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线,分隔艾尔兰治各区域的“线”。
艾尔兰治全境划分为11个区域,不同于传统国家,艾尔兰治用于分隔区域的并非城墙,而是是联邦顶尖科技产物——数道横贯国土的能量屏障,悬浮于地表、隐于天际,寻常在空艇上往下看去,它像是不可逾越的警戒线,同时划分秩序与混乱。因其泛着银灰色光晕、轮廓蜿蜒朦胧,民众们将其称之为灰线。
那么,欢迎来到艾尔兰治,欢迎踏入这个被灰线笼罩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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哨向魔改/架空/打卡/全年龄/文画皆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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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兴纪年四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迟些。
早春将尽,首都的街巷里还残留着冬日寒意。萨菲尔处理完一场规模不算大的暴乱,稍有时间休息片刻,深深吸了一口久违的自由。阳光落在脸上,暖洋洋的,如同母亲温柔的手。
她想起母亲。
母亲也是在这样的春天离开的,去奔赴她的最后一场战争。那时萨菲尔还小,站在家门口望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以为她很快就会回来。后来她学会了不盼望,学会了把想念藏在心里最深的那个角落,只在这样阳光很好的日子里,悄悄拿出来晒一晒。
“下士,请让让。”
身后有人叫她。
萨菲尔下意识后退半步,便见到一位灰发的女人从军营里走出来,步履沉稳,目光直视前方,仿佛这条长长的甬道上只有她一个人。
是格蕾丝·阿特伍德。
萨菲尔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那女人已经从她身边走过,连眼角余光都没有分给她一点。灰色卷发,灰色眼睛,灰色外套,整个人如同从一场旧梦里走出来,带着挥之不去的硝烟味。
“阿特伍德中尉。”萨菲尔听见自己的声音越过脚步追了上去。
格蕾丝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那双灰眼睛看过来的时候,萨菲尔忽然有些后悔叫住她,她的目光太冷了,冷得如同冬夜的薄雨,浸得人生寒。
“有事?”
声音也是冷的,不高不低,几乎没有起伏,像在训话。
“没、没什么。”萨菲尔下意识挺直脊背,“只是想跟您打个招呼。我是萨菲尔·利维洛,去年新入伍的——”
“我知道你。”
格蕾丝打断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继续向前走。
萨菲尔愣在原地。
她知道我?她怎么会知道我?我不过是个刚结束训练的新兵,而她是在战场上活过上千次的老将,我们之间无数场我看不见的战争。
她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灰色的,瘦削的,是一把未出鞘的刀。
那天下午,萨菲尔被叫去临时办公室,她推开门,看见里面站着的灰发女人,一时愣住了。
格蕾丝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听见动静抬起头。那双灰眼睛看着她,还是冷的,但冷里似乎多了一点什么,或许是打量,或许是确认。
“萨菲尔·利维洛下士。”工作人员的声音响起,“你的搭档是格蕾丝·阿特伍德中尉,请确认。”
萨菲尔接过那份文件,看着上面印着的名字和照片。照片里的格蕾丝比现在年轻一点,眼睛里还有一点光。
她抬起头,看向窗边那个人。
格蕾丝也看着她。
她们对视了很久,久到工作人员都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然后格蕾丝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没有起伏:
“走吧,下士。有话出去说。”
走廊很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格蕾丝走在前面,萨菲尔跟在后面,还是两三步的距离。走到走廊尽头,格蕾丝停下来,转过身。
“你有什么想问的。”
萨菲尔想了想。“您愿意吗?”
“什么?”
“和我搭档。您愿意吗?”
