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夜晚很晴朗。云少,风也不猛烈;尽管灯已经亮起来很久,天空却仍然透着宁静的深蓝色。艾默里安·沃森德今天不是特别有学习的心情,比起记载着咒语的魔法书,他更乐意选一本文笔诙谐、剧情轻快的小说,在故事里悠闲地打发掉上半夜的时间。于是他这么做了,从小屋的木桌上拿起《波德莱的冒险》——这还是他不记得什么时候从姐姐的书架上拿来的,再带上能应对大部分情况的铲子,推开门走出去。
墓园的泥土地被夏季的阳光照耀了一整天,在日落后经过了几个小时的冷却,现在正散发着恰到好处的温度。艾默里安找了个合适的角落坐下,翻开书页;《波德莱的冒险》讲的是一对兄妹的故事,他们的父母在一次意外中去世,本该成为他们监护人的叔叔却对遗产虎视眈眈,两个孩子被迫展开了一连串惊心动魄的冒险与逃亡。文笔诙谐倒是不错,但剧情离轻快差得实在有点远;并且,受限于主角的年纪,故事的情节常常以一种让人哭笑不得的方式强行进展。勉强读了几章后,艾默里安很快失去了兴致。
恐怕这本书的目标读者不是自己这个年龄的人,而是姐姐工作中会遇上的孩子们吧。他如此断定,思考着要不要将书放回小屋;就在这个时候,几座墓碑远的地方突兀地传来一个声音。
“你是个笨蛋还是怎么的?”
没听过的嗓音,而且大概率是活人——那些会自己从墓地里冒出来的种族九成九都没有这么清晰的发声能力。艾默里安眨眨眼睛,咧开嘴露出一个短暂的笑容,然后不出声地将书本合上。他站起身,将书轻轻放在手边的墓碑顶上,随后稍稍移动视线,便找到了那声音的主人:一个蹲在墓碑前的人影,衣服是难以辨清的深色,头发却浅到能反射星光。喔。没有同伴,所以是在和谁说话呢?
教会的公墓不收门票,因而,理论上来说,不管有多性情古怪的人在多不同寻常的时间跑来做多难以理解的事,只要没有对在此处安眠的——“人们”——造成什么损害,身为掘墓人的艾默里安就不会有干涉的立场。
但是没关系,反正他也没想干涉嘛。
他将靠在墓碑旁的铲子拎在手中,向人影走去。神奇地,整个过程里,他都没有发出哪怕最细微的一点声音。离人影只剩几步远时,艾默里安听见了第二句话:“怎么,难道你真的不明白吗?”
嗯,的确一点也不明白。他这么想着,在人影身后站定,伸头一看。
这个没见过的女孩正蹲在一块歪歪扭扭的墓碑前自言自语。即便光线不佳,艾默里安也看得出她身上的袍子是以相当优质的布料缝制的,而且下摆非常整洁,显然没淌过浑浊的水,没走过泥泞的地。
这样的衣服在下城区可不常见,至少也得是哪个有钱人家的小姐吧?怎么也不像是能和埋在那种快要烂掉的墓碑下的人有关联的样子。嗯,难不成是梦游症?梦游的人会说这么清晰的梦话吗?
疑似梦游的女孩再次清晰地开口了。“我猜你是出土的第一天就被冻晕了,”她说,语气很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架势,“不然实在没法解释你为什么要这样长。太阳是从东边出来的,但是你的叶子——直往西北边伸——你左右不分吗?”
艾默里安终于看清楚也听明白了,这人说话的对象是从墓碑旁的泥土里钻出来的那株草。他既认不出那棵草有什么特别,也不觉得它长得有哪里不对——好吧,看着是有点身材单薄、弱不禁风的样子,但墓地里的植物不都是如此吗?
