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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怒:0+7=7
————
那个无助的孩子——称呼他为孩子似乎并不准确,斯塔谢科看不清他的脸,自然分辨不出他的年龄,只是瑟缩发抖的模样实在看着幼小——他紧紧贴着路边的砖墙,半站不站,一副随时要倒下的模样。
彼时的克鲁切克先生失去妻女已有十年,希望变得越来越渺茫,可这不代表他彻底放弃了寻找,东区的棚户区依然是他最常去的地方。一两句风吹过来了,说着,约翰在难民登记处和他的母亲相拥而泣;马蒂尔达认出那双属于丈夫的手,抚上皮相尽毁的脸,吻上缺失到露出牙齿的唇;有人的子女长大了,孩子先认出了父母;有人的见到了最后一面,说着十几年来想说的话,最后带着满足的笑容离去。斯塔谢科记着,每一句风声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以上所有他都能接受,无论亚历山德拉和索菲亚变成什么样,只要一面,再见一面——
他来东区的酒吧买醉,一无所获的一天,核大战后的圣诞夜只会让人莫名惆怅,失去的东西太多,得到的又太少,实在是难以庆祝。入了夜,飘了雪,大战导致的气候问题使这年的冬天出奇的冷,谁能想到常年酷热的墨多斯竟然会下雪呢?雪中夹着掺辐射的煤灰,夜也一道变得灰扑扑的,车轮滚出的脏冰使斯塔谢科脚下打滑,一股股气窜上来。为什么非得是我,是我找不到我的亚历山德拉和索菲?是我活了下来?避难所的大门为什么偏偏在我身后关闭?闸门独独放过了我,可我之后的人呢?我的妻子和孩子,可能就在那群人里面啊!
斯坦尼斯瓦夫·克鲁切克就是这样遇到哈维尔·莫拉雷斯的,那摇摇欲欲坠的神父甚至还穿着黑袍,灯泡一灭,一闪,最终照出他的脸——确实很年轻,不过距离孩子还是有些远了。
“你呆在这儿做什么!”
他走过去,整个人因醉酒和打滑像只骂骂咧咧的鸭子,越是凑近,他的怒气就越多,那年轻的神父直勾勾望着闪烁不定的路灯,眼中全然没了理智,同磕了药的流浪汉一模一样。连神父都在圣诞夜吸毒,这世界还有半点希望吗?斯塔谢科冒出的勇气和怒火使他伸手掰直了神父的身体,“说,磕了什么?”
“不……不……”年轻的神父嘟囔,搀上斯塔谢科抓紧他的脸的手,又推拒,又像是要抓着救命的绳索,“不……我不属于……我不在……不在此处……不应该……”
砖墙冰冷,他却滚烫,脊背的布料是湿的,右眼上有伤口,淌出的血干裂成屑,沫子沾在他的衣领和面部。斯塔谢科停了动作,任由他抓着,反驳,否认,痛苦。不、不。一声比一声响亮,一声比一声幼稚,他又突然觉着眼前的人不再是成年人了,二十岁,十八岁,十五岁。捻着他的手松开,孩子最终倒伏在地,以几乎不可闻的声音说,妈妈。
“起来。” 斯坦尼斯瓦夫·克鲁切克难得冷硬地说,“哭哭啼啼的不像话,这教区的神父要是是你就完蛋了。”
他又将他摆正,拍掉神父身上的脏污和雪,拍不掉的,就多拍几次。他拿出纸巾给他擦脸,下手先重后轻,直到血色一点点爬上神父的脸,才终于从鼻孔哼出气,问,“哪里过夜?”
神父没回答,斯塔谢科翻了个白眼,“算了,去我家,好歹有吃的。”
他俩一个醉一个磕了药——后来斯塔谢科才知道他是被人害了才变成这样。彼时的他也住得没现在好,因此距离东区不算太远。两人互相搀扶着对方,花了双倍的时间才到了家,又花了三倍的时间爬上楼梯,神父甚至差点一头磕上扶手行跪拜礼。老天啊,我这是带了个什么回家,斯塔谢科全然忽略自己也是个醉鬼的事实,抱怨锁孔跟他玩躲避球游戏,开了门,把孩子猛地推进房,神父这下确实是行跪拜礼了,对着窗台和泡面碗,实实在在的大不敬。
他把他安顿在餐桌旁,暖了热水,被橱柜门打到脸后找到了可可粉,褐色的液体飘出廉价的香味。斯塔谢科花了好大的力气才稳住热可可没让它飞掉,他刚把杯子摆上餐桌,神父颤抖的手就让他前功尽弃,一半洒到黑袍上,只能喝剩下的一半。斯塔谢科看着他狼狈的模样,想到同样狼狈的自己和他,再联想到这十年的辛酸苦楚和飘落的雪,倒是笑了出来。
“哎……算了,”他边笑边叹气,揉了揉神父的脑袋。
“圣诞快乐。”
= = =
“课本?”