格蕾丝沉默了一会儿。阳光落在她脸上,那些细小的疤痕又镀上了金色。她的眼睛很平静,仿佛一面无风的湖,泛不起一丝涟漪。
“愿不愿意?”她说,“不是你该问的问题。搭档就是搭档,上了战场,命是绑在一起的。没有愿不愿意,只有活不活。”
“可是我想知道。”萨菲尔往前走了一步,缩短了那两三步的距离,“我想知道您愿不愿意。因为我愿意。不是因为您是老兵,不是因为您厉害,是因为您是您。”
格蕾丝没有说话。
阳光一寸一寸地移过来,落在她们之间。萨菲尔看见那双灰眼睛里有什么闪过,很轻,很快,待她看见时,便如同风吹过湖面时泛起的那一点点涟漪。她想伸手去抓住那点波动,又怕自己一动,它就消失了。
“你太年轻。”格蕾丝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一点,低得几乎只有她们二人可以听见,“年轻到不知道战场是什么,不知道死是什么,不知道把命交给另一个人是什么。”
“那您教我。”萨菲尔说,“只要尚在呼吸,我就会一直学下去。”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有些意外。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种承诺。
母亲走后,她总是一个人。一个人长大,一个人训练,一个人走过那些漫长的白天和黑夜。她以为她已经习惯了,可站在这个人面前,她忽然想追上去与之并肩。
格蕾丝看着她,依旧很久很久,久到阳光都移过了半个走廊。
然后她说:“走吧,去广场警戒。”
这谁啊说是走主线结果全在搞自己的剧情哦是我啊那没事了【。
前半部分是支线一(之前),后半部分是支线三(之后)【你
<<<<<<<<<<<<<<<枪声响起之前<<<<<<<<<<<<<<<
面向11区民众的安抚演讲尚未开始,但广场上已是人头攒动。
这次的演讲,上面并未下死命令要求11区人民必须参加,但聚集在此的人数仍然十分可观。
他们是希望帝国的大人物能向穷困潦倒的自己伸出援手吗?或是为了将来想从这次演讲中抽得一丝半缕的信息?又或是……
看着那些要么忧心忡忡要么义愤填膺的面孔,萨维亚忍不住叹了口气。
身为军官的他无需加入那些站岗和巡逻的士兵,行动更加自由,所以他本打算就在广场外围转转。虽然这种集体行动让他无法偷溜去补眠,但如果可以的话,至少能在哪家店铺补充点甜食就更好了。
可11区人民超乎预料的热情让他的小算盘落了空……话虽这么说,他本来也并没抱太多期待就是了。
这座城市虽然地处偏远区域,这座广场也应该是这里的核心才对。事实上,广场周围确实能看到不少店铺和摊车的影子。
只不过,大部分都已经废弃了。
曾经人来人往的广场上,如今从石砖缝隙间窜出的野草随处可见。没人居住的空房迅速破败下来,透过只剩些许残片的玻璃窗望去,只能看到一片深邃的漆黑,半敞的大门像是在无言地控诉什么。
这就是被占领后的大地的样子,对萨维亚来说,也是十分熟悉的光景。
他沿着人比较少的广场外围慢慢走着,眼前的残破不堪渐渐与当初他生活过的地方重合起来,让他有种恍惚的感觉。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什么。
“谁给你的胆子敢跟我们找茬的!区区一个贱民!”
萨维亚皱了皱眉,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在一个广场角落人烟稀少的位置,他很快就发现了声音的源头。
那是一家在这种日子竟然也开门营业的花店,可现在摆在店门口的几株鲜花全都散落在地,有的还被故意踩踏过,花瓣和叶片都染上了泥土的颜色。
就在那家店门口,几个士兵打扮的人正把一个跪在地上的影子围在中间,毫无疑问正在施暴。
喂喂喂,安抚演讲还没开始你们就在这搞幺蛾子?
