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比我自己想象得还要拖沓.jpg
在青楼开黄腔,很合理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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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衔将袍角都展得平平的,手虚搁在膝上,不声不响眼瞧着面前女子净了手点茶。
只见好一个金桂玉阁的月娘子,真真肤如玉雪,面若芙蓉,云鬓乌乌叠叠,也不妆点,只簪个玉丁香在发间,白玉的朵儿似隐还现,说不出的贞静。
月娘子一举一动天宫仙子似的点了茶,又将玉葱指尖拿帕子擦过一回,这才正眼瞧了对坐的赵衔,她垂着眉眼时尚不觉得,只一抬眼,便露出一双神采飞扬灵巧杏仁目来,通身一股子清清冷冷月宫仙子的气儿,到这儿便先散了一半,她与赵衔相处从不遮掩,说出的话也再不似发间那枚玉丁香。
连一把嗓子也不似寻常软红娇媚,既清且朗,道:
“赵公子高名,便奴屋中两个侍儿也读过三两张散游随记,遇着好天儿,还惦念着去寻仙山脚下那徒然堂,公子仙境也去得,可不是成了金贵人,怎的好叫这般人物上奴的榻,折煞奴。”
一席话夹枪带棒,没一个平缓音,赵衔却不在意,端起茶饮一回,照旧温和和的说话,还赞一句茶水清而味甘,品出炒茶时一并搁进去些个香花叶子。
这却不是外头买的茶,而是月娘子自家制的了。
那花魁娘子一拳头捣在个棉花絮子上,自家也无趣,伸手拈了个金丝肉酥吃了,外头金丝炸得金黄焦脆,里头肉酥味醇香浓,只在她这屋子能吃着这般的点心,肉酥俱是专有的秘方制的,鸨母竟也依着她藏私,不叫供出来。
吃得一个肉酥,唇上抹的口脂叫沾掉不少,她抹得淡色水红的口脂,只为了做个清婉模样,心里却说不上喜爱,这样做派,本也不是她的性子,想东想西,一时愈加躁起来,将茶碗端起来饮个见底,胸口那点气闷这才好些。
赵衔慢条斯理吃完一盅茶,见她静下来,这才重又将茶盅搁回去,在袖里摸了一回,先触到那船夫巴巴的献来的茉莉花,却与此物无用,指尖绕过了,抽出张折了一折的信封来。
将那信封一点点展平了,也不急着递,就扣在桌上,拿手微微压着。
月娘子拿眼瞧了,才四平八稳的在案上推过去,接到手里一捏,扁平一片,且不知装得是个甚,也不着急叫她打开,只道:“姑娘必知我心意,再妥帖没有的。”
说得一句话,坐下还没三刻,竟起身便要走,月娘子也不拦他,左右他二人间无需讲那些个虚情,她既不拿他当能拢住了的恩客,也晓得这赵三天生的冷心冷肺,看她自家也不过似看个红粉皮囊。
最爱洁不过的人,大面上不显,背过人去别个上过手的碟儿盏儿都笑眯眯的砸了换新,帕子一指头一指头细细擦了,抹过一遍,整个叫扔了。
这些个月娘子再清楚不过的,把唇角一勾,明知他再不会碰自个儿,却非要刺他一刺:
“赵公子这便要走?好歹留下一夜,便奴不得心意,也自有卿卿伺候得,免叫那起子嚼舌头的笑了去,还道公子银枪怕不是个蜡头,一竿子且进不得洞。”
赵衔眼皮也不抬,半点不吃她这般激将,非但不跳,还笑一笑,只道:
“我与姑娘之间,旁个误会,便也罢了,只姑娘白璧人儿,再不能这般拿自个儿调笑,损了自己清白。”
这会子讲清白,便是花魁一夜值千金,付得千金照样得陪一夜,入了这虎狼地,那里还有甚清白可言?
月娘子拿扇掩了面上冷笑,道:“奴算得哪块白璧,公子自来不稀得碰的,与公子又有那样关系叫人误会?”
赵衔本背着她欲走,听得这话,倒回转过来,侧了半面脸,叫她瞧见那温和眉眼里一点冷光来,他生得一双蜜棕色眼,知他甚多的月娘子却瞧不出半点暖,便面上带笑,一双眼不经意间还是带出冷来,不识他的再瞧不出破绽,可要她说,不过是照猫画虎,有形无神,学了上头那一位的言行,内里却依然还是那冷戾的性子。
便眼中那点光,也很快叫掩住了,只听那人轻笑一声,缓缓道:
“我与姑娘……总归沾着亲呢。”
“你……赵叔明!”
手里头扇柄子立时叫捏紧了,月娘子厉喝一声,面色猛地沉下来,胸膛起伏,她与赵家沾得哪门亲,双方心知肚明,此时提起却早已是个笑话。
还未张口再说,赵衔竟还往回走了两步,将自进门便提在手上的油纸包搁在月娘子面前,只作瞧不见她一把指甲抠进肉里。
“姑娘惯爱吃的,说家中做的不对味,偏爱街上买来的。”
说得这一句,再不管月娘子双目冒火,自掀了帘儿出去。
背后的人心里将他骂得百十遍,张得朱唇,却一字儿也吐不出,恨恨盯着他出了门,果然冷心冷肺,自来头也不回,咬得一回牙,知晓自家生气也无用,索性将一壶茶水饮尽了,舒出一口长气这才好些。
这才取出赵衔递来的信封,随手撕了开,里面竟半个大字也无,只掉出个干瘪的草药叶子,月娘子医术也读过一囫囵,左右翻看,认出是枝一见喜。
一见喜,穿心莲,苦胆草,那个名儿都合,却不知这打的是甚个哑谜。
可不论是甚,总归不是他乡遇故知,见了她喜。将名儿在心里头品过一回,再想想如今姑苏这地头来了那些人物,月娘子心头一跳,既惊且喜,一下子竟立不住,扶了案歪歪坐下。
嘴里细细不住自语:
“难道竟是这样,竟是这样,这便终于要动那人了……这么些年苦胆都尝得,人终于送到面前,可不是喜,可不是喜……真个到了时候了?”
不明不白念了几句,又去拆案上那油纸包,见了里头豆糖手都是抖的,挑得一块放进口里,面上又似喜又似悲,囫囵嚼吃了,只觉甜腻腻从舌头尖一直腻到嗓子眼。
这哪里是她惯爱吃的,分明爱吃的另有其人。
送这个,不过是激她一回,叫她兀要忘了那人儿。
不爱吃这口甜的,吃得这一块,却还伸手去再取一块,面上要哭要笑的神色俱都按耐住了,只一双杏仁眼里藏不住的泛出悲与狠色,指甲刮在案上,生生撇断了两根,半点不觉痛,反而笑起来。
“那里需要这般试探激我……”
那家破人亡的仇,若有一日能忘,她如今且不会站在这里。
终于写完啦!!!
