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主线 / 文画 / 排名 / 无强制 / 不撕卡
冠雪SnowCrown二期企划
与一期剧情有差异
请多关照
序幕:神圣喜剧
水原言叶独自站在幽暗的森林中,这段路程在人生中还远不能称之为半途。在道路铺就的地方,人反而更容易迷失道路。不过,只有一点她非常清楚:
“没有维吉尔会为我领路。”
一头豹子从她身侧掠过。轻巧,矫捷,身上披着斑斓的皮毛。它并不从她面前离去,只是寂静地逡巡在她身边。言叶启唇,说出它的名字:“你是欲望。”
这一次,豹子没有回身折返。星辰开始上升,一头狮子缓步走到她的面前,披散的鬃毛就像燃烧着的烈火一样。言叶与它的双眼平静地对视,在其中看到自己的面孔:“你是骄傲。”
一匹瘦削的母狼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林中,以它金黄的眼睛看向言叶。乖戾,凶恶,噬人的、焚身的欲望足以逼退最勇敢的人;但言叶越过狮子,走向它:“你是贪婪。”
她将左手伸进母狼的口中。狼一口咬住了她的手,仿佛芬里尔狼吞下提尔的手一般。言叶抽出手,鲜血顺着伤口流下来,染红了她的整只袖子。一柄手杖从狼的口中被拔出,高高地指向天际。宛如宣告、宛如念诵一般,言语倾洒而出。
“鸟要挣脱出壳,蛋就是世界。人要诞于世上,就得摧毁这个世界。”
她将手杖扎向脚下的地面。土地随之裂开,将她吞没在其中。姗姗来迟的旁白终于响了起来。
通过我,进入痛苦之城,
通过我,进入永世凄苦之深坑,
通过我,进入万劫不复之人群。
第一幕:但丁
寒冷并非从身周而是从身下蔓延上来。言叶跪坐在冰面上,恰好看到了其下冰封之物。那些人形闪闪发光,面带惊恐与绝望的神色,远远望去有如玻璃中的杂质。所有受罚的亡者都默不作声。惟有这里,生命已经全然熄灭。
“这里是、地狱最底的科奇土斯冰湖啊。”
冰上忽然映出了另一个倒影。言叶抬头看去,来者长发乌黑,发绳朱红,眼眸莹绿。被从冰上拔起的两把日本刀,长者名为冬雪,短者名为春潮。武器还不只有这些:久和崎琴羽踩着一副冰刀,迅速地接近过来。仿佛料定言叶无法躲开一般,她向对手掷出手中的胁差。
“对于掌握了滑冰的人,舞台会赋予冰刀。”
这里是她的冰场、她的舞台,神乐铃的声音恍惚在耳畔响起。并非为了获取,而是为了守护身后的神社、让手中之物不至于立刻从指缝间流失干净。春潮迎面而来。
然而,这一击并没有斩落纽扣,只是深深锲入冰面。言叶以反常的速度从冰上滑开。她的双脚也被一双冰刃稳稳托着,只是这点就足以让琴羽吃惊地叫道:“为什么你——”
“那要感谢……持明院同学,教了我一点滑冰。”
言叶的话刚刚出口,另一柄太刀已经迎头斩下。斜劈过来的是持明院牡丹,足下的冰刀根本没有阻碍她的动作,反而成为了助力。言叶架住她的太刀,堪堪维持了平衡却不反击,而是用力蹬了一下冰面,向冰场中心滑去。牡丹优雅而娴熟地调转方向,在冰面上刻下一道紧追不舍的弧线:“这一次,我也会胜利。”
短短交锋的时间足以让琴羽捡起掷出的胁差,再从另一侧追向言叶。后者与常年滑冰的她们存在决定性的技术差异,不可能反过来超过她们的速度拉开距离,却主动挑明了这一点:“不愧是曾经身为花滑选手的你们。在这里,我完全没有优势呢。”
那句话里没有认输的意味,不如说相当轻松。次席背向她们,牡丹和琴羽看不到她的表情,只是追得越来越紧。她们看得出来,言叶的目标是冰场中心,也即是position zero所在之处。两人对视一眼,从左与右分头包抄过去。就在这时,言叶高呼一声:“所以升起来吧,地狱之王的旗帜!”
堕天使的六只翅膀从冰下撑起,将光滑一片的冰面震出裂口与断层,平地间拔起一座冰山;冰下封着的所有人忽然同时哭泣起来,涌出的泪水即刻冻结,哭得整潭湖水升高了一寸之多。冰刀被卡进了冰面的缝隙,一时间无法拔出;而言叶最先侧过脚踝,将它们留在了冻结的冰里,从冰山的一侧疾奔而下。
“过往会成为枷锁、也会成为力量。对我也是,对你们也是。”
这句话落到牡丹耳旁时,金色的纽扣已经向着冰面坠下。
“枷锁和力量……吗?”
言叶已经奔向琴羽,朝着她胸口露出的空门递出一剑;一柄纯黑的双手剑忽然立在琴羽与言叶之间,像最坚固的盾牌般挡下了这一击。
第二幕:维吉尔
切入冰面的双手剑还在微微摇晃,剑的主人已经跟着从天而降。金色的卷发、金色的眼睛,闪耀得如同勋章。如同一位女爵那般,上原野玫瑰高声宣告:“无需惊慌,无需忧虑,因为骑士们已经到场了!”
言叶收剑回撤了几步,野玫瑰已经将双手剑从地上拔了起来,将琴羽护在身后。
“我来做你的对手!”
被保护了。不就像是,自己没有被当成对手一样吗?琴羽看向牡丹原本所处的地方,后者的面孔已经褪去所有血色,化作一尊剔透的冰雕,像旁白那样顿挫地念道:“魔鬼的三张面孔是无力、无知和憎恨。三位一体的神的属性是力量、智慧和爱。”
“不需要额外的保护……我也能战斗的!”琴羽咬了咬牙,从地面上撑起身体。然而,另一只手按在了她的肩膀上。来者的长发高高地挽过头顶,鲜艳的粉色发带招摇得有如旌旗。山彦莉衣对琴羽露出一个微笑:“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不过,就让我们在这里交接吧?”
就算是要攀登险峰,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听到这话,野玫瑰也转过身来,附和着笑道:“是呀!毕竟输赢也不是那么重要——”
“上原同学,你们聊得很开心嘛?”
言叶的声音悄然在野玫瑰背后极近处幽幽地响起。她吓得“哇!!”地大叫一声,摸向颈间,脖子和纽扣都还在;然而冰山中扑打的六只翅膀忽然扇起了狂风,将她们一起卷到空中。言叶拉住斗篷,仿佛它是一艘船的主帆:“在喜剧的开始,先让我们的杜尔西内亚退场吧。”
她攻击的目标竟然不是骑士中的任何一人,而是刚刚被她们护在其中的琴羽。剑锋挑断穗带,巫女同闪耀一起坠落冰湖,被骤降的冬雪所掩埋。
大风在耳边猎猎作响,让人难以睁开眼睛。这场风暴终于止息的时候,莉衣和野玫瑰双双落在一面悬崖之下,山石仿佛人造的井壁那样围出一个完整的圆;一群巨人就困在这口井中,双脚踩在悬崖最底的一层窄石上,再往下就会踏入冰湖。他们上半身露在悬崖以上,却丝毫没有出去的意思。莉衣先认出了这地方:“巨人井?!”
