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新生的时代,死武专于东方大陆再次拔地而起;这也是蠢蠢欲动的时代,沉睡许久的罪恶源头或将再次苏醒……
欢迎来到,熙戾纪年
企划已完结,后日谈可在本企截止日前投递。
自遗迹回来,贝柳二人的心情从翻开千辛万苦得到的菜谱后一落千丈。柳山白从第一页翻至最后,贝阔雪再从最后翻到第一页。二人面面相觑,宿舍中弥漫起尴尬的气氛。
“那什么,贝贝,你还记得我们做的功课吗?”柳山白翻出她们去遗迹前抄录过的美食材料清单,但她的搭档瞧得很清楚,这人的手在不停地颤抖。
贝阔雪盯着菜谱上的字,仿佛要把那上面的熟悉字眼烧出一个洞来:“啊,沙盖、沙枣……”
一切与所谓“绝世菜谱”上写的东西别无二致。
“真的没有哪怕一条新食材吗?”她们好不容易才找到满足愿望的竹简,不求财富与权力,只是想要一本菜谱而已!她们甚至和魔人打了个照面,还遇见了晦气的柳树白。最后她们还舍弃了取得碎片的机会——虽然那时候也压根没想起来。
她们这一捣腾,倒显得先前吃得苦头都过于痛苦了。
贝阔雪双眼一黑,只觉死去的挨揍记忆开始重新殴打她。曾被痛揍的腹部又开始产生幻痛,昭示着这耻辱尚未洗刷。
“贝贝?”柳山白将先前就提回来的饭盒放在桌上,“饭都要凉了哦?先吃饭吧。”
死城受袭,死武专开始接纳避难的民众,食堂的供应也开始紧张起来。两处遗迹的碎片最终均被找到,等待老师们出新指令的时间里,她们除了修整,更多的是接受委托和外出御敌。
“对,先吃饭。”贝姑娘刨了口冷饭,和搭档一齐坐在宿舍的桌前。窗外隐隐约约还能听见厮杀的声响,原本的宁静与祥和早已被打破。这顿饭姑娘们吃的心不在焉,分明是近期为数不多的休息时刻,她们却有些坐立不安。
“……我说小柳啊,”还是贝阔雪最先开口,她忽然转头看着搭档,提出一个胆大的猜想,“你还能感受到你哥哥的位置吗?”
柳树白?厌恶与茫然两种神情几乎是同时出现在了柳山白的脸上,她不明白搭档怎么忽然这样问,但下意识地,她还是老实回答道:“唔,只要他离死城不远,是能的。越近效率越高。”感谢他们之间无法被忽略的血缘吧,她也曾想过向那个人实施报复,可如今死城被全面围攻,学生全部驻守死武专,她哪里来的机会去找他,还要连累贝贝呢。
“怎么了吗?”
“小柳,我们得去报那一击之仇!”贝阔雪将饭盒拍在桌上,震得桌面的书本跟着抖动两下。
意外又不意外的,柳山白听完后没有半点惊讶,因为她知道那就是贝阔雪会说的话。每当这时候她总是暗暗感叹,她们为什么想到一块去,却又各种受限,无法真正实现。
“擅自离开会被骂耶。”柳山白想起她们回来时听闻驻守的学生里有人受了重伤。
“拜托,你是担心那个的人吗?”
“现在死武专外都很危险了哦?”被戳穿的柳某人移开了视线,她试着找了点借口,毕竟上次也只是取了个巧。
“可我们也不弱。”
“……”柳某人狠狠赞同,但开口还是,“不过我们——”
她话未说完,贝阔雪就拉正她的肩膀,抬头直视她。
“别找借口!我知道小柳也是这样想的。”贝阔雪上手扳住柳山白的肩膀,她似乎完全从菜谱的打击上恢复过来,眼眸中的光亮无法忽视,“那家伙加入了魔方是事实对吧?他那个时候入侵了学校也是事实上对吧!小柳,我们和死武专的目标是一致的,你还在担心什么呢?”
柳山白张了张口,她想过要如何去与对方做个了结,但现在行动远比她想象中更快。她何尝不知道那个人是如何痛打贝贝的,也不难想象那个人之后更加恶劣的举动。
但她们有决心,却还差一个契机。
“我当然想了!”被说得热血起来的人先是同仇敌忾地握住搭档的手,“但要说现在溜出死武专,我们还得从长计议——”
“别那什么计议啦!刚刚回来前我听侦查处那边的老师在提招人的事情呢。”贝姑娘一把捏住搭档的脸,不知为何这一次分外坚持,“听说是需要感知系的学生,小柳,你会感知敌人的对吧?”
“唔唔唔……”
如果是感知那个疯子,那确实。
又说那侦查处,柳山白心里琢磨一番,猜想应该是介于防守与杀敌之间的队伍。且不说别的,他们手中一定有更有用的情报。这样一想她轻松起来,坐在床沿上看着贝贝风风火火地准备行装,傻乐了一会儿才将她们吃好的饭盒收拾干净。
畏手畏脚不该是她们的做派。
“贝阔雪?你和你的搭档能帮我们索敌吗?”