艾默里安抱起手臂,看着女孩伸出手。尽管嘴上说得不怎么留情,她的动作却相当轻柔:手掌虚握着,将那株草的叶子向与现在相反的方向梳理,一遍连着一遍,好像这样真的能产生什么立竿见影的效果似的。一边这么做,她还一边念叨着:“是这边,记清楚了吗?能更多晒到阳光的地方。要往这边长。等你再长好一点,我就可以把你采下来了。”
嗯——那恐怕不行。艾默里安心情不错地想,因为我要铲掉的嘛。
*
从这以后,隔三岔五,艾默里安就会在半夜见到女孩跑来墓地,检查那株草的生长状况。关于叶片生长方向的教导结束后,她转而激励对方将根伸得更远点,“别像个胆小鬼似的不敢踏出家门”;几天后,她又批评它“在转化毒素时太过懒散”,所以才总是被虫子盯上。艾默里安在天色还亮时去那座墓碑旁边看过,一点也不觉得那株草除了正常的生长外有什么变化——如果他正在看的确实是那一棵的话。而那女孩呢,她能够在一片昏暗里准确找到同一株的植物,却一次,哪怕一次也没有意识到自己身后还站着一个人。真是神奇。
之后有了阴雨连绵的两个星期。潮湿的土地并不令艾默里安喜爱,但会让翻开与填平泥土变得更加容易。于是他抓紧每天晚上雨停的间隙,将墓园大部分地面都修整了一遍。不管那个女孩还是那株草都被他忘到了脑后,这也是很自然的事。因而,当阴云终于散尽,女孩和许久未见的晴朗夜晚一起回到墓园时,她在被洗净扶正的墓碑旁找到的,就只有一片平整却空无一物的土地。
“咦?”她站在那里,发出不可置信的声音:“咦?”
艾默里安稍稍感到一点抱歉——也就一点点,毕竟他又不是故意的。话说回来,她也差不多该发现了。
但她不像是发现了的样子。艾默里安看着女孩蹲下去,伸手摸了摸那块泥土,然后重新站起来,再次:
“……咦?”
到底是在“咦”什么啊?
就像听见了他所想的问题一样,女孩说:
“可是,往生花又不会自己长腿跑掉?”
“但是会被拔走。”艾默里安说。
女孩转过身看着他,脸上带着全然的、毫无伪装的震惊。
她又说:“咦?”
*
后来,乌德洛涅维开始从墓园采购几种药剂原料了。
第一个故事说,在沼泽尽头的小屋里,住着一位父亲和他的三个女儿。有一次,父亲的雇主要带他一同出海,于是他对女儿们说:“我将给每个人带回一份礼物。我最爱的孩子们,你们想要什么?”
大女儿喜欢漂亮的衣服,她学习了许多裁缝的手艺。她向父亲要求一把漂亮又锋利的剪刀。二女儿喜欢美味的菜肴,她练就了一手绝妙的厨艺。她向父亲要求一些新奇又难得的香料。
可小女儿和姐姐们不一样。她说:“最敬爱的父亲啊,您知道的,我素来只有一个心愿。我什么都不要,只求您允许我去为您送行,也让我看一眼大海吧。”
父亲没有回答,姐姐们也沉默不语。这个最小的孩子自幼时起便常常这么说:我没有别的心愿,请让我看一眼大海吧。但他们都牢牢地记着:如果你没有理由地想看海,不要去。因而他们闭口不言,没人同意小女儿的请求。
可小女儿已经下定了决心。这天晚上,她从父亲的行李中偷走帽子,将它放在厨房的窗户下;又从姐姐的抽屉里拿出用坏的绣花针,藏进自己的口袋。第二天一早,她便听见父亲说:“奇怪,我的帽子去了哪里?”而二姐在厨房惊叫:“在这里,它害我没有关紧窗子!小鸟钻进来吃光了所有豆子,我没办法做早餐了!”趁他们忙作一团,小女儿用折弯的针打开了被大姐锁住的房门。她静静地、轻轻地走出去,然后跑向海边。
沼泽离海边不近也不远。在小女儿奔跑时,天空是仿若永恒的灰色;除非她见到海第一眼,否则太阳也不能抢先。她跑呀、跑呀,不知道经过了多少时间,那长久被阴翳笼罩的天边终于泛起一抹洁白。
那既不是白云,更远非日光。花食候鸟挥动着雪一样的翅膀呼啸而至,一口便将女孩吞了下去。它的颈项上结出新的花朵,花瓣像海一样蓝。这花朵落在沙滩上,被女孩的父亲捡起。
“多么美丽的花呀,”他说,“恰好可以送给我最心爱的小女儿!它的花瓣就是一捧海水,她见到了一定会喜欢!”
他带着这朵花,满心欢喜地踏上旅途。
*
第二个故事说,在时常泛滥的河堤上,住着一个郁愤难平的年轻人。年轻人有位情投意合的恋人,可她说要去海边迎接长途归来的父亲,便从此消失了踪影。有话说,如果你因挚爱牵绊想去海边,不要去。年轻人不愿听从。
“她一定只是受困于某处,还在等着我的解救!”年轻人总是说,“就算她真的被魔物加害,我也应当为她报仇!”