“有!”盖比的双眼炯炯有神。
“水壶?”
“带着~”
“文具、纸巾、手帕……创可贴?”
“最后那个没必要带吧,学校的医务室有啦……”
“作业本?”
“……”
“作业本。”
克鲁切克先生几乎要仰天流泪了。“芭芭拉老师会生气的。”
“不会的啦,她很喜欢我!”
“你不知道我接到过多少电话……”
“什么什么?”
“哎……算了。”
斯塔谢科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头发,现在回去拿也来不及了,他看看表,今天有三场不同级别的会议、五份报告、八、不对,十份——有两份可以拖到明天所以还是八份——报表要做。更重要的是卡拉让他去参加西湾的晚宴,这导致他没办法接盖比放学。
“听老师的话,下课了就跟阿德勒太太回家,上次你在她没注意到的时候走丢了,把她吓得不轻。人家都快六十了,还好没什么毛病,真吓坏了可怎么办,我都不好跟她儿子交代,她儿子跟我一个公司,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知道啦爸爸!”盖比急着打断年长男人的话,仰起头,飞快从斯塔谢科的手中抽走书包,“我保证不会再有了!”
我看未必。
盖比最近有股斯塔谢科说不清的气味,如果是那种底层孩童特有的狡黠和小聪明,他倒是一清二楚,并没有当一回事,因为这些东西都会受教育的影响慢慢改变。他不认为盖比本心能有多坏,小姑娘学什么都快,在如今的环境,这份小聪明有时候也能保命。所以并不是他的女儿本身散发出的气味,是有什么坏东西接近她了吗?坏人,不好的影响,危险,不,盖比应该会说……她会同他说吗?如果他远远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有同理心?他……他可能不是个好父亲,工作,对,繁忙的工作。他和她相伴的时间本来就少,快青春期的小姑娘本来就敏感,怎么会同他说事!
“盖比!”斯塔谢科梗着脖子,对盖比奔向学校的背影大声喊,“盖比!”
加布丽埃拉的背影顿了一瞬,她似乎是见到了同学,对着远方招手,高高兴兴地跑远,彻底看不见了。
“……这孩子,分明是听到了。”
斯塔谢科苦笑着走到车旁,坐在驾驶座位上翻开笔记,一二三四五六七……今天待办事项依旧多得迷人。滋滋,电台**又**一次自己打开,小小的屏幕因为过于老旧而显得失真,勉强能见到中央的男人在说一些鬼话。哦,饶了我,中年人在早上火气总是最大,他猛得拍过去,换台,晨间新闻讲到几起‘死而复生’的事件,颇为离奇。
大公司在试药吧。他想。作孽哦。
下一条,多人声称在玻璃、镜面见到鬼怪的倒影。
酒喝多了呗,宿醉都能上新闻?他咬着铅笔头,把几项实在做不完的工作移到明天去,再把明天的移到后天去,并同时希望有些工作能凭空消失。不过,早上他替盖比梳头,对着镜子,好姑娘乖巧又可爱,哼,喝醉的人就只能见到鬼怪,活该。
下一条,岩谷矿场已经失联一周,两位主持人就一段令人不安的视频发表各自的感想。
斯塔谢科的手一停,随即又继续勾勾画画。他认识的人没有在那儿工作的,至于视频,谁都可以合成,小青年都可以做到。
滋滋——拙劣的模仿——
啪!