哪里都没有言叶的身影。莫非是要先打路中小怪才能见到大魔王的类型?野玫瑰握住手中的剑,朝巨人之一跑去:“我们得打倒这些巨人才行……!”
莉衣看了几眼山岩,有些犹豫地小步跟在后面:“是不是应该先爬上去再说?我还挺擅长爬山的……”
巨人并没有闪躲,好像连看都没有看到她们。野玫瑰挥剑砍向巨人的腿,剑却被震了出去。一个有些无奈的声音从不远处接近过来:“那是风车啦,堂吉诃德。”
四周的场景不知何时变幻成了金黄一片的麦田与兀自转动的风车,哪里还有巨人和冰湖?见言叶已经逼到面前、而自己的剑还掉在一旁,野玫瑰举起双手投降,任由言叶将剑刃推到胸前、轻快地切掉扣子。而莉衣已经藉由风车的窗台与屋顶靠近了一块突出的山石,以此为起点沿着悬崖向上攀爬。绝壁外的天光里,有一只手伸了过来。
“来这边!”
那是个有些陌生的声音。莉衣应了一声,空出自己的左手去够那只手;然而,一把伐木斧忽然掉了下来,圆弧形缺口的斧刃还闪着寒光!她慌忙地躲闪开来,却一时不察松开了抓紧石壁的手,脚下一滑,转眼间便掉回巨人井内的石阶上,摔得晕晕乎乎、眼冒金星。一只手把她拉了起来,感叹道:“哎呀……通往地狱的路是由善意铺就的呢。”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锋利的剑刃便从胸前掠过。莉衣靠在岩石上,看着弯下腰来的巨人对言叶张开手掌,让次席立在掌心,再把她送到井口。言叶道了声谢,与伐木斧的主人对上视线。
第三幕:贝雅特丽齐
“小木曾同学,怎么出现在这里,你不是舞台少女吧?”
站在那里的赫然是小木曾糸。但她的神情也好、姿态也好,都和平时有细微的差别。言叶将那柄短些的伐木斧平平地递出,糸伸出手接了过来,面上仍然有些疑惑。
“连次席也这样说吗?”她悄声嘀咕了一句,就把这算作正常的一环,抬起斧柄、摆好了攻守兼备的架势,“要论对舞台的激情,我并不比任何人差!”
“只有激情就足够了吗?”
言叶的声音轻飘飘的,却让糸的心头一震:“什么——”
从身后掷来的长矛几乎从糸耳边擦过,将这句话语拦腰截断,径直刺向言叶;次席偏过头,让那一击落在空中。手中握着与长矛相连的另一端结绳的是——宫井千鸟。
“不够啊。”千鸟从糸的身后走出,回答了言叶的话。即使差点被那一击波及,糸也好脾气地笑了笑:“……好危险啊,宫井同学?”
千鸟回以一个微笑:“抱歉,没打中。”
不惜将同场的共演者作为掩护,好给出致命一击的决意。言叶看着她们,轻声叹息:“激情和决意啊……哪一种都是容易引火烧身的东西呢。”
反问的人不是千鸟,而是糸:“那你又是为什么站在这里,还唤来了这么多对手,次席?”
“我吗?“言叶抬起剑尖,目光顺着剑身一路望向两名对手,”我只是——厌倦了屈居次席。我想要胜利。”
千鸟惊异地问道:“只是这个?”
“你们难道甘心满足于现状吗?”
说到底,没有人是抱着想要输的心情登台的吧。会被舞台邀请,会跟随舞台的召唤来到此处,会以言语、歌声与刀剑彼此交谈,这些选择本就已经申明了自己的立场。
“加油!各位加油啊!”
喝彩的声音忽然响起。野玫瑰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朝她们连连挥手。千鸟不禁有些忿怒地看了过去:“这家伙太不尊重舞台了吧……!”
“小心!”
糸的声音刚到,言叶的一剑已经攻至她们面前。身体比思维动得更快,糸赶上前去、挥出伐木斧为挡下刺向千鸟的一击,却忘了保护自己。变招的剑刃划过她的面前,一枚耀眼的金色随之跃起。言叶停下剑势,将那枚纽扣接在手中:“出人意料的举动。该说不愧是你吗……”
披风从肩上滑落至地,糸的脸上却仍然挂着笑容。千鸟无法维持平日的微笑,转向糸惊异地、甚至仍不确信地问道:“为什么要保护我?”
“或许我的决意不足,可是,也想要和大家一起演出啊。”
因为想要和大家一起,才是最为重要的愿望。而那样的说法,因为太过简单、所以或许真诚得过头。千鸟重复着那个词,声音略微变低了:“一、起……?”
“就算再贪婪些也没关系,不如说那样才好;追求自己想要的舞台,没有任何错误。”
言叶朝着上方丢出糸的那枚纽扣。冥河的摆渡人收下这枚酬金,将她们从巨人井旁打捞到一艘小船上。这叶小舟只容两人站立,顺着河流不断地朝下游飘去。河水流向深渊,从一层悬崖落向另一层悬崖,经由狭窄曲折的水道,最终汇入永冻的科奇土斯冰湖。若是不能在那之前决出胜负,她们便会一同坠落下去。垂手而立了片刻,言叶先行开口:“你在希望着什么,宫井同学?”
“……已经没有人可以和我一起取得胜利了。”千鸟的手指牢牢握住了矛杆,“所以,我要打败你!”
她跳起后重重地踩向船的一头,将言叶所在的船头抬出水面,长矛随即横扫而去;虽然言叶及时跳起避过,却不防千鸟将长矛刺向船侧的水底,硬生生将船行的方向拨偏过去——哗啦一声,次席跌落河中,溅起巨大的水花。
……但是,没有任何东西浮上来。难道被河水冲走了?千鸟等了又等,探头向船舷外去看河水;她先看到自己模糊的倒影,旋即是刺破水面的寒光。意识到细剑的目标是自己的纽扣时,已经太晚了;金色坠入水中,千鸟懊恼地垂下头,和船一同顺水飘远。只有言叶还留在原处,仅凭自己的双脚站在水面上,任由流水昼夜不息地逝去,独自仰望夜幕中的星辰。
“取胜的感觉……几乎让人迷醉。打磨我的刀锋已经已经齐备。”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每一颗星辰都以其夺目的华光撕开了天空。这笼罩舞台的蛋壳逐渐布满细密的裂纹,仿佛一碰便会彻底破碎。
“我承认我的自私、傲慢与不成熟。我不会否认旧的我。因为新的自我,会从旧的自我当中诞生出来。”
今后,杖中剑不再需要隐藏剑身的鞘。杖身寸寸裂开,剑刃上举,笔直地指向天空。仅仅一个人类的声音仿若雷震。
“我是晨星之子,理当与众星同列!”
六颗闪耀重新亮起,此前被斩下纽扣的同级生们依次登台。言叶抬起一只手,在她们面前将手指勾回自己的掌心。
——来!
