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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雪SnowCrown二期企划
与一期剧情有差异
请多关照
灯光如同一名优雅的侍者般轻轻移动脚步,轻柔地照亮华族少女的裙摆。这是大正时代最为时兴的洋服,与少女浅蓝的眸色相称。她褐色的头发披散下来,微微卷着,碎发被灯与烛染成浅金。
躲在幕后的少女只露出半张脸、以及米白的和服衣袖。台前令人艳羡的人影倒映在她眼中,让桃乃不由得轻声开口、念出台词:“她拥有一切。无论是显赫的家世——”
仆人恰到好处地出现在言叶的身后,无声地为她提起裙摆。
“还是家人的宠爱——”
大小不一、规格相异的礼物落到言叶身旁。她脸上露出甜蜜的微笑,却并没有多少意外,似乎已经对得到这件事感到倦怠。
“甚至选择的自由。”
言叶对着礼物堆成的小山挑选许久,终于从中拿起一份,掀开幕布,向桃乃递了过来。她的话语和神态里全是善意的邀请,不包含任何多余的成分:“是巧克力哦。要尝尝吗?”
“……不了。”
桃乃摇了摇头,将面孔转向幕布后更深的黑暗中。言叶放下礼物,却握住了她的手:“你要去哪儿?”
“鹿鸣馆的舞会上没有我的位置。”
在金碧辉煌的大厅中,每个人偶都穿着西服或洋裙,一对对地相携着手,跳起娴熟的社交舞步。都不需要提醒,桃乃就知道,这不是她适合的地方。面粉摩擦手指的触感、蛋清与蛋黄分离时落在碗里的声音、随着加热而逐渐飘出烤箱的香甜气息,才是她所熟悉的、会令自己安心的事物。但言叶忽然在握住她的那只手上加了力度,不由分说地将她扯出幕布、带进舞池:“那就来和我跳舞吧!”
前进,后退,转一个圈,回归原位。跳舞就是这么简单的事。即使在你脚踝旁随着旋转而展开的是袴、而非缀着蝴蝶结的荷叶边裙摆,即使你踏上地面的脚穿着的是靴子而非舞鞋,你也一样可以跳舞。仿佛要这样说服她一样,言叶继续问:“你不喜欢这里吗?”
尽管跟上了对方的舞步,桃乃也不确定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言叶不容置疑地跟着乐曲向侧方迈出一步,顺势拉着她转到了舞池的中心。天顶上几乎有成百上千盏枝形的水晶吊灯,射出的光辉被无暇的晶体所反射,让室内亮得如同白昼一般。这些灯光落在她的身上,让皮肤亮得有如珍珠,发丝润泽得像最上等的绸缎,而耳边的声音继续劝诱道:
“灯光,掌声,众人的视线——你的血液没有因此而发热吗?你的心脏没有因此而加速吗?你的喉咙没有因此而灼烧、觉得自己必须歌唱吗?”
视线有些模糊、几乎找不到落点。四面八方都是闪耀的光芒,所以无法躲进阴影之中。桃乃与其说是在向谁发问,不如说是在自语:“我应当……为谁而歌唱?”
“有驱赶着你歌唱的人吧?为你的歌声所着迷、一直追赶着你。”
冬马此花的身影陡然在她的脑海中浮现出来。你能办到,那个人说。那么,为什么还在犹豫不决呢?桃乃忽然松开了言叶的手。
“我必须走了。我不能待在这里。”
脚下的舞池忽然像泡沫一样破碎,比梦的终结还要迅速。桃乃随之跌落下去。戏服已经离开了身体,因此要面对的仅有自己的内心。披风无法减缓她下坠的速度,金色的纽扣在夜中也被云雾涂抹得朦胧。即使说了要试一试,然而——
“我的想法就像云层一样、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清啊。”
摸索不到、真正想要的事物的形状。然而未来却一眼就能看到尽头。一条向下的路正随着她的下落而铺开,那条路上有婚纱、有婴儿床、有拐杖,最终延伸向一方掘好的坟墓。乏善可陈的、几个字就能概括的一生。有些人会将之称为幸福。而言叶以坠落的形式、再次追上了她。
“你不想接受那样的未来吧?”
“不愿接受又怎么样呢……”
如果尝试的结果是一无所获,她恐怕还是会回到那条既定的道路上去。这是可以预见的事情。
“你不认为歌唱是无意义的吧?”
如果是的话,她为什么还在这里呢。舞台会倾听表演者的意志、给予她们回应。而久远寺桃乃、依旧在被选拔者之列。喉咙隐约泛上了热意,话语尚未编织成形。可是,依旧想要诉说、依旧需要诉说。
“我——”
“你知道应当为谁而歌唱的,对吧?”