死武专学校边界位置,有侦查处的据点。似乎是魔方的围攻迎来退潮,无论学生与老师,他们都得到了一个暂时的修整机会。负责人面色严肃地看着红白发色的少女们,他记得死武专里的确有位擅使柳叶刀的学生。但他从未听闻柳叶刀有感知相关的能力。
“你们没有仔细看发布的招募要求吗?这个任务对于无法感知敌人的你们来说非常危险。索敌时侦查处的全员都会出动,你们遇见了危险,我们也很难调配人员前来支援。”负责人摆了摆手,他知道这个时候总是会有义愤填膺的学生前来报名,但不合适就是不合适,他作为教师,不能真的将学生们送往绝境,“会有你们能做的事情,但不是这里。回去吧。”
他摇摇头转身刚要离开,就听见了锁链悉悉索索的移动声。
接着是少女清澈直爽的嗓音。
“死武专西南方向,有狂气剧增异常、移动了,现在开始向南流窜……”
只见那锁链一分为数根,有的缠绕在少女的手腕上,有的依旧延伸。铁物穿过草丛,略过石墙,在少女身边构造出多道“锁链警戒线”。只见少女紧握刀柄,原本自然垂落的柳叶刀身兀得飞起,猛地砸在西南方向的锁链上,发出“铛”的声响。
“大队长,西南狂气暴涨,我们不能再等下去了……哎哟这小姑娘?”侦查处的另一成员一路小跑着嚷嚷过来,这个成员自然也听见贝阔雪的话,与她将要汇报的内容分毫不差。
“我了解了。”负责人抬手示意那位成员安静,他将视线重新落在姑娘们身上,“那么有劳小丫头们了,请放心,侦查处不会让你们去太过危险的地方。”
——
——
——
死城外西南位置。
在魔方全员向死城的核心进攻时,有人正以极快的速度向南边而去。在路途中,时不时有恶徒上前阻挠,一个一个都带着杀戮之心。而赶路的那人也并不胆怯,他有时干脆利落地扭断来者的脖子,有时以手为利刃,几近残酷地掏掉对方的心窝。可即便那人如此凶恶,前来除掉他的家伙也丝毫未见颓势。鬼神苏醒后赠予众人的狂气让来犯者更加癫狂,在这之中,只有赶路的人吃尽苦头。
柳树白随意挥开手中的污血,他那身行头早就破烂不堪,但他不在乎。只是独属于鬼神的狂气过于热烈,他除了解决这群杂鱼,还要时不时与脑海中的声音争吵。
就他现在的处境而言,分明接受了狂气才是最好的选择。
“呃!”像是应证这句话,恶心与反胃便再次漫上柳树白的喉腔。他不由得有些心悸。令人作呕的狂气十分霸道,他只要心中稍有犹豫,那股力量就开始迫不及待地冲击他。他一连干呕数次,在一堆尸体中勉强站起身形。
他脑海中似乎也开始有声音在劝导他,蛊惑他。
明明只要接受就好了。
青年用力挥开那些话,暗暗告诉自己还有要做的事情。他重新回望自己身后这一系列遇袭留下的“战果”,想也不想就知道是一津辞的手笔。
要说全然是一津辞所做,那也并不如此昭然若是。
正因如此,这才是真正的麻烦。柳树白沉下脸,那个魔人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不到最后一刻,他也不会从幕后来到台前。唯有遗迹的那次,他和柳小丫头跟她的搭档们货真价实地逼着一津辞出了手——他也在那时与一津辞彻底撕破脸。是迟早的事情,但还没完。
只要拿到最后的竹简。
青年的眼眸中闪过微光,那些小喽啰多半是被煽动而来的。可只要他得势,那么一津辞就失去了牵制他的——
“阁下这是要去哪儿?怎么如此匆忙。”
青年头顶响起的,依旧是熟悉的,温文尔雅的声音。四周分明都打得火热,此地的气氛却在那个声音响起时骤然安静了下来。声音轻缓闲适,仿佛在问共同赏月的故友今夕何夕。
只有声音的主人才知道,这背后将暗藏无数刺骨的冷意。
而青年则抬起头,一如既往露出笑容。就像他们刚刚遇见那样,他笑得天真晴朗。
【这场戏看得满意吗?辞先生?】
站在树荫间的一津辞低下头,冷冷地看着柳树白。他虽然最终还是从遗迹中得到了最后一块竹简,但既然柳树白不忠,那么当初他讲述的故事便另有乾坤。他不仅没找到死武专要的碎片,还差点暴露身份和柳山白等人打了一架。到了最后的最后,他手上终于得到的碎片还没有半点用处。
这叫他这样精于算计的人如何不恨。
“满意?阁下可没演好这戏呢,”一津辞从身一跃,一柄扇子握于手中,眼神狠辣,“说吧,怎么赔?”
看来是很生气了。
青年心中摇头,他还有竹简要抢,这场戏对他们二人来说,才刚刚开始。他笑着呛声道:“您不是已经想好要我怎么赔了吗?可这条命啊——”
衣袖挥舞凌冽,一记手刃向一津辞贴面飞来。
“您还真,拿,不,到。”
这惯会偷袭的狗崽子。一津辞心中骂道,面上也不再装模作样与对方和气相处。他侧身躲过手刃,随后迅速回击。
柳树白原本身着青衣,多次血战后那衣袍早已看不出本色。但一津辞微微眯眼,那两记重拳就砸在了对方的肩头。不出意料,对面立刻传来隐忍的吸气声。
“拿不到?这可不好说。柳树白,你居然会傻到找上门来……难道不知道落水狗要夹着尾巴落荒而逃吗?”