他又猛地一拍。
下一条——天际塔将于今晚举办晚宴,其中,有数位墨多斯的重要人士将会出席——
哎………。
斯坦尼斯瓦夫·克鲁切克将头埋进胳膊,又把胳膊支撑在方向盘上,晚宴,晚宴啊,这才是今天最大的气门芯,卡拉为什么要让他参加,总不见得是他用公司的医疗服务太多,被HR上报了吧。医务室的乔治是个有着一双忧郁眼睛的年轻小伙,他对所有事都抱有一定程度的关心和同情。当然,最大的可能是为了显得自己很忙,不被炒鱿鱼,绞尽脑汁上报的。
想想该怎么办吧,一到这种场合斯塔谢科就胃绞痛,应付应付,努力当个透明人,默默无闻最是好,只要别被卷进什么大事……别听到任何不该听到的东西……
他只要像过去几十年那样就好。
= = =
这是第二次了。
他脚下的世界越缩越小,从边缘开始干涸,形成板块,被撕裂,被扯下。他的世界中,自然存在着无数可以代表他自身的物件:一副挂画,一张沙发,一朵鲜花。日记,账单,每一年的行程表勾勒出他的人生,被工作填满挤压,边边角角塞着无数张脸,挤在网格当中对他说话,对他笑。因此,他将这些行程表是放在最最里面的,几乎被抱在怀里,死死不肯撒手。
很可惜,他不能对人这样做。斯坦尼斯瓦夫的世界中也存在着真真切切的人,他们像有自我意识的投影,一会儿在边缘晃动,一会儿又跑到中心来,亲吻他,拥抱他,向他求救,给他恩惠。第一次的时候,亚历山德拉和索菲亚掉下了边缘再也没有回来。
这是第二次了。
他从晚宴回家,在宴会上听到许多不该知道的事情,诡异的电台和新闻都在上流人士的谈笑间哄然而过,没什么大不了的,都是些旧事,不要把这些事情和身边的事联系起来,尤其是和盖比、和自己联系起来,知道吧,斯塔谢科?这周末,到哈维尔那边去,好心的神父会告诉你一切如常,你有一份相对不错的工作,有薪水,有孩子,有称得上是奢侈的环境,你会和盖比好好的,你必须让盖比好好的,所以这个第二次永远不会到来,不会侵扰你,不会骤然出现在你的身边,抽走你的土地。
车抛锚了。斯塔谢科怎么都打不上火, 车灯一闪,一闪。他不记得自己怎么开到这儿,这里——这里已经接近工业区,废弃工厂的钢筋铁条向着漆黑的夜延申出去,湾区的灯光在远方照出一扇扇模糊的三角形,他刚刚就是从那儿来的。远方,近处,有狗在吠叫,夹杂着酒鬼的叫骂声,空瓶滚落的哐当声,世界碎裂的卡嚓声。不,不,盖比还在等他回家,不该让孩子一个人呆在家里。冷汗沁出来,他揉了揉眼睛,冷静,你只是喝多了,斯塔谢科,这里很安全,何况东区你也常去,用得着这么紧张吗?
车灯在闪烁,人。纯白。尸体?站在他的车前,闪烁。消失。玻璃碎裂的爆响,冲击。
身体朝一边倒去,随即一股拉力紧紧扯住了领子,将他拎起。短暂的失重感,他倒在地上,尝到泥土和沙石的味道。什么?怎么回事?他努力扭过头,只能看到白色的身影出现在视野的边缘,触到地面的身体这才后知后觉的疼痛起来。
瞧瞧,你不该更努力些吗?
更努力,就能够到她们的手了吗?
谁知道呢。
内脏被踹得扭曲,在他的腹腔内部佝成一团,先前的食物酒水争先恐后地被挤出来。他吐在沙土地上,双眼迷蒙,闪烁的车灯已经距离他有四五米远,可那人影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朝他一步步走来了。
“不……不要再……”
妈妈。
他想到很久以前的过去哈维尔曾经这么倒伏在地,如此绝望的叹道。母亲,母亲,我们将死未死的时候,总会提到母亲。那温暖的臂膀,广阔的胸怀总能治愈一切,斯塔谢科的母亲去世得很早,此时却依旧想到她的面容,第一次的时候,也曾无数次想到那副面容。只是时间的流水冲刷一切,那副面容最终被亚历山德拉取代了。天使,我曾和天使在一起。第二次,这一脚踹中了左肩,他在地上滚了几圈,骨折的钝声埋在肉里,几秒钟后便让他撕心裂肺地喊出声来。
你应该更努力些,大家都在看呢。
多不中用啊。
无聊会让节目变得很糟糕。
谁在看?
斯塔谢科从未觉得自己只过普通的人生有什么错,在战前战后皆是如此,他享受这种人生,也觉得这种人生神圣不可侵犯——哈!神圣不可侵犯!那么遍地都是被强奸致死的人!被剥夺到一无所有的人!战前的世界和时间宛如前世,距离他、哈维尔,都已经很远很远,盖比甚至没能在那样的世界活过,她应该走在草坪上,应该享受阳光,没有恐惧可以侵扰她,她——她、亚历山德拉、索菲亚皆是如此。
“你、是谁?我们可以谈————、”
他撞到墙壁,剧痛让他快要死掉,听到观众的嘘声,哪里的观众?他的脑里。几十年来趴在大脑的沟壑间,以痛苦和愧疚为食,以适当的侥幸为饮。让他死,让他活,让他避开危险,让他陷入窘境。无止境的狂笑和唾骂声伴随耳鸣直冲而上,他再也听不见任何东西。
跑吧,跑吧,纸做的万寿菊带着脏污和泥垢飞旋而起,亚历山德拉一直在光中奔跑,反反复复,从公司的大门跑出来,跑进核爆炸的火光里;加布丽埃拉小小的背影跑进水中,在血泊中荡漾,在天空止息;哈维尔拘谨地、小步子地跑,跑进母亲的怀里,自己的死亡之中,安详宁静。温暖瞬间炸开,从脑流向四肢,在他的躯干中心旋转摇摆,他伸出手,对着眼前的白影。
“我不、想死。”
他开始哭泣,泪水不断溢出,生命却经由流出的泪水回到他的身体,疼痛每分每秒都在减轻,擦伤,骨折,内脏破裂。退潮,沙滩显出原本的形状,骨折的钝响从肩胛骨里一点点抽走,皮肉重新绷紧,血肉攀爬回原处,如同倒放的影片,撕裂的那部分又被缝了回去。那股暖流从他张开的四肢窜向脊柱,窜向头颅,窜向每一根他从未留意过的血管。一切都在好转,但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好转。第二次,这是第二次了,可他仍不想死。
这很贪婪,对吧?