萨维亚并不在意这种行为会不会给帝国大人物的脸上抹灰,但也不能看到有人被当街拳打脚踢还放着不管。
而且不知为何,只是看着那些人的行动,就让他心底突然腾起一股烦躁,实在很想找人发泄一下……
……不对。
萨维亚摇了摇头,把那丝奇妙的情绪压了下去,重新定了定神才走上前去。
“你们在干什么,还不赶快住手。”
听到他的制止,那几个年轻的士兵明显一脸不满地抬起了头来,然后纷纷在看到来人是谁后愣住。
“海、海因里希少尉……”
萨维亚认得这几个士兵,他们都是出身不错的帝国人,当年被家里或是花钱或是托关系送进了军官学院,勉强混到毕业后又撞大运得到了加入金羊毛计划的机会。
然而就算得到了异能,这些人和路边的混子也没什么区别。无需去偏远地区执行任务的他们天天在首都花天酒地,训练也是能逃就逃,除了用身上的制服压人的时候从来想不起自己还是个军人。
不过就算是这么一群人,在面对名字后面跟着“海因里希”这个姓氏的萨维亚时,也是要抬不起头来的。
尽管心里不情愿,几个士兵还是站直了身体,对萨维亚行了个军礼。
他这才看到,被他们几个围起来欺负的,竟然是个和他们身穿同样制服的女兵。
“这是怎么回事。”
大概是听出萨维亚语气不善,几个士兵你看我我看你,最后把一个相对来说背景最硬的推了出来。
“报告,我们在巡逻的时候,看到这家店的人不打算去广场聆听弥赛亚大人的演讲,就打算教训……劝劝他们。可是这个贱……这个新兵竟然拦阻我们。我们只是在教导她一些必要的规矩。”
“规矩?”萨维亚眯起了眼睛,“这就是你们在内阁大臣的‘安抚’演讲前闹事的理由?”
他指了指身后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
“趁还没有别人发现,赶快回到你们的岗位上去。不然真的闹大了影响到接下来的安排……这里可不是1区。”
这些人总算还没有蠢到听不出萨维亚的言下之意,悻悻地离开了。
直到确定他们已经不会返回,萨维亚才上前察看那个女兵的状态。
她身上没有任何属于某个小队的标识,看起来还是个刚出训练营的新兵。
不过好在她身上没有什么明显的外伤,应该只是受惊过度。确认后,萨维亚对她伸出了手,想扶她起来。
“你没事吧?”
“咿……”年轻的女兵似乎还没从惊吓中回过神来,面对萨维亚递出的手,竟然吓得又往后缩了缩,“对、对不起!我、我……”
不知为何,那种莫名的不适感又冒了出来。
难道说……
萨维亚没有进一步靠近,反而后退一步,对她摊开双手。
“没事的,那些家伙已经离开了。”他尽可能用柔和的语气安慰着对方,“这里没有人会伤害你。”
听到他这么说,那个女兵才微微抬起头来。
萨维亚这才看出她还十分年轻,一头长发几乎把脸全部遮住,只能从刘海的缝隙间看到一只饱含泪水的绿色眼睛。
“冷静下来了?”
看到她不再颤抖,萨维亚松了口气,又转头看了看被刚才那几个士兵打砸过的店面。
似乎是店主的女人正缩在门后,用混杂着怨恨与畏惧的眼神注视着他们,眼中并没有对制止了一切的萨维亚和女兵的感激。
唉,这也怪不得她。
萨维亚掏出几枚硬币放在花架上,算是给店主的补偿,再回过头来时发现那个女兵已经在收拾满地凌乱的残枝败叶了。
虽然觉得这意义不大,他还是决定稍微帮一下忙。
“啊……”似乎是没想到萨维亚会这么做,她愣了一下,犹豫了好久才轻轻吐出一句,“……谢谢。”
“没什么,反正大人物还没到,打发时间而已。”
“不,不是的。”女兵摇了摇头,结结巴巴地解释着,“是……是这些孩子在道谢……”
若是平时,萨维亚一定会觉得这女孩有什么妄想症,但刚刚这段短短的时间内发生的一切让他有了别的想法。
“这朵花看起来还有救。”他拾起一朵花枝弯折的白花,在手中凝聚起异能,将整朵花的形态固定住后递给了那位女兵,“看起来你比我更熟悉照顾植物,就交给你吧。”
“啊……好、好的!海、海因里希……少尉?”