终幕:路西菲尔
漆黑的帷幕剥离下细碎的壳,坠落至地前便化为雨水,像灯心草的灰烬一样洒落在诸人眼前。她们身处一条羊肠小道上,道路是由岩石开凿,不断地向左右弯曲,犹如潮水不断地涌来又退去、最后干涸的河道一般。
“引到永生,那门是窄的,路是小的,找着的人也少。”
言叶立在台阶的最低一阶,抬眼向上看去。牡丹第一个迎上她的视线,琴羽却反手将剑刃指向了野玫瑰;莉衣试图从中调停,千鸟正同糸说着什么。道路尽头的那扇门,仍然对她们闭合着。
“你不是已经获胜了吗?”牡丹问她。闪耀已然被夺取,再一次战斗又是为了什么?
言叶没有回答,剑刃当空劈落。牡丹毫不退缩地架住了这一剑,而她等的就是这个时机;借着对方上抬的力道,言叶就像被托举的冰舞选手一样腾空而起,挥剑拨开了琴羽砍向野玫瑰的一刀。这次若有所悟的人是糸:
“原来如此……你还不打算就此结束啊。”
“你们难道已经满足了吗?”言叶反问道,“你们不希望诞生吗?不从心底里热爱表演、不想站上这名为人生的盛大舞台吗?”
想要在舞台中心闪耀。持明院牡丹。
想要以最亮眼的成绩,为家中神社的振兴献上最美好的礼物。久和崎琴羽。
想要让世界充满“爱”。上原野玫瑰。
想要不畏他人目光地、迈向真正的未来。山彦莉衣。
想要留下值得他人纪念的舞台。小木曾糸。
想要找到幸福的舞台。宫井千鸟。
想要诞生。水原言叶。
“这是黑夜的最后一部分,而我们已经在黎明之前了。”
天光从裂缝中透出,言叶走向道路的尽头,朝着石门重重一撞!沉闷的声响从门缝里透出,连漆黑的天幕都为之震动,洒下更多破碎的尘屑。另一只手抵上了门,下一只,又一只,直到所有的人都站在了门前;石门摇晃的声音已经近乎咆哮,但没有任何一个人退后。门朝着内侧打开的刹那,蛋壳应声而碎。天空蔚蓝得几乎能让眼泪夺眶而出。一个接一个的脚步声迈进了门口。
经由这遥远的旅程,我们终于抵达人世。
茶褐的短发,栗色的衣裳,两朵白菊花摇摆在腰间和胸前,充作身上唯一的装饰。少女双手都提着裙摆,小步而快速地跑过走廊。舞曲的声音从她背后的舞池中追来,又被她抛在脑后。休息室赫然出现在她面前,她空出一只手掀开帘幕,来不及松口气,便对上一张精致的面孔。柔顺漂亮的白色卷发,猫儿一样灵动、樱桃汁一样粉的眼睛。
“噢,我不知道这里有人!对不起!”言叶慌忙地说着,预备把手中的帘子放下来;但白雪笑了笑,张开手臂示意休息室足够容纳她们两人:“你喜欢就待在这里吧。”
“我会打扰你吗?”
“不,一点也不会。”
见白雪毫不犹豫地应下,言叶才稍稍轻松了些,放下帘幕钻进房间,为自己解释道:“我进来是因为到处都是陌生的人。”
有那么多人在舞池中跳舞,其中一半以上都比她熟练。一旦站到灯光下面,所有的目光都会挑剔地打量过来。白雪若有所思地看着她,问:“那,你喜欢跳舞吗?”
“我喜欢,但总怕在这样的场合出丑。”
言叶垂下眼睛,看向自己的鞋面。从舞池传来的曲子换了一支,从优雅的华尔兹变为欢快的波尔卡。她的双脚几乎要自己打起拍子,追寻舞曲的节奏。为了对抗这种冲动,她抬头去看白雪:“这支曲子棒极了。你为什么不去跳?”
“如果你也一起来的话。”白雪优雅地朝她伸出一只手,连指甲的边缘都被打磨得光滑。言叶转开了视线,窘迫从声音里浮了上来:“……一跳起来,我的衣服就会露出缝补的痕迹。假如被别人看见就糟了。”
只是来到这里,就已经花去她半生的力气。但白雪已经拉住了她的手,将她带出房间:“这没关系!那边有一条长长的走廊,没有人会看见我们的。来吧。”
走廊拐了个弯,将舞池的视线遮挡在外,却对乐曲挥手放行。她们踩着拍子在瓷砖地上半步半步地跳跃着,脚尖交替的动作几乎让人眼花缭乱,却默契地你进我退、你退我进,只在第二拍的后半拍上稍作停顿,一曲奏毕,彼此额上都冒出了细汗。两名少女对视一眼,随即朝走廊的两头奔去;然而两条道路竟然汇合在一起,朝着海边延伸过去,变成窄窄的一条。乐曲已经归于寂静,只剩下海浪一次一次拍击海滩的声音。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步调越来越慢、越来越沉重。有什么要发生了,谁都无法阻止,只有沉默,如同向一口枯井的底部下坠那么久、那么难耐。
终于,白雪转过头,神情俨然便是那个骄傲又坚定的劳里:“自从我认识你,我就爱上了你,乔。我想表示出来,可你不让。现在我要你听下去,给我个答复。”
乔并不情愿开口,言叶艰难地说了下去:“你对我非常好。我感激你,也为你骄傲;可我不能像你要求于我的那么爱你。我不爱你时却说爱你,那是在说谎。”
“有时人们会那样做的。”
把谎话说上一千遍,或许就会变成真理。从谎言里,也可能有爱生发出来。
“我不相信那是真正的爱,所以我不会那么做。谎话总是伴随着更多的谎话,就像不幸总是接连到访。”
恐怕没有谁比言叶更清楚,怀抱着谎言生活下去的心情,还有、不幸来临时并不会提前通知这件事。
白雪在海岸上坐下,手臂环绕膝盖,双脚已经浸入海水之中。潮湿的沙砾被黏在一起,堆成小小的堡垒。她边塑造沙子的形状,边对言叶说道:“不,我们不会不幸的。我会成为一个完美的人,你想把我变成什么样子都行。”
“我想我以后不会结婚的。我这样很幸福,我太爱自由了,不会匆忙地为任何一个凡人放弃它。”
一片崭新的潮水忽然穿过海面向着她们涌来,又立刻从海岸旁退走。海滩上的足迹已经不复存在,沙堡的外壳也被带走了一大片,变得歪歪扭扭、头重脚轻。白雪任由它从中垮塌,在海水中洗净了双手:“你看起来不需要别人的爱了。”
言叶沿着海面看了过去,一直看到海与天空重合的那条长线:“没有那么需要了。虽然不会成为谁的第一,但那也无所谓。向他人索求希望无异于把自己的命运交到他人掌心。对他人来说太过沉重,对自己来说则是太不负责任了。”
白雪站起身来,柔和地笑了:“这样啊……言叶叶看起来成长了很多哟,短发很适合你。”
“是的。我会为了自己去夺取那第一的位置。我会成为那不受束缚的、从天而降的雨水。”
长线的两侧彼此翻转过来。海水化作的雨滴向天空坠去,声音有如舞曲。乐曲浩荡而无可止息,仿佛将整个世界都染上苍蓝之色。白雪踏出一步,和这幕剧开场时一样,伸手发出一个邀请:“被雨淋湿的感觉也不错呢,要跳舞吗?言叶叶。”
言叶接过了那只手,旋即忽然一扯,将舞伴的身体带向自己:
“天上同学,你一直在观察他人。流经你的感情有冲出痕迹吗?”