那具白色的尸体成了真正的尸体,倒在地上,缠着的布料松松垮垮地垂着。斯塔谢科手脚并用地爬过去,将那人从脚触摸到头,每一秒都在发出极低的,不成调的呜咽声,那是怀着愧疚和侥幸的声音,极大的羞耻感使他咬着牙,极力不让那声音真实地出现在此刻。他像浸泡在凉水中那般冰冷,与这具的刚死的尸体一道冰冷着,呜——呜——他听到自己胸腔传来这样的声音。斯坦尼斯瓦夫·克鲁切克跪在那人的身边, 那具尸体戴着他所熟知的所有人的脸,对不起,对不起,我活了下来,对不起。
他结结巴巴地,最终嚎啕地大哭出声。
车灯亮起,再也没有熄灭下去。
TBC
# 【序章】Youth
死鱼。
太平洋海流带来层层叠叠的死鱼,冲到港口没覆到钢筋混凝土的地方,白色的肚皮,绿银色的鳞。偶尔有几条上岸时还扑腾几下,整个身子痉挛不止,一般不到一分钟,就彻底死了。今天的天气不好,天空和鱼肚子一样白,恶心。斯坦尼斯瓦夫.克鲁切克踩在泥水和鱼的尸水里,湿滑油腻。
核大战的恶果,都多少年了还这样。斯塔谢科因清晨的寒冷变得有那么些愤世嫉俗。他没睡好,准确来说,上次合眼是在办公室的地上,为时五分钟。期间来来回回数人从他身上跨过,就没搭理他,直到有个新来的傻蛋也迷迷糊糊泼了他一身滚烫的咖啡他才醒来。
然后嘛, 斯塔谢科就来这里收货。至于为什么老板的秘书要来这里收货,别问。
“又被刁难了啊?”
“都说了别问。”斯塔谢科叹口气,回过头看盖文点货。盖文,四十四岁,是总替他牵线搭桥的老熟人。半个教会之友,半个工作上的引路人,要是没他和他那喝红了的鼻头,斯塔谢科在这港口光是进出就得被扒层皮。
当然,精神上的。
“点完了吗?”
“二四六八,双数完了,单数还差点,十分钟吧。”
“谢谢,如果你把那张单子的数额再填正确点就更好了,盖文。”
“……操。”盖文圆溜溜的眼珠中生出一丝惶恐,“呃,我不是故意的,你知道我……我不适合办公啊什么,比不上你……我这就改回来。”
斯塔谢科憋不住笑,看着盖文骂骂咧咧在那儿改数字,不管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不是什么大问题,他只是被卡拉送来这儿……‘刁难’的。
“来,我跟你说,改这儿。”
他拿起笔,在货单上圈圈划划,这批货没贵重到要用元件录入,自然有无数空子可钻,也许卡拉根本就没期望它们能到港——亦或者她就是希望他做出这种事,日后当作把柄好让他加班。无所谓,斯塔谢科早就习惯了。
“你家孩子还好吗?”斯塔谢科边改边问.
盖文耸耸肩,“老样子,咳个不停,天凉更频繁,暖了就好些。”
“是吗。那东边的情况怎么样?”
“哼,你知道的,没啥差别,我们也不怎么常去,就听说外边有地塌了。”
“塌了?”斯塔谢科顿了顿,翻到后面几页盖章签名的部分,“不是炸了?”
“塌了,说是地下土层……哎,听不懂的词儿。”
那倒是有可能,斯塔谢科想,外边有座核电站,索诺拉一号。那玩意儿以几十年前的安全标准看足以把当时所有人都吓死。屁滚尿流,国际声讨,然后开上个把年的会,落得一座空城和自然相安无事的结局。
“好了,这样改不会被发现,再安排两个识相的就行。”
“……谢谢。”
“不用谢,上次你送给我女儿的小礼物她很喜欢,”他想起盖比将那亮晶晶的摆件高高捧起的样子,不禁眯起眼睛,一阵暖流涌上心头,“就当是回礼吧。”
盖文点点头,胖墩墩的身子背着他,挥手,叫人搬货。斯塔谢科看着他越走越远,忽地又喊。
“嘿!你有没有去哈维尔那边?”