女兵伸出手接过那朵花时,他们的指尖微微相触。尽管只是一瞬间,萨维亚立刻就感觉到了那种熟悉的,被什么接触到了浅层精神的不适。
这女孩果然是牧羊人,而且看起来还十分不擅长控制自己的能力。
“叫我萨维亚就好,你的名字是?”
“我、我叫克洛耶·斯图尔特。那个……真的很感谢你救了我……”
“都说了别在意了。”
她似乎还想说什么,可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广场上传来阵阵窃窃私语声,看来帝国的高官们终于到场了。
“演讲就要开始了,快返回你的位置吧,我也要去继续巡逻了。”
克洛耶最后一次低头致谢,腰弯到一半才想起来自己是个军人,又慌慌张张地挺直腰板行了个礼,这才转身离去。
看着她的背影,萨维亚忍不住思索着。
以这女孩的状态,今后恐怕还是会遇到这种事吧,如果能做点什么……
唉,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管闲事了。
他把这段小插曲暂时抛之脑后,转身向广场走去。
>>>>>>>>>>>>>>>枪声响起之后>>>>>>>>>>>>>>>
萨维亚本来不应进入阿莱西奥的门下受训。
尽管阿莱西奥训练了很多来自第10区的年轻士兵,萨维亚也确实是他的同乡。
但毕竟,萨维亚是以那位帝国内阁高官克雷门特·海因里希的养子身份进入异能部的。
然而在其他负责训练新兵的军官眼里,大概也看得出克雷门特收养萨维亚是有特殊的理由,对其并无一丝半点的亲情。虽然不能像对待其他贱民那样折腾这个空有名号的小鬼,但无视掉他也不会拂了他养父的面子。
高贵的帝国军官们不想费心收留一个被保护民,再三转手的结果还是被送进了阿莱西奥手里。
至于阿莱西奥本人,本来也是不想收下这个烫手山芋的……直到他见到萨维亚的那一瞬间。
诚然,萨维亚和那个男人并不是那么相像。
但阿莱西奥一眼就看出,眼前刚刚毕业的新兵就是“他”的儿子。
虽然这个年轻人已经很努力地装出有城府的样子,不过在他们这种老资历眼里还是嫩了点,阿莱西奥很快就看穿了萨维亚来到这里的真正目的,于是顺水推舟地把他吸纳进了他们的组织。
不久前那次险些在首都爆发的“事件”,也是因为他及时发现了那些潜入的热血学生,才不至于酿成大祸。
……至于他们不得不为了处理这件事熬了个通宵还差点没赶上前往11区的飞空艇就先不提了。
只是没想到,这11区竟然也出了乱子。
报告会结束后,阿莱西奥走出会场,忍不住伸展了一下脊背。
那天在广场上发起的袭击,那种无谋的反抗,他已看过很多,足以用波澜不惊的外表掩饰内心的情绪。
至于那些“志同道合”的年轻人能不能在听到阿依铁木尔的“忠告”后还保持平静……
他环顾会场,正看到萨维亚跟了上来,便不经意地走向一个隐蔽的角落。
“教官,这阵子一直没有时间问您,”知道阿莱西奥可以读唇语,萨维亚不出声地开口,“出发那天您之所以迟到,是不是因为首都那件事……”
比起9区总督刚刚传达的警告,反而更在意这边吗?这个年轻人还真是从跟随自己受训的那天起就没什么变化。
大概也是因为广场的袭击让他想起了之前的偶遇吧?他向自己汇报时确实提到过,那些从不知名渠道混进首都的年轻人中有他认识的人。
如果他们没能及时阻止,恐怕那几个学生也会落得和11区的乱民一个下场。
考虑到长远的将来,这些未来可期的力量还是应该得到保存。
“放心,都处理好了。”
阿莱西奥简短地低声回答。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他还是清楚地从弟子脸上看到了一丝安心。
唉,还是太年轻了。
“对了,教官。”一放下心来,萨维亚嘴上开合的速度也轻快了许多,“您有不少相熟的牧羊人吧?有可靠的前辈能给我介绍一下吗?”