还是超过了3w字,捶地。
赵衔,辣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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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方蒙蒙亮,更夫照旧执了梆子,大街小巷敲过一轮,这些时日,敲更也提心吊胆,盖因近日京中不太平,连连有人在夜色中失了踪迹,夜里巡街的,绕城打更的,连着那早起挑货出来卖的行脚商,都紧起皮来,再不往那人疏的地方去。
这些且同宅子里的大户人家无甚干系,五更天一过,就有大户人家的小厮丫鬟出来开得院门,坐在角门前候着挑豆花的行脚小贩来,饶一碗豆花就站着吃。
簪花巷子里王家在门檐上挂起白绸来,里头扎起棚子,买来白麻纸纱,家中老夫人灵前哭得昏过去,叫下人抬着请郎中来扎了两回金针。
王公子年纪轻轻便去了,虽算不得夭折,不必一口棺材随意葬了去,可以入王家祖坟了,但到底白发人送黑发人,举家上下哭个不住,连着下人也不敢伸头,衣裳换了素色,头上簪了白花,厨上都捡着素食来做,便是原无事的,也叫折腾得丧起了脸,为王公子真情实意的掉下几滴眼泪来。
王老爷置在外头的小妇不声不响,挑着这时候上了门,拉了两个成了人的儿子便哭起灵来,口口声声要自家儿子心疼命不好的弟弟,心里一味的得意,拿帕子掩了口,不叫笑意露出来,王夫人眼里冒火,恨不得提起扁担自将这小妇打出门去,那王老夫人却叫个小妇往地下一跪,在上首一口气儿没喘上,又扎得一回金针,嘴角歪斜,竟瘫了半边中了风。
王公子人没了,对上头报说是叫精怪害了去。大理寺将结果写进卷宗里,便算是了结了一桩事情,卷宗入了库,再没得人多问一声,原也不是甚要紧事情,只常山一个仍紧着眉头,存着几分挂心。
更夫在巷子口歇了脚,便提着铜锣绕去城南。路上遇着个年轻公子,锦衣玉带,沾晨带露,生得面白锦绣,见得更夫也露一丝笑脸,抬手作个揖,惊得麻布衣裳的黑瘦汉子不住往边上让,抚着心口还道:“折煞,折煞。”
定得一口气,又摇头晃脑叹一回贵人好涵养,自家能与这般人见礼,想想也得意起来,一时将同行失踪的祸事都忘了,脚下有劲,提溜着看家的玩意儿,意气十足的一路打更,向南面去了。
那年轻公子却转进小巷里,无人深巷砖墙湿润,红砖间爬着层苔藓,更夫却未瞧见,几块碎砖间胡乱夹着纸片,一截木料支棱出来,听见人声,就有细细声响自底下透出,凭空伸出一条美人玉臂,再往下,半身湿淋淋的落水美人便气若游丝从纸面里探出身子。
“救……救救奴……”
一声呼救细如蚊吟,手却颤颤巍巍伸到人面前了,梨花带雨,眉眼颤颤,好不可怜。
年轻公子却恍若不闻,连着伸到面前的柔荑,都像是没瞧见一般。他既不理会那泣血呼救,也不去拉美人的手,隔了一步站定了,打量几眼,慢条斯理掀了袍角屈下身来。
他拿帕子包了手,才去拎了那根红花梨木画轴,那画灵细细的哭,眼中仍是懵懂,却再与之前不相同,桃花翦水目中血光愈盛,自王家脱出后,她背了王三郎一条性命,再压不住通身戾气,抓了自她跟前过的男人取那一点精元阳气补足自身,这些天下来,又何止害了几条性命。
画灵探了爪儿勾得眼前人衣袍,本体叫他捏在手中,却不若平常,竟生不出反抗加害之意来。她也不知就从那里生出一股子亲切,毫无道理的便孺慕起来,原要将人拖下了水,现也不想了,只小心翼翼勾着这公子的衣袍,温温顺顺低垂了眉眼。
那年轻公子仍是慢条斯理的,将画儿卷起来,还轻弹一弹沾着的泥灰,末了,才看向那做了温顺模样的画灵。
“不过插了柳条,竟真得了树荫。”
他温声笑了一回,还伸手去理一理画灵沾了水湿濡的额发,又拿巾子替她拭了脸,收起画卷,还迈着不疾不徐地步子朝巷子外头走。
外头两个小厮远远跑了来,口里叫着少爷,攀附在那公子肩头的画灵先是目中露出血光,身子猛然绷紧了,叫年轻公子拿眼一瞧,便又软绵下来,不知怎地竟懂了他的心思,自消了自身行迹,把身一扭,还钻进画中去了。
年轻公子便抚了画轴,轻声浅笑,不知是同画灵说,还是同自己道:
“这几日你且饱腹没有?更夫行商,那里好滋味。也不必急,过得这阵子,我便离家带了你寻人去,一个不成,便再换一个,总能替你寻一个‘三郎’的。”又拍一拍画卷,温言温语,“在此之前,且与我去会一位故人罢。”
画卷便似是稚儿般挨着他,嗡嗡一震,再不动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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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公子的灵棚扎起来,后院的那处小院叫王夫人恨恨拿木条封起,再不愿看那伤心地。
王家上下乱了几日,竟还无人整理那院子,破窗且还破着,案台子地板砖上水已干了,留了大块的水渍,那白瓷瓶许是在混乱中叫人扫了一把,摔在地上碰个粉碎,无人往那屋子走,自然也无人收拾,满地的碎瓷片渣子,下脚且没有地方。
常山隔得几日来,给王家包了一封奠仪,站在小院门口张望一回,求了王福贵暂且拆下门上木条,要了那满地的瓷片碎渣子。
再三问王福贵可有遗漏,又亲眼将屋子全看一遍,不独看这间屋子,还将小院中旁的屋子也看一个来回,这才收了包袱,默不作声出了院子。
赵衔与他相约了今日一同上门来拜,上过了香,还吃得一口灵堂的豆腐宴,瞧见他拎得个油纸包,面上一奇,却不说甚么,常山也不同他多说,拎了一包碎瓷,辞了眼下泛青的王老爷的送,又往大理寺去。
他朝同僚借得了粘土膏子,将散了一地的碎瓷一片片对上口儿拼接起来,拼得最后几片,有个小吏往他跟前探了探头,说前头衙门方又接着一桩案子,瞧情形同您前头跑的王家有关的,常山瞧他一眼,那小吏生得细细长长,似竹竿般,晓得他与大学士沾亲的,弯了腰弓了身子在他面前讨好。
见常山瞧他,便堆个笑脸,凑近了做耳语状,道:
“还是那个王家,听说今儿又死了个婆子,死个下人倒也罢了,偏身上沾了一滩水,现下乱起来,都说是那精怪又回来搅风搅雨呢!”
常山手头一顿,隔了片刻,才回问了一句:“那死了的婆子,可是洒扫的余婆子?”
小吏伸手挠挠头,那里就记得个婆子的名儿了,瞧常山的模样,便一气点头,还故作神秘与常山道:“您瞧着,这里头会不会还有什么隐藏的案情?前头那王公子的案子,是不是暂且不结案,连着这新案……”
话音叫摆手打断了,常山止了他的话头,拿一把大钱给他,算得是个跑腿的辛苦费,却不叫他再说,前头他自个儿对这案子结的不那么满意,现时却又不知为何改了心意,“案子结了便是结了,没什么再深究的。”
他挥退了小吏,瞧着自己手上这最后几片碎瓷,沉着脸将之一一拼上了,可对着拼好的瓷瓶默然半晌,又伸手将之朝地上一砸,稀里哗啦又砸得粉碎,出门叫了小厮,将满地的碎瓷收拾了丢出去。
他自此再不提王家,也不提原还要去寻,现却已没了的余婆子,只把这桩事死死压住,便当从未有过。
可常山自己心里到底是忘不掉的。
小院里房房都在案上摆了个花瓶不假,可也只只落了一层灰,再没那一个里头是盛了水的。
他自王家拿来的那些个碎瓷,拼完整了,细径圆身的瓶儿也还是少了半边的脚,正摆着瞧不出不妥当,可但凡受一点儿摇晃,都必要翻倒下来。
常山叹一口气,只将眼一闭,再不去想着这些了。
快结束了快结束了,三万字内序章写完有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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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已至此,再拖延不得,朱杏便叫王老爷整治一间空屋来,要收得画卷之灵去。
便这屋子,也随意不得,既要南面有窗,好增一增阳气,又要对门无树,免得撞着了煞,最好是左抱右的格局,再指点将屋内铜镜摘了,如此种种,张口便来,王家下人原瞧她年岁小的,这下也再不敢小瞧,只当来了个仙女儿似的厉害人物,他们少爷此般可不就是有救了。
朱杏虽肚子里头有的是货,真个动手的机会却是少,本自己也虚掬着一把汗,一通指派下来,竟也平添几分信心来,定下心还宽慰王老爷,只道:
“只把门窗拢住,不叫见那池子,也不叫见水,必不刺激了她去。令郎君此时无事,我瞧着那灵器当是还能说得通话的。”
与王老爷是这般说,却又偷着将赵衔叫到一边,与他换了一样说辞:“恐灵物难驯,一会子我屋内请画中灵出来说话,赵公子与常公子便莫要进去了罢。”
其实单赵衔进去,倒也还无妨,她心里头想的还是那常山。眼瞧着此人有异,与书本子上头传下来的转世投胎之说有几分相似,却又难以确认,恐常山进去,又有意外祸事,这才劝在门外候着。
朱杏虽不将话挑明,赵衔与常山同窗数年,却很晓得一些事情。
先前那画灵直奔常山而去,是众人都瞧见的,不独此,赵衔还晓得,这常陆之此番险些叫抓花了脸,如何还能这般平静自持,半点不漏出心思来?不过是这样事于他再不是甚么新鲜事情,已是惯了的。
见这厉害的朱姑娘也这般说,赵衔心里头琢磨一回,为着那点子情谊也收了些心思,暗叹一句罢了,转头便去寻了常山。
不知常山去了何处,赵衔也不自家去找,只找了王福贵,劳他亲自走一趟,将常山找了来。
王福贵此时正站着瞪眼。
