上浇油般地说:“正是如此,所以我才选择在这里沉睡。我不是那个能解决问题的人。我能解决的,就只有让像你们这样的旅人不再出现而已。”
奥菲利亚在红发小牧师真正燃烧起来前,果断地截断了她。诗人像个学生似的举起手,突然把话题岔去了听上去毫不相干的方向:“对了,我能否有幸再看一看《绿都旧梦》这本书?”
大约是到达了那样的境界——明眼人都看得出,夏绿书一定已经不是个凡人了——人反而会变得随和起来。虽然小牧师的情绪和诗人的插话都显得莫名其妙,夏绿书还是毫不生气地满足了诗人的要求。当她们注意到时,那本书就已经在桌上了。
诗人再次兴致勃勃地翻看起那本书。她并非不记得那本书的内容,知道里面写的是关于菲微艾诺成功抵御了兽人进攻的故事,和她们所在世界的历史所差无几。
她的算计在书本之外。这本书的作者是夏绿书本人,她曾写下这样的书,并把它放在了菲微艾诺被兽人攻破的世界里,那么至少她并非一开始就放弃了那个世界。对于这本书,夏绿书一定不会毫无感想要说。而梵塔西娅,则刚好需要旁人来打断她,好让她冷静一下。谁也说不准这个被兀烈卡卡格外宠信的牧师会否收到那位正义感过于强烈的神明出于正义感赠送的火焰。
这一天的疯诗人大约被彩虹女神眷顾了。正如她所盘算的,夏绿书看着她和她手中的书,感慨道:“那是我做出的尝试之一。”
她停顿了一会儿,又说:“但是……没有任何人为它所动。”
逐渐萎靡的红发牧师抓住了她话中的关键词。“尝试……?”
她又精神了起来,急促地发问:“您也尝试过促使精灵推翻兽人的统治吗?”
夏绿书点头。“我希望他们能改变。”
“我认为海勒姆先生也这样想。他在指引我们道路之前,要求我们先在月光塔上点燃一团象征反抗的火焰。”
她又在做无谓的期待了。奥菲利亚摆弄着书本,撇了撇嘴。
夏绿书的反应不出所料。她含糊地回答:“他吗?是啊……或许吧……他是不是,为你们去拿信物了?”
她又不像是在发问,像是猜得到海勒姆的作为,但并不能清楚知道。
奥菲利亚敷衍似地点头,又问起了她更关心的问题:“这和我浅薄常识里所知的梦完全不一样。那个世界,确实是‘梦’吗?”
“对你们来说,它就是梦。因为无法抵达,所以与梦无异。”
“那么那个世界确实是存在着的,只不过隔着我们无法穿过的薄膜,而您和您的朋友可以穿过。”
“我们能做的也没有那么多。”
“如果这里是‘梦’的话,”梵塔西娅问,“我们怎样才能从中醒来,回到现实呢?”
“需要一件东西。”夏绿书说,“蝉的挂坠,就像这个。”
她指了指胸口的挂坠。看见旅行者们迷惑的表情,她继续补充道:“不是这一件,而是海勒姆身上的那件。他影响了梦的结构,你们无法像往常一样从梦中醒来。蝉的挂坠连接着你们带来的手环里的碎片,只要拿走它,你们就能正常醒来。”
“海勒姆呢?他想唤醒你,为什么不自己来这个花园呢?”
梵塔西娅似乎问到了什么关键。
“我不让他进来,或许正因为如此,他才想借你们之手。”夏绿书说完,便不再说话了,用沉默表示如果他们不再发问,她就将送他们去海勒姆所在的地方。
“为什么是我们?”
在花园里默默地研究一草一木,并努力听着女士们对话的洛尔迦忽然发问了。“为什么,选中我们,到梦里?”
“这大概只是个对你我来说都有些不情愿的偶然……残留在梦境里的某种力量,最终导致了这种结果。”
又是一句约等于没有的回答。但洛尔迦仍在发问:“这个世界,有另一个,我吗?”
“应该是有的。”
鸮型人倏地站起来,小心翼翼又满怀期待地问道:“在我们的,世界,死了的人,在这里,可能,还活着吗?”
“也有可能。”夏绿书的回答让他激动万分,“死去的亲人,想见到的仇人,渴望得到的真理……所有这些,都能在梦中得到。”
“我能去,一个地方吗?醒来前。也许很久,因为很远。”
夏绿书歪了歪头,说:“如果你想,你现在就能见到。”
他没想到的是,他身边一路上都平静淡然从不慌乱的捷特,竟露出了令他难以置信的冷峻气息,大步走到桌前,问道:“怎么才能见到?”
夏绿书看了他一眼,再看向洛尔迦,招手示意他一起过来。当他走到桌前时,她便在他们两人的茶杯里加了些什么东西。
洛尔迦担忧地问:“不是指,去死,就能见到死人,的意思吧?”