可靠的牧羊人前辈?
阿莱西奥脑子里倒是立刻就冒出来几个人选,但他需要的“可靠”又是指哪方面?
“你需要临时搭档吗?”
萨维亚出任务时从不选择固定的小队成员,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能够窥伺自己内心的牧羊人的挑选上更是慎之又慎。
“不,我有一个认识的牧羊人新兵。她……”萨维亚犹豫了一下,“她的能力和个性都有点特别,我在想如果有位前辈能帮忙照应一下的话……”
竟然有能令这家伙在意的牧羊人?
再加上之前他特意来找自己报信的事,阿莱西奥开始觉得需要重新审视一下对萨维亚的评价了。
他本以为,这个弟子除了那个“无论如何也要达成的目标”外,心里根本装不下别的东西了。
“我是可以帮你介绍,但人家总有外出执行任务的时候吧?你真的在意,直接申请把她分到自己队里当无配牧羊人就是了。”
不知为何,萨维亚竟一时没有回答,仿佛他从来都没想到过还有这个选择。
“可是,她是毫无关联的人……”
阿莱西奥扬了扬眉。
原来如此,这就是为什么故意保持队员的流动性,还总是挑选对他们的事一无所知的人的理由。
唉,年轻人。
阿莱西奥第二次在心里感叹道。
虽然自己就曾为了保全一些事情做出过取舍,但这个徒弟的性格是不是也太别扭了点。
想到这里,他干脆用力拍了拍萨维亚的肩。
“就这么定了,我去给你打点打点,把那个牧羊人分配到你的小队里。”
“教官?!”
无视了突然发出惨叫的弟子——反正本来他也听不见——阿莱西奥有种终于做了件顺意的事的舒坦,就这么把傻眼的萨维亚丢在原地离开了。
空气里弥漫着呛人的劣质火药味,还有淡淡的名为愤怒和恐惧的气息,兰登站在通往高台的阶梯一侧,垂着眼脸看人群内部开始骚动。
那个位置,一定看得更清楚吧?发生这种情况,他又在想什么呢?
借着所有人注意力都被台下暴动吸引的空档,兰登微微抬头,看向高台正中心的位置。大半身子都被平滑的大理石遮挡,只能看见那位年轻内阁大臣的后脑勺。一阵忙乱的脚步在头顶响起,他收回视线,十几秒后一群军官簇拥着弥塞亚走下阶梯,他也跟在外围,准备掩护这位金贵的大臣撒离暴动现场。
撤离很顺利,一路上只有军靴整齐地踏在地面上发出的声响,甚至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荒凉。汹涌的呐喊声被抛在脑后,沿途遇到的零散行人也默不作声地退到一旁,静静地看着这场计划之外的撤离。
他暗道可惜,没有暴民跳出来搅局,也就没有了在高层面前表现的机会。
身边的同伴悄悄地打了个哈欠,借着调整枪支的时机悄悄捻去眼角的一丝泪花,脚下的步伐依旧。兰登的视线越过高阶军官的肩头,望到弥塞亚平静的侧脸,似乎正在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就像人俯视脚边的蝼蚁一样。
这个想法几乎是瞬间就在兰登脑海里冒出,权力和地位再一次向他展现出狰狞的面孔。內心的欲望不断壮大,他面上却依旧保持着肃穆,就像一名真正虔诚且热爱着帝国的士兵。