比着朱杏的要求,王大总管挑挑拣拣,给择出个南面的小院子来,原也不住人,备着招待客人用的。院里还有四五间房,内里摆设一个样,虽不说白玉砖金丝床,也是雕梁画栋,家具摆设一应都是酸枝木黄梨木的。
王福贵只挑一间阳光最足的,指两个小厮里外检查一通,瞧院墙上没得爬山虎,屋里不说铜镜,连个澄澄亮映人影的茶盘子也不留。便是这样,犹还放心不下,又实再没甚可添改的,将小厮都打发远了,只自个儿抄了手在游廊上伸脖子,盼那朱姑娘早些解救了他们少爷去。
赵衔来求,他可不是应得快,站着干等心里头焦灼,有些事做,也好少些胡思乱想,便也不吩咐小厮办,自去找那常山常公子去了。
朱杏进得小院,里头静悄悄无人,几间屋子转一圈,一打眼便见赵衔站在案前,酸枝木缠花案上摆得个收口掐金点翠瓷瓶,因无客,等闲不插花只空摆着,却收拾得干净,一丝儿灰尘也不沾。
瞧见她进门,赵衔便识趣要退,口里只说:“王总管寻陆之兄去了,收拾好的屋子,只等着朱姑娘来。”
说完又觑一眼那画,替那王公子说一两句感念的话,旁的也不多说,转头出了小院。
他出得院子,午后日光正好,照得通身暖洋洋的,王福贵已寻了常山来,一溜小跑的跑回来,急急同他见了礼,又跑起来。
赵衔同常山打一个照面,按着朱杏先前同他说的那般拿话去劝常山在外等候,原还以为定然难以说服,腹稿打了一通,谁料常山竟也不争,显出几分无兴致的模样,听得他说进去要妨碍公务,便不再提要进去的话,只抱着他那些大理寺卷宗,默默站着不说话了。
他锯了嘴沉默了一时,等得一阵,回转过来又朝着赵衔皱眉头,同他说自己的顾虑。
“那张画毕竟出自你手。”
同赵衔这样说,回头去看小院,院门已紧紧关起来,“人若救得,倒不妨事。若出意外,只怕你还要担些干系。”
他心有顾虑,赵衔却不将此事放在心上,闻言只一笑,到底想到王公子生死不定,在王家宅子里,还是将笑淡了去。
“劳陆之兄挂心。”赵三公子话一出口,便见常山那厮把眉一挑,晓得对方定要说些“并不曾挂心”之类不中听的出来,再不给他张口的机会,快口道,“那画中之灵先时见得一遭,若有干系,怎的也不会舍了我扑了你,可见同我是不相干的,便谁要怪,寻此做由头,也站不住脚,再不惧这个。”
还一点他未说,王家是商,赵家是官,再是赵家前些年党争失利,赵老大人依旧是稳稳的占着二品大员的位子,更不必说这几年渐渐复起,王家便是儿子一遭死绝,王老爷也再没得胆子来寻赵家的晦气。
这些话,只不与常山细说,却是再明白不过的道理,赵衔心中坐定,清楚那画中灵怕是个不知道事的,与他攀不上干系,便也不多说,叫他不进院子,就也不进,只同常山一处在外头候着。
他打眼去看那处小院,日光高照着,瞧不出一丝荫翳,院门落了锁,又拿木条子死死栓住,里头半点动静也无,连带着进去守门的王老爷同王福贵也不见声响。
常山等着这边的信儿,心里头还想着前头那见了人就跑的婆子,嘴里就道:“待朱姑娘出来,还是将那余婆子领了来,便她不知道什么,也总要问过才好。”
赵衔眸光微闪,也点点头:“我与你同去。”
又怕常山左性,只一门心思要断清李小姐旧年溺水之谜,反丢了在大理寺好好的前程,有意要与他提一提,只说:“要问倒是无妨,只不能过执,若无结果,便不好一意深究,李氏罪官家眷之身,与之攀扯,只怕惹得上峰不喜。”
常山并不耐烦听这些,却也知赵三一番好意,胡乱点一点头,应一声。
“我省得。不过为公事尽一份心,多问一句罢了。终归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的。”
他一句话方讲完,前边院墙边忽地刮起一阵风,花枝草叶随风摆,倏尔又一道黑红光芒自院中冲天而起,黑风铺天一般从两人面前卷过,猛然扑向天际,立时再不可见了。
过得一息,才听哭号声自小院处传来。
二人便是先时不知出了怎样变故,此时听闻哭声,也知道事情发展不妙,拔腿往院里赶去。常山还只一味急切,跟在他后头的赵衔却略一勾唇角,须臾又放下,再无人瞧见。
他偏头又看一眼黑风扑去的方向,拿扇掩了面眯了眼,心里琢磨了一遍方才常山说的话,倒觉得很是贴切: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人以心谋一回,这可不就是成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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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三:事成最好,不成拉倒。只做了一点微小的工作,本来还想着放常陆之进去把水搅得更浑,想想这人进去搞不好要没命,算了算了,还是稳着点。我人都没进去,哪个还能怀疑到我头上,嘻嘻。
我的进度也太慢了……殴打自己。
杏姐专场(。她真可爱
好了下章赵三要搞事了,偷偷搞事,闷声发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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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杏是隔了王府一面院墙,在外头巷子里觉察出那么些不对劲的。
本朝风气已不似太祖时严苛,女子上街非是甚么新鲜事情,着了男装打马游街的女郎尚且有,不过是街上走一走,再带个帷帽一遮,便全不打眼。
朱家是正经的靠了医学传家的世家,下头小辈只得一男一女,凑得个好字。长女朱杏虽不当家,却自幼同主母很是念了许多经,学得一身好本事,袭了亲娘的路子——她长兄对付活人疾病,她便专对付物器生疾。
你道何为物器生疾?人常言道器物有情,情便生念,有了念,物中便生出魂儿来。初生的念且还烟雾似的细飘飘没个根本,寄情越浓,物魂便越凝实,便越晓得喜怒哀乐,越像个正常人了。
可说是像人,到底只有生,没得老病死。只本体不损,化得那人模人样的壳子,便是被捅个对穿,也不过白痛一场,倒不妨事。
只一点须得仔细,物魂因情因念而生,却也最怕情怕念,情念过了头越了线,再真心的赤红也成乌黑,物染了浊,患了疾,这便是病了。
朱家这一辈的当家人讨得主母奶奶,便是专管整治患了病的物魂的厉害人物,又因女儿极有天资,便潜心培养,日日带在身边,一言一行都用了心的教养。
此番进京来,也带了女儿在身边,想着不叫女儿养成那起子整日小院子里望天,便觉天也只四方大的小家子气性,有意要带她多走动,叫看到世间之大,百般行当千般人,处处不同。
这其间的慈母心,也不知朱家大小姐体味多少,十四五的姑娘,便是亲娘有意放开了手培养,也难说就瞧过多少恶人恶事,品过几多真情百态,正是青葱玲珑,拿个鸟笼且还关她不住的年纪,面上瞧着有模有样,私下里难免就还有一团孩子气。
趁着朱夫人忙碌,便讨了个巧,要在这京中转悠转悠,朱夫人也不拦,抬抬眼皮子,指了身边两个器魂,吩咐跟紧了小姐。
察觉院墙内一股浊气时,朱杏手里头还抓着根吃了一半的糖葫芦。
来不及多想,便将木串儿朝一旁跟着的器魂深夜手里一塞,另一手往器魂昼间臂上一搭,示意对方带她前去。
昼间同深夜俱是听了朱夫人吩咐的,晓得朱夫人的心思,倒也不拦她管这闲事,只相对看一眼,深夜手虚虚一握,那半串糖葫芦就没了影,昼间伸臂一揽,半托着小主人轻飘飘翻过了墙——幸而左右无人,寻常人可瞧不见他们俩,若有人在,只能瞧见个纤纤瘦的小姑娘飘飘忽忽像片叶儿似的飘过围墙,且说不准得吓出个甚么毛病来。
进得宅子,一路赶往那浊气传来方向,朱杏只瞧见一团黑影正欲袭人,情急之下拔了头上的造花簪子便掷了出去,她道行且还不深,也亏得那黑影不算厉害,这才能一击得手,迫对方缩回寄身的物件里头。
到这时,她才真个安下心来,有了功夫去打量正堂中情形。
瞧见王家人同赵衔,小姑娘脸上还笑盈盈,目光扫至常山,便微微一顿,露出两分不定来,待再瞧见地上散乱摊开一幅山水画,面上的笑再没有了,轻轻颦一颦眉,“咦”了一声。
“这画中怎地还有个生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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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杏打量着旁人,旁人且也掂量着这突然出现救了急的姑娘。
粉衫姑娘原是带着帷帽的,现却抓在手上,因拔了簪子,头上发髻散了一团,一头淡色发丝便水儿似的披散下来。
众人见她眉目秀丽,发色瞳色却不似常人,又兼打退了那画中鬼怪,怕触了高人忌讳,只打量两眼,便不再多盯着不放。此刻听这姑娘张口便道画中有蹊跷,念子心切的王老爷反应最是快,越过王福贵三两步上前,极热切的同人作揖。
“这位……姑娘。”
王老爷瞧着朱杏一头色浅长发,将那些子鹤发童颜世外高人的画本子在心头过了一遍,吃不准这姑娘究竟是个什么路子。
本想喊一声高人,可他行商脑子极灵光,立时便想到高人方才那一手本事虽不凡,可面皮子到底是个娇嫩嫩的小姑娘。女子嘛,哪里有乐意将自己叫老了去了的?便真是个驻颜有术的,叫姑娘也准没错。
也顾不得多计较对方缘何突然出现,王老爷满怀希望:“姑娘方才说的生魂,是指……?”