言叶向她伸出了手。被吹得向上扬起的披风内侧、显露出无边无际的蓝色。桃乃的手落在自己的胸口,听到稳定的、不息的鼓动。
“我……为了自己,而歌唱?”
假如你是舞台少女,那么你所在的地方,应该就是舞台才对。言叶的眼睛这样说。那样的话、就把你真心的话语、唱出来吧。流经肺叶的空气、震动声带、溢出口唇,于是歌声响彻夜幕。原本下坠的身体忽然一轻。潮汐仿佛被月亮呼唤着涌动起来,将下坠的路淹没冲毁,婚纱、婴儿车和拐杖都被浪潮卷到不知何处、或是没入无底的深蓝,因太过遥远而无法分辨。她们像两只小鸟一样,在海面的上空滑行着,披风则是展开的翅膀。桃乃终于抬起双眼,视线由海面划过、直到海天相接的一线。
“海的那边……还是一片模糊啊。”
看不清的尽头、让人心生憧憬、同时怀抱恐惧。未来并不会在现在展露她的模样。而言叶理所应当般地说:“那就飞过去看一看吧。”
肩上忽然一沉。鸟儿补全了它缺少的一翼,但那是……言叶的披风。桃乃惊慌地回过头去,只看到言叶下落的身影:“等等,水原同学——”
“一定要看到对面的景色哦。”
纽扣划过空中。那金色宛如太阳一般、假如离得太近、就容易融化白蜡的翅膀。海浪之下掩埋着白骨这件事,言叶比任何人都清楚。
我并非拥有一切啊。但是,我可以将近在眼前的这只手给予你。
青翠的幕布带着竹叶纹的镂空,朝舞台两侧簌簌地抖开,显出中央身着棕衣的女性。她只用一根青簪挽了长发,手腕颈上俱无饰物,怀里抱着的雏人偶却精美异常,面上涂了妆容,身披的还是尺寸缩小、形制不变的十二单。女人满目忧思,对着人偶轻声呢喃:“辉夜姬只用了三个月,就从婴儿变成了少女。”
灯光骤然一暗,她下意识地紧抱人偶,朝背后看去。不知何时已经迫近地球、连表面的纹路都显露出的明月仿佛挤开天顶、笼罩了整个舞台,满月大亮,表面映出一枚持剑的人影。
月宫的使者冷彻地开口:“我要带辉夜姬回去,回到月亮上,这里不配留下她。”
护住人偶的女人抬起脸,一双异色的眸子是场中月球之外唯二的光源:“现下有五个求婚者等在这里,倘若你能击败他们,再说将她带走之事。”
不待来者反应,她已经抱着人偶退后,层层厚重的帷幕在二人之间降下,遮掩了其后的全部景象。黑暗中,只有一个人影站在帷幕最前,身形在灯光中摇曳不定,仅有伸直的双臂表现出明显的阻碍之意。
烬野红斥道:“挡着也没用,挨个报上名字吧。”
“吾乃石作皇子,特从天竺佛前取来供奉的石钵。”
话音刚落,便有一束灯光亮起,照亮了第一位衣着华贵的求婚者。言叶双手捧起的石钵在光下涌出漆黑的虚影,仿佛为佛所镇的修罗恶鬼张牙舞爪、充斥其间,又如在不停变幻的地狱图景,罪人或困于冰、或焚以炎。见此,红只是一剑砍去,虚影便在光中融解消散。
“天竺的石钵?连萤火都比它亮。小仓山的土味还没洗干净吧。”
她三言两语道破石钵的跟脚,紧接着朝石作皇子一刀斩下。后者的身体确实被砍中了,但刀刃刚刚切出她的身体,被劈开的两半便变为了一截竹子,其中空空如也,只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红再度向前,帷幕便自行拉起一层,言叶手握一截玉枝走入光中。枝干是羊脂般的白玉,青叶是剔透如冰的翡翠,每一朵花皆是五光十色的宝石,只是握在手中,便有宝光充盈满室。车持皇子优雅而恭顺地抬手,将这件宝物递向月宫来客:“您见过蓬莱的玉枝没有?我从仙山上折取来这一截,愿意将它献给您,以换取几日的宽限。请不要现在就把她带走……”
竹叶仿佛都起了贪心般沙沙抖动,红却连眉毛都没抬一下:“用这种方式拖延时间,真是可笑。这截‘仙枝’刀口都没藏好,人间工匠的手艺也就到这里了。”
那枚玉枝顿时失了颜色,花与叶如雨般散落而下。言叶叹息道:“啊啊,我一生的耻辱,无过于此了。”
竹声更急,仿佛劝阻,仿佛哀哭。然而车持皇子已经奔入绘有山水的帷幕之后,不见踪迹。另一个人影等在红的面前,以手叉腰,手中空无一物。
“离魂了?真是脆弱。让我看看你的手段。”