可他还没说完,捷特就已经一口喝掉了自己的茶。
洛尔迦忧心地看看他,又看看另一边的梵塔西娅。红发牧师正露出纠结的表情,似乎在犹豫是否要阻止他们。看见她的表情,洛尔迦反而坚定起来,说道:“梦的意义,就是见不在了的人。”说完他视死如归般灌下了这杯茶。
喝了茶的捷特和洛尔迦的眼神渐渐空茫起来。他们静静地站着,像在眺望着远处看不见的景色。
大约是为了让还醒着的两个人安心,夏绿书向她们保证这是安全的。
“不过是一场美梦而已。”她说。
在他们与故人相见的几分钟里,奥菲利亚毫无礼仪地敲着杯子,百无聊赖地同夏绿书搭话。
“我能见到我也不晓得真实面目的人吗?”她问。
“你想见?还是想自己去探究?”
奥菲利亚指指游荡者们的方向,“像他们那样见到。”
“你想见的是什么?”
奥菲利亚咧开嘴笑了起来。她说:“创建狂人学会的那个人。”
她身边的梵塔西娅本来望着游荡者们发呆,听言警惕地回过头看向她。在她们出于强迫和被迫的同行中,梵塔西娅听疯诗人提到过这个学会,而从那些言语里透露出的学会形象,实在是充满了可疑的违法和邪教气味。
她也依稀记得,这个学会的前身是一个教会。她好奇起来,难道奥菲利亚想要见一位神祇吗?夏绿书能够满足她的要求吗?
但夏绿书摇着头,说:“这有些难啊……太过古老的梦已随它的主人一起化为了尘埃。”
疯诗人脸上露出了极为敷衍的遗憾,这遗憾只维持了一瞬间,下一刻她就兴致勃勃地研究起仍然眼神空茫的同伴们。
“你不失望吗?”梵塔西娅终于忍不住,问道。
奥菲利亚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有什么好失望的?那个人又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角色。”
再下一刻,她又高兴地说:“他们两个好像要出来了!”
接着她立刻换上了(在梵塔西娅看来非常虚伪)的关切表情,热情地蹭到单纯天真的小鸮型人身边,问他感觉怎么样。
对人心险恶一无所知的小鸮型人对此感到非常感动,他点点头,用手背抹脸,接连抹了好几下;又低头吸了吸鼻子,郑重其事地对着夏绿书道谢,声音还带着些沙哑。
她非常敏锐地避开了捷特,不知道是出于理性的分析,还是野兽似的直觉。另一位游荡者在见到故人后,身上的气息变得骇人起来。不管怎样推理,都能得出那不是一段快乐记忆的结论。连洛尔迦都下意识地离他远了几分。
突然之间过分热情的奥菲利亚揽着洛尔迦,兴致高昂地大声说着什么奇怪的句子。最后她转向了夏绿书,说着“快点把我们送去见海勒姆吧!大家都迫不及待要起床了!”
梵塔西娅看着她,一时间陷入迷惑,最终决定不再细思她的表现,并粗暴地判定关于奥菲利亚·雪风的一切都难以理喻。
呿,真是个怪人。在再次被白光包围时,她想。
END
荧蓝色的光从天幕上投下,与仿佛从地底阴影升起的黑暗搅合成这城市的夜晚,街道两边建筑物上打出五颜六色的光,鱼一样在混浊的夜里游窜。冒险者一行向着落拓法师指点的方向,往城市中央行进。
这地方就像海,倒不是说视线所及如碧空下的湛蓝,从眼前往远处铺开,一层叠着一层拥有令人着迷的变化;或是说月亮的光轻轻落下,海面接下薄而匀的银粉,再由风缓缓推出万千细纹……不是这样美丽而纯粹,而是更深、更深,靠近除去神明无人能触及的底面的东西。
加莉娜不住地偏过头去看周围,她对记下曾走过的路很有一套,这本领对一个巡林客来说是非常必要的,雪精灵做起这事如呼吸一样。加莉娜看看眼前,又在脑子里对着比照白天,那些钢铁玻璃搭建的楼房——超过她认知中楼房高度许多的建筑——在夜晚统统变了样子。也许夜晚有某种魔力,白天寻常的东西在夜晚就会变个模样,那些被塞进去、被藏起来、被遮掩的东西全冒出来,掀开容器的一条缝,小心翼翼又大胆迅速地向外溢流,到达地面,留下一条条蜿蜒的痕迹。现在就是这样,在天幕投射的虚幻幕帘下,所有的东西都蒙上一层影影绰绰的蓝,路边杆子上点起的白色光球被掩盖在四周店铺招牌和大楼放出的绚丽灯火下,只在灯光衔接不及的时候短暂地显露出其自身的存在,倒像是夜晚林间的萤火,一闪而逝,而这本该是稳定和持续的东西。
巡林客看着周围教人眼花缭乱的景象,毫不掩饰地皱起眉毛,她本就只有右边的清晰视界能够获取信息,夜晚的城市从视觉上而言太过混乱,又不似森林,虽然四处散落,但总是一种和谐的能让人抓住主调的旋律,这地方像从这里扯一点那里撕一片拼凑来,挤在一张划好界限的块里,不变的只有钢铁耸立,拱卫着阴影里的某种不可言说的未知生命——让她难受。