朱杏却不答。
她先是弯下身去,将此刻已瞧不出异样的画卷拾起,兀自看了片刻,胸中有了些成算,又瞧了一圈在场几人,这才开口:“一时情急,翻了院墙进来,还请诸位勿怪。只是此物……”扬扬手头画卷,“有些凶险。此间前后因果,还望诸位说与我听一听。”
她自报家门,原是江南杏林朱家女,跟随主母外出历练的。王老爷在江南起家,朱家名声极好,闻此不免起敬,再不怀疑这朱姑娘缘何有这样本事,一时将自己知晓的全倒出来,赵衔同常山两个在一旁听着,不时补充两句,没一会功夫便将整个事情说了个明白。
朱杏沉吟不语,她同昼间与深夜两个眉眼交流,看在旁人眼中便是她自个儿独字打着机锋。
常山知晓不得小瞧那一行中人的本事,也不多话,候着对方的同时,却记着这姑娘看他时犹疑地一眼,心里头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他拿眼去看赵衔,那赵衔却拿个扇子遮面,并不露甚么痕迹出来,赵三公子生得一双蜜色透亮的眼,总微微笑,打眼瞧过去泛着暖光,细细看去,却再瞧不出他个心思。
隔了半晌,朱家姑娘叹一口气,终于开了口。
还不是说手上的画,而是从最根本的开始同他们交代。
她问:“你们可知,器物生念,便能生魂,有魂之器,便是灵器。”
在场之人皆点了头。经了这遭事情,便是王福贵也私下寻了几本子志怪故事,狠补了一番这类知识。
朱杏便又道:“物器生念说来轻巧,实则不易,没有主家的物器凭白放着,恁是几百年也难出一两件生了念的。人用之物,最易受接触之人影响,若物主性烈,一行一动皆影响手中器物,器魂沾了烈性的执念,便极易被浊气蚀了心念,一般管这样浊化的器叫做狂百器,最是危险不过的。”
赵衔听出几分门道来,却不言语。
常山没有那许多心思,直接问道:“此画旧主极有可能是昔年溺水而亡的李家小姐,依朱姑娘所见,非是画中有李小姐亡魂,而是画中器魂受了旧主死前余念影响,因而做下这等事情?”
这猜测直中朱杏心中考量,便不含糊点一点头。
她手里托着画卷,心里头却还有些话未说出来,因想着左右在场人都与灵器之事无缘,说多也无用。
她手里头这幅画,的确是新生了灵,可却又不是一般器灵,她先且没察觉,只当是浊化却能力不强的狂百器,可仔细一瞧,浊气的确是有,却分明未完全浊化,画内竟还夹了一缕生气,弱得时刻便要断线。
朱杏估量着那新生的器灵,心里觉得对方怕是心智未开尚且懵懂,也不知如何行事,只凭了一股念头拖住了活人,现时且还未落到狂百器的境地,可若是放任其害了人命,怕是立时便要平添几分怨气,狂化不可阻拦了,那情况却不是她可对付的,到那时只怕是再救不得。
思及此,她当即看向早已站不住却又不敢插话的王老爷,瞧见那双为人老父的眼,原有几分急切的话儿也不禁温软下来,轻言细语同他道:
“方才提及画中有生魂气息,若我猜得不错,怕令郎便是叫那器魂带入画中,因此才遍寻不得。那器魂且还未伤及令郎君性命,此时出手解救,却还是来得及的。”
来得及救人,亦是来得及救器。
总归在朱杏眼里头,这两者是分不出贵贱的。
不知道是不是这么搞的,总之就这样吧(抓头
之后所有的章节都会丢一个汇总到这里来。
因为我很懒,所以可能并不会实时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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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湖中仙
一章:http://elfartworld.com/works/172208/
二章:http://elfartworld.com/works/172231/
三章:http://elfartworld.com/works/172278/
四章:http://elfartworld.com/works/172386/
五章:http://elfartworld.com/works/172594/
六章:http://elfartworld.com/works/172838/
七章:http://elfartworld.com/works/173384/
八章:http://elfartworld.com/works/174005/
九章:http://elfartworld.com/works/175322/
十章:http://elfartworld.com/works/175480/
完:http://elfartworld.com/works/175558/
一章·侠义客
一章:http://elfartworld.com/works/175786/
二章:http://elfartworld.com/works/175838/
三章:http://elfartworld.com/works/175932/
四章:http://elfartworld.com/works/176690/
本来打算先摸个现pa的,但打开文档才发觉现pa还要再想名字……从入门到放弃……(别放弃好吗
算了还是先摸完序章剧情吧。土下坐给女朋友道歉。
在死线的间隙用绳命摸鱼,头发-1-1-1-1-1
末尾杏姐我的亲姐露了个脸,下章才是她的主场……先飞吻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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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小姐极有可能有一个不明身份的相好。
推断出这一可能,常山下意识的斜眼瞟了一眼赵衔。
赵衔被他这一眼激得连连摆手苦笑。
他摇头:“莫要瞧我,这事,这事……哎,荒唐得很!”
这话倒说得很是。在场之人没有不点头的——从失踪的王公子到内藏玄机的山水图,再牵连出那早已亡故的李家小姐,本是一无人愿管的志怪案子,那里料到顺着那蛛丝般的细线朝下头摸索,竟牵扯出这许多事情。
可说起那最关键的王公子,且还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呢!
常山抱着山水图,心里头有些沉重。
他倒是不如和怀疑这赵三,因晓得对方实非那等禀性轻佻的人物。
且不说赵母今儿还在替小儿张罗着群芳争艳的美人图,便是逢佳节踏春,那也是几多香帕子绣袋子恨不能砸进赵三公子怀里头——可这温文公子待谁都有礼,却也是待谁也瞧不见半点特别之处的。
赵衔若有朝一日有心仪之女子,又何须如此鬼祟,行那等私定终身池边私会之事?