“痕迹啊……其实一直都在那里哦。从前我并没有意识到,不过现在已经知道了。”白雪借着言叶的力道高高跃起,笑靥依然明媚如新,“并不是非要读懂他人身上最复杂最难理解的东西,直来直去的心也是心~”
言叶和着她的舞步,在无云的空中踩出一圈圈涟漪。如同两人共乘一叶小舟,漂泊在世界的流水之中。
“那样的话就太好了。因为……”
舞台少女们默契地在曲终时松手,踏着最后的舞步各自转开一圈,再次面对彼此的脸时已经握好了武器。绳镖与细剑仿若亲密无间地叠在一起,言叶说完了后半句话:
“我想要和你直来直去地厮杀。”
“你已经准备好要给我看最闪耀的你了吗?”白雪的眼中流光溢彩。
“这是当下最为闪耀的我,不过最闪耀的永远是下一个舞台。”
言叶的剑挥了出来。那是如同骤雨一般、华丽而迅捷的一击。仿佛没有遭到任何阻拦,剑刃切断穗带如同切入河水,而白雪甚至还是笑着的:
“以后要让我坐第一排哦?”
异色的双眼因为流多了泪水、因为被雨水洗过而愈发清明。言叶十分确信地答道:
“会为你单独留出票来的。”
室内阴暗而潮湿,昏黄的灯光只能照亮方寸之地。桌面与橱柜摆满了玻璃器皿、瓶瓶罐罐,堆满了虫蛀尘封的古籍、其中还夹着泛黄的纸签。场中的老者手捧一本羊皮纸的古卷,一边念诵、一边哀叹道:
“唉,难道我还要困守在这地穴里吗?这该死的潮湿的洞眼,连可爱的天光从窗玻璃透进来,都是浑浊不堪——这就是你的世界!这就叫作一个世界!精灵,飘到我身边来吧;你若听得见我,就请回答我吧!”
书页上代表水元素的符咒随着呼唤声仿佛涨潮般亮起幽幽的蓝光。永远否定的精灵从并未点燃的火炉后缓步走出,披挂红衣,手杖敲击地面的声音带着音乐般的韵律。
“我该怎样为您效劳?”
被人称为魔鬼之物深深鞠躬,行了一礼。发色青绿的人类轻咳一声,向它伸出了手:
“与我签订契约吧。以灵魂(闪耀)交换,让我看到最完美的舞台。”
魔鬼抬起它的眼睛,展露灰烬与水的颜色,与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它摘下左手的手套,慢条斯理地说:“你若愿意和我一起,去经历一番人生,我倒乐于马上听你吩咐。”
人类握住了那只手,毫不犹豫道:“一言为定。假如我说‘请停留一下’,就算你取胜。”
话音刚落,壁炉中猛然腾起熊熊烈火。火光将墙壁映得通红,毕毕剥剥地燃烧着空气,却将展开的斗篷鼓满了风,一直将二者托到最高处的窗口。踏出窗台,便能飞越整片星空。每颗星星看上去都像一只眼睛,一枚宝石,一个问题。于是,人类从中摘下一颗。
“可有让人吃不饱的食品?”
魔鬼只是点了点手杖,拨弄了一下怀表的指针。时间恍然回转,虚空中响起一声婴儿的啼哭。母亲将新生的孩子抱在怀里,为她哺乳,脸上比起初为人母的宁静和喜悦,不如说是疲倦与麻木。
“看那妇人怀中的小孩;她不断地吸取着母亲的养分,还会这么一直吃下去。”
人类颔首,抛出下一个问题:“可有像水银一样不停地从你手中流走的赤金?”
上一枚星光被掷入夜幕,在天河上激起无数闪烁的水滴。魔鬼的回答几乎不假思索:
“为了抚养这个孩子,无论多少财富都会无底洞似的填进去。”
她会饥饿,会口渴,会需要衣服穿,会向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地方走。假如一切正常顺遂,做母亲的注定无法看到这条路的尽头。
在星夜归于平静的时候,人类又开口问:“可有一场从来赢不了的赌博?”
“母亲总是心惊胆战,怕她的孩子受到伤害。无论成功地避过多少次,一次意外都可以摧毁这一切。”魔鬼轻柔地说。而那个怀抱幼子的母亲正焦急地四下张望,徒劳地大喊着孩子的名字。你到什么地方去了?那声音渐渐降低,变成绝望的号泣。
有一枚星光远远地黯淡下去。夜空中悬挂的那些星星摇动起来,每一颗都在落泪。人类叹了一口气,再度发问:“可有一个在我的怀里山盟海誓、同时向邻人频送秋波的情人?”
魔鬼又一次拨动了指针。只有成人的腿那么高的小女孩跌跌撞撞地往前跑去,一个趔趄,恰好摔在妈妈的怀里,咯咯地笑了起来;下一秒,她已经背上书包,跟着同伴的呼唤声跑进人群之中,留下一扇空荡的、闭合的门。好像只是一夜间,原本无话不说的孩子就有了心事。
“现在那孩子无比依赖母亲,但总有一天,雏鸟将会离巢。”
人类目送那个孩子一步步消失在视野中,怔怔地问道:“可有美妙极乐像流星一样消逝的荣誉?”
刹那之间星坠如雨。魔鬼立在群星的墓碑之中,不无惋惜地垂下眼睛:“无论生前获得了怎样的荣誉,一个人的命运终究只会以死作为注脚。”
那些或是木质、或是石质的墓碑如同路标一般延伸开去,比夜幕的尽头还要遥远,仿佛至今为止所有死过的人都在这里躺倒安眠。生者大声疾呼:“让我看看什么果实还没有采摘就腐烂了,看看什么树木每天重新发青!”
夜幕中已经漆黑一片,看不到半点亮光。精灵闭上眼睛,低声念诵一条世人皆知的公理。
“这世上每分每秒都有人死去,同时,每分每秒都有人出生。”
天空中亮起的星体,已经不再是之前的那些。但在远方的人所看来,就像是同样的群星、而它们的明灭更迭也只是眨了眨眼睛。在重新点亮的帷幕下,魔鬼再次鞠了一躬。
“肉体只是时光,不停流逝的时光。人就是由这些瞬间组成的。所谓完美的舞台,本就是一瞬间的东西。”
“只有一瞬间也足够美丽,何况能将脆弱的瞬间转化为永恒的还有人的回忆;舞台是人的舞台,完美是人的完美,只要用当前的全力去诠释,完美的舞台就已经永远活在你的心里了。”
人类将手掌贴在胸口,听到确切无比的、将持续下去的,心脏跳动的声音。
“但是你还是会说,‘请停留一下’吧。”精灵确信地说。而面对着轮转的星轨,浮士德终于说出了那句话:
“你多么美呀!请停留一下,好让我更加……更加记住你……”
在无可抵挡的美面前,人除了流泪别无他法。每一滴眼泪都像一个世界那么沉重,因无数次折射了星光而耀眼得难以置信。
契约成立了。言叶伸出手去,像摘下一朵花那样取下千隼别在胸前的纽扣,后者随即倾倒。整个世界都颠倒过来,天幕承接了浮士德的身体,将她融入星光之中。一圈圈涟漪仍在湖面上、安静地铺展开来。
“我们的人生短暂得就像波涛翻涌时溅起的水珠,终究都要回到海中。但是在那一瞬之间,折射而出的虹光……是多么美啊。这就是人能拥有的,唯一完美的东西。——你的一生啊。”
时钟停止了,像午夜一样沉默了。指针垂下了——
水原澄在医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言叶额头的伤并不重,但以防万一还是做了全面的检查,以防头部有更严重的损伤。阳葵站在她的身旁,依旧一副惊魂未定的神色,慌乱地扯着她的袖子:“妈妈,姐姐真的……真的看不见了?怎么回事?为什么……”
言叶摔倒的原因很清楚。无法视物的左眼,没有注意到显而易见的障碍物。被拉起来的时候,那孩子脸上都一副茫然的样子。她想错了,大错特错了。可现在又有什么办法呢?她没能信任妹妹的孩子。直到血流出来,才再也没法视而不见。
“……为什么姐姐要说,她不是我们家的孩子?”