一旦难受,那种难以言喻的怒气又浮起来,未成年雪精灵本该轻盈的步伐越踏越重,鹿皮靴的靴底磕在平整的地面上,发出“嗒、嗒”的声音。也许是被这有规律的踏步声吸引了注意,走在队伍前头的尼格勒回过头,他看着和不知什么东西赌气的加莉娜,忍不住眉头跳了一下,露出个难以言喻的表情,可翼族少年毕竟还没有和雪精灵熟悉到能相互打趣、或是问出些问题的份上,于是他不作声地转过头,当做什么也没看见,只在心里记下这事。这决定与他性格中淡泊的那一部分有关,也与他向上的、好的那部分有关。加莉娜没注意到队友的动作,她把全部心思放在空洞的目标上,某种劲头逼着她,摁着她要作出什么动作,去破坏,去撕扯——可她不能。加莉娜恨得牙痒痒,后槽牙咯吱咯吱地咬着,又不明白自己在恨什么,不明白这突如其来无法宣泄的激情究竟该被称作什么,于是她摧残着脚下的地面,反正看起来结实,足够承受一个小姑娘的几下重踏。即使有短靴隔着,用力踩踏地面也绝不是一件舒服的事,雪精灵的脚趾在力量的交互下开始疼痛,出乎意料的,不轻也不重的疼痛倒很好地中和了加莉娜的怒火,像装满水的皮袋子被戳破一个洞,流淌的怒气也顺着流走。
目标地点已不远,他们从眼珠酒吧走到这里消耗去一些时间,但也没花费太久,总之,等到快走到那独栋大楼跟前的时候,加莉娜的怒气已发泄干净,她甚至还有心情探头去看梦中世界被灯光装饰的菲薇艾诺。的确,她小时生活在深林城,后来又随着父母居住在苏利文山脉脚下,可以算是没有离开过北方精灵联盟的地界,可她的德鲁伊母亲会将她抱在膝上,轻声细语地跟自己的孩子讲些她年轻时四处游学看到的景象。她说:“菲薇艾诺就像是个大花园,树叶一年四季都是绿的,到了晚上,你要是在晚上去拉文-坎走一圈。嗯……”她停顿一下,抽动鼻子,作出个吸气的动作,又接着说:“轻风就会把花香送到你鼻子底下,你要是往北望去,说不定还能看见月光塔顶上的长明灯。”
在年幼雪精灵的想象中,长明灯也许和月亮长得差不多,放出来的光又亮又圆。
虽然是在梦里,加莉娜也总算是到了菲薇艾诺,她忍不住四处看,对这城市抱有一定的好奇。
渐渐地,那些迷幻的光影出现过渡,亮度和明度都弱下去,他们已经到达城市中心。在这里,一栋灰黑色的建筑高高耸立,它没有同周围的房屋有任何接触,在形象上也没有任何相同的要素,就这样突兀地立着,像有人特意清理过周围,为这楼房生长的土地松过土,接着撒下种子,这灰黑色的大楼就破土而出,矗立在这里。周围经过的人很少,更显得这建筑不同寻常,就像故意蹲守在这里,用灰黑色装饰自己,露出朴实的样子,等被诱骗的人靠近后再一口吞掉一样,海里的鱼不就经常这样做吗?
酒吧里的法师说的也许就是这里,误入梦境的冒险者们没有其他线索,只能走上前,接近这无人守卫的地方。他们发现楼房前有个牌子,上面写着:
“中央信息中心”
顺着牌子后面辟出的道路,是一个长条方块状的入口,从它的反光来看,这个门应该是玻璃材质。
很明显,他们只能进入这栋建筑,即使它里边很大可能潜藏着危险。故事书里常出现这样的开头:一个纯朴热情的小伙子,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比如,他犯了事儿、为了某个约定、要取得某样东西来讨心上人的欢心……总之,他在一个圆月俯视的夜晚来到某个洞窟面前,黄沙扬起,沉默的群山是无言的见证者,他举着火把,小心翼翼进入黑暗的巨兽口内,去面对潜伏的危险,若是运气好,他还能取得一笔意料之外的不菲财富。
在面对自己需要做的事情时,加莉娜尚且算得上是有耐心,她能为了获取消息离开自己熟悉的领地,压抑自己的脾气;也能为了获取食物趴在地上整整一个白天,只为等到瞬间的机会。相对的,对于其他事情,她就没那么讲究,正如她白天在占卜师前砸出的那几个字一样,她面对这建筑,硬邦邦地问:“进去找?”
尼格勒走在前面,他点点头表示赞同,接着踏上台阶走到门前,打算推门。这地方没守卫,要找人问话也无处下手,只能先进入建筑内再作其他打算。就在他走到玻璃门近前伸出手,推的动作还未成型的当口,那门悄声无息地裂开,接着往两边退,平滑地和旁边的玻璃叠起来,又静又快。翼族法师睁大双眼,他身后白色的羽翼不自觉抖了一下,诚实反映出本人的惊吓。
“怎么了?”卡尔问,由于身形的原因,他把大部分精力都花在追赶队友的脚步上,侏儒刚经由那几步台阶上至玻璃门前的小平台,没来得及看到刚刚门自己往两旁滑的奇异画面。
“刚刚……”尼格勒思忖着该怎样描述自己的所见。
也许是他的话语触发了什么机关,又或者是被什么人听去了,原本昏暗的室内突地亮起灯,将整个室内及门口照得清晰可见。闯入者们的眼睛骤然被光线照射,瞳孔缩小,面对这个变化,他们都摆出防备的姿势。其中,加莉娜的反应尤其剧烈,她睁大眼睛,没有任何预示地抽出自己的武器横在身前,由于惊吓,她的脸孔变得雪白。
雪精灵的动静实在太大,卡尔的注意力忍不住转到她身上,等过去一会儿,他才轻轻拍拍自己的胸口,呼出一口气。
“这也许是某种魔法。”尼格勒对加莉娜说。
“魔法?”