红随手斩向她背后的绀青色帷幕,刀刃却被弹开。言叶这时方才好整以暇地笑道:“不敢当,不过是自他国重金购置的一张火鼠裘,任你如何施为都不会损毁。还请回吧。”
“是吗?烧了才知道吧。”
红再度握紧剑柄,气息鼓动之间,剑尾镶嵌的那颗红宝石竟然愈发鲜红夺目起来,烈炎从中涌出,在风中燃烧起来,火势片刻间蔓延至剑身,将帷幕轻而易举地从中斩断。帷幕在空中缓缓烧尽,每一片细小的碎块都是一朵闪亮的火花。言叶终于大惊失色:“不,不可能——”
红看着那些火花在空中降下,只是持剑而立,语调淡然:“这只是张虚假的皮毛,看来身边的人骗了你啊,阿部御主人。”
阿部御主人失魂落魄地伏在地上,被点燃帷幕的天火一起焚烧干净。下一重帷幕被掀起时,只有言叶独自一人惊慌地走来走去,五彩的装饰系带落了满地。她背后的应当就是最后一层阻隔。甚至没有与红对视,她的双手神经质地抠着自己的脸,长发散乱:“找不到……不管怎么样都找不到……龙珠……”
红越过她,撕下最后一层帷幕:“那是当然。龙这东西,是与雷神同类的。得到它之前,你就会把命搭进去。退场吧,大伴御行。”
——帐后仅有一片竹林。其中最粗的那一根,足以容纳一个婴儿。雏人偶便立在那根竹竿的顶端,而言叶在红身后拔出了剑。
“……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可是,我不希望那孩子去到月亮上。所以,来互相厮杀吧。”
舞台哪里是那么温和的地方呢。有人盆满钵满,有人一无所获。有时甚至与天赋无关,只是单纯的运气问题。言叶不明白,在已经离开剧团、又没能得到父母支持的情况下,阳葵为什么还是坚持要考冠雪。失败的结果几乎可以遇见,她甚至已经落榜过两次了。明明和自己是那么、那么不同——明明你还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红转身面向她,摆出了战斗的姿势:“事到如今,终于肯认真了吗。”
无需第二句交谈,相交的剑刃间便撞出了火光。言叶借着竹竿登高而上,居高临下地俯冲而来。红挡开她的攻势,言叶便藏身于竹叶的阴影中。大轮的满月之下,无数的影子纵横交错,根本无从寻找。而在繁盛的青碧之间,与血、与火同色的红亮了起来。红挥出一刀,将遮掩视线的竹子尽数砍断,内中盛满的金色纽扣飞散而出,几乎像是一场豪雨。而红只抬起双眼,看准了下落的人偶,将辉夜姬抢在手中。
她不再去看对手,只抬头望向月亮:“我一定要带她回去,她本就属于那里。”
言叶的披风迟迟地滑落在地,面上比起不甘、不如说是怅然。
“是吗,我保护过度了啊。加油吧,烬野同学。”
带你重要的人去月球吧。而我,现在还不得不停留在这里、这片雾岚之中。
抽奖得到的奖品是滑冰体验券。虽然也想过要不要送给其他同学,但被不熟的人施恩会有压力吧。尽管对此没有任何概念,言叶还是本着不能浪费的心态前往了冰场。穿上护具之后,她站在柜子前挑选冰刀,忽然听到背后一阵惊呼的声音。在人群视线的最中心,有一抹蓝色如同轻盈的水鸟般、迅捷地掠过冰面,起跳后甚至在半空中转了一周,才顺利地落在冰上。
言叶愣了愣神,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是同届的……持明院同学?没听说过她会花滑——倒是同班的久和崎同学,名字曾经出现在体育新闻上过。平时不提起来的话,应该是有什么原因吧,两个人都是。
为了获得完整的视野,她把遮掩眼睛的刘海拨向一边,穿上冰鞋小心地走向场中。冰面并非想象中的光滑,反倒被无数深浅不一的纹路填满。每一条都由不同的人刻下,与留在沙滩上的足迹性质相同。她小心地握着扶手,踏出一步——
——然后立即摔倒在地上。迷茫甚至比疼痛先来。怪不得要戴上护具,但是,为什么会摔倒?明明抓着扶手啊?附近的冰面上忽然映出一个影子。持明院牡丹好像是转眼之间从冰场的另一边滑过来的,她停在言叶边上问,没事吧?