广场后方的大楼里,兰登独自一人坐在窗边,用方巾擦拭着枪管,其他士兵三三两两地分散在大厅内,或是低声交谈,或是仰头发呆,仿佛要把天花板盯穿。不出意料,那抹强势而张扬的青蓝色倩影并不在队伍行列中,也是,毕竟她最反感与这些权贵打交道。
一种有着苍青色羽毛的长翅乌类在空旷的广场上方划过一道优美的弧度,他不知道这种鸟的名字,却还记得从前在那个破旧却占据了他灰暗人生八年的窝棚边,一个常年四处打秋风的脏辫老头曾斜眼指着天,告诉他,如果看到这种鸟,就走吧,走的越远越好,这种美丽的乌儿只会带来灾祸。
兰登叠好方巾,松了松袖口,抱着枪支调整了一下坐姿,闭上眼小憩,等待长官来下达结束休整的命令。
有什么事情不对劲。雷纳托这样想。
这倒不是因为他被强化过的感官感觉到了什么。事实正相反:他会这么想,反倒是因为,他认为自己应该感觉到什么,实际上却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但种种迹象都向他表明,在这样一个“重要场合”下,是应该发生什么预料之外的事情的。预期的落空令雷纳托感到一阵焦虑。他还必须得努力控制住自己,不要把这种焦虑暴露在自己脸上。因为现在,他正被安排在负责安保的队伍里——第一排,斜对着广场上聚集的人群,在护卫当中算是“门面”的那个位置。
此时此刻,内阁大臣弥赛亚就在与他相距不到十米的讲台边发表演讲,雷纳托·罗西则因为“形象合适”,被长官特意安排在了这个最靠前的位置,作为帝国官员的装饰性背景墙在这儿展览,以供十一区这些“新归附的”人们观赏。
雷纳托当然不喜欢这项任务:不仅是因为这让他觉得自己像是马戏团里供人观赏的珍奇生物,还因为这种“供人观赏”的结果是“展示了帝国的形象与威仪”。在被长官从队伍后排拎出来、重新分配到这个位置的时候,他本来想要做出抗议,但又因为他隐约感觉“有什么事情该发生了”,他只好勉强控制住自己不去节外生枝,不情不愿地站在这个位置上——因为利亚里欧中尉叫他“乖一点,别惹事”。
但利亚里欧中尉现在不在场。
这也很自然。这是内阁大臣发表演讲的场合,不是“归化的帝国英雄”的表彰宣传大会。利亚里欧中尉不良于行的状态,令她在行动力和形象的两个方面上都不适合出席这种场合,自然也就被留在了后方。
可这“正常的”情况,也依然令雷纳托感到非常焦虑。
在羔羊当中,雷纳托算是不容易过载的类型。因此,他在与利亚里欧中尉建立普通意义上的连接之前,从未意识到过自己竟然会因为一个牧羊人而被如此牵动思绪。当下里,利亚里欧中尉不在现场,她的思维也没有放在雷纳托身上。后者不愿意承认,这个原因其实才在他当下所感到的焦虑当中,占据更大的比重。
利亚里欧中尉现在“不在”,但她前两天的时候“还在”。从这次任务被下发时,到他们登上前往十一区的飞空艇,再到他们抵达这次“赈抚”的现场的期间,“一直都在”的安娜·利亚里欧中尉都怀揣着一种隐秘的焦虑。雷纳托能从羔羊与牧羊人之间的连接当中隐约感受到这些不属于他本人的感情,但有关其中的原因,他两眼一抹黑。