思索无果,常山又问几个老仆:“那日真个就没人瞧见,那荷塘边除了李小姐还有甚么旁的人?”
这显而已是个极不死心的问题了。也只有常陆之这般倔又这般谨慎之人,心思才仍在这事儿上盘着不走脱。
因你想,昔年李大人官场得意时,连个赏花宴都群邀百官极尽奢侈之能事,排场摆得就差比龙椅上不理事儿的那位还大些。这样一位官老爷,家里千娇百宠捧在手心子里头的嫡出女儿莫名惨死,便是有半点可疑之处,李大人莫不是还能不查?
再退一步说,便是李大人吞得下独女夭折这口老血,失了身上一块心肝儿肉的李夫人,却也是决计不会罢休的。
那时尚且没得人替溺死的李小姐做主,只得叫一干子奴仆陪着小姐一道走一趟阴间路,宽慰阳世父母心,此时换了你一个大理寺小司直,便能额间描个弯月充那青天大老爷,叫人沉冤昭雪了?
一众老仆毫无例外纷纷摇头,常山眉头越发紧,挥手示意他们可以退下。
瞧着散去的众老仆,他拧着眉问一旁的王福贵:“原李家的下人便只有这些人了?可有未到的?”
王福贵底气不足,面上的笑带着点尴尬:“却还有一人不在场,倒也没什么可叫官人挂心的,料想那老货也不知晓些什么重要事情。”
常山不买他的帐,听有人未至,立刻追问:“是何人?缘何不曾来?”
王福贵无法,只好一指地上孤零零一把竹扫帚,语气很无奈:“便是洒扫的余婆子,也不知方才好端端的发起什么癫,现下已派人去寻,这婆子平日最会躲懒,可是不好找到。”
说的竟是那一瞧见他们,便扔了笤帚转身就跑的洒扫婆子。
依着常山的意思,便是现下立刻亲去寻那婆子问话,那也是使得的。可从方才起便若有所思的赵衔却用扇子将他一拦,道一句且慢,一双眼便落在王福贵身上,这公子眼神很怪,瞧得王大总管心里头发虚,额上几欲冒汗。
和气的赵三公子开口依旧和气,说的话却叫王福贵脑门子上那几滴汗,终于滚了下来。
只听他道:
“李大人为人宽厚,惯来礼贤下士,不拘士商之分。昔年李府的赏花宴,从不乏商贾人家……今日衔一见王大善人,便观之可亲,只觉面善非常,不知王总管可否替衔解惑,今日府上主人,可是昔时李大人座上贵客的那位王大善人?”
*
王老爷五年前是否入京,又是否受邀赴了李大人府上的赏花宴,这两个问题的答案,要知道并不很难。
王福贵抹着汗没敢乱开口的事儿,王老爷颓丧地叹了口气,眼也不眨便应下了。
“行商艰难,隔年入京走动一番,乃是王家的定例。”
王老爷解释道。至于在京中如何走动,为何走动,他没详细说,却觉得在场之人该是你知我知,大家心知肚明,自有一份默契在的。
官商官商,别看士子中有多少瞧不上商贾铜臭的清高人物,真正计较门庭书香不沾铜臭的,又有几个讨得了好?
江南富甲的王大善人做得大官老爷的座上宾,那些裹在江南名产锦绣缎子里抬进官老爷府邸的金砖银条一箱又一箱,称作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土仪,权当表个心意。
官老爷见着这样的心意,自然没有不舒心的。商贾们也满意得很,这是桩不坏的买卖,能为接下来一年的生意买个依靠,舍些银子铺条官道,不仅不亏,且还赚了呢。
见多了赵家门庭往来,赵衔对此果然心领神会,微笑点一点头,只常山不言不语,赵衔猜测他约莫心里也清楚,只是他这样的人物,向来是极厌烦此类事情的。
王老爷接着感慨:“那年李家赏花宴,我接了李家的帖子,便带洹儿登门拜访,那里知道会出那样事情……”
他说到一半,忽地神色一变,那双先且没什么精神的小眼睛中猛然闪过精光,一瞬间从颓然老父转而成了一个精明商人的模样。王大善人面色不太好看,甚至可说有些泛青。
他满面怀疑,惊道:“两位缘何问起此事,莫不是……我儿失踪一事,竟同那场旧事有了甚么牵连?!”
赵衔与常山对看一眼,他二人种种推测,不过发生在这半日间,且因牵扯到陈年旧事,拿得出的证据更是少之又少,纵然一切似乎都叫一条暗线隐隐串联,可到底能否叫王老爷信服李小姐落水与王少爷失踪两件事间的关联,二人却都没有多少自信。
可却也不能不说。
常山挑着重点,将调查出的事一条一条与王老爷说了。
王老爷越听面色越沉,听到后来,已是胸口起伏不停,哆嗦着从一旁的王福贵手里接了两丸药丸吞了,这才呼吸顺畅些,小眼睛中泛起水光来。
他捶自己胸口,语不成句,声音发颤:“洹、洹儿,当日我便疑心,问他去了何处,却只是支吾不说……如今这宅子,也是洹儿极力要求盘下的,他说爱极这园子,我便也信了他,他、他——”
王福贵一溜烟的上来给王大善人抚着背,好歹叫将这一口气呼顺畅了。
“我儿糊涂!”
王老爷的悲痛是半点没有假的。
他虽与家中老妻算不得多恩爱,但对这个嫡出的儿子,却是真心的痛惜。心里还想,待自己将来两腿一蹬,他这打拼来的东西,还不是留给儿子的?
可你若要问,既然痛惜,如何外头还有一位夫人,又冒出两个那样大年纪的公子,叫家中爱子被下人偷喊一声三公子,好不尴尬,那里却有这样的痛惜法?
却不曾想,男人在外头置了宅子,叫外头人称宅子里那位一声夫人,可那里就真的同家中明媒正娶的正头太太平起平坐了?
外头夫人生的儿子,就胜过那拜过宗族,进过祠堂,给祖宗牌位磕过头上过香,写进族谱里头的正经少爷了?
小厮青松碎嘴嚼舌,同常山言道外头两位少爷说不得那日便要翻身,却不知他家老爷现下心中又悔又痛,甚至想着:哪怕当初带着去李大人家赴宴的不是嫡子,而是随便那一个外室子呢?也好过叫他的洹儿遭遇此难,便是拿两个儿子去换那一个,怕也是愿意的。
瞧着王老爷真情流露,常山忍不住动了动嘴,赵衔却拦在他前头开了口:
“往事难追,为今之计,怕也只有亲见一见那‘画中女鬼’,才好探个究竟了。”
他没叫常山将话说出口。
依赵衔对常山的了解,他觉得对方多半是要叫王老爷且慢哭丧,毕竟那王少爷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常山是断不会承认在他追查的案子里,胆敢有尸身不在他眼前过一遭,就自顾自死掉的死人的。
作为一个大理寺寺官,这无疑是一个好品质。
但在现在这般凶多吉少的情况下,赵衔认为此人还是不要开口,免得给王老爷带来什么不该有的期望的好。
常山也不知有没有领会赵衔真意,他将目光放在手中的画卷上,那红花梨木的画轴上贴着张黄纸,是出赵家前,赵衔不知从何处摸出来的,说是外出游历时一高人所赠,虽不知效用如何,但聊胜于无……
王老爷面露急切,“常大人,这……”
想到那女鬼,王老爷心里头到底还是慌得很。他觉得那位赵公子说的是个馊主意,可想来想去,抛开这馊主意,竟也没有旁的法子可以想。
到底儿子还是重要的,王老爷叫王福贵往前站了站,自己又尽量不动声色的往后退了几步,这才拿恳求的眼神去看常山。
心里还想着,早知如此,便不赶先前请来的那些个道士神婆出门了……
几双眼睛俱都钉在常山手上,这画自被他收起,一直像是一幅普通的画,没表现出半点异常,似是已安稳了。可常山心中却隐隐泛着些许不好的预感,直觉叫他立刻抛开手中之物,可旁的不提,光说要想完成此次的任务,画中之谜就非解不可。
他抿着唇,一手稳稳的脱住画卷,另一手揭下那张其貌不扬的符纸。
若要问这符纸灵不灵,常山此时会回答,是灵的。
在揭掉符纸的一瞬间,他便感到有阴冷之意顺着手掌盘绕上来,胸中躁动更胜。
而待他缓缓打开画卷,与先前的山水画,甚至与他曾见过的画中女子都不同,只见画面上墨黑一片,常山崩紧了臂膀,在画卷大敞那一刻,果断扬手将画整个朝无人处用力掷了出去。
与此同时,画中黑气骤然暴涨,赫然成了一扭曲的人形,那黑色人影扭动着黑烟缭绕的身躯,发出咿呀怪叫,只在四人中稍作犹疑,旋即猛地朝最近的常山扑将过去——
“破!”