……呜呜,有点丢脸,但是得救了。言叶保持着坐在冰面上的姿势撑起半个身子,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脚腕,感觉并没有扭伤;护具避免了大部分疼痛。但是脚底的冰刀一着地就会溜出去,那样站起来只不过是再摔一次。言叶苦笑道:
“持明院同学,谢谢你,我没受伤。就是……好像站不起来。能教教我吗?”
“啊,当然。首先跪坐着,一只手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撑地,然后先用一只脚站起来,保持重心……”
牡丹相当专业地教她站立在冰上。两脚与肩同宽,张开手臂控制平衡,重心靠前,看着前方而非脚下。至于滑行,就可以参考旱冰了。听她说到这里,言叶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抱歉,我没滑过旱冰。”
旱冰鞋最流行的那段时间,家里好像恰好有些经济上的问题。虽然不至于缺衣少食,但娱乐上的钱能省则省。牡丹越过了这一节,坚定地说,那就从走路开始。不过,要先学会正确地摔跤!
按照牡丹的说法,言叶试着让身体习惯向侧方倒下,而不是用手撑地。“虽然是本能,但这样很容易把手弄伤”,牡丹像个严厉的老师一样说。然后,言叶才开始绕着冰场缓慢地滑行。一只脚抬起,把重心换过去,蹬地——冰场忽然飞快地掠过视野。虽然会滑了、可是要怎么停下来?她心急地左顾右盼,换脚时抬得不够高,刀齿斜斜地卡进冰面、随即一个踉跄。坏了,又要摔倒了!侧身、侧身——但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袭来。牡丹就在她的身旁,稳稳地托着她的手肘将她接住。言叶觉得,这是比在冰面上三周跳更厉害的技巧。
好了,牡丹说,再试一次!
“久和崎同学,可以打扰你一会儿吗?”
在从图书馆出来的路上,言叶忽然喊住琴羽。后者有些疑惑地看了过来。言叶抱住手里的书,恰好到处地把书名展示出来:“想向久和崎同学打听一下神道教的事。方便吗?”
山村明义的《真正了不起的神道》。琴羽的眼睛亮了亮,答应下来:“次席是想知道什么?”
“次席什么的……”言叶有些苦恼地笑笑,“喊我的姓氏就可以,不如说请这么做吧。”
然后她开始叙述。这次分到的角色是一名守护神社的巫女,和自己的生活差得有些远。虽然也从图书馆借了相应的资料,但还是想从身边的人口中得到更多参考。琴羽的神社出身不是秘密,一班的同学基本上都知道。所以,言叶向她搭话了。
“原来是关于剧本的事……那我们找个地方坐下说吧。”琴羽边说边想,次席每次的表演都那么真实,好像真的成为了角色一样,没想到还会有这种苦恼啊。
她们在树荫下的长椅坐了下来。言叶率先提起了角色:“我能感觉到她守护神社的强烈愿望,但还没法捕捉到她确切的想法,比如说信仰……久和崎同学,你信仰的是自己神社供奉的神明吗?”
“其实我是无神论者。”
见言叶一副惊讶的表情,琴羽继续解释道:“神社更多是一个寄托了大家心愿和期望的地方,特别是神道教,其实强调的不是神保佑人,而是奉献祈愿和感谢的心意。与其说是虔诚,不如说是对于平时生活的诚心。”
“也就是说,久和崎同学并不觉得神明会给人祝福吗?”
“如果神明真的会保佑祂的子民,那么为什么并没有给最虔诚信仰祂的我们带来转机和希望呢?”
琴羽反问道。她比其他人都清楚,单纯的祈求无济于事。假如神明真的会让奇迹发生,那么自己现在恐怕依然在冰场上,或许已经拿下了一块奖牌。如果不是她和其他人的努力,神社可能已经衰败下去了——而现在也是如此。
“久和崎同学,一直在为了神社努力啊。”言叶轻声说,“不觉得辛苦吗?”
既然是那样不会回应的神明,为什么还要献上祈祷呢?