“嘶……哈,专找伤处打,您分明比我阴险得多。”
“彼此彼此。”
简短的相互阴阳怪气后,这片树林里再次传来打斗的声音。
拳拳到肉,怒意与恨被交织在二人那眼花缭乱的招式中。没人手下留情,因此大多都出招极快,慢一秒就将为这迟缓付出一切代价。时而魔人进攻,时而青年奇袭,他们周身的树木无不受到影响,大多都被摧残地不堪入目。
于一津辞而言,柳树白必须得死。
私为洗刷遗迹耻辱,公为扫清障碍。只是有一点他此时依旧有些不解,柳树白并不是贸然送死的人,为什么他明明清楚背叛的下场,还要回来找死呢?
正这样想着,青年又要袭来。论应激反应,要躲开这一下已然来不及,一津辞咬咬牙,又一次释放了更多的狂气。
“!”原本就需要分神对抗狂气的柳树白被这浓郁的狂气逼得节节后退,他强行扼制呕吐的冲动,想要刻意露出轻松的神情。
但这已经是最大的破绽。
“怪不得你心甘情愿前来送死。”一向谦和有礼的魔人此刻连敬语都不肯多说,他看着柳树白终于沉下了脸色,心中爽快,“竹简?你也没命拿!”
许是猜到了对方所求,一津辞对付起来更加得心应手。
一直嬉皮笑脸的柳树白,此刻也终于让他看见被激怒的模样:“没事,只要——你死在我的手中就可以拿到了!”
“狂妄小儿!”
二人对战的巨大冲击再次向四周扩展。一津辞并不清楚这一战使得多少魔方成员绕路而行,生怕下一个被卷入其中的就是自己。柳树白更不知道,有人正凭借血缘,一步步向他们所在的位置靠近。
……
赶路的途中,柳山白时不时看看搭档。
在她与贝贝的灵魂共鸣中,“探影”是柳叶链子刀唯一形态的第三阶。能找到柳树白那是因为血缘,而探影的真正作用其实是虚体警戒,当有敌方触碰到锁链时,她们就能瞬间知道动向。这才是她们在侦查处活动秘诀。
可现在魔方从四面八方而来,她们只需要向负责人他们汇报四周的实际情况,就能换得一个脱身的机会。现在她们得愿以偿,柳山白自己却还有不太明白的地方。
“……”最后她还是犹豫着开口,“贝贝,你告诉我。”
为什么这一次你这么积极?积极到不顾危险也要去找那个疯子?
让她意外的、或者说每到这种时候,贝阔雪的举动都有些出人意料:她在飞奔中回望柳山白,仿佛早已等着她的提问,已经等了很久很久。
“我有种预感。”贝姑娘回答道,“这将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最后的机会?”
“小柳,我知道你们家很复杂。可这对我来说,我不在乎那些。但我咽不下那口气,那个嚣张的家伙用那么轻蔑的眼神看着你、看着我,然后他告诉我,舍弃你才是最好的办法。”
“……”
“哎,你先什么都别说。这事儿压我心里很久了。”
武器姑娘顺从地安静下来。
“就像我们在遗迹里,在练武场上,我告诉你的那样。我想要的东西很简单,很平凡。可能……最开始我是那种没什么危机意识的人,也正因如此,我遇到了什么都瞻前顾后的你。
“什么都凑巧撞在一起了那不叫命运,小柳,明明知道我想法这么危险却还是乐意和我一起出来的你,才是命运。
“所以我要报那一击之仇。”贝姑娘斜了眼搭档,看着对方愣愣地睁大眼睛,哼了一声放下狠话,“是你哥哥我也揍!你下不了手我来揍!!”
柳山白先是一愣,随后长叹一口气。
“贝贝说的,我完全反对不了啊。我怎么可能放心你一个人去找人……”
“好了别叹气了,听上去就像是个小老太婆。”
贝姑娘的吐槽换来搭档的一记白眼,随后就见搭档化形成刀,忽然警惕起来:“前面有打斗声。很近了。”
贝姑娘熟练地握住刀,跳入一个草墩里。
她们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柳树白,看样子你是真的很想要竹简了。”那个声音听上去有些讶然,但很快又恢复平静,“可这竹简也是有代价的,你的内脏可都还好?”
姑娘们:“!”
她们不敢轻易张望。而此时的柳树白左腹上出现了大片青紫,一只手再也无力支撑手刃的化形,一只手紧紧握着一枚竹简。他终于查探出竹简的位置,哪怕明知道这有可能是一津辞的陷阱,他还是出手夺回了东西。
他对狂气的控制正在一点点弱化,若不在此时多搏一搏,恐怕之后便会任人宰割。
果真是陷阱。
柳树白与一津辞相处合作的时间其实也并不多。但又或许是同类,他们总是能第一时间了解到对方心中所想。
“柳树白,你让人惊讶的地方可真不少。我以为你会用锁链做抵抗。难道说,你做不到像你妹妹那样吗?”
青年咳出一大滩血来。但多亏一津辞这一掌,他从那满是狂气的恶臭思绪里稍微清醒一点了。
妹妹?或者说是其他的柳家人?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到大家都喜爱的电视剧,想到热闹的比武大会。他为了操纵自身的狂气,故意磨出不少负面的情绪出来。他是自己要走向不需要他人也能变强的道路的。
是的,他的目的十分纯粹,只是为了,以自己的理念变强而已。因此把自己交给狂气,他是无法接受的。一津辞说他狂妄倒也没错,他乐意将狂气收入手中,而不是被狂气支配。柳家没有理解他的人,因此他从柳家脱离出来,笔直地一路走到黑。
“我当然做不到了。”
青年被之前那一击击飞后撞在树上,他试图再次站起来,大大方方地承认了:“无法灵魂共鸣的我,自然是比不上柳山白的。”
但下一句,又显得他无比傲气,这让一津辞又是一阵皱眉。
“可世界上又不是只有灵魂共鸣一条路可走。”
“我只是走了大家不常去的路。”
已浑身是血的青年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得到了狂气的你如此强大!一身好算计,可都成了一场空!”