“是,魔法,也许发动的条件就是声音……或者其他什么。”
加莉娜抿抿嘴,表情较刚才缓和一点。
莉莉轻巧走进灯光照耀下的大厅,她回头看着还在门外的队友:“不管怎么说,我们都是要进去看看的……先把武器收起来吧,还不到使用它们的时候。”
雪精灵皱起眉头,她不自在地转转手腕,还是将利刃入鞘,跟随队友着走进明亮的大厅。跟昏暗阴冷,墙壁上布满突起眼球的酒吧不同,不知何处而来的光源照亮整个大厅,墙壁十分光滑,是他们从未见过的材质,看起来似乎是金属,地板也不是平实的土地或是由木板铺就,而是铺上整块整块的薄石板,光洁得可映出人影。在他们视线的正前方,有一条明显由金属构成的封闭隧道,就像雾间的林中小道一样,往更深处弯曲,隧道四周的金属的反光让人想起毒蛇或野兽的獠牙。
也许是出于直觉,或是生活与长期冒险得来的某种经验,冒险者们朝那条隧道走去。在金属隧道与大厅间有一道明显的间隔,白色长条状的某种装置绕着贴上一圈,构成一个细细长长的方框。他们一踏过那道间隔,一个声音就忽地响起来:“欢迎来到信息中心。”
——是之前天穹上出现过的投影的声音,那个自称夏绿书的天气预报员。
“请问你们有什么需要吗?”
夏绿书的声音充满整个走道,平稳轻盈,像棉花糖一样将冒险者包裹,加莉娜抬头,想凭借听力辨别对方到底在哪里。
“我们想找一本书,”翼族法师上前一步,“但我们不知道它的样子。”
“好的,请您们往这边走。”
夏绿书的回答落下,灯光亮起,那些贴着地面与墙根的夹角放置的小灯一盏一盏点亮,两条光线延伸出去,指明道路。在被点亮的道路的尽头是一块铁板,他们踏上去,加莉娜打量着四周,贴着他们的是三面玻璃墙,她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也看不出剩下的路该怎么走……难道玻璃墙还会突然朝某个方向打开?
“嗡——”
一阵蜂鸣般的声音,雪精灵还没回过神,从未体验过的浮游感已将她攫住,他们所在的这个密闭小空间整个动起来,玻璃墙上有个小铁板,里面的数字不停变化,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摁着她,将她整个人往下拖,但加莉娜又十分清楚自己脚下是坚实的铁板,她不会随着那股力量落到下面的虚空。为了不再不熟悉的人面前露怯,显示出自己的不安,雪精灵转头看向玻璃墙外,接着装着他们的小铁盒子顶上发出的灯光,她可以看清近旁的一些东西。触目所及皆是冷冰冰的铁块和玻璃,从他们经过的部分来推测,似乎这地方内里的某个区域被处理成了椭圆状,从地面往上切出一层一层的环状平台,光芒能达到的范围有限,更多地方是无法被看见的,黑暗就随着光芒的移动如海浪般起伏,闭塞的空间倒向个巨大的茧,谁也不清楚里边孕育着什么。
突如其来的恐惧爆发出来,加莉娜伸出手撑在玻璃上,她感到一阵腿软,感到无力,她的指甲在玻璃上划拉,憋住呼吸。正巧站在雪精灵身边的尼格勒注意到她的异常,没有像许多人在安慰人时那样选择去拍拍她的肩或是摸摸她的背,而是朝她伸出手,等加莉娜看向他握住的拳头时,才松开手掌,露出躺在他手中的一个红宝石胸针。加莉娜愣住了,她一下子忘掉自己还处在激烈的恐惧中,全副身心都被翼族少年手上的漂亮小玩意儿给吸引,嵌在金色底座上的小东西是那么精巧可爱,任谁都会说这是个讨好人的可爱礼品。怒火就像落了火星的油罐一样,在未成年雪精灵尚未长成的身体内轰燃,她当然能明白对方是好意,是对心生恐惧的自己的无声劝慰,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纯然的善意,可这善意对她来说不是干渴时清甜的泉水,倒更像是击打在她面颊的拳头,让她感到耻辱,一直以来,她都对自己内心的恨意有着一种隐秘的骄傲,那有毒的种子是经过长时间折磨与痛苦的浇灌的,她怀抱此种隐秘的恨意,仿佛攀住某个可以依靠的东西。