阳葵还在她耳边嘟囔,几乎让她头痛欲裂。要现在讲吗,那些愧疚、亏欠、算计、谎言?为了养活两个孩子,不得不对两个孩子都有所慢待?阳葵本应得到的全部的爱,不得不分给言叶;阳葵本应拥有的新衣服和玩具,不得不先给言叶再轮到她——言叶还躺在检查室里,作为母亲又怎么能说这样的话?
小女儿忽然闭上了嘴,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看着她。水原澄试图回忆自己刚才的语气,却怎么都想不起来。是说了重话吗?她只是想让阳葵安静点,给自己留出思考的时间。阳葵,无比珍贵的、怀胎十月才生下来的女儿,不希望她受到任何伤害;言叶,已逝的妹妹留下的唯一的血脉,自己发誓要成为她的母亲……究竟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呢?
言叶从检查室里走了出来。她头上的伤已经被缝了两针、用纱布包扎好,可以肯定拆线之后会留下疤。水原澄慌忙地迎上去,问她为什么不喊自己来扶。言叶没有应声,也没有看她。
诊断的结果是心因性失明。排除脑部和眼睛病变的可能后,就只剩下了这个。因为受到强烈的精神刺激,视皮层视觉投射区出现了局部性抑制。这种抑制并不均匀和完全,所以有时她还能正常行走,有时却连近在眼前的障碍物都无法看到。她没有撒谎,但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再信任自己了?水原澄隐约感到一阵窒息。说些什么吧,不要一言不发。她近乎恳求地拉住言叶的手臂,摸到仅仅包裹着一层皮肉的骨头。无论拉她去哪里她都会跟着去的,但这一切已经全无意义。
言叶没有想说的话。脑海中一片空洞,仿佛积攒下的泪水全部渗进血里、从伤口流了出来,因此就连悲伤也感觉不到。但假如是表演的话,应该还可以信手拈来才对。水原言叶会怎么想、会怎么做?她会和家里人冷淡一段时间,治好病,回到学校,决定升学还是直接进入社会,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下去。最后,她还是会回到家里。毕竟是一家人嘛。
只要不被发现就好了。被矮凳绊倒的时候,她是故意冲着桌角撞上去的、这件事。
母亲可能会怪她不早说,或者反复向医生确认情况,甚至追究学校的责任。她想过千万种可能,也没有想到如今这一种。
“单眼失明的人没法立刻不靠拐杖走路。你现在……学会撒谎了?”
即使耳朵会听错,仅剩的眼睛见到的画面也无法作假。水原澄的眼神、表情、动作,无一不透出失望的味道。言叶哑然地立在原地。真是最糟糕的时机,她想,我说的话,现在你一个字也不相信。向后缩了一下的阳葵也怀疑地上下打量起她,很小的时候,她就熟悉了这种眼光。它的名字叫做,“为什么你和我们不一样”。或者——
——为什么你不正常?
为什么、为什么呢。为什么身体还站在这里,为什么不让她直接倒下去,或者从眼睛、鼻腔和嘴里流出血呢,那样看起来不是更直观吗?究竟是真的看不见,还是刻意忽视了异常、就像忽视平日里的龃龉?为什么不能像重视阳葵一样重视她,为她每一次的成绩喝彩?为什么让她知晓偏爱、却不给她公平?
……为什么,自己非要作为水原家的女儿活下去不可?
“早就学会了。”她甚至笑了一下,是和舞台上一样完美的弧度,“我已经撒谎太久了。我装作没看见阳葵拿走我的台词本,假装我不介意这件事——因为如果我告诉你,你一定会说,‘别和你妹妹计较,反正又没影响演出’这样的话——反正她才是你的女儿!”
“你知道了?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谁告诉你的!”
她没看错,比起惊异,母亲的脸上更多是警惕,以及——恐惧?她怕自己知道什么?这件事到底会有什么影响?阳葵张大了嘴,仿佛无法理解眼前的一切。假如现在她的手中有选拔时所用的那柄杖剑,此时一定会出鞘的。但是,没有任何一柄利刃刻意刺穿她的胸膛。覆水难收的话语延续了下去:
“说到底,是你教我们撒谎的!”
阳葵比她先倒吸一口凉气。水原澄的表情冷了下去,一字一句地说:“我没把你教成这么不知感恩的孩子!”
那句话把她冻结在原地。嘴唇嗫嚅了许久,才颤抖着呼出一口冷气:“我、我没有……反正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
“……先回家再说,别让外人看笑话。你退学的手续还没办完,总得回来把学上完。”水原澄深深地呼吸了两次,一只手扯住养女或者说甥女,一只手拉住亲生女儿,将她们往门外带去。她用了比往常更重的力,没有回头看,然而,咣当!巨响在身后炸开。她回过头,只见言叶摔倒在地,脚下的矮凳翻倒过来,用一只手捂住了上半张脸。鲜红的颜色从她的指缝间渗了出来,在手背上拉下几道细线。少女恍惚地松开手,抬起两只焦距异常的眼睛。流淌而下的潮湿鲜血,将灰与蓝映得格外醒目。
那是潮的眼睛。潮的眼睛看着她。她的妹妹悲哀地问:你对我的女儿做了什么呀?
选拔结束了。夺得topstar之位、登上王座的唯有一人。那个人的名字,并非水原言叶。
“——为什么瞒着家里人自己去办退学?”
在学校特意准备的谈话室中,言叶与母亲相对而立。她是被学校联系之后,从家中匆匆赶来的。这一年的入选者名单已经公布了,上面有阳葵的名字。是啊,在全家都因此欢欣鼓舞的时候,做这么不合时宜的事是没有道理的。言叶保持着沉默。母亲的表情更沉了一些:
“你的成绩一向很好,这些年都拿了全额奖学金,刚刚我也问过老师了,之后没有影响毕业的考试,已经只差选志愿了……”
选拔的事情,毕竟并没有对外公开。所以,母亲这么困惑也是理所当然。言叶动了动嘴唇,找不到自己的声音。要说什么,从哪里开始说起呢?说真抱歉,我没有赢得胜利,没有成功地把自己抹消?