魔人闻言,再次摆起了架势。
“你的遗言已经说的够多了。”
这个人以为他赢了吗?笑话!
一津辞继续向坐在地上的青年靠近,他在等柳树白许愿。被逼到最后,这个只有柳树白知道规则的许愿物就将是其最大的底牌了。他要做的就是跟随着柳树白,获得这竹简的真正报酬——代价由柳树白支付,酬劳由他自己来收获。
“遗言吗?哈,确实,我得想想该怎么说了。”青年忽然扬起一个有些诡异的笑容,他握着竹简的那只手陡然开始用力,很快就将竹简捏出一道裂缝来——
鱼死网破!
一津辞见状,瞬间暴怒。这一刻他也不再犹豫,取出小刀直击青年的心脏。绝不能让他破坏竹简!
在事态发生到更加严重的下一阶段前,一柄薄刀从某处飞出,打飞魔人的匕首后又在一个古怪的巧力后打掉了柳树白手中的竹简。场中响起两个截然不同的声音。
急躁的声音大喊道:“快给我住手!!那个疯子是我们的!”
冷静的声线发声道:“这位先生,一切到此为止吧。”
鬼神的复活让一度寂静的狂气重新躁动起来。
何等凶猛、何等不祥、何等令人作呕。
蛰伏的魔物们如同趋光的飞蛾,投身于那熊熊燃烧的乱流中,品尝着死亡与血腥组成的餮宴。
啊啊,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深渊中的怪物向着炽热的方向前进,他猛然看向溪流中的自己,熟悉的外表不知为何,显得如此陌生。
奇怪。
他如梦初醒。
“我究竟是为了什么,才会来到这里的?”
——其三 适彼乐土——
“你们还好吗?”令我感到意外的是,赶到现场的并不是老师,而是我的同班同学,贝阔雪与柳山白这对搭档。她们显然也是匆匆赶来的,贝阔雪刚刚停下脚步,便重重地喘起了粗气,整个人挂在柳山白的身上,略带担忧意味地问她的搭档:
“小柳,到底怎么了这么着急?我们还没吃午饭呢……”
她们身上有很浓郁的花香味,大概是刚从那朵爱听山歌的山茶花那里跑过来。柳山白和贝阔雪的感情明明很要好,此刻却难得地无视了搭档的话,她就像一只警觉的山猫,正在巡视自己可能被人入侵过的地盘。她眯起眼睛注视着吴缺消失的方向,自言自语:
“不对,很像,但不是那个疯子……”
“哎?你感应到那个人了吗?”贝阔雪闻言,看起来更加忧心忡忡,甚至可以说是分外紧张,直到确定周围没有她们在找的目标,她才算勉强放下心来。
从她们之间只言片语中,我倒是大概能猜到发生了什么。该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吗?总感觉类似的事或多或少会在噬魂师们、尤其是世家的孩子们之间发生。不过区别是我和宁满更像是被卷入一宗前尘往事的旁观者,而她们则是这些事件的当事人。
如果鲤符老师没有在早上特意开导我,如果宁满没有坚持呼唤我的名字,我会不会走上一条不同的路?
我有些后怕,却又为他们在我身边感到荣幸。
“真是的,这可不在我的计划范围内……”柳山白倒是依然在碎碎念,赌气似地在自己手中的卷轴上勾勾抹抹,像是在抱怨自己的计划全部被打乱了。她抬头看向宁满,似乎是想问什么,却突然回忆起了一些事一般,话到嘴边改了口:
“你是那天在小摊炸洋芋的那个?”
“……?”宁满歪头看着她,认真地回忆她到底在说哪天。我和贝阔雪愣了一下,不约而同地替自己的搭档向对方道歉:
“不好意思,小柳她有点脸盲。”
“哪里哪里,小满哥才是,对同学实在是太不上心了。”
这俩人究竟为什么开学三个月好像第一次见面,实在像是未解之谜,又好像尚在意料之中。
浓雾并没有因我们的闲聊而散去,恰恰相反,周围的可见度越来越低。擅长感知敌人的柳山白最先反应过来,她眯起眼环顾四周,小声说道:
“是魔人,啧,还好事先做过应急预案。”
为什么会有这种应急预案!?
我不禁感叹柳山白做事实在过于周到,至少在我看来,走在路上突然遇到魔人纯属是自己倒霉。不过贝阔雪倒是习以为常的样子,她憨厚地笑着,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栗子糕递到柳山白的嘴边,柳山白就这样一边吃着贝阔雪喂过来的点心,一边锁定敌人。
我本以为剧情展开会是柳山白立刻察觉敌人所在之处,我们四人群起而攻之这样,谁知道柳山白干脆利落地决定放弃,并且立刻启用了B计划:
“不行,找不到,不如直接凑过去看看究竟。”
这也是应急预案的一部分吗!?
“好哦!”但是贝阔雪却依然是一幅理所当然的态度,她不紧不慢地握住了柳山白变成的链子刀,转身往我和宁满的手里也塞了一把点心:
“二位是不是也没吃午饭呢?先垫垫肚子吧!事情结束之后我们一起去小吃街好不好?当然,宁满愿意再下厨的话,我家也可以提供厨房!”