“没有——!怎么了?”
“去看看吧!那神父,肯定会做止咳糖浆的!”
盖文在原地停了几秒,终于笑起来,脸上的肉皱成一团。
“谢啦!”
= = =
斯坦尼斯瓦夫·克鲁切克曾以为自己的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无论新闻报纸上报道了多少愈发紧张的局势,在生活、税金、数不清的表格和文档之间,再大的事情都会变成容易被忽略的小事。没什么,那些大人物会谈妥的,不是你多我少,就是你少我多,最终落到普通人头上都一个样。他依旧每天喝咖啡,看新闻,罗列待办事项,打叉画勾。
斯坦尼斯瓦夫·克鲁切克的妻子叫亚历山德拉,他们在同一家公司工作,总在同一时间,搭乘同一部电梯,肩挨着肩,整整一年除了早上好再也没说过别的话。某天亚历山德拉来迟,斯塔谢科就一直等在电梯边上,喝光了咖啡,玻璃大门被太阳照出极为明亮的光芒,几乎把公司点缀成了天堂。
于是亚历山德拉就成了那个天使,从光中跑出来,棕褐色的头发亮晶晶的,额头上也有点着同样美丽的汗水。他帮她按了按钮,坐上同一部电梯,半年后就住进同一间屋子,再过半年走过同一条地毯。后来,他们共同养育一个孩子,她叫索菲亚。
账单和战争又有什么差别? 都会把人逼得走投无路,痛不欲生。他在公司的避难所里寻找他的妻子,在难民潮里找他的孩子,在墨多斯尚未发展成如今这般壮大的时候就已经走遍每一条小巷,敲过所有移民的门,但他知道她们是活不下来的。有人说, 克鲁切克先生,你真幸运,没两把刷子活不到今天。又有人说,你一定很狡猾,是将妻女卖了换钱才赚到第一桶金,呸。他揍了第二人,又印证了第一人说的话——他很幸运,第二人是个共济失调的白痴,竟被他一推就倒下,后脑撞在桌角,脑浆迸射出扇形,很快就死了。
死鱼的脑浆。
“哈维尔,你觉得这世界应当是这样的吗?我不觉得,我不觉得啊,神父。不,这是老生常谈了,再说这些也没有意思。”他同哈维尔·莫拉雷斯说话,地点从往常的告解室换成了酒吧,彼时的哈维尔还没开始当黑市掮客——他当了吗?当了吧。反正怎么说他都不会承认,这位好心的神父也不会承认自己有多好心,有耐心,听他大着舌头抱怨。他的回答斯塔谢科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哈维尔那时有着死的面相,且随着年月这副面相便越来越深,他偶尔会祈祷主让他多活一些时候,不要被沉甸甸的责任这么快就压碎脊背。不幸中的万幸, 哈维尔·莫拉雷斯确实有着看上去脆却坚韧的生命力。多年后的一天,在他抱怨完老板无穷无尽的折磨后,神父带着疲惫的轻笑,牵来一名女孩。
加布丽埃拉。
“她……需要大人照顾,斯塔谢科,”哈维尔垂下眼,眼神安抚了缩在身后的孩子,“我无力抚养她,不够安全,土壤也不够充沛,她在你那儿会过得好的。”
接着,神父眨了眨眼,“主早就宽恕你了,斯塔谢科。”
斯坦尼斯瓦夫·克鲁切克蹲下去,颤抖着伸出手,摸到那细腻、孩童特有的皮肤,荡起一层层的暖意,就如同被这暖意烫到般的缩回去。他一边无法控制地流泪,泪珠淌到下巴,双手不断摩挲裤缝,“我不、我不确定,哈维尔,你知道我的,我很久没、没带过孩子——”
“爸爸!”
那小东西像炮弹,裹着花布裙子的炮弹,纤细而又甜蜜的炮弹。冲进斯塔谢科的怀里,窄小,极易摧折的胳膊环抱住他的躯干,暖意热烘烘地炸开了,他快不能呼吸,从眼睛鼻子流出的水要把他淹没了。视线是那么模糊,教堂的阳光又是那么好,照在加布丽埃拉身上,棕褐色的头发亮晶晶的。
他说, 好、好。
以后我将叫你小盖比。
你同意我这么叫吗?