“不会觉得辛苦。因为……这个神社,永远是我最坚固的避风港。”琴羽带着怀念的神色答道。在很小的时候,她就一直被神社所庇护。现在,她想要对养育自己长大的地方予以报答。而将来,她也一定会回到那里。
“是这样啊。我明白该怎么表演了,久和崎同学。真的很谢谢你。”
原来自己忽略了的是这一点。巫女有可以回去的地方,并且为了守护容身之地而战斗。信仰并非那么重要的事情,或者说,保护自己的家与家人本身就是一种信仰。如果说让家庭四分五裂的是外来者的话,言叶自己也会做相同的事。但是,当引起矛盾的是自己的时候……
就只有逃离了吧。即使那里是家也一样。
东京目黑区,冬。言叶站在这座带有庞大庭院的一户建前,稍微有些愣神。白兰走在前面,有明则是颇有兴致地打量着庭院中无叶的枯枝。看来在春夏的时候,院内会变成一片亮眼的绿色海洋。
至于她们为什么在这里,起因是白兰的一句话。
“假期,阿婆说猫一年了总该回家一次。猫,把你们也带回去。好不。”
在短假的时候,言叶向来是不回家的,有明不知为何也选择了留校。她们十足乐意地答应下来,就飞速地被一时兴起的猫拐走了。
听到门开的声音,言叶赶紧加快了脚步跟上。面对白兰家的长辈,有明落落大方、言叶规规矩矩、而白兰就像白兰一样,依次打了招呼。然后……就像是被旋风袭击了一样,言叶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站在人台边上,披挂上一件尚带别针的长裙了。
身材修长挺拔的少女?刚好当活底板来试一下新的样衣——纱衣子女士这么说着,把腰线向内收了几寸。有明也是同样的待遇,只有白兰得以幸免。言叶屏住呼吸在指令下转来转去,而较高的模特随意地开口:“纱衣子~猫不用吗?”
白兰就蹲在旁边看着同学们被自家长辈摆弄,慢吞吞地解释:“志贺米有明、水原言叶,第一次当底板,新奇。猫,不新奇。”
“不其实是这个猫孩子很快就待腻了我按不住她。”纱衣子无情地说。
言叶在肚子里偷偷笑了一声,有明已经抗议起来:“诶~赖皮~”
听出话音里带着那种想要按住白兰试衣服的跃跃欲试,言叶开口问道:“这么说起来,白兰的衣服是您做的还是买的?”
纱衣子马上打开了抱怨的匣子:“我想多给她做啊?她自己只会买一些缺乏修身要素的大号童装或者有奇怪商业Q版角色印花的东西……她有多好的骨架和气质……但是那些能够衬托这些的衣服和装饰她穿上就像我们给她受刑一样!”
“哎……也很辛苦呢……不过,说不定那种也是白兰的风格……?因为白兰很自由吧,嗯。”言叶试图从中调和,白兰骄傲地耶了一声。有明则笑了起来:“猫的服装风格…竟然没有受纱衣子熏陶呀。顺便问一下是什么样的衣服呀~”
纱衣子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为了弥补没法给白兰做衣服的遗憾一般,她热情地邀请有明试几套成衣,毕竟她们身高相仿;而空下来的言叶在白兰旁边坐下,被分了半根掰断的碎碎冰。有明一边伸展开双臂便于纱衣子测量,一边叫道:“怎么这样,我也想吃——”
言叶把棒冰捂在手掌里,略带无奈地劝解:“会弄脏衣服啦。”
白兰庄严地咬了一口棒冰:“把棒冰弄到布料上的话纱衣子阿婆会变成大恶魔。”
“纱衣子这样的美人才不会生气呢,而且我们也不会弄到重要的布料上呀~”
有明语调轻松地转了个圈子,飞扬的衣角不知为何让人想到绽开的雪花。纱衣子一副赏心悦目的神情,看着她感叹起“哎呀你怎么不是我家孩子”这样的话。有明笑着滴水不漏地回答:“我也想要纱衣子这样这么会做衣服的长辈呢。”
听到这里,白兰的眼神微妙地变了一下,和转向她们的有明对上视线。话题忽然被抛到了言叶头上:“哎呀,你眼睛的颜色很特别呢,有没有考虑过平面模特方向呀,说不定会是优势呢?”
“我、我吗?”言叶像上课被点名抽查问题一样条件反射地站起身,“我从来没想过这个……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会试试的,谢谢您。啊,我还有件事要向您道谢……之前多亏白兰发现我在发烧,及时叫了人。”
“噫——还有这么惊险的事呢!不用谢不用谢,我们家白兰从小没怎么生过病,这种事能反应过来没耽误你看病我也有点意外呢!”这么说的纱衣子有些惊讶,但言叶心里的惊讶只多不少。白兰到底接受了怎样的教育啊!而白兰只是保持着平日的表情点了点头:“猫,聪明哦。”
“是啦,你最聪明,难得不是歪聪明!”纱衣子挥了挥手,把她们身上的布料解下来,“好啦,去玩吧!”