“我也想再吃一次锅包肉和炸洋芋。”柳山白应了一声。
宁满嘴角抽了抽,满脸写着好麻烦,但是被人这么说了,他实在是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所以也跟着她们的节奏说了下去:
“行,先去菜市场买菜。”
“好耶!”女孩子们愉快地笑了起来,仿佛找到了人生目标一般,干劲满满地向着灵魂波长传来的方向冲了过去。我抬眼偷瞄宁满的反应,小心翼翼地问他:
“小满哥,再打一场你还能吃得消吗?”
“……行倒是行。”宁满并没有变成武器形态,反而身手矫健地爬到了旁边的树上,尽力向二人消失的方向瞭望,“但先观察一下情况更有效率。”
对不起,之前一路莽上去都是我决策太菜。我听了他的话,瞬间感到无地自容。我们就这样蹑手蹑脚地在林间穿梭,不消一会,我们就听到了一阵清脆的碰撞声。在迷雾的中心,一只头顶倒扣一枚铜鼎的魔人正在和贝阔雪一组交战。那位魔人并没有双眼,但他周身飘浮的符咒却又好像都是他的双眼,即便贝阔雪的行动还算敏捷,柳山白的武器形态也算灵活,但是在这位魔人面前却也相形见绌。
“是水母魔人啊。”宁满迅速根据之前鲤符老师课上播放过的通缉令回忆起了来者何人,他把自己身形隐藏于树梢之间,目不转睛地盯着场下的战斗。水母魔人借着浓雾的优势和诡异的步法不断变幻进攻的方向,柳山白也不甘示弱,在贝阔雪的操纵下,大刀阔斧却也粗中有细地用链子与刀刃攻守合一,好几次差点击中水母魔人的要害。
水母魔人兴许是被链子的缠绕惹得心烦,他唐突调转了符咒的方向,宁满却像早有预料一般,迅速揽过一旁的我,把我扛起来头也不回地从树上跳了下去。我看到被拦腰斩断的树干轰然倒塌,激起一阵刺鼻的木腥味。
“嘁。”宁满皱紧眉头,发出了不满的咂舌声,我绞尽脑汁回忆方才看到的一切,整理思绪,有些迟疑地得出结论:
“虚实一体。”我撑着宁满的肩膀翻身跳了下来,试探性地举起地上的树枝,果不其然,又是一条符咒做成的触手猛然向我们这边抽了过来,但我在那条触手击中我之间迅速松手,闪到一边,而那触手周围的空间随着我的动作,仿佛突然扭曲了一般,从下方猛地窜了出去,将那树枝击碎。我吞了口口水,心有余悸地对宁满说,“他会先做出攻击我们的幻境,预判我们的动作之后,接下来的才是实招!”
宁满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我,思忖片刻后,像是顺着我的思路得出了某种结论一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但在我阻止他之前,他已经从隐蔽处冲了出去。比起难缠的对手,自然是这样的活靶子更令魔人满意。顷刻之间,漫天的符咒像一双双狰狞丑陋的手,编织成散发着阴毒气息的茧,将宁满层层包围。
随后,在下一个瞬间,数把长枪自茧内穿刺而出,我握住枪柄,惊魂未定地问宁满:
“小满哥,你还好吗?”
他干咳一声,语气依旧平静:
“比那个魔女那一下轻。”
这算什么比较!?
我决定等下再指责他的胡来,平静心情,用力拉住勾住长枪的符咒,要知道但拼力气我还是很有自信的。我们和魔人之间的角力陷入僵持,而贝阔雪和柳山白并没有放过这一空隙,在电光火石之间明白了宁满的计划,贝阔雪腾空跃起,手持刀柄用力向着魔人的头顶砸去。
这一下并没有砍断魔人头顶的护具,甚至没有造成丝毫裂痕,但是这片刻的破绽对我们来说却已足够。
“灵魂共鸣!”
我和贝阔雪同时与搭档将灵魂波长放大至最大幅度,沉重的铁链锁住了魔人的行动,利齿一样的刀锋钳住了他的双脚。魔人还想最后挣扎一番,但他的关节早已被细长的光枪钉死,不得不跪倒在地上。我和贝阔雪没有给他丝毫喘息的余地,我们的身影侧身而过,长枪从正面没入了魔人的躯干,而刀刃从身后在他的颈间划过了一抹完美的弧度。魔人的外壳随着这场浓雾一起烟消云散了,水母一样飘浮的“卵”出现在半空中。宁满和柳山白面对面盯着那只“卵”看着,半晌,宁满后退半步,对柳山白做了个“请”的手势:
“你出力多,你来吧。”
“我可不会和你谦让哦。”以成为死神的武器为目标的少女抬眼看着面前的同学,确认对方是真心的后,才放心大胆地将魔人的灵魂吞入腹中,她皱着眉,苦着脸对自己的搭档抱怨道:
“还是贝贝做的点心好吃。”
总感觉武器们或多多少都会有这种抱怨呢。
“……”宁满在女孩子们讨论下午茶的空档俯下身,拨开魔人躯壳的余烬,从中拿出了一枚金色的物什,看起来像是一枚碎片,又像是一尊雕像。他盯着那东西仔仔细细地看着,犹疑地问我:
“李谪仙那天捡回来的那玩意儿,是不是和这个长得一样?”
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像。
柳山白和贝阔雪交换了一下视线,一致决定这个碎片什么用途她们并不感兴趣。
“比起那个!该去准备午饭了!”贝阔雪比刚刚战斗时更加精神满满,她挽起袖子,两眼放光地对我们说,“我们刚才的约定还算数对吧!”