加莉娜想揪住尼格勒的衣领,问问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想说自己脆弱到无法面对眼前的全新环境,一丁点风吹草动就能击溃她?还是说她到这个年纪也没有丝毫长进,始终就是那个在烧尽的废墟里哭泣的小女孩儿,复仇对她来说始终是抓不住的?雪精灵自己也清楚,这怒火来得的确没有道理,她凭什么这样对待别人?她也实在没办法,这毛病自那支箭穿透她的左眼球时就伴随着她,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手忙脚乱想扑灭,慌忙间扇出的微风却让火焰窜得更高。
加莉娜的思绪转得很快,有多久没人给过她可爱的小东西,给过她善意了?对,独居森林是她的选择,可她也任性地想要亲近的陪伴。能陪着她的剩得不多,几乎所有东西都烧没了,她曾翻捡许就,最后只找到一个被烟熏黑大半的木制小马驹,是她父亲削来逗她的。加莉娜把小马驹放在床头,实在难过的时候就抱在怀里,能好受许多。这段记忆突然浮起,泡沫一般隔绝火焰的根部与空气,让她稍微冷静。加莉娜瞪着那胸针,很快伸出手,熊仔薅鱼一样把那东西抓走了。
“……”
就在她挣扎着要不要像对方道谢的时候,铁块平稳地停在一个地方,夏绿书的声音平稳地从天花板处传来,提示他们已经到达书籍阅览室。
真是个神出鬼没的女人。
头戴小毡帽、脖子上系着柔软领巾的夏绿书走在冒险者们前面,带着他们踏上之前在那块铁板上看到过的从四面切出来的环形平台。也许是错觉,加莉娜总觉得眼前的夏绿书比之前在室外看见的要成熟许多,她并没有把这差异放在心上,只在心里想也许是装扮不同的原因。随着夏绿书的引导,他们向某个方向走,那应该是同平面建筑中心的的位置,亮起的灯光揭露这地方的面目——建筑中间的部分的确被处理成一个中空的竖着的椭圆,椭圆焦点连线的中点静静地悬浮着一个球状的装置,看起来有点像果实的核。夏绿书在靠近环状展台边缘的部分停下,此刻他们已经站在玻璃上,深林城从没有拿玻璃做地板的,加莉娜透过脚下透明的材质看着楼下看不见底的黑暗,很是小心地用力踩几脚,才在夏绿书不变的亲切笑容中慢悠悠地走向她。
“这里存放有目前已知的所有电子书,请尽情查阅。”
随着她的话语,悬在空中的球状果核朝他们所在的楼层射出几束光线,在空中组成书本的样子,每本书上都用大大的印刷体写着类似“哲学、宗教”、“语言、文学”、“法律”等。
“如有需要,请将公民号码告知,可以将书籍下载至个人终端。”
尼格勒用手戳了戳书本的封皮,他的手指穿过书,指尖传来的触感告诉他之前触摸的只是一团空气。被选中的那本书作出被翻开的样子,经过令人眼花缭乱的光的变化,一连串书上的字变成了“通用语”、“精灵语”、“风族语”……
尼格勒看着眼前的变化,向夏绿书提出疑问:“……这里没有实体书吗?”
“已知最后一本实体书于501年前毁灭。”
“哎?501年?”卡尔伸手挠了挠下巴,“现在是什么年份?”
夏绿书仍保持着那样亲切的笑容:“现在是预言之年代501年。”
众所周知,神言拉玛降临于极光城奥若尼亚,传言中注视着未来的预言者启示了新时代的到来,那便是预言之年元年。第500年被称作月亮升起之年,这称呼的由来也许是暗月城的兴起,也可能是别的。但正是由于第498年各个世界的冒险者们回应了新出现的神袛第五季的呼唤四处收集碎片集成黑月,而冒险者们又在两年后响应暗月城市长的号召,借助连通之神第五季的力量四处种门,冒险小队666才得以见证预言,并将其扩散至各处。
——那也不过是近一年内的事。
准确的时间飞快地联系起现实与梦境,这股联系带来的力量让冒险者们更多几分警惕与清醒。
雪精灵巡林客开口:“这些东西……这些东西是什么时候造起来的?森林呢?”
“好的,现在带各位前往城市历史层。”
于是在夏绿书的带领下,他们又踏上另一块铁板,去到新的一层。
等踏上柔软的地毯之后,尼格勒问道:“你是夏绿书对吗?你在这座城市里呆了多久了?”