小盖比点点头,绽出天使的笑容。
= = =
【死神逆位】重生。毁灭降临之时,你将重获新生。
斯塔谢科将这张牌放在公文包的夹层中, 牌是他在超市抽到的。他为了一周后的亡灵节和盖比采购了大量能买到的物资,纸和塑料做的万寿菊,蜡烛,甚至还有甜面包,不过数量不多。他算了下,大概剩下的一些能送到哈维尔那边去。他想着家中要做些什么装饰,将纸花和蜡烛摆在哪儿才不会引起火灾?酒是需要一些的,照片,对,照片。可是他又不想在盖比看得到的地方放上她们,这个年纪的孩子心思最细腻,最敏感,索菲亚刚出生的时候他买了照顾孩子的各种资料,从0到18,他都记得明明白白。那相片是唯一剩下的一张,早就泛黄褪色,不再鲜明。斯塔谢科最后把她们放在自己卧室的高柜上,亲自折了花,摆得尽量错落有致,恍惚间,他听到有人笑起来。
或许他被死者呼唤,亡灵节不就是这样吗?死神牌,亡灵节,倒是挺准。斯坦尼斯瓦夫·克鲁切克对塔罗牌的了解仅到图像和牌名的程度,骷髅骑士骑着马,怎么就带来新生了?真是没有道理。
笑声,第二次。
他扭头看了一眼自己房间的小电视,关着。
“盖比?盖比你开着客厅的电视吗?”
“嗯?我没有呀,”盖比哒哒地跑过来,“怎么了,爸爸?”
“哦,没事,大概是……我有些累了。”
“像上次那样摔进浴缸里那样累?”
“这种事情就不用记得了盖比……”斯塔谢科叹着气从公文包掏出些垃圾,那牌连着大量超市小票和饼干屑被一起堆到小电视的旁边。
“咿!爸爸,你这样要招蟑螂的!”盖比嫌弃地做了个鬼脸,黑发随着她的跑动欢快地翻飞。
“哎。”
斯塔谢科从那堆票据里捏出饼干碎块,扫进垃圾桶,又看看那小电视,想了想,将插头拔掉。
明天也将是像今天这般平静的一天。他想。
后天,大后天,一周后,一月后,一年,十年,也一定是。
不会再有核战争了,不会再有饥饿,死亡,坏运气,不会再有任何阻挡他女儿快乐成长的事物出现了。
一定会是这样的。
非得是这样不可。
TBC
第一章
奥贝伦德落到自己的梦境之中,他知道这是梦,因为这个场景已经重复了上百上千次。暗红的天空,煤炭似的云,在头顶如熔岩般翻滚,硝石的烟味,血味。他抱着贝蒂,他的女儿,长大了,比现在的他要高上不少。奥贝伦德将她的头轻轻侧过来,蒙了尘的金发变成稻草的颜色,她的脸不见了。
这一切毫无意义,格蕾塔几个月前死在了工厂,那儿几乎被炸成平地,他没能来得及。而卡尔的十一封信和讣告是一起到的,他代替贝蒂去领了信,拿到后,一封封地读。他留下最好的几封,塞进贝蒂家的门缝,把那些痛苦的呓语和讣告都烧了个精光。
你的脸在哪儿啊,我的好姑娘?他低低地说,梳理她的头发,那翠绿柔和的眼睛呢?它们像你的母亲,是世界上最好的东西,你可不能弄丢它啊。
奥贝伦德被困在梦里,无法动弹,一如当年的现实。他的精神在梦的躯体里饱胀似的困倦着,怀中的贝蒂早就死去。荆骨漆黑,从每一个伤口长出,肢体的关节变多了,将皮肤顶出尖角,披着皮肉缓缓蠕动、延长。
“她已经死了。”
那个声音在背后响起,也重复了成千上百次,却依旧凛冽清脆,他不用看都知道是谁。
勒梅尔,唉,你当时又在想什么呢?
“滚。”他听见自己说。
“请节哀。”
勒梅尔提着军刀直直刺来,奥贝伦德一开始以为是冲着自己来的,他万籁俱灰,想着死就死了,哪晓得刀光一闪,层层的红云映在刀面上又反射自己惊愕的脸,刀尖扎进贝蒂头部的荆棘丛里。
“你干什么!!”
奥贝伦德的工兵锤砸向那柄军刀,少女向后轻轻跳起,他挥了个空。贝蒂的尸体发出枯枝碎裂的声音,“等她变成狩骨就难办了。”对方顿了一下,“你身上也有很多伤口,死棘造成的伤不像普通的那些容易好,你、”
多年以后奥贝伦德才意识到此时的勒梅尔竟然是放出了最大程度的善意,现在的他听出了安慰的意思,可过去的他没有。他拎起工兵锤就照着黑发少女砸去,勒梅尔旋身躲开,灰土地面被巨大的力道砸出径直二到三米的大坑。一旁,本就破败不堪的房子轰然倒下。第二批轰炸机群来了,爆炸声,一下,两下,距离不远。砖瓦和尸体被炸得抛起,一些房屋从里面爆开,冒出金色的火光。
奥贝伦德狂奔在震耳欲聋的轰炸声和随之落下的瓦砾之中,黑烟里闪着军刀青白的光点,宛如瀑布,他迎光而去。勒梅尔自上而下挥剑刀,军刀刀背直架在工兵锤的底部,嘎吱作响。
大火烧起来了。蜿蜒的火蛇游过废墟,将活人和死人都一块儿烧着了。
“死棘还有不少。”
勒梅尔抵住军刀,语气有些焦急,“瓦尔基里,我知道你失去了什么,但这样下去还会有更多人丧命!”