柳山白在一旁拼命地点头,虽然她一言不发,但我仿佛听到了一阵又一阵“炸洋芋炸洋芋炸洋芋……”的呼唤。
宁满叹了口气,用手扶着脖子,无奈地耸了耸肩:
“四菜一汤够吃不?”
“够了够了!”贝阔雪笑嘻嘻地一手挽着我一手拉着柳山白,径直向着市场的方向冲了过去,“今天是我们共同作战的纪念日,可要留点肚子,我做蛋糕给你们吃!”
果然打架不如吃饭,经过忙碌又充实的一下午,先前战斗的疲惫一扫而空。我和宁满走在回学校向老师汇报的路上,我想了想,最终决定问他:
“吴缺和你是什么关系?”
他目视前方,没有看我,只是摸了摸自己耳垂上的耳坠,对我说道:
“我不知道,在我重伤的时候,我迷迷糊糊地感觉自己到了一尊庙,庙里有个纸人,说他叫吴缺。至于那个家伙……”
他深吸一口气,对我说:
“我只能说,他和我太爷爷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怪不得。我倒是并不感觉有多惊讶,从他们灵魂给人的感觉到他们的外表,无不在彰显他们之间的血缘关系。太奶奶听说笔枪的事大喊晦气,到死武专抹消了有关那把曾经的死神武器的一切,从这些线索中,我大概能猜到过去真相的一隅:
吴缺和宁岁,也就是宁满的太爷爷,他们是两兄弟。
而作为工匠的吴缺最终堕落成了鬼神之卵,宁岁也因此在死城失去了容身之地。
宁满显然也猜到了这一点,但他和我不约而同地保持了缄默。路过学校门前的雕像时,他抬头望向天空,没头没尾地对我说: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在山里见过一头白鹿。”
那头白鹿是如此圣洁、如此高傲,她的双角如同羽翼,她的皮毛如同袈裟。如果山中真的有神明,那大概是这般模样吧。宁满轻声说着,他的目光像是回到了那天的课堂,与通缉令上的鹿猎相交。他说:
“我当时不自觉地想要靠近她,可是她看我的眼神却突然变了,她周围的气息不再和蔼,反而在用那双猩红的眼睛瞪着我,像是要把我活吃了。”
“是我的太爷爷救了我。”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他听说我自己上山玩去了,立马冲过去找我,听到他的声音后,那头鹿就跑远了。那之后,我发了好几天高烧,梦里有尊庙,我在庙里,而那头鹿就在院外,后来咋回事我不记得了,反正我就那么好了。”
他手握拳,然后再次舒展,枪柄自他的手心中支出,他向我展示自己非人也非武器的形态,咧嘴笑道:
“不过从那之后,我就发现自己偶尔会变成这样,当时吓死我了,我以为我是被外星人抓去做实验了,还上○乎上问了这种情况该咋办。”
“然后呢?”我问他。
“然后在我高考结束的那天,良玄晖比我爸还积极,我爸都没搁门口等我,他在那堵了我一天,见面第一句话就是:‘在○乎上问这种问题你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我感觉我大概知道宁满来死武专的来龙去脉了。
说到良老师,我不禁想起来了白婵和亮允那对实习老师。她们两个比起老师,更像是一对不靠谱的哥哥姐姐,有时候我甚至感觉她们两个会比我的亲兄姊更加关心我。白婵老师性格强势又喜欢和人开玩笑,亮允老师则像是她的跟班,总是在一旁帮腔。少了她们两人被玉爪老师加训、追着绣虎满学校跑、嘻嘻哈哈地和学生们一起琢磨去套良老师的八卦,这个死武专给人的感觉突然就安静了下来。
听绣虎说,她们两人是去北方做侦查实习了。等她们回来的时候也像今天这样找她们一起吃个饭吧,最好还能让她们和绣虎达成和解才好呢。我这么想着,在报时的钟声中,一阵凉风袭来,是冬天的气息,天气要转凉了。
而在枯叶堆积成坟冢时,我们同时听到了两个噩耗。
鬼神复活了。
白婵老师和亮允老师在北方牺牲了。
一直以来,死亡对我而言好像都是很遥远的事,遥远到我以为我用尽一生去奔跑,也不会见到这样的风景。我不知道也不敢去猜想她们死前到底有多么痛苦、多么害怕,我也不敢妄自以我浅薄的人生阅历去品味死亡的意义。
我只知道良老师的眉头再也没有舒展过,我只知道一斩老师的笑容在那之后总有一丝勉强。也许我们可以肆意欢笑、肆意享受青春的日子就在一夜之间一去不复返了,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甚至让我感觉不到一丝真实感。
我看着手中的意向征集,想了想,找到了宁满。
“小满哥想去哪里呢?”我问他。
他低头看着手中单薄的纸张,感情依旧没什么起伏,像是在反问我的意见:
“我想外出调查,你呢?”
“那就去遗迹吧。”我同他提议,而他也表示同意。他在征集表上签了字,头也不抬地对我说:
“假期的时候,要不要来我家玩?”
放在小说里你这会成flag的。我在心底吐槽,但是俗话说得好,旗多就成了反奶,所以我答应了他,随手给我们又插了一支旗:
“好啊,我还没感受过普通人世界的新年。”
如果我真的能看到事情安稳结束的那天,我还会选择继续做工匠、还会继续做噬魂师吗?