“是因为决定不了将来要做什么吗?我们对艺术上的事不专业,和老师商量也不行吗?退学的话,你之后要怎么办?至少应该把高中的学历拿到——”
言叶已经不忍心听下去了。无论试多少次,都不会得出正确答案。第一个借口微弱地冒出喉咙:“我……不知道还该不该,继续表演下去……”
——砰!门被人从外推开了。来者比她年纪更小,一直喘着气,脸颊因为奔跑热得通红。水原阳葵站在那里,大声喊道:“刚才的话,我可不能当作没听到!”
“阳葵?”水原澄反而比言叶更惊讶,“你怎么过来的?”
“坐车。”阳葵气势汹汹地走进屋里,反手关上了门,“我听到学校给妈妈打电话了。姐姐为什么要退学?就因为我要入学了吗?”
言叶愕然地抬起头。那简直就像是在说,是做姐姐的想要逼迫家里人从姐妹里选出一个,才以自己的前途作为威胁。无视掉母亲阻拦的眼神,妹妹飞快地说了下去:“姐姐明明是次席吧?现在说想放弃表演太奇怪了!”
那个词忽然显得格外刺耳。但是她还在说,一刻不停地说。
“姐姐不是很擅长当主角吗?不是很享受得到所有人的目光吗?我一直追着姐姐,想着能够赶上姐姐的背影就心满意足了……可是你竟然可以这么简单地说放弃表演?这样的话,我算什么?”
我希望的从来不是那样。你这样的性格,到了选拔的时候会吃大亏的。同届的学生里,能胜过自己的人不知凡几,假如只是想着追上某人,即使能撑过高中,将来也一定会后悔的。言叶咽下全部的想法,只在好不容易找到的气口插上一句:“……我不建议你考冠雪。”
“什么啊,完全不明白你的意思!”阳葵紧盯着她,“这样的话,我不就永远也没法赢你了吗!”
你是为了赢我,才……做那件事的吗?言叶垂下眼睛,听到母亲带着一丝怒气提高了声音:“阳葵!”
“真是的!妈妈偏心姐姐!”妹妹说完这句话,就把脸扭向一边。平时这种时候,已经该有人哄她了……啊啊,只有被爱的人才能这样有恃无恐地撒娇。冰冷的海水好像一直淹到脖颈,让心脏每跳一下都要比平时费更多的力。我根本没有必要为你牺牲,对吧?
“……妈妈。”言叶轻声说着,拨开了左眼前的刘海,“我的这只眼睛看不到了,你没有发现吗?”
有个身影缓步穿过走廊。青色的长发,色泽鲜红的眼睛,仿佛出自大家族一般的优雅仪态。立如芍药、坐如牡丹、行如百合花。明明将闪耀输给了她、却让她像是败者的那个人……青明岚循。言叶少见地感到一点气闷。
不过,既然在这时候遇上了,即使她不开口、循也会打招呼的。于是在那发生之前,言叶抢先一步:“青明岚同学,早上好。”
“新发型很合适哦,水原同学。”循露出足以打满分的微笑,言叶顿了一下,才主动挑起了话题:“我曾经见到你留下的祝福帮上了某个人。”
此前出现在舞台上的、推了缠一把的那个摇签机,据缠说是交换礼物的时候,从循那里收到的赠礼。它确实鼓励了缠去见想念之人。想到这里,言叶有点不甘不愿地说道:
“……我想之前对你的评价有失偏颇。”
“这份给予能起到作用真是再好不过了!喜悦一瞬间点亮了循的眼睛,她满脸写着“我要听!”三个大字,看得言叶又是一阵气闷。不过,既然已经决定了要说……
“即使没有完美的爱,但我确实是被爱着长大的,恐怕之前我太过执着,反而忽视了这一点……我把你想得太片面了,所以需要为此向你致歉。”她就这样憋着气解释起来,最后丢下一句硬邦邦的提醒,“但是!你还是应该注意不要太消耗自己!”
“小言叶能这样想,那那些传递来的爱与正念就有了归宿。这是很值得庆祝的事。”循笑眯眯地看着她,忽然话锋一转,“但是小言叶之前对我说的也没有错,我最近有感觉到精疲力竭呢。你能稍稍扭转想法,沐浴在这份柔和的力量中,以后一定会更加闪耀~我最近也在思考改变自己的方法,想着‘可不能让优秀的小言叶甩我太远呀’。”
有什么不太对。言叶略微皱了皱眉,抓住了对方仿佛只是随口一说的那个词:“发生什么事情了吗?能让你都感到精疲力竭,恐怕是很麻烦的事情吧。”
从循的身上看不出任何能用精疲力竭来形容的地方。但就是这样才糟糕。言叶不禁放缓了语气,连之前莫名的气都忘了生:
“如果解决不了的话,就来依靠身边的人吧……因为大家平时也在依靠你吧?如果能分担你身上的重量,应该不会有人觉得困扰,不如说会因为觉得被信任了,很开心吧。”
“这样说也是呢……一直在固步自封地依照自己的想法在两条道路中抉择,就会突然忘记还有第三条,甚至更多可能出现的选项。也许我也是时候改变在Revue中配合对手演出的落幕方式了,毕竟回到现实也有很多方法处理好摩擦带来的结果。这样说来,突然有些理解喜欢「征服」的同学了。”循笑了笑,故作轻松地丢出个大问题,“最近在想,是不是太执着于观看闪耀的大家、忘记了前行的事。”
言叶试探地递出一个话头:“只是观看的话,多少会觉得不够吧。”
“是的是的。但是对我来说,看着看着就想加入其中,就想往她们灼热的欲望中再增添一捆薪柴……不过我已经尝到苦头了,被燃烧殆尽的滋味可真失落!”循无奈地摊了摊手。作为曾经交手过的共演者,言叶试图给出中肯的建议:“嗯……有些同学可能还会觉得被小看了呢。就直接地、正面地、把自己的全部都展示出来,痛快地对决吧?”
“完全正确……以全力对决,才能展现出真正的风采。果然还是未经谱写的剧本更有探索魅力!”
有些摇曳的火焰再次烧旺了。言叶稍稍松了口气,最后叮嘱道:“如果是这方面的问题,我会听青明岚同学说的。下次也可以和我商量,不要想着全都一个人承受哦。”
背后传来温柔而热烈的、道谢与道别的声音。啊,真是拿这个人没办法。
有一只手紧紧地握住她的手腕,带着她的身体向前跑去。于是,她不得不跟着迈出步子。视野之内一片黑暗,只有脚下的地面与手腕上的热度存在实感。心跳的声音逐渐响了起来,涌动的血液一点点除去皮肤上的冰霜。像个得见光明的盲人,像个重获生命的囚犯,水原言叶睁开双眼。
“今晚辛苦啦。有什么想要去的地方么?”
那只手的主人以熟悉而轻快的声音提议。就像是在说,我们出逃吧。逃跑是很好的、是能让人松一口气的、是非常容易去选择的。然而,那样做的话什么都不会改变。
双脚站立的地方已经是学校的正门前。言叶停下脚步,在手腕从有明的手中滑脱之前、反过去握住了对方的手。
“会长,我需要去一趟家里人住的旅馆。就在学校附近,明天早上第一节课前回来。可以帮我申请外宿吗?”