老天啊,来打醒他吧。每次梦境演到这里他都觉得尴尬,可心中又有一块地方暗自窃喜。是啊,来打醒我吧,勒梅尔。接下来我会生气,会哭,会把自己灌醉,会在水沟里发臭,但你总会在,你总是在的,所以打醒我吧。
然后我们就会成为朋友。
——不觉得好笑吗?
“啥……?”
是他的声音,他——比昂·奥贝伦德自己的声音,舞台消失了,被涂上最深的黑色。勒梅尔的身形融化在黑夜里,扭曲变形,变成他死时的样子,流着血和肚肠,上半个头部不见了,只留下一张咯咯笑着的嘴。
这不是以往的那些梦。
——好玩吗?小孩子的家家酒游戏?找到朋友了,过去都不要了吗?
“妈的,闭嘴!”
工兵锤真真切切地触碰到了他,却没有该有的触感,一切都是软和的,像棉花,像正在腐烂的肉,缠绕着锤子朝他攀来。
——来……城吧,你便会……——。
奥贝伦德募得醒来,双眼发直,过了许久才缓过劲,他捏了捏放在枕头旁的锤子,灵装冰冰凉凉,使他安心不少。他抱着它,翻了个身,佯装睡去了。
===
“——红河城,奥贝,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啊?哦!在听!在听呐!”奥贝伦德肩膀夹着手机,抱着一堆好心人送的饮料汉堡三明治战战战战兢兢地往前挪,“红河城是吧,你说那儿有个谁来着?”
“……你这不是什么都没听嘛,”勒梅尔长吁一口气,“迪布瓦的货,血注,凯莱布,我们要从弗农领主着手。”
“哦,对对对,那个弗农嘛。”
事实上从凯莱布又红又凶残这个知识点往后他就没在听了,奥贝伦德不好意思说出来,他猛吸一口可乐,“这样,我在机场,巴尔苏克答应把我也一起运过去,我看看……这鬼机场怎么和迷宫似的。”
“你确定你没看错指示牌?”
“怎么可能!我土生土长德国佬!”
“那好吧,祝你一路顺风,找到正确的路,”勒梅尔轻笑一声,“到了再跟你细讲。”
“都说我没看错啦!”
奥贝伦德挂了电话,找了二十多分钟,才不得不承认自己一开始确实看错了牌,他一边在心里大骂FBB傻逼,一边对巴尔苏克招手。
“这儿!”
“你迟到了。”巴尔苏克淡然地伸手。“补偿。”
“对不起嘛,还有个汉堡,要吃吗?”
巴尔苏克嗅了嗅,抓起汉堡,又伸出另一只手,硬是把奥贝伦德那杯没喝的无酒精啤酒给讨要过去。他大步流星,斗篷随之翻飞,倒是很帅气。和奥贝伦德相比,他看上去有十五岁,是可以单独坐飞机的年龄了。不像他,总被问你父母在哪要不要帮忙报警。
再长个几岁也不至于此!
奥贝伦德找巴尔苏克的理由也很简单:机票要钱,朋友免费。省得他一顿解释不到位,还把勒梅尔的几个凡人朋友给搭进去。什么罪名?跨国拐卖儿童?总之烦得很。找巴尔苏克就没这问题,这次正好他也要去美国,奥贝伦德就搭了顺风车……不对,顺风斗篷。
他俩寻了个地方候机,他准备等时间差不多了就爬到巴尔苏克的斗篷里去,那儿黑咕隆咚,是个睡觉的好地方。“巴尔苏克!”奥贝伦德往嘴里塞薯条,“你这次准备去哪?红河城?其他地方?”
“嗯。”
“送货?还是声音,你有没有听到奇怪的声音啊?”
巴尔苏克抱着胳膊想了想,“有货要送,也听到了声音,说得都是些不明不白的话,不过,还是得去看看。”
“我和勒梅尔也听到了,真可疑。”奥贝伦德想起那个梦,心头一紧,身体被鬼魂缠上似的不快,“等等,你刚刚说你也去?”
“你聋了?”
“没有啦!我想问你认不认识叫弗农的人,弗农领主?感觉像老古董,哈哈。”
“知道。以及,照这么说,我们也都是老古董。”
“哦,骂到自己了。”
巴尔苏克甩给他一个‘你知道就好’的眼神,奥贝伦德则琢磨着,勒梅尔要查弗农,巴尔苏克要去红河城,他自己自然也是要去的,那么——
“巴尔苏克!”