我第一次正式地思考自己的未来。
我该成为什么样的人?怎么样才是最适合我的?我并没有得出肯定的答案。
日子一天又一天地过去了,莎莎老师看着我和宁满的志愿后,苦笑着推了推眼镜。她拍了拍我和宁满的肩膀,有些遗憾还有些不安地半开玩笑地长篇大论起来:
“宁满同学,你是不是因为讨厌我才故意不和我一组的?这可不是春游哦,玉爪老师可是比我可怕很多的。”
说罢,她轻笑出声,重重地把手搭在我们的肩上,这大约是我第一次希望她喋喋不休的唠叨再长一点,可她这次却说得分外简短,短到有种咬紧牙关的感觉:
“好好听鲤符老师的话,遇到危险优先保证自己的安全,知道了吗?”
“知道了!”我和宁满一同回答她。
这大约也是宁满第一次语气这么强烈地回应她。
在山雨欲来的形势下,守城的任务一点不比外出探索安全。莎莎老师并没有和我们说再多,她也没有时间和我们说再多,匆匆告别之后便立刻投入到了守城任务部署中去了。
没有人比她更适合守护这项任务了。
说来也许人和人之间真的有某种缘分,本以为只有短短一场交情的贝阔雪和柳山白这次又和我们分到了一组。贝阔雪见到我,立刻拼命地招手,示意我坐她们那边:
“小玉!小玉!这里这里!”
她一路上不停地和柳山白探讨沙漠中的美食与沙堆烧烤的可能性,她的口袋里好像有拿不完的零食,她一边和柳山白研究着今晚的食谱,一边爽朗地笑着:
“饿着肚子可不行啊,吃饱了人才会有幸福感,遇到危险也好遇到紧急情况也好才有心情和力气去应付嘛!”
柳山白点点头,在她的计划卷轴上写写画画,显而易见,在贝阔雪的同化下,她任务千万条、吃饭第一条的本性也暴露无遗。
虽然莎莎老师刚说过这不是春游,但是在贝阔雪和柳山白所营造的这种令人安心又活泼轻快的氛围中,离开死城的寂寞感似乎也没有那么强烈了。
“这次的任务简单来说,就是探索遗迹,寻找可以削弱狂气的碎片。”鲤符老师说着,将目光投向了宁满,像是活跃气氛一般说道,“不过有的同学似乎已经拿到了,所以就算无功而返也不要太担心,我们至少手里已经有一块了呢!”
手中正拿着一块碎片的宁满和包括我在内的其他三个当事人立刻心领神会地别开了视线。
上次遇到魔女的时候也好,这次遇到魔人的时候也罢,对于还是半吊子的我们而言,在没有老师帮助的情况下独自面对魔方是十分危险的事,好在结果都是好的。
那天我和宁满将碎片拿给玉爪老师与鲤符老师去汇报时,他们也是首先确认我们并无大碍之后才放心地研究起碎片的用途的。
鲤符老师说,这枚碎片是用来削弱狂气的道具,换而言之,也算是一种对抗死神的利器。这次我们来遗迹的主要目的也是为了搜集这种碎片。
不过既然是用来削弱狂气的道具,为什么会在魔方身上?
明面上的答案是用来削弱自身的狂气,以此来混进死武专的结界中。但是冥冥之中,我总有种感觉,真相不止如此。
遗迹位于一片黄土之中,从埋在沙石下的残垣断壁来看,这里曾经也是一座繁荣的城镇,却因某种原因没落了,最终随着这里的历史一起被掩埋于此,再无人问津。
如果这次死武专最终失败了,那么死城会不会最终也会变成这种模样?
我不禁这样想着。
明明已经入冬了,但是拜这里的气候所赐,遗迹处的环境依旧干燥,被太阳直射时甚至给人感觉还有一丝酷热。鲤符老师分给我们每组一枚警报器,遇到危险及时拉响,她和玉爪老师便会及时赶到。
不能独自深入腹地,定期需要报平安,在固定时间需要回到集合点进行修整。玉爪老师定下的规矩虽然严格,但是这确实是最稳妥的方案。
“看我发现了什么!”不过完全不受压抑氛围所影响的人也是有的,贝阔雪在解散后立刻目标明确地向着沙丘周边的绿地冲了过去,不消一会,她就捧着一束有些许辛辣味道的植物折了回来,兴奋地向我展示她的劳动成果:
“这是沙盖!”她同我介绍道,“味道有些像芥末,不过今晚烤肉加一点进去做调味刚刚好哦!”