女孩子们作鸟兽散,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在被炉里剥橘子吃。这里确实有一阵非常规的味道,不受常理拘束、却也因此、显得格外自由。之前白兰说过,家里有三位阿婆照顾自己,但因为工作的原因,可能只有一两位在家。和自己家里的情况完全不一样,言叶想,如果能都见到就好了啊。她鼓起勇气,向白兰打听:“一直都是、阿婆们照顾白兰的吗?”
嗯,一直以来。白兰重复道。言叶又问,那阿婆们是姐妹吗?猫点了点头。有什么在体内翻腾起来,推挤着言叶的内脏,让她不得不开口、将多余的话语流溢出来:“真好啊……可以一直在一起生活。在家的时候,我是和妹妹一起住的,现在突然换成了单人寝室,偶尔会有点想念别人的声音。所以,像这样和你们待在一起真的很……”
白兰和有明在两侧看着她,偶尔碰触到的身体、传来温暖的气息。言叶憋了很久,才选出合适的台词:“……真的很好。”
有明眯眼笑了笑,让她的话语不致跌落在沉默中:“是呢~我也这么觉得哦。”
一只戴着手套的手从精致的实木桌面上拿起了一封信。信封上印着一枚百合花纹路的火漆,以花体的文字写成,展开时还有一片红玫瑰的花瓣从中飘落,在空中悠悠打着旋儿,最终落在与之同色的地毯上。
娇小却衣着华贵的收藏家读完了信,便将之一抛:“怪盗的预告吗。不必多虑,区区一个三流怪盗无法夺走属于我的宝物。”
原来千草花身处一座高塔最高层的房间中。这座高塔本就是她要求建造,每层以螺旋的楼梯相连,最高处几乎逼近天空。而宝物就在她身旁,被蒙着红布的玻璃柜罩住,连揭开一窥都是不可能的事。转眼间天色由亮转暗,日落月升,一个暗色的人影乘月而来,沿着绳索从空中坠下,顺顺利利地在塔顶的天台落足。塔的主人敏锐地抬起头,向声音的来源发问:“什么人?”
有着两只异色眼瞳的不速之客在面具后笑道:“亲爱的女士!无需惊慌,我只是来赴约罢了。”
千草花并不接话,只点明了对方的身份:“你就是怪盗。”
在这两句对话之间,怪盗已经轻巧地自窗外翻进室内,与收藏家对上视线:“正是如此!把你的宝物,交给我吧。”
千草花将手一挥,横在玻璃罩面前,声音几乎要让屋内的空气随之震荡:“站住,无礼之人啊,你休想将那份光芒夺走。”
见她冲了上来,言叶却也不急着接近宝物,反倒朝着楼梯口奔去,沿着螺旋的台阶一路向下。千草花果然跟了上来,速度异乎寻常的快,马上就能伸手够到她的衣角。于是言叶纵身而起,侧坐在旋转楼梯的扶手上一路滑行而去,立即将追赶者甩出一截,甚至还有闲心回头嘲笑:“这下就追不上了吧?”
千草花一言不发,继续向下奔跑。但拉开的距离越来越远,并不是能凭双脚追上的程度。言叶便放松了些许,却不料在滑行的半途身形一滞,被不知从何射来的网子兜住,重心一偏摔到地上,连手杖都滚落到一边。她割不断这显然材质特殊的网子,于是向终于放缓速度的千草花感叹道:“呜哇真痛……这座塔从建成的时候就设好了陷阱吗,那时候明明连宝物都没有。简直是偏执狂耶。”
千草花走到言叶身侧,没有答她的话,先是捡起手杖,才扯住网子的一角。
“结束了,我要将你关入牢中,作为那份自大的惩罚。”
灯光一暗,再亮起时她们已经身处昏暗的囚室中,怪盗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的柱子上,背后的窗户透出月光,而近在咫尺的草坪足以说明这是塔底。千草花站在她对面,手中还握着言叶的手杖。
收藏家冷声道:“你最好说出来想要我宝物的理由。”
怪盗原本想摊手,一想到手还被绑着,只能耸了耸肩:“哎呀,法国人想给英国人使绊子,还需要什么理由吗?当然是因为国家之间的仇恨啊。一听说你手里有这样的宝物,我就不远万里、漂洋过海地来到这座小岛上啦。不觉得浪漫吗?”