次席的语气很少如此斩钉截铁。换了口气之后,她的话里带上一丝几近撒娇的味道:“如果有什么特殊的状况,不管几点我都会打给会长的。”
“好哦,注意安全。”有明松开手,抬起来朝她挥了挥,停在校门口直到看着言叶的身影消失在旅馆门口。地址、房间号和数字锁的密码,都在家里发来的短信中写明。所以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只要推开那扇门就好了。
水原澄和水原阳葵站在门后,神色格外吃惊。完全没有打过招呼说要来,又是在这样深的晚上,看起来简直像发了疯。然而,水原澄几乎是颤抖着双手,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触及她的脸颊。眼周因为之前的哭泣而红肿,被砍断的发尾参差不齐,还有几根碎发落在肩上。
“你的头发什么时候剪的?”母亲尽量轻声地问,“……是不是在学校被人欺负了?没事的,妈妈在这儿,你受什么委屈了都告诉妈妈,妈妈来想办法。”
孩子立刻忘了自己想说的话,怔怔地看向那张熟悉的脸。担忧的,关切的,无措的,真实的脸。与阳葵如出一辙的蓝眼睛里燃烧着火焰,仿佛谁要伤害她的女儿,她就会猛扑过去。
……妈妈。妈妈啊。
明明已经决定不再哭了,泪水还是一样涌出眼眶。说出口的话语仿佛稚子拼凑而成。
“我不是……不是你的小孩吗?”
抚在脸上的手忽然滑落。从她的眼中看到某种确信,水原澄反驳的声音也显得不坚定起来。
“你当然是——”
“你当然是我的姐姐!”阳葵的声音猛然响起,尖锐而惶惑,“姐姐就是姐姐,是我们家的人啊!是因为我吗?是因为我做了错事,害得姐姐没法在家里待下去了吗?对不起,全都怪我,如果要走的话应该我走——”
“阳葵。”
言叶念了一声她的名字,妹妹便立即哑在当场。母亲也不安地凝视着她。是在什么时候呢,自己已经长得和母亲一样高了?
“如果说没说出来就有错的话,那我也有错。我十三岁的时候就知道了,自己是被收养的这件事。”
水原澄不可置信地捂住口唇,眼里的哀痛与后悔几乎凝成实质。再次开口时,她的声音里也染上了哭腔,即使朝言叶伸出了手,也只是颤着悬停在空气中,连养女的头发都不敢去碰:
“言叶……言叶,你这五年都是怎么过的?是不是很难过?我们应该早点发现的,你从来就是个敏感的孩子……”
“我没事的。”言叶轻声回答她,仿佛也是在对自己说,“我只是害怕自己什么都不应该得到……但是,已经没事了。”
她只是一次又一次地为自己设限,放弃自己想要的东西。比起其他人,自己的背叛是最难以承受的。假如连自己都不去坚持自己,还能期待谁来做这件事呢?身边的人,是不是因此才被推远了呢?
少女伸出手去,紧紧抱住了母亲的腰。
第二天回到学校的时候,每一个熟人几乎都会惊讶地问:
“咦,次席,你剪头发了?”
是啊,换个心情,她笑着回答。那道长度足以环绕脖颈的绞绳,已经被剪断了。
近乎无底的坠落。比人的手更沉重的黑暗蒙住双眼、封锁口唇。贴着皮肤的衣物骤然收紧,一圈圈硬质的皮带缠绕在布料外侧。双臂交叠着缚在胸前,双腿从膝弯以上的部分牢牢贴合在一起;腰腹和脖颈上的几道拘束,则合谋剥夺了畅快呼吸的能力,与原本绵长的气息。半空中响起金属的声音,连在带扣上的锁链终于完全绷直了。囚人被它们悬吊在半空中,在死亡一般幽暗的寂静里,等待了好像有一百年那么长。
刺眼的冷光猛然将她的身形勾勒出来。蒙眼遮口的黑暗褪去,眼泪不可避免的因为生理刺激沁出。在模糊的视野中,她看到一枚别在自己胸口的身份识别牌:囚犯编号001,水原言叶。
原来舞台还有这种形态。次席尽可能地深深呼吸,被犹如滑轮组一样的锁链吊向上方。然而,那里依旧一片黑暗。赤裸的双脚踩在了冰冷而光滑的地面上,面前的桌案带有一圈半人高的围栏。几道灯光在前方打亮,照出一张空悬的长桌,仅有一柄法槌静立在台面上。广播响了起来:
“被告已经入席,请全体起立。”
灯光骤然大亮。一个个席位被照了出来,公诉人,证人,旁听席——六名她或是熟悉、或是不甚熟悉的同学身着正装,齐齐从旁听席起立,沉默地点头致意。
暴露在众人目光下的感觉并不好。虽然已经不知多少次站上这里,舞台却忽然变得十分陌生,字面意义上地束手束脚。广播中的电流音再次叙述道:“水原言叶,你被指控犯有盲目之罪。你是否认罪?”
这甚至不是个法律条文中列明的罪名。言叶理所当然地开口回答:“我不认罪。”
音箱毫无迟滞地播报道:“你可以为自己辩护了。”
“我向法庭提出管辖权异议。”言叶拖着锁链向前一步,将半个身体磕在被告席的桌案上,“舞台并不是审判的地方。是否犯了罪,该由现实中的法庭来判断。”
“你在舞台的领土上,自然应当遵守属地管辖的原则。”广播说。
“我不能也不应当受并未公示的法律约束。盲目之罪,我为何背负这样的罪名?”言叶又问。
“如今依然不知自己的罪行,便是你的盲目之处。公诉人申请传唤证人。”
有个娇小的身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在证人席后站定。一束光照亮了她的脸,比言叶更加年轻、更加惶恐的脸。双马尾的发梢垂落在肩膀上,头发的褐色衬得向日葵发饰格外鲜艳。水原阳葵。
“我作证,她是盲目的。”
少女避开了言叶的视线,轻声开口。
“在很小的时候,姐姐就喜欢藏着心里话不说了。在我和妈妈一起玩的时候,只是在旁边看着。不管我想要什么,最好吃的第一口西瓜还是只买到一个的玩偶,都会让给我。甚至就连我做了那样的事,把重要的笔记拿走、差点影响表演的时候,都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过的样子……但是明明知道我是因为天赋不足而痛苦,却用年龄的理由糊弄过去。你为什么不说出来呢?”
面对这一连串暴风骤雨般的证言,言叶轻轻地吸了口气,好压下自己的哭腔。
“……我要怎么说出来呢?说你能那么自然地向妈妈撒娇,我很羡慕?说我并不是他们亲生的小孩,所以一直让你把我心爱的东西拿走?说你并没有足够的才能,不适合继续学习表演?”
阳葵抬高了声音:“那样也比装聋作哑好得多啊!”
与之相反,言叶的声音变得更低了:“说出来的话,我对你的感情会变薄的。我不想和你变成……”
后半句还没有说完,阳葵猛地将双手拍向台面,敲出重重的一声。
“我通过入学冠雪的初试、来到札幌参加复试的时候,你不是都没有来见我吗!每一年都没有!感情已经变薄了啊!我不想和你渐行渐远,所以才一定要考冠雪……但是,对你来说,是不是我没考上才比较好?”