“肉的话,最好是真正的动物。”柳山白在旁边一本正经地应了一句,看她那副认真的表情,我有理由怀疑,在她的计划书里,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吃魔人的肉也是一种应急方案。
“如果是八九月份来的话就更好了。”贝阔雪倒是真的在苦恼,她扶着脸颊,有些幽怨地说,“这样就可以品尝野生沙枣的味道了。”
叮铃叮铃——叮铃叮铃——
在我们谈话间,一阵似有似无的驼铃声在我们周围响了起来。我们立刻凝神屏息,就近找到掩体躲了起来。一位骆驼形态的魔人自转角处出现,他的五官被头纱遮住,手中持着一把银质的梵铃。他嗅了嗅周围的空气,显然是注意到了我们,情绪突然变得暴躁了起来。
他愤怒地晃动着手中的铃铛,我们脚下的石阶随着他的号令,霎时间变得摇摇欲坠。石缝中的沙砾听到了他的召唤,化为一枚又一枚的尖刺自土壤中钻出。柳山白迅速变成武器形态,用链子缠住了上方凸起的石块,带着贝阔雪一晃荡到了安全的地方。而宁满也变成了长枪形态,我挥舞着他,用力地将那些尖刺劈开。鞋底在粗糙的地面上摩擦发出了刺耳的声响,我迅速稳住架势,和贝阔雪交换了一下眼神。
如果是我自己面对魔人,那我绝对没有任何自信能够战胜他。
但是现在我们是两组搭档在战斗,有过先前的配合经验,这次一定也没问题。
虽然说要在确保自己安全的前提下行使,但如果事事都要依靠老师,那么人是不会成长的。
这里的地势回转复杂,和先前遇到水母魔人的情况不同,这次柳山白比起强攻,更适合防守。隆起的沙丘在驼铃的呼唤中仿佛有了自主生命,变成一尊有一尊的沙偶直立起来,但它们尚未完全成型,便被缠绕在四周如同陷阱一般的链子搅散。破坏、重组、破坏、重组,纤细的武器虽不能将之完全破坏,但也成功拖延了召唤物的行动能力。
沙子是武器,也是防具。蛇一样的链子在风化的柱子与石阶之间盘旋,伺机将她的敌人悉数绞杀。有贝阔雪与柳山白做掩护,我和宁满的行动就方便了许多——毕竟在奇门遁甲中,透过层层叠叠的防具,最具有杀伤性的武器还是长兵。
在临走时,莎莎老师曾叫住我,单独嘱咐我:
“小玉同学,凡事都没有唯一的解法。”
如果但依靠长枪的穿透力,确实无法与用沙石做掩护的魔人相抗,所以,我需要更尖锐、更沉重、更加锋利的武器助我破阵。
紧绷的链子便是我的护甲,复杂的地形便是我的盾牌,我踩着柳山白拦在两方断壁之间的锁链,向上一跃,脚在石柱上借力后翻身踏上天花板,俯身向下冲刺:
“小满哥,第二形态,拜托了!”
“好嘞。”宁满应了我一声,手中的笔枪变得比往日更加沉重,枪柄更加修长,枪尖也变得如一只持匕首的人手一般。这般似枪非枪的怪异武器还有个与战神相当的名字:
“第二形态——禹王槊!”
二指前伸的“指”与其手中的“笔”共同组成锋利的武器,魔人虽立刻调转细沙去做防御,但却被那势如破竹的尖端用力冲开,魔人手中的驼铃一分为二,他持铃的右手也被斩落在地。他吃痛地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在一阵迸裂声中,他的身影与漫天的黄沙融为一体,消失不见了。
“唉,可惜了。”贝阔雪有些难过地拍了拍身上的沙,不知是在惋惜自己为了这次外出任务新换的外套,还是在惋惜自己辛辛苦苦采集到的沙野菜在这场战斗中消失不见,也许被掩埋在层层黄沙下了。
“不过这个地方还会有魔人,真是让人意外。”我甩了甩有些酸痛的手,虽然我对自己的力气还算自信,但第一次用槊形态强攻,还是多少有些吃力。
“比起魔人会出现在这里,倒是他为什么会突然冒出来让我感到奇怪。”柳山白小声嘀咕着,对面前的状况百思不得其解。宁满配合地点点头,像是在回味之前的手感,半晌,他反应过来哪里不对:
“那个魔人,在遇到我们之前就受了伤。”
“是被其他组攻击了吗?”我随口问道,这时,我们脚下传来了更加剧烈的震动。贝阔雪似乎喊了什么,但是那地动山摇的声响实在是太过剧烈,我什么也没听清。我只记得我脚下的地面豁开了一道巨大的裂痕,将我和贝阔雪一组远远地分隔开。巨大的石块和细碎的砂砾因为这异常的震动而不住地往下掉,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板块漂移,将我们刚刚摸索清楚的地形破坏得一干二净。坍塌的速度来得比预想中的快,我在混乱中注意到地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反正跑也来不及,不如索性赌一把!
我这么想着,拉着宁满一起向着地下跳了下去。
我不记得我晕了多久,呃,也许我确实是晕过去了。在我睁开眼时,周围是一片漆黑,只有一抹朦胧的光亮。我感觉宁满在我身边,他牵着我的手,向那边摸索过去。那里是一片天然的地洞,钟乳石倒挂在岩壁上方,中央有一汪地下泉,泉边有一个人正坐在那里钓鱼。
那人听到我们的脚步声,懒洋洋地抬头看了看我们,冲我们笑着打了声招呼:
“哟。真巧啊,这都能碰见。”
是吴缺。
“鬼神复活了,你们也好我也好,倒是都挺悠哉的嘛。”他眯眼笑着,将鱼竿从泉水中抬了起来,那支鱼竿上并没有挂鱼钩,不知为何,这种行为倒是和他的气质也算相符。
他平静地看着我们,与之前二话不说攻击过来时判若两人,仿佛又回到了我初见他时那种温和还有一丝玩世不恭的态度。他坐在石块上,托腮开着我们,嬉皮笑脸地对我们说:
“你们要杀鬼神,我也要杀鬼神,所以其实我们是一伙的。”
他看着我们疑惑的表情,露出恶作剧得逞的笑容,话锋一转:
“但是我为了杀死鬼神,需要吞噬更多的灵魂,所以跟你们还是要打一架的。”
“不过啊。”他捻着挂在手上的手串,把目光锁定在宁满身上,好像透过他看到了很远的过去,“在那之前,先听我这个老人家讲个故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