一声清喝猛然破空,同时想起的还有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黑影发出一声凄厉尖啸,整个身子忽地少了一小半,在众人未反应过来前散为阴冷的黑色雾气,瞬息便钻回了那落在地上的画卷中。
它突兀出现又突兀消失,一切只在倏尔间,竟似是梦境。
只一支嵌着精致造花的花簪,落在常山脚边地面上,提醒几人一切皆为真实。
众人抬眼一瞧,只见大堂入口处,正亭亭站了个豆蔻年纪的粉衫少女,柔柔朝他们露了个笑脸。
一个开始故弄玄虚的辣鸡章节。一切不太合理的情节都是有原因的……赵三的人渣气息开始无法遮掩(。
不能再摸鱼了,歇一歇闭关写两天论文……
突然有了一个无敌可爱的女朋友,暂且放下正剧下一章和小姑娘玩现pa去嘿嘿嘿嘿(搓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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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山自然已有成算。
他入得王家大宅,先拜过王老爷,转头便去找了那王福贵。
李氏当年判的是抄家流放之刑,李大人人头落地自不必提,三族内一干男丁女眷俱都流放千里,一路上不知病死几多娇滴滴的美姬美妾,一族家财也在锦衣卫和东厂的联合查抄下尽数充公——这已算是圣上开了恩,至少没得赶尽杀绝,也没将人家女眷一道圣旨送进教司坊,给这老李家,到底也算是留了后。
虽李家没绝后,可此时要说挖出不知流放在那个酷寒边疆的李家人,来探寻多年前的旧事,却也极不现实。常山惯来不是个不现实的人,不做那等不现实的事儿,因此他的思路非常现实的转了个弯。
找不到李家人,那便去找李家曾经的仆人。
因人人皆知:旧年私密在那些下人们的口中,永远比在他们的正经主子的口里来得更加情节跌宕,细节繁多。有时甚至比那说书先生说的故事还好听些。
尽管这些情节和细节的大部分,可能都充斥着丰富的想象元素,适度的修改和编纂,以及街头五个钱一本的话本内容。
但那也总比没得听要来得好些不是?
仆人是主人家财产的一部分,当年李家抄家,除了李老爷的房里人,光普通家奴的身契便点出来厚厚一沓。至少在明路上,这些人是都充了公入了账,连着李家那座大宅子一并放出来捆绑售卖的。
不过明路归明路,私下里如何,却不好说。至少被问及此事的王福贵便把白胖圆润的脸一皱,摆了个‘心里苦可是没办法’的表情来。
他朝常大官人和新来的面善公子明示暗示:
“且做得动活的老货倒是并宅子一同得了几个,可这内宅的丫鬟媳妇子,颜色好些的,叫上头的大老爷们过了一遭的,那里还有得剩下?”
这话说的,任命中带着一丝心酸,自嘲里夹着一丁讽刺,不愧是给人当大总管的人物,常山同赵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瞧见了一丝叹服。
常山决意速战速决:“那就叫还在府中的原李家下人聚起说话。”
他想一想,又道:“便都去王公子那院子罢。”
事关他们公子的安危,王家大总管自然没有不答应的。他唤了几个小厮去办这差事,自个儿亲领着常山与赵衔进了那王公子的院子。院里仍是孤零零一老仆,洒扫的婆子照旧把个扫帚横在胸前,爱答不理的扒着地上几片树叶。
瞧见人,这老仆原还镇定,把树叶子又扒了扒,一边假作干活,一边拿眼偷瞄几人。没一会,也不知出了什么变故,忽地就浑身都哆嗦起来,耷拉着的眼皮子抖得抬不起,离着数步远的常山与赵衔都能瞧出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霎时间染上惧意。
还没等王福贵开口说话,她便把手里头的竹扫帚就地一扔,撒开腿脚头也不回跑了个没影。
……就这速度,这敏捷,王福贵这回敢肯定,这老东西平日里总称腿脚不好做不得重活,十有八九是指着躲懒在框他呢。
贵客面前出这种岔子,饶是王福贵也倍感尴尬,心里头骂那不知发了哪门子的癫的老货,面上勉强挤出个笑容来:“不上台面的下人疏于管教,叫您二位见笑了,给两位赔个不是。哈哈,还请两位大人海涵,海涵。”
常山不欲在这些事上多费功夫,也不接话,只抱着画卷同大理寺的卷宗冷冷站着。赵衔比他和气许多,温声道:“不妨事。”
他的确没将那婆子放在心上。
赵衔在过去的李府现在的王家宅子里行了一路,多少也有那么点旧地重游的意思,免不了生出一两分感怀来。
他前一次来此地,尚且是十五六的少年人,在国子监做着监生,一心仰慕前头的两位嫡兄,卯着劲儿备着翻年下场搏功名,盼着将来人家提赵家,能唱一段“一门四进士,父子双状元”的佳话来。
虽则这父子双状元,道的乃是他爹同他二哥赵徇,但能同父兄并列为人提起,已是当年赵衔心中所愿至极,再没甚么不满足的。
这说来也是怪,旁的少年郎,叫人拿来同兄弟比较,不满有之恼恨有之,实数常情。可赵衔却不,任谁赞他兄长,俱都笑眯眯的,其中真心实意,说不得比赞他自身还来得更浓些。
王家做事很有效率,不一会王公子的小院里便陆陆续续集中了好些人。
有年岁不大的媳妇子,素头素面,脸颊上偌大一个瘤子,有瘸腿的老汉,手里头还提着个舀水的漂来不及放下,还有那上了年纪的婆子,拿布条绑了袖子,哀声与拉她前来的小厮分说:“凌红姑娘的衣裳还泡着,泡坏了老婆子可要被揭了皮……”
零零总总近十人,王福贵小声同他们解释:
凌红乃夫人房里的大丫鬟,能给这样身份的丫鬟洗衣裳,说明他们并没有苛待这些随宅子一并买来的添头,王家做事,是相当宽厚讲人情的。
常山不置可否,他有些受不了王福贵巧舌如簧的本事,便不理会对方,专注正经事,他正了正本就严肃的面色,上前询问面前这些李家旧仆关于李小姐落水的问题。
众人面面相觑,没谁想到竟还有人翻李氏这等前朝旧账,一时拿不准这个脸色不好看的大老爷,究竟是个什么意思。隔了一会,才有个婆子大着胆子答道:
“前头小姐是在赏花宴上遭的祸……”
这话口一松,接下来便水到渠成。
只听这边说:“我家二丫是小姐院里的,亲眼瞧见人被捞上来,再没见过那般唬人的,肿得厉害哩。”
那边道:“听说那戏班子正唱闹天宫,铜锣金鼓喧天的响,谁个不爱看这出戏,再没人这时候往塘子边那偏僻地方凑的,小姐落在塘子里头,可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么……”
又有人言:“我听说长贵家的小子那日便在园子里当值,不晓得做了哪门子的孽,没瞧住叫小姐落了水,那日叫老爷命人压着打板子,夜里便只剩一口气,隔天身子都凉了。”
便有人附和:“可不是!小姐房里的大丫头都被夫人掐着肉的拿条子抽了一通,说是喊了牙子来,要卖去那起子腌臜地界呢。”
一干人越说越热烈,再没有什么放不开的了,常山默不作声听了一路,突然张口问道:
“李小姐缘何会去荷塘边?”