“欺骗和躲藏就是你的美学吗,我真是不敢苟同……”千草花皱了皱眉,言叶顺势改口:“当然不是真的!是因为你拿着这样珍贵的宝物,对于其他人来说,很不公平吧?连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更别提使用了。由我来持有比较恰当哦。”
收藏家的嘴唇抿得更紧了:“如果宝物有自己的思想,它也绝不会愿意映照你的身影。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啊啊,真固执呢,就告诉你吧。我想要卖掉它,然后拿去帮助无家可归的孩子。”怪盗倒是一如既往地微笑着,面具已经摘了下来,于是连神态都透着同情,“比如那些两岁就在通烟囱的童工,不觉得他们很可怜吗?”
千草花咬了咬牙,压住随着这套理由升起的怒火:“……就算如此,我也绝不会让给你。更何况你的说辞在变化,你这个骗子!”
“啊哈哈!被发现了呀,但拖延的时间已经够我解开锁链了。”听到言叶的笑声,千草花猛然低头,发现自己手里的手杖只剩了一半——她是什么时候抽走杖中剑的?言叶把弯曲的杖头挂在手臂上,灵巧地翻出窗户,剑刃的反光一瞬即息,仅剩话语还在空中漂浮:“拜拜,我的女士(milady)。”
千草花阴沉下脸,跑向楼梯:“闭嘴,你这沼泽里的青蛙!属于我的宝物永远不会落在你这盗贼的手中。”
她和那个盗贼不同,无法从窗外扯着放下的绳子朝上爬去,就只能沿着楼梯一步步攀登。然而当她到场时,言叶已经先一步掀开了玻璃罩上的红布,敲碎了罩子,将收藏已久的宝物纳入手中。那是一枚金色的、带着五芒星浮雕的纽扣。
“站住——”
“才不。”
武器握在手里,披风裹在身上,纽扣在心口靠上的地方闪耀。她们已经靠双足立在塔的外壁上,将之当作立足之地锋刃相接。杖中剑比园艺剪更长,因此在缠斗中,言叶尚且有开口的余裕:“也该轮到我问你了,矢木原同学。你为什么在这舞台上?”
千草花呼出一口气,踩着窗框抢攻过去:“为了抓住这一生一次的机会……为了让瞧不起我的人看到,最后赢的人是我!”
言叶侧头避开,一剑刺回:“如果证明了自己,之前藐视你的人就会认可你吗?你是为了他人的眼光,才站在这里吗?”
不愿回答、还是无法回答?无论如何千草花不再回答,只是沉默地继续进攻。她只有一次机会,就像落花不会返回枝上一般,如果一击不成,对手就知道如何应对了。手腕抖动、然后施力——园艺剪从她手中飞了出去,在重力之下合拢。咔嚓,扣子与穗带分开,再被园艺剪托着、顺着收力飞回千草花的手里。
与言叶料想的攻击距离不同,连接在腕上的绳索赋予它更大的自由度。千草花将那枚纽扣珍重地握在手中,以这句话结尾:“……我会夺回我的宝物。”
言叶的披风已经随风飞散,内衬的深蓝色融入夜幕之中。但她若有所思地笑了:“嗯。感觉更了解了矢木原同学一点,这也是一种宝物吧。你听过吗,荒木田守武的俳句——”
我看见落花又回到枝上,原来是蝴蝶(落花枝に 帰ると見れば 胡蝶かな)。
“言叶亲~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听到背后传来的声音,言叶停下脚步,向来者轻轻颔首:“因为想着昨天的工作好像还差一点,恰好今天开始放假,就去学生会室处理一下……会长呢?”
“诶——太认真了吧,言叶亲。难得的短假,偷个懒不好嘛?”有明推推她的肩膀,言叶抿了抿嘴唇,还在犹豫是否答应,便被一旁教室中的声音吸引了注意力。
“喂,你最近好像很嚣张啊。”
言叶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浑身一抖。但她放轻了脚步,往教室门的方向挪动。门缝里冒出更多让人惊心动魄的话来,一句句钻进她的耳朵。
“需不需要我们提醒你一下,说谎是要付出代价的?”沉着的声音。
“别摆出那副表情,好像我们在欺负你似的。”不耐烦的声音。
“对、对不起……但是我没说谎……”楚楚可怜的声音。
是……霸凌吗?言叶不安地想。附近并没有老师在,而有明依然是观察的态度,似乎不打算介入。她怀着担忧继续听了下去。
“没说谎?那你倒是解释一下,昨天老师提问的时候,怎么答上来的?你从来都不会做那种题吧!”逼问的声音。
“只、只是碰巧……”哭腔。
“你事先偷看了答案吧。晚饭的时候,老师的办公室总是不锁门的。”冷静的声音。
“我没有……!”着急的辩解声。
听声音有些陌生,不像是同期的同学。那么,可能是低一两年级的学生……言叶咬了咬牙,用力推开了门。她摆出学姐的架势,伸手指向抱着手臂的两名后辈,仿佛那是一柄锋利的剑:“不可以这么做!”