人们劝不住他,为了不让他也被魔物杀死,只好想方设法地为他提供帮助。他的好友带给他一只喜鹊,并告诉他:“这只聪明的鸟儿会站在你的肩头,替你张望身后的危险。”他的手足为他做了一副结实的手套,并叮嘱他:“有了这个,你才好握刀劈开那些烦人的树丛。”他的师长则送来一枚闪亮的护身符,并教导他:“只要这颗宝石没有丢失,魔物便无法伤害到你。”年轻人向他们道谢,明天就要出发。
就在这天夜里,一个珍珠般光洁,雾气般润泽的身影出现在年轻人的房间里。那正是他消失已久的恋人。她望着那三件礼物,哀哀哭泣起来。她说:“亲爱的,你怎能如此轻信?难道你不知道黑色的喜鹊是不详的鸟儿吗?难道你来见我,却忍心不以亲手触碰我吗?你要是将那颗宝石挡在胸前,我又如何倾听你的心跳呢?”
年轻人从梦中惊醒,正望见从窗边消失的一片衣角。他悲恸地高喊一声,顾不上任何礼物,也等不到太阳升起,便追着恋人的哭声与泪滴奔去。他跑进沼泽,越过树丛,直到海岸边。没有鸟儿提醒他小心移动的枯木,没有手套保护他被荆棘刺出的伤口,没有宝石为他驱散逼真的幻觉:那站在他面前的恋人其实朽枝为骨,淤泥成肤。
“啊,亲爱的,”年轻人说,“我终于见到你了!”
他张开双臂,拥抱他失去已久的恋人。他亲吻她的脸颊,即便她的身躯在触碰中凋零。她像海水里的盐块一样融化,最终留在他掌心的只有一颗残桩似的心脏。年轻人俯下身,将它按在自己胸口。
它本来就该在那里;她本来就是他的心。两声心跳响在一起,年轻人的追寻终于能够停止了。
*
“第三个故事呢?”
褐发的佣兵问,一边搅拌着刚刚煮开的汤锅。他在途中偶然遇到的、年幼得不该独身旅行的女孩坐在火堆边,和讲故事的时候一样,既缺乏语调,又没有表情。
“第三个故事说,如果你被不认识的人雇佣去看海,不要去。”女孩说。“你的雇主会在你的汤锅里下药,等你睡得不省人事,就将你投进海水,喂给饥肠辘辘的匠人母贝。”
佣兵发出一声呛咳似的被逗乐的声音。“哦,可惜我的雇主根本不在这里。”他说,“还是说,他派了你来做下毒的部分?”
“不,我不下毒,”女孩说,“我确实提供毒药,非常偶尔,但我不会动手。至于你的雇主——”她抬头看向佣兵身后,“你见不到他和你一起翻山越岭,是因为他就住在这里。”
木棒,易于取材,便于使用。就算是自夸到天花乱坠的佣兵,只要从脑袋后面来上一记,也会乖乖向前倒下。女孩侧身拎起斗篷,佣兵的脸正好栽进汤锅里,她用布料挡住溅出的滚烫液滴。她的视线从刚才起就没有偏移,只盯着刚出现的男人,问:
“我要的东西?”
“如果你把汤锅拿开,”男人说,“这个就能当雕像卖了。”
“我只要珍珠粉。”女孩说。“再说,看在交易次数的份上,我已经帮你拖延了时间。”
“哦,我都听到了,故事不错。”男人递过一包粉末,拿回一袋金币,他问:“怎么都是海,有什么深意?”
女孩露出一个他看过许多次了的表情,一个“我太聪明了没办法理解这么愚蠢的问题”的表情。她说:“他问我有没有想过海的那边是什么。”
“考虑到近海地区产出药材的大致价格区间,包括取自魔物和普通物种的;再加上从最近一个基础设施齐全的人类聚居区到达这里的交通成本,以及在这片根本没有合适条件的泥滩建造港口的可能性;最后适度预估一下深海采集、取材保鲜的难度。我认为答案只能是:昂贵到这世上任何人都用不起,因而根本无从开发的天价之药。”
“可要是这么回答的话,对话就进行不下去了。”女孩说,“你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