他也并不是没有尝试过在私底下进行询问,可作为一个“段位实在不够”的年轻羔羊,利亚里欧中尉拒绝向他透露任何事——甚至于,这个理由都是雷纳托自己推断出来的。在面对利亚里欧中尉的时候,他所能得到的永远只是一些糊弄小孩的说法,和一点精神上强行让他相信的“说服”把戏。
雷纳托云里雾里地走了一路,又被安排在大臣演讲时队伍的排头上,依旧什么都不知道。但这并不妨碍他对此进行猜测:肯定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大概率是和翡泠翠的抵抗组织有关的什么事。他没法凭借这点模糊的猜测来论断事情是好是坏,不过总之,他暗自打算,只要对帝国有害,他就肯定支持。
这位“段位不够、思虑尚浅”的年轻人怀揣着这般不成熟的想法,站在内阁大臣的侧后方。帝国高官演讲中的词句经由扩音装置运送出来,砸在他被强化过的耳膜上,然后干干净净地从他脑子里溜走了,一个字都没在其中停留。雷纳托把那声音当成背景从脑海中滤掉,以自己敏锐的感官警惕着不知是否会来的未知变数,为了在平静的现实当中筛选并不存在的异状而不断扩大自己能够感知的维度——这是很危险的事情,就算他是不容易过载的那类羔羊,也是如此。
他本不该这样做的。但他的牧羊人“不在”,没有人能从他笔挺的站姿和纹丝不动的面容上知道他在干什么,自然也没有人意识到该阻止他。雷纳托就在“有什么事情不对劲”的偏执焦虑当中,把自己的感官扩散到绝不应当的地步——
——然后,枪响了。
任何士兵都应该熟悉枪响的声音,任何士兵都不应该被这种该被烙在他们职业当中的声音吓到——除非他是一个恰巧把自己的感官扩大到了极限,身边又恰巧没有牧羊人在的羔羊。
那是两声来自远处的枪响,虽事发突然,但等声音传到了演讲台附近时,对普通人来讲就已经并不扎耳了。只可惜,那两声并不扎耳的枪响对于专注地展开了自己全部感官的雷纳托来说,无异于两记直朝着他后脑准确挥来的重锤。从今天开始,雷纳托决定,如果再被问到“你觉得声音是有重量的吗?”这种愚蠢的问题,他一定要回答“是”——如果声音没有重量的话,这两声枪响又是怎样把他砸到天旋地转、眼前发黑的呢?
雷纳托·罗西是一个不容易感官过载的羔羊,这让他虽然能力并不出众,却得以在评定等级的时候忝居A级。坏消息是,即便如此,他也会过载;好消息是,因为他的精神确实格外稳定,他的过载症状持续的时间并不长:不过几秒钟,他就从四周过分喧闹的声音、气味、触感与情绪的迷宫当中抽身而出,回到了“自己”当中。
他“回归”得很及时——从现场的状况来看,他确实没有错过什么:一群携带武器的暴民正好冲垮了由普通军人组成的外围防线,方才开枪的恐怕就是这些人。雷纳托不确定自己被过载症状困了多久,但要他从现在开始立即作出反应,也是来得及的:无论如何,暴民冲到内阁大臣的面前都还需要时间,雷纳托甚至不需要亲自上前,只要使用念动力“绊倒”队伍最前头的那个人——
——但我真的应该这么做吗?一个声音在雷纳托的心底提问。这些十一区的可怜人如此孤注一掷地行事,难道不就是为了刺杀帝国要员,以示自己抵抗到底的决心吗?同样从“沦陷区”出身的你,真的应该阻止另一群与你同病相怜,且愿意搭上性命来靠近“成功”的人吗?
你不是决定,无论发生什么,只要对帝国有害,你就肯定支持吗?