问出这句话后,眼前的灯光忽然暗了一瞬,就像一本厚厚的书突然被人抽出极薄极薄的一页。
“我是夏绿书,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兹拉兹啦——
一种张力凝结在走道,加莉娜感到许许多多看不见的眼睛在注视自己、打量自己……就像森林中被猛兽盯上一样,你不知道它们藏身何处,但那呼吸、那注视,重重地压在身上,教人喘不过气,这比在眼珠酒吧中感受到的更令人不适,你甚至不知道是什么在看着你,准备趁着你松懈的时候扑上来咬断你的喉咙。
“啊,只是觉得你很厉害,什么事情都知道,所以稍微有些好奇罢了。”尼格勒避重就轻地回答。
“我是中央信息中心的导航员。我所拥有的,是这座城市全部的信息。”
夏绿书的脸色似乎稍微好一点了,尽管他们也不明白是从什么地方听出这个只有声音的人的脸色有何不同,但那种压力稍微减轻一些,让人得以喘口气。在尼格勒的要求下,她用微弱的星子般的灯光继续引领冒险者们走在幽暗的道路上,走向她口中的历史展厅。在快要接近展厅入口的时候,之前停在图书室的楼层没有跟随他们走上铁板的夏绿书突然出现,像锋利的刀刃划破空气一般从什么都没有的地方闪现。加莉娜这次是实实在在受到惊吓,她后退几步,差点跳起来。或许是受到室内昏暗环境的影响,夏绿书的表情看起来有些阴沉,像随时准备把乱动的雪精灵拎起来丢下展台似的。
“啊,你好。”尼格勒朝她摆摆手。
“这座城市,”她说,“如你们所知,是珂宁赐予精灵们的。”
在夏绿书的引领下,冒险者们迈入展厅。从空间上来看,他们目前所在的位置,也就是历史展厅,位于图书借阅室下方,同样是在从墙壁伸出的环状平台上,靠近“果核”的部分。随着她的话语,球形装置发出的光束组成动态的图像,菲薇艾诺这座由秋之珂宁创造的精灵城市缓缓升起,月琴弹奏的旋律与月光一同流淌覆盖了优美精巧的精灵王城。凯法塔夏的王旗在拉文-坎-希尔的宫殿飘扬,歌声与琴声点缀丰饶之年的永春,接着——
“但是,在失落之年代341年,这座城市遭遇了史上最大的危机
“当时的贵族诗人乌拉尼亚·凯法塔夏预言兽人即将入侵,王室在他的预言下,竭尽全力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不,不不不。
雪精灵皱起眉头,她原本沉浸在从未见过的,那个在失落之年毁于兽人之手前的美丽的精灵王城,尽管她生于漫长时光后的雪城深林,菲薇艾诺也仍被所有精灵及其亚支所记忆与传颂,是族群起始的原点。同样,她也了解,现在的绿林故都是失落之战后精灵们邀请矮人工匠设计的,原本的菲薇艾诺被野蛮的兽人联盟“血灾”摧毁殆尽,成为化去的雪,枯萎的花。而乌拉尼亚·凯法塔夏,这位杰出的天文学家、忧郁而富有激情的诗人,也因政见等原因被逐出王城,并于失落之年341年5月15日破城日自沉于月河。
“可即使如此,战争的过程也依然艰难,当时有九座精灵城市,战争后,只剩下了菲薇艾诺一座。精灵们也损失泰半,无法再抵御接下来的攻击——就在这时,人类伸出了援手。
“人类带来了他们的神袛,伟大的 ,在她的帮助下,我们保住了城市,从那之后,这座城市就同属于精灵与人类。在 的力量下,城市渐渐建成现在的模样, 将所有一切都藏在她宏大的梦里,人们也不再需要担忧。”
“人类是珂旭的眷族。”加莉娜反驳。
“您在说什么啊,”夏绿书笑着回答,“人类早就抛弃了珂旭,不是吗?”
无稽之谈!
你这棒槌!一根傻透的赫鲁晓夫!
雪精灵几乎想斥责对方的胡言乱语,将自己在街头巷尾学到的词汇浇到对方头上。人类,“失眷者”,有书之年末年,科潘的诅咒使人类偏离秩序之主的教导,即使邪神被人类、精灵、巨人与冬灵的创造者们联手诛杀,这些种族也已被诅咒污染,无法恢复往日的纯净。这最终促使珂旭放弃自己对人类的眷顾,并收回了自己对人类的眷器“天空之刃”。说起来,哀恸之年末年的悲荒之神眷族的惨剧使众神思考并最终一致决定放弃与自己眷族的联系并收回他们赋予眷器的力量,这决定带来一连串反应,包括后来的“失落之战”,月琴的黯淡正与此有关。
“人类……抛弃了珂旭?”
“因为无法得到更多,人类选择跟随 ,在她从粉碎的世界里破茧而出后,人类就一直是她的信徒。”
“那珂宁呢?”在场唯一的精灵问道,“精灵也抛弃珂宁了吗?”
“珂宁的神殿至今仍在神殿区中。”夏绿书的脸上仍挂着不变的亲切微笑,整张脸就像被蜡裹住一样,嘴角翘起的弧度不会上一分,也不会下一毫。
这时,尼格勒不动声色地问:“那,我们可以去到神殿里吗?”
“只要沿道路前往神殿区,就可以了。”
也许是想起之前在天幕上见过的那个更为活泼的夏绿书,翼族法师问道:“你一直在这里吗,夏绿书?我们可以去哪儿找你呢?”
“只要接入城市的信息中心,就能够找到我哦。”
像终于从之前得知的信息中反应过来一样,加莉娜质问:“什么叫一切都藏在她伟大的梦里?!梦总会醒,醒了之后会怎样?”
由于激动,雪精灵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尖利。
“并不是总会哟。”她突然看向发着抖的金发精灵,“你也想试试吗?”