连背对她、看似畏畏缩缩的女生都惊讶地转过头。言叶继续说了下去:“就算有所怀疑,采取这种方式也是不恰当的。我作为171期次席阻止你们。”
后辈们的脸上浮现出奇异的表情。似乎有些疑惑、却又微妙地感到有趣。被欺负的那孩子用指甲刮了刮自己的脸颊,有些尴尬地说:“谢谢你,学姐。其实我们是在对台词……”
言叶的表情当即就有维持不住的趋势。但她毅然决然地站稳身体,坚持着问:“这是哪一场戏?”
“是这个啦。”冷静声音的主人拿起台词本,递给言叶。上面的确有完全同样的台词,以及后续。一阵热意涌上脸颊,在自己被烤熟之前,言叶勉强说着“是、是吗,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离开房间。门外的学生会长、现在只是无声地笑弯了腰。言叶飞快地往远离教室的方向走了两步,有明带着笑意跟上来,模仿着她刚刚的腔调一字一句地说:“我~作为~171期~次席~阻止~你们~”
“会长——!”言叶毫无威慑力地抗议着,“啊!!别念了!!我真是个笨蛋!!再念下去,我就一个小时都不和会长说话!”
那是间以乌木为墙与柱、顶着牌匾的二层小楼,匾上鎏金的文字与屋顶的瓦片一样带着浓重的历史气息,但透亮的玻璃与恰到好处的柔和灯光足以证明,这间和果子店属于现代。不断有客人进进出出,掀起门口的布帘。
……嗯嗯,这就是那家历史悠久的和果子店!羽生晴对着屏幕里的导航结果点了点头,兴致满满地迈步进去,走到摆满试吃品的柜台前挑选。奇怪的是柜台后暂时空着,几排有着木质纹路的桌椅在窗边一字排开,其中八成都坐满了客人,而一个身影穿花拂柳般端着餐盘走过桌椅之间的空隙,理所应当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这是您的咖啡,请慢用。”
声音年轻的女性微微鞠躬,于是她身上的纯白褶边围裙也跟着下沉,划下一道优美的波浪。在围裙下面压着的是深色的振袖,与自腰间一路垂下的浅色行灯袴。两条三股辫被妥帖地梳在脑后,尾端系了与袴同色的蝴蝶结。简直就是大正时期咖啡馆里的女给。
晴讶异地看了几秒,才从女给那对颜色相异的眼睛认出,她是171期的次席水原言叶——平时好像没什么存在感,入学的这一个月里都相当低调,只在演技课上表现超群。言叶的身影飞快地回到柜台后,对着她眨了眨眼,双手比出一个爱心的形状,脸上的笑容和声音一样甜蜜:“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有喜欢的还请随意品尝,为您——”
“咦,水原同学?你原来在这里打工吗?”
晴的话一出口,言叶的完美笑容就轻微地一颤。可敬的是,即使脸上明显地透出羞赧的赤色,她依旧坚持着说完了营业的台词:“是的,为您献上最甜蜜的笑容和点心~”
好有趣!晴点了几种和果子,在言叶打包的时候开口缓和:“真厉害呀,水原同学!刚刚上咖啡的样子,让我想到时代剧了哦!”
“……谢谢,”言叶说着,把左眼前的刘海拨了下来,又变回了学校里的模样,“这是久远寺同学家里的店,所以我提出要加入表演的时候,店里很爽快地答应了……客人们很捧场,羽生同学也觉得不错,我想,就很好。”
“是非常好哦,水原同学!在休息日也努力表演,这就是成为次席的秘诀吗?”
“倒不是因为这个,才在这里打工啦。”言叶把食指竖到唇前,轻轻地说,“是因为店里的点心真的很好吃。”
晴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我一定经常来这里!”
把同级生送出门口,言叶才呼出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脸颊。之前提出想在久远寺同学家的店里打工时,桃乃也这么问过——为什么呢。当时自己的回答是,因为在烘焙课上尝过桃乃的手艺,相信店里的点心一定也非常出色。想要用自己打工挣的钱,买店里的点心寄给家里。
理由,还有一个。想要从现在开始,尽量少花一点养父母的钱。所以无论是奖学金也好,打工的工资也好,都想要拿到手。这是没办法说出来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