雷纳托想不清楚。
翡泠翠变为第十区虽然不过是十几年前的事,但它在帝国的影响下进入“沦陷”的状态,则要追溯到至少二十年以前。雷纳托从出生以来就一直活在帝国的阴影之下,虽然被家中的长辈教导“应当反抗帝国的统治”,“没有帝国的生活才是真正属于我们的生活”,可他实际上并不真正知道帝国没有来时,翡泠翠人是怎样生活的——当然也无法知道,那样的生活是否真的值得他拼命去夺回。
他是抱着这样摇摆的想法,顺从家族的意愿应征帝国军队的。可现在,当他真正站在十一区的前线时,他不需要自己被改造过的感官,也依然能从这些所谓的“暴民”身上清晰地感觉到:他们坚信,这是值得他们拼命的事情。
雷纳托想不清楚,可他又觉得,这是没必要靠“想”来搞清楚的事情。
靠感觉就行了。
于是,他顺从自己的感觉,没有动用自己的能力。他痛苦地捂住耳朵,蹲下身,表现得就像任何一个因为过载而失去行动能力的羔羊那样——以不作为来支持了这件“对帝国有害”的“显然有预谋的反叛行为”。
或许他心中的某个角落也期待着内阁大臣就此被杀死,哪怕这意味着他任务失败——哪怕作为新兵的他其实还没有见识到过真正的“死”。但事情发展得很快,雷纳托甚至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自己是否真正在期待这种进展,另一声更近的枪响就炸在了他的耳膜上:
随军前来的九区执政官,阿依铁木尔,及时地上前一步,开枪击毙了暴乱的领头人。
11区的废弃公路传来一阵阵颤抖,远处,隐隐可见几点黑色闯过薄尘,急速奔来。
那是帝国的军用车,车身漆成亮黑色,尾部可见帝国军的标识。这是使用月翠石改造燃料的车辆,功率很大,相当适合在这种不平且略有开裂的道路上行驶。
天是灰色的,大概是污染的缘故,总之没有阳光,且视野范围也并不怎么好。但是仍然可以见到路边那些埋葬着人类生活的陵墓——潘诺尼亚城市的遗骸。
安就坐在车里,虽然路很崎岖,但在车厢里并没有能够对应路况的感受。此时,兴许是因为那个“去平定暴动”的任务,又或是帝国内阁大臣就在前面的车上吧,车内的气氛沉闷而略有紧张。
安喜欢这种氛围,主要是安静,容许她自由地发散思维,而不是分散着精力在别人的对话内容上。更何况这种时候,通常不会有安认识或不认识的人用自认为隐蔽的动作,斜侧着,带着鄙夷且恐惧的目光观察她。已经一年了吧,这种事还是常有发生。
为期七天的假期已经过去,他们又被调动着送去各地,如同工厂物流线上的零件。
这次是要去11区边境的小镇。
安侧头看向窗外,微微吸气。
破碎的玻璃,黑色的燃烧痕迹,安甚至在一闪而过的街道上瞥见了一个焦黑的人形的物体,倒在地上,维持着一个尽力伸出手并微微抬头的姿势。
除此以外,只见满地狼藉以及沉默行驶的帝国军车。
再就是漂泊的风。
安垂下眼,睫毛轻微地颤动。
像是风刮进了她的胃部,安有点想吐,不是因为晕车——安从没有晕过车,她只是想像力丰富了些,城市的时间在她脑中后,她看见那城中满是居民,熙熙攘攘。
然后帝国的燃烧弹对或看擔主他面,人们惊叫着试图逃离那些跳动着的热,然而在主要材料为木头的房屋间,人又怎跑得过火,于是他们燃烧着倒下,所有的恐惧愤恨与不甘,都被火焰掩埋。
这是她的祖国,这片现在被称作以“11区”的土地,比及其养育的子民的遭受过的。
她曾亲眼见过那红色的炽热的海,听到过生命最后的呼号,闻到过蛋白质在高温中变质,尝到过唇间的锈,触摸过失去原貌的过去。
安闭上眼,抬起左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了几下自己的鼻梁,其余手指虚放在嘴前。
更难受了。
她的祖国,她想着,在实体上已经死了,在大火里,在一纸协议里。
而自己也做不了任何真真正正有意义的事。
安在帝国军中的地位实在太低了,作为特殊战力“羔羊“却一年以来都只是列兵,且目前没有任何消息表明,晋升是可能的。她的能力本身就不容易与人搭档,而又曾卷入帝国1区大家族的内部斗争斗争,未曾惨死已是万幸。于是等级的攀升遥遥无期,只是越发感觉到一切的一切都如同细网纠缠,理不清,挣不开。
我能做什么呢?
在心中记住,我来自潘尼西亚。
以及,
由衷地为仍能踏上这片土地而感到庆幸。
安慢慢吐出一口气,这样想实在是太懦弱了,以至于她差点笑出声。
但是,政治,阴谋,这从来都不是一个在战火中失去家园的单纯而普通的少年能够掌控的。
如果还有别人的话会不一样吗?
没有时间再想了,窗外的景致停留在一个灰黄的墙上。
该下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