这是一个很妙的问题,因为知道答案的李小姐已无声无息的淹死了,没人再能知道答案。
几个老仆哑口无言,互相瞅瞅,各自从对方面上瞧出了满满的八卦被打断的茫然……
对于这个问题,老仆们当然不是没得猜测。只是这猜测……在贵人面前委实不大好说出口。
最终还是那惦记着‘凌红姑娘的衣裳’的婆子粗声粗气地说了句心里话:
“那样年纪的姑娘家,骗了身边的丫鬟子,独自跑去那无人的旮旯地方,还能是为个甚,莫不是要下水摸鱼去呢?那时节藕段子且还没长成,再没得凭白在塘边晃悠的。按老婆子我说,天上的仙女儿倒还思凡呢?小姐心里头有中意的,半点不奇怪,保不齐便是同那人有了苟且,瞒着人悄咪咪见情郎哩!”
她的这番言论获得了众人的一致赞同。常山低头琢磨了片刻,觉得此言乍一听极粗俗不顺耳,细细琢磨,却又不无道理。
赵衔把个扇子在掌心里头敲了敲,无言眯起了眼。
终于写到自家这个赵三了!狂喜乱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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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这京城有个赵府,官赐的宅子,飞龙走凤的牌匾,青瓦白墙好不气派。
这户人家原是莱州府最书香不过的耕读清贵之家,及至本朝,一朝出了个进士老爷,一时间邻里添光,开了祠堂对着祖先牌位磕了响头的。
这赵姓书生外放做了几年的知县,顺风顺水,考评绩优,便又调至工部,再改任御史,一路升到顺天府,熬了十数年,丁忧回乡再起种种不必说,后得天家青眼,复又右迁刑部拜了正二品的大员,一时风光无限,眼见是扶摇直上了。然而个中辛苦,却是不足为外人道也。
说这赵老爷,为官品行倒还端正,虽谈不上多少清正廉洁,却也算不得苛酷。
就拿这驿马一项来说罢,旁的官员过一处驿站,少说想出百八十的由头,必不叫自个儿白走这一遭的。若骑马,便要收‘惜马钱’,若未骑马,便要讨‘马干银’,总归要得一笔好处,否则再不肯罢休的。
而这赵老爷呢?虽一样白骑了驿夫的马,却不讨种种银子,驿夫因而不必吃苦头,日子倒也还过得下去,便对赵老爷千恩万谢,赵老爷也就俨然成了一个好官。
赵老爷家中,无愧是孔孟之乡出来的读书人,因正头的太太极有福气,过了门子不久就得了信,转年便抱了个小子,后又接连得了二子,赵老爷便循着赵家四十无子方纳妾的祖宗规矩,伶人美妾一概不进家门,只守着太太过日子。
朝中自有人笑他惧内,他倒也不恼,只一笑,道:“齐家乃大业,圣人云,齐家、治国、平天下,赵某本事比不得诸位大人,后院自然就须小些,也才好分出心思替官家解忧嘛。”
那几位家中红花翠柳,莺莺燕燕煞是喜人的官老爷面面相觑,也就再说不出什么话来了。
待赵大人成了赵老大人,家中三子除第二子夭折,剩下二人俱戴冠成人,朱榜提名,是京中好一派青年才俊,又兼举家和睦,不知招多少人艳羡,是多少人眼中的好人家了。
常山赶到赵府时,正瞧见赵家的下人们愁眉苦脸的追在赵小公子身子后头,就见几人手里俱都捧着一式的画卷,求爹爹告奶奶的叠声央那走在前头的年轻公子把画卷接了去。
反观那赵三呢?这年轻公子袍服清简,手执一骨扇,腰坠一牙牌,端整温和的长相,发髻旁随着性子颇有古风的簪着花,他对身后的哀求之声充耳不闻,面上挂着浅笑,轻声吩咐贴身的小厮去取香炉并酒樽来,显而是准备要出府夜游了。
这赵家的三公子,单名一个衔字,按着序齿,冠字叔明。本人肖似其父赵老大人,文采娟秀,貌若冠玉,性子缓和稳重,是个从不轻易动怒的人物。昨年将将皇榜提了名,辞了入朝为官,转而四处道游,端的是洒脱风流。
瞧见被门房引进来的常山,赵三公子微微一怔,旋即招手将小厮唤回,嘱咐:“先莫要拿酒樽,且煮茶,端些糕点来。”又转头去同几个捧着画卷的下人道,“不巧有客,此事便先缓一缓罢,去回太太一声,就说我已看过了。”
他说罢,不再理会苦着脸的仆从,去迎抱袖站在一旁的常山,同他见了礼,温文的面上泛起和气的笑容来。
“陆之兄。”
他叫得很亲切,引常山往外书房走,“自朔北一行别过,约有半年不见,今次归家后总惦念着择日拜访,却未料到陆之兄会亲来。”
常山却不同他客气,道:“若无事,自不会来。”
二人进了书房,常山将小厮赶出门外,仔细合拢了门,这才那取出油纸紧紧包裹着的物什,搁在赵三面前的案台上。
他小心的揭开油纸:“赵叔明,你看看这个。”
赵衔垂首一看,见油纸下露出个雕花红花梨木轴画卷来,不禁摇头苦笑道:“却连你也要这般打趣于我,方才推了家母掌排的美人图,陆之兄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先且尚好,家人怜他幼子,相看人家这桩事还不曾逼迫。可自他弱冠及第,家中老母再坐不住,今日城北吴家有女貌如妍,明日江南崔家有姝性贞淑,再不得消停。
赵三公子是委实怕了这茬。
常山面不改色,伸手将画慢慢展开,道:“虽有美人,却怕你无福消受。你且看。”
他将那画平整的展开来。山水图毫无异色,山水分明,不复先前常山见着的骇人景象,半点也无美人的身影。
然而赵三的面色却忽地变了。
那倏尔间的变化一晃而过,常山只觉对方的眼角的笑意一时无影无踪,那张温和的脸立时尖锐起来,透出说不出的冷酷。
这神色在赵衔的面上一晃而过,待常山仔细去看时,却又好似不过是一时错觉。那里来的甚么冷酷表情,对面那公子正微微颦起眉,细细瞧着案上的山水图泛起苦笑来。
“这画……陆之兄又是从何处得来?”
反复确认后,赵三公子松下眉头,笑容浅淡,苦涩中带着几许自嘲之意,坦率道:“却不瞒你,这图本出自我手,但又算不得我之作。且作成后本也未想着留下,该是嘱咐下人一把烧了去的……这倒是奇了,此物怎会落在陆之兄手中?”
这番回答同常山的预期既相似,又不同,以至他又止不住的皱紧眉头,琢磨了一回这赵三的话中真意,只觉头痛异常。
他瞧了一眼赵衔,心下略一犹豫,还是张口将王家公子的案子给对方说了。
说完尤不放心,反复叮嘱:“现下看来,你与此事干系不浅,那画中女鬼口口声声喊得三郎,说不得便是唤你。”
赵衔一听,立时头大如斗,急忙为自己澄清:“休要胡言,某可未曾做过甚么坏了闺秀清誉的事。便说这画,也是一早吩咐了要烧了的,怎会是现在这般光景?”
常山道:“说不得便有心眼子蒙了油的,阳奉阴违呢?不论如何,总归这画是未被烧掉的,且入了四年前被午门斩首的刑部员外郎李大人印,你看此处。”
他指了指画卷一角的一方红印。
赵衔凑近一观,末了也点点头。
他画得此图,本就是无心之举,因而未曾在画上留下自己的私印。现下这幅山水图上,除却那位员外郎李大人的印,尚还有一枚显眼的,印泥湿润,显然新近盖上没多少时日,是属于那倒了大霉的王公子的。
除这两枚,却还有一方小印,落在李大人私印边上,制式古怪,叫人无从辨认。
他盯着那印迹瞧了一会,脸上就显出些犹豫来。
赵三公子言词委婉:“我看这印……倒不像是男子所用。”
他指的正是那方小印。
常山不言,对此不置可否。
女子用私印者虽不多,却也并非全然没有,这印瞧着的确像是女子所用——可光是明白了这个,又能如何呢?