言叶顿了一瞬。沉默已经说明了答案。阳葵终于抬起了脸。那双与她虹膜的颜色些许相似、却截然不同的海蓝宝石,正一刻不停地溢出海水。
“那就讨厌我吧,像我讨厌你一样讨厌我吧,姐姐。我讨厌你为了和我一起回家而拒绝老师们的加练邀请。我讨厌你为了我做出自以为是的牺牲。因为我听到了,那天老师问你要不要做主角的时候——你明明是毫不犹豫地说了‘好’的!”
言叶仿佛骤然被拉回了还在剧团中的那一天。阳葵在和其他团员一起排练,老师单独把做姐姐的叫了过去,盛赞她的表演天赋,问起她将来的打算。如果埋没的话就太可惜了,高中读一所艺术类的专门学校最好。私立的学费比公立的昂贵一点,但这几所学校的奖学金很高。和家长商量一下吧。另外,积累更多的舞台经验会比较容易入选。下一场戏,你要不要做主角?
——好!
原来我……竟然能发出这么高的声音。她抬起头,证人席上的阳葵已经不见了。
“公诉人申请传唤证人。”
地面上敲响了一个与阳葵完全不同、已经足以让言叶分辨出来者的足音。她几乎立刻惊慌起来,想要转身,想要逃离,退后一步,背部便撞上墙壁。学生会长向她投来一个安抚的眼神。并未在证人席后停下脚步,而是径直走到她与空置的审判台之间。有明的背影朝向她,仿佛这样就能挡住那些透明的目光。
“尊敬的审判长,”仿佛在演讲一般,学生会长用礼貌而富有迷惑性的声音说,“我认识的言叶,与前一位证人口中的完全不同。被拜托了就会帮忙、看不惯有人受难,她是个对自己很坦率、又乐于助人的孩子。这样的人,怎么会犯下所谓盲目的罪名?”
“所以,你的结论是她无罪吗?”
“是的。我认为,她并无需被判处的罪责。”
说到这里,有明转过头来。
“若真是盲目之人,怎会难过成这样子?”
“据说你前两天还受邀在本庭担任检察官一职呢,概不接任本案,原来是为了当证人啊。”广播毫不留情地讽刺道,“证人可以退庭了。公诉人申请传唤证人安海潮。”
这个名字忽然打得言叶头晕目眩。不,即使是舞台也不能让逝者再度复生。所以在这里出现的,只会是混合她那微不足道知识的幻想产物。但假如真的会有奇迹发生,亡魂真的会被舞台所唤起,来到她的面前呢?有明的身影在一个眨眼间消失,证人席上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一个长发的女人。女人的长相与水原澄相当像,眉眼却带着轻快的弧度、没有多少皱纹,几乎让人疑心她与言叶相差不到十岁。
那就对了。她在网上留下的最后一张照片就是这个年纪。在她死后,十七年悄然流过。言叶不断地眨去泪水,好看清安海潮的表情。第一次,囚人抢在审判长开口之前发问:“你……有没有后悔过生下我?”
“没有。”她的生母安然地回答,“你是在父母的期待中出生的。我们爱你胜过自己的生命,你能活下来,真是太好了。”
深深陷入皮肤的束带松了一点。水原言叶抬起头,无法抑制地大哭起来。吸进肺里的终于不是海水,而是空气;被视为重担的此身,还可以继续延续下去。法庭上的其他人默然地看着,就连广播也不再开口。言叶依然努力地大睁眼睛,仿佛不想错过任何一秒般地,向安海潮的方向看去。哭泣被她强硬地压回喉咙,变成哽咽和抽噎。如果现在不说,就没有任何机会对她说这句话了。即使准备了不知多久,话语出口的时候,依然支离破碎、难以听清:
“我一直……都想见你啊,妈妈。是幻觉也好、是我想象出来的也好,即使不是真的,我也……”
“那就是你盲目的地方啊,我可怜的孩子。”
她的容貌飞快地老去,细纹爬上眼角,斑点染开面孔,皮肤变得松弛,发根泛出白色,就连肩背都不那么直挺了。这副容貌忽然变得十分眼熟,以至于需要用另一个名字称呼——水原澄。
项圈忽然勒紧了脖颈,让言叶连惨叫的声音都发不出来。但这或许是好事,因为眼下,她不知道自己应该称呼姨妈还是“妈妈”。
“比起真正抚养自己长大的人,你还是更愿意向死者寻求慰藉吗?”广播替水原澄问。
“阳葵那孩子的性格,和潮小时候很像。”两个孩子的母亲说,“而你很像那时候的我。我并没有刻意把你们分出差别,只是不知道如何对待那样的你。”
……那算什么。
“潮有让我十分艳羡的才能。那份才能好像也遗传给了你,而阳葵……和我一样平庸。我也不赞成她考冠雪,这条路太辛苦了;以前我就失败过,我知道被追逐的人远远甩开是什么感觉。”
那算什么?
“我把你当作我亲生的孩子。一直没有告诉你真相,也是害怕这会伤害到你……”
——那算什么!
“公诉人申请出示证物。”
审判台后忽然展开了一幅光屏,庭上所有人都能看清,屏幕上显示出一部亮起的智能手机。锁解开了,手机短信的内容显示出来。发件人是某家保险公司,时间是四月一日,她生日的这一天。水原言叶女士,鉴于您已成年,您监护人对您名下账户的管理宣告终止,请确认信息并办理清算手续……
在十八岁以前,她从来都没有听说过这个账户。证据已经滑到了下一条。银行流水显示,在她刚刚被领养的那一年,账户里存入了一大笔钱,分别来自保险公司的赔付与遗产分配。在被领养的前三年里,这笔钱的大半被分多次取走了。那几年,正好是水原家的文具店经营不善、资金短缺的关键时期。然后,店铺得以起死回生。
不要。不要继续让我看下去了。
“这是你已经知道的事。”
够了,我认罪,结束吧!那样的事,我根本、根本就不想知道——
“我们确实……挪用了留给你的遗产。”水原澄疲惫地说,“很抱歉,一直没有和你说这件事。原本打算把钱还上之后,再告诉你身世的事……”
言叶低垂着头。所以,只是因为这个。养育一个孩子长大要花的费用,不比那笔被挪用的资金少。这些年来,他们就一直保守着秘密,几乎省吃俭用地攒钱,好把他们认为欠她的那笔钱如数还上。只是因为这个,她原本不必——
“不是这样……不是这样的,我在意的不是这个,姨妈。”她平静地说,“我申请住宿的时候,姨妈没有感觉松了口气吗?”
水原澄沉默了已经来不及补救的时间。这样看来,盲目的罪并没有判错。真正的心结就在那里,像房间里不会被人谈论的大象,只是她一直避开视线罢了。
——你或许并不是不爱我、但你也并不够爱我呀,妈妈!
“我认罪。”
等候已久的锁链立即将她拖下被告席。断头台正在那里等待着她。旋即,刀刃落下。罪犯的姓名牌抑或闪耀的纽扣、项圈、养了许多年的长发一并被切断,盛在放头颅的盘子中,水原言叶不知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