随着轻轻的一声,她闪现到雪精灵面前,几乎面贴面,她的声音似乎从这层楼的四处响起,雪崩一样盖下来:
“想做个梦吗?想做个什么样的梦呢?”
加莉娜瞪大眼睛,僵在原地冰棍似的冻着,没法作出任何反应。夏绿书停在那里,似乎一定要从雪精灵那里得到回答。一只手臂斜插过来,接着是柔顺的灰色羽翼,翼族少年站到加莉娜身前,将她往后拨了拨,挡住夏绿书的视线。
“我不要梦!”她终于解冻般喊道,声音有气无力,飘似得只剩音高。
尼格勒看着眼前飘着的虚影,反问:“你会做梦吗?”
面对法师的问题,夏绿书只是微笑。
终于,之前一只沉默不语,只看着眼前交锋的莉莉·索达利斯说话了:
“想要做梦,就必须在某种程度上成为她的一部分吗,就像那些在电子谜酒馆里的人。”
她的声音如此平静,淡淡的,现场紧张的气氛也缓和下来。
夏绿书点点头,说:“嗯,只要接入就好了。”
“那梦该如何醒来呢?”尼格勒问。
“为什么要醒来呢?”夏绿书反问。
莉莉接上尼格勒的话:“因为肉体还在醒来的世界活着,不是吗?精神可以在梦中永存,但肉体却无法不朽。”
“那让肉体不朽,不就好了吗?”
“就像你一样?”
夏绿书再次沉默,只维持着她那完美的笑容。
“你从一开始就是这副模样吗,夏绿书?一个幻影,一个幽灵。在来到这里之前,你没有曾经的躯壳吗?”
“我的……叽……形象……叽叽……”
翼族少女隐藏在话语中的利刃准确切入夏绿书的神经。她的“名字”被呼唤,曾独属于某个人的记号被有意识地触碰,过去的累积堆砌出现在,构成一个大致的轮廓,肉体则是这个轮廓具体到物质的载体,模样、身高、体型、疾病……个体的存在留下痕迹,夏绿书没有躯壳,甚至连过去也像被剥去,只剩下一张薄纸。
她的声音忽高忽低,伴着石子被咬入转动齿轮组的机械摩擦声,听起来像破了洞的管风琴。
“……我的名……叽……字……”
莉莉却不愿放过她:“信息中心建成的时候你就在这里了吗,作为夏绿书。这里又是什么时候建成的?作为导航员,这些事情你应该能回答吧。”
“预言之年代元年……叽……顺应预言……兹……书籍销毁……兹兹……但是……”
她的话语断断续续,四周的灯光也开始边得忽闪忽暗。
“但是,销毁完成了吗?”
“没有。”
——灯光全部熄灭。
沉默只持续极短的瞬间,接着,一道道红光亮了起来。
“警报——触及核心问题——警报——”
警报声像是号角,他们进入历史展厅的那道门缓缓关闭,并传来“喀嗒”的落锁声,在意识到无法通过原路返回后,冒险者们只能沿着环形跑道奔跑,两侧的玻璃柜里陈列着展品,保存有各式各样的模型,其中并没有书本。
环形展厅因竖着的上下通道而产生了缺口的地方有扇门,那铁制的门被涂成白色,门上有个小人向外跑的图标。加莉娜急切地扭着门把手,却发现门被上了锁。
“退开!”尼格勒喝道。
随着一个手势,火球炸开,紧锁的门发出“吱呀”一声,接着被无情踹开。他们抓紧时间顺着楼梯向下跑,刚跑下一层,一群金属制的东西从他们逃出的楼层追下。借助楼梯间墙上挂着的长方型盒子发出的昏暗灯光,这些机械的样子显露出来,它们并不高,大概只到加莉娜腰部,最上面的圆饼上镶着三个能构成等边三角形的半球,每个半球靠近底部的地方有红光闪烁;往下是圆形底盘,有些厚度,大概是连接处非常精巧,它下面延伸出六条蜘蛛似的腿,朝自己追逐的目标伸出两只胡乱挥舞的前肢。
翼族法师脾气不好地“啧”一声,熊熊烈火落在路上,阻拦它们的多脚的步伐。
“警报——警报——”
虽然被烧黑了,它们仍用平板的声音叫着,继续向前。
接下来它们遭遇翼族法师扔出的闪电。
“叽——咕兹叽咔咔咔——”
这群机械蜘蛛——加莉娜这么喊——暂时停下,他们继续往下跑,很快又遇到另外一波。夏绿书似乎总能知道他们确切的位置,并准确地投放出这样一波伤害并不是特别高但就是能拖缓他们步伐的小东西,就像大楼里四处都是她的眼睛似的。而说到大楼,加莉娜总忍不住在转过转角的时候抱怨,干嘛要把大楼修那么高?要是外边那个铁块坏了,还不是只能老老实实爬楼?终于,他们在楼梯尽头看到一扇通向外头的玻璃门,门是关着的,外头看起来是条小巷。
机械蜘蛛特有的摩擦声及行走声从后方传来,他们一路走来已经破坏了足够多的东西,再破坏一扇似乎也不算什么。
“砰”
“追上来了!”卡尔喊到,他刚被加莉娜放下,因为步幅的大小,侏儒在下楼到一半的时候被不耐烦的雪精灵提起来用胳膊挟在腰间,说实话,他被颠得有些难受。