此事暂且搁置,他转而问赵三:“你方才说这画算不得你之作,缘何?”
坦率地说,虽师承不凡,金榜有名,但常山对于棋琴书画一类风月之事,始终谈不上亲近。对于赵三这般,讲究乘风夜游,要焚着香,带三层食盒的吃食,备着酒樽茶饼才算妥当的精细做派,常山是极难理解的。
因而他想了又想,也想不出赵三为何要烧画,一时满心疑惑,不免又脑仁生疼。
赵衔却不知他这般苦恼,他眸光微动,神色暧昧不明,却是给出了一个超出常山预料的答案来。
只听他道:
“是了,你却不知……这初春残雪图,本就是我仿着原作临摹而来的仿作。此图的真作者,非是旁人,便是我二哥呀。”
发现了硕大的一个bug,吓得赶紧撤下来修改。
顺便修正常陆之同志的态度,这人真是比我想象的还要倔强(。
大喊这是架空来催眠自己。放弃考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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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衔口中说的二哥,常山虽不熟悉,但也曾依稀有所风闻。
他少年时,赵家二公子赵仲仪之名,尚在京中传得极响亮,就是他那恩师,也闲来提过几回,叹才华品貌都极好,说得似那神仙人物一般。
便为此,常山心里头便揣了几分敬重,也到底不得不承认,那位赵二公子,在京中名气着实了得。就说昔年赵家为赵二说了兵部齐大人嫡长女,下聘那日,说不得京中有几多小娘子闺房里偷偷扯了帕子,掉了豆子。
只可惜这位二公子福薄,正风华年岁,突逢一场疫病,说去便去了,便不免又惹得许多人连连叹息,道是浊浊俗世留不住这仙魂儿,你瞧,这下凡走一遭,终还是要回那仙宫玉亭的。
常山那时尚且同方入得师门的赵衔无甚交际,知晓此事,至多叹上一回,也无多话,对那漫天的留言更是不听不闻,因而此时忽地听赵衔提起,愣怔半晌,才隐约想起这号人物,再多的,却半点不知晓了。
他忍不住琢磨:
这王家的失踪案,打哪儿的就又牵出了这登仙数年的赵二公子?给他的卷宗里可半句没写有这回事儿,衙门的官差该是怎么办的案,就这么不清不楚的案子,也有脸提给大理寺复查?
眉头一皱,心里就给查案的官差打了个大大的叉。
列位且评评理,若说尽是那探案官差的不是,却是平白地冤枉了人家。怎么办的案?说得明白些,就本朝时下这般风气,为了这么个志怪案子四处奔走的,怕不是也只有你常司直了。
然而这还不算完,更不顺的且还在后头。
常山琢磨了一回这赵二公子,问身边的赵三:“二公子原画现在何处?”
赵三约莫是提起故人,有些恍惚,隔了一会儿才答他:“一应物件,皆陪给徇兄一同去了,字画书宝之流,现今怕是连灰也找不着一撮的。”
竟是当真一把火烧了干净。
追着这画绕了一圈,竟是没有半点进展。要是常人,定然不免泄气,说不得囫囵写几个大字,便要将此案甩手了结了,因想,这不论再怎么说,那画中的女鬼,也是同堂堂男儿的赵二公子扯不上甚么干系的。
可这常陆之呢?他却不。这头线索断了线,他把个眉头一拧,肃着脸将今日在王家大宅的事儿翻来覆去的细细琢磨,全没想过撂手不干,大有撞上南墙也要查个水落石出的架势。
这厮身上一股子顽石的劲儿,说他好,倒也好,可放平日里在那众老爷们惯会四两拨千斤打太极的官场上,就显得不是那么讨喜了。
你道是上峰为何旁的人不挑,专找这常山去查这等棘手的案子?殊不知旁的人逢年过节孝敬的茶饼子里头都填着真金白银,得了二两甜果,都不忘给上峰香香嘴的,唯一个常陆之,梗着脖子说直话,拿个板子都打不弯他个骨头柱子,上峰忌惮上头的大学士不敢动作,暗地里给双小鞋穿穿却还不容易?
却奈何,常山对这小鞋也无丝毫抵抗,凡交与他办的事,那便都是公事,既是公事,还是那句老话,便无甚可抱怨的。
他这边忍不住拧眉瞪眼,那头赵衔却另有考量。
这赵三似是对这常陆之摊上的麻烦事陡然起了兴致,再不提原先晚上驾舟夜游的安排,转而在书架上挑挑拣拣,不多时便择出一幅舆图来。
“要查此事,不妨从此处着手。”
他将那绘着京城布局的舆图摊开来,点其中一处给常山瞧,“前头的员外郎李大人,置了宅子在此处……”手头扇子点在城西,“便是这儿了。簪花巷子,外头便是胡门街,我且去过几回,若我记得不错,李大人府上花圃打理得极好,每年定少不得办上几场赏花宴,帖子递到各家里来。”
赵衔语调缓和,忽然不疾不徐地同常山讲些似是同失踪案无甚关联的京中旧事。
“在园子里搭了戏台子,邀那最当红的角儿,唱最时兴的曲儿。还有演百戏的,奏杂乐的,支了个竹竿子便当戏台的杂伎。长辈们坐前堂不轻易出来,半大的少年郎和闺秀们就各分半边园子,三五成群,偏东面还有一荷塘,临水搭了几处凉亭,其中有一最妙,掩在柳树枝子里,外头轻易瞧不见,里头却观足湖中景。下人们早早备好了茶酒甜汤,咸甜点心都备成一口大小,用雕着花的牙签子戳着吃。再有不耐这个的少年郎,便拿煮好的绢帕子先抹一遍手,三根手指头捻起来就能朝嘴里送,罢了又有婢女小厮送了那银盆子来,装的是煮了花的温水,便将手浸入其中过上一过,三日都留着那香气。一群人这样聚在一块儿,恁的什么拉弓投壶,猜字填词的,撸了香袋玉佩银镯子做添头,热热闹闹就能玩上小半日——”
赵三话音徐徐。常山素来不在此种场合露面,只觉时光荒废,再厌烦没有的,可说也奇怪,此刻听他这般道来,竟也未曾出言打断,待听完,顿了一顿,才道:
“……这与此案何关?”
赵衔却这时话锋一转,他声音忽地低了下去,缓缓道:“莫急,待我与你分说。你说从那王老爷家中来,先时我还不查,方才才想起这桩事……你可知道,这赏花宴,终归未能继续办下去。在这李大人官场失利之前一年,便草草收场,再不复开了。”
常山不自觉握紧了拳,追问:“又是何故?”
赵衔轻轻一笑,这笑中似藏着些悲悯,又似怀着某种追忆。
“你道我缘何要与你说起这些?”赵三一手落在那山水图上,面上神情似笑非笑,愈加古怪。
便听他一字一句道:
“盖因那一日赏花宴,正是戏班子吹拉弹唱最热闹之时,却出了一桩人命官司。”
“死的不是旁人,正是李大人家中娇娥,那千娇百宠的嫡出小姐,不知怎的不在席上听戏,走脱了一干丫鬟小厮,反去了那河塘边,最终不慎落水——溺亡了。”
赵衔话音不停:“前些年官家大笔售卖罪官府邸,便听闻自江南来了个腰缠万贯的王大老爷,一掷千金购得新居,那许多白花花的银锭子,谁人瞧得也眼红。”
“——”
常山止不住打了个激灵,某种灵光极快的窜过他的脑海,一闪而逝,他像是猛然间想起了什么,一把抓过案上的舆图,视线直直的落在其上某处。
他呼吸陡然粗重起来。
“叫我猜猜。”
赵衔偏了偏头,微微眯起眼睛,“我瞧见那印章,就总琢磨——掳走王公子的女鬼,半身落在湖中,所至之处带出水渍,同李大人家落水的那位嫡小姐,说不得就有那么一丝半缕的干系……”
“陆之兄,你说,是也不是?”
常山不答。他抿紧了唇,重重将舆图掷回案上。
那处原挂着李姓牌匾,后充公再售的宅子,深居簪花巷子,正对着胡门街,现如今改头换面,正是此案苦主——王家所住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