他们面前是左右横跨的小道,对面则是另一栋楼的墙,有一些高度。情急之下,两个翼族一人拽上一个队友,扇着翅膀飞向空中。尼格勒找到起飞前的一个空隙对那群紧追不放的机器人释放了油腻术,加莉娜在半空中回头往下看,发现那群机械蜘蛛东倒西歪地撞在一起,它们的机械腿跳舞似地在地上打滑,十分有趣。
他们落在信息中心对面大楼的天台上。
“真亏你们能逃出那里。”占卜师站在天台上,仍戴着兜帽,裹得严严实实,天幕荧蓝色的光投在她身上,为她增添神秘色彩。
“……不过,这里还算不上安全。”
被酒吧里的法师成为塞西尔的占卜师抬手指向天空,说:“天上也是会有眼睛的……总之,我们先进楼吧。”
“您在等我们?”卡尔问。
“是啊。”她推开通往楼内的门,很熟练的样子。
“如果是占卜到了会在这里相遇,那没占卜到我们能顺利逃出来可有些奇怪。”莉莉干巴巴地说。
“我发现状况有些奇怪,就过来看看,”塞西尔说,“你们的确有神谕里逢凶化吉的能力。”
莉莉的话语里似乎带着尖刺:“哪里奇怪了,我觉得这里都挺正常。”
“呵呵,引发了那么大动静,的确挺‘正常’的。”塞西尔被逗笑了。
加莉娜毫不掩饰她差劲的脸色,问:“在梦里说正常?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夏绿书到底是什么?”尼格勒问。
“她是……”此时,她游刃有余的表情变了,“……一个人。”
一个曾经与世界、与其他人建立联系,留下痕迹的人,而不是一个天穹上的遥远偶像,信息中心里的单薄幽灵。
翼族少年敏锐地指出:“你认识她。”
“是啊。”塞西尔苦笑一下,承认自己与夏绿书的关系,“我们曾经一起度过了很长的时间……一起欢笑、一起玩闹……现在外头那东西,甚至连个伪物都算不上。”
“你们要找的书,原本就是她的东西。”
“到底发生了什么?”尼格勒问。
“她睡着了,在梦中做了梦。所以你们才会像现在这样做梦。”
加莉娜想起之前与夏绿书的对话,那个她提及的将一切都藏在梦里的神袛,说:“所以,夏绿书就是……那个她?那个人类的新神?”
“不。”塞西尔的脸色变得冷淡,“那是你们自己将要解决的问题。”
“我们该怎么找到书?”雪精灵倒也对眼前的世界没有太大兴趣,夏绿书是谁、塞西尔又与她发生过什么、做梦的到底是什么,这对她来说都比不上离开这里,回到原来的世界继续她的复仇。
“那本书……应该在以前的西花园那里吧。”
得到想要的回答,雪精灵不再说话。
“你是希望我们为夏绿书做点什么吗?”莉莉问。
提到这个,占卜师的脸色显得有些疲倦:“不需要了,是她……自己选择进入长梦的。”
在接下来的对话中,冒险者们得知,通过夏绿书留下的信物——也就是那本书——可以借用她的部分力量,只有带着信物,才能进入之前怎么走也走不到的神殿区,而这本书目前就在西花园。等进入神殿区,他们需要去梦神神殿寻找夏绿书,她现在就在那里,按照塞西尔的说法,等见到夏绿书,他们的疑问就能得到解答。而这所有的一切,似乎和三年前被打开的通道有关,碎片通过通道落到这个世界,给这个世界带来影响,但只要误入这里的冒险者们能够回去,之后就有办法弥补这些通路。
说话间,他们已经到达大楼出口,这次行程十分顺利,没有小机器人,也没有突然冒出来的夏绿书。
“你们去吧。”占卜师说,“我……无法靠近她的信物。所以帮不上你们什么。”
“……可以告诉我们,她为什么选择沉睡吗?”尼格勒问道。
“她失望了……无论是现实还是梦,最终……都没有什么差别。”
“有啊,”莉莉说,“现实里不是有你吗?”
这话是何等有力量。塞西尔与夏绿书的确曾经要好,她们一起渡过的日子里也许被快乐充满,曾是少女的她们会去做任何一对少女朋友都做过的事,会手挽着手逛街,会步履轻巧地走到另一人身后蒙上她的眼睛,会躺在一块被阳光照射的柔软毛毯上谈论理想与未来……而夏绿书最终对现实感到失望,即使这里有朋友,也不能填补她心灵上空缺的某种东西,于是她躲入长梦,留下塞西尔独自面对现实。对于塞西尔来说,朋友这样的选择意味着什么呢?她是否会因为自己没法拉住朋友滑向失望而对悲伤,或者因夏绿书对自己的放弃而愤怒?
“啊……”占卜师没有回答,只是露出一个复杂又寂寞的表情。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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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次破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