“今天你喊我名字的频率有点高。”
“下单,下单!”奥贝伦德和登机广播同时发声,他不得不提高音量,“把我打包送去弗农庄园!”
稍过几秒,他才慌慌张张补上一句,“运费记勒梅尔账上!”
===
他以为巴尔苏克送错了道,这房间怎么看都不是勒梅尔口中的恶人弗农住的,倒像放小孩玩具的收藏室。一屋子满满堂堂的小熊玩偶,大多是温暖的亚麻色或棕色,一些小熊穿着毛衣,戴着毛线帽,一些身着各个世代的服饰,甚至有几个还端着枪呢。
这有点太可爱了。奥贝伦德伸手去摸,毛绒微微蜷曲,底下的棉花弹性合适,稍稍一按就陷了进去。我喜欢小熊玩偶,他想,我现在是小孩,我当小孩都快一百年了,这么做,是恰当的。
奥贝伦德扑进最大的那只熊玩偶的怀里,棉花把他吃进去,这柔和软适的触感令人着迷,怪不得,怪不得能风靡全球啊。
也怪不得他没察觉到身后来了什么人。
“你是哪位?”
糟糕!他从熊熊的怀抱中跳起,回头一看,一位身穿长裙,头戴牛仔帽的迪士尼公主正端着猎枪瞄准。奥贝伦德愣了一秒。
“你?弗农领主?瓦尔基里?”
“是我,”对方回答,那杆猎枪稳稳当当,看得出他经验老道,“劳蕾塔·弗农,请问这么晚了,您有何贵干?”
奥贝伦德鸡皮疙瘩从肩到脚滑了一路,“你是那个……很坏的家伙?”
不好,他说话的语气都接近真正的小孩了,都怪这些熊!
“是我呀,”弗农领主放下枪,笑眯眯地说,“这么多限定的玩偶不使点坏招怎么都能收集得到呢?”
“你要这些熊做什么?难不成要用它们来做走私的勾当?”
“哎呀,刑侦剧都是这么演的?要拆开看看吗?要看里面是上好的棉花,还是……?”
绝对是个坏家伙,而且是他极不擅长应对的类型。奥贝伦德开始后悔自己不和勒梅尔一起来了。勒梅尔,勒梅尔救命啊,你最会和这种人吵嘴了不是吗?他想起迪布瓦和勒梅尔关于神学和政治的‘探讨’,总是唇枪舌战如火如荼,反正,他向来一个字都听不懂。
“你本名叫什么?”
“就叫劳蕾塔哦。”少女优雅地欠身,一切都很完美,只有被撕碎的裙摆隐隐地使人不安。
头好痛。
“罢了罢了,总有一些家伙觉得自己是不同人了,勒梅尔也……”
“这么说来,你还有个叫勒梅尔的朋友是吗?”
所以他讨厌和这种人打交道!奥贝伦德掏出锤子,干脆把这个弗农领主打晕得了,这儿又没人,完美不在场证明。
脑中的热尼卡正严肃地指出‘不在场证明’不是这么用的,但他可管不上这点。
玻璃破碎,月光和一个影子同时冲到他身边,疼痛,赤红的双眸和金色的长发,力道不是人类能比的,另一个瓦尔基里。
奥贝伦德更想称其为猛兽,工兵锤从一侧劈开空气,照着那野兽的头颅砸去。叮,黑色的长钉与其相碰,弹开,奥贝伦德朝后连退三步,挡开对方丢来的短钉。稍一定神,才发现胳膊淌血,这瓦尔基里竟然咬人。
“这味道的瓦尔基里,没见过,敌人。”
哟呵,还会说话。
“傻狗,咬之前不会闻啊?”
奥贝伦德嗤笑一声,他将锤子斜抛出去,压低身体跟着俯冲。长钉一根,短钉至少五根,锤子的冲力较大,对方不得不用长钉挡住。奥贝伦德抓住锤子的底部一勾,金发的瓦尔基里失掉平衡,眼看着就要倒下。他的身体扭曲成奇怪的形状,几个关节脱臼似的延长,闪过这一击。接着,短钉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射出,奥贝伦德从侧边挡住,一根又一根,互相碰撞的火光在深夜闪烁,小熊玩偶们被一闪一闪地照着。最后他将锤头死死卡在长钉的把手处,瓦尔基里们的对决,到最后还是成了单纯的臂力较量。
啪!
随着一击响亮的拍手声,奥贝伦德忽地感觉浑身的力道变弱,使不上劲。眼前的恶犬不像是会用这种能力的家伙,他恶狠狠地朝始作俑者看去,“你!”
“我,劳蕾塔·弗农,可没准许你们在这里作乱。”
弗农领主笃定地走来,抓起双方的上衣往后一抛,“丽兹,我说什么来着?不许在我家打架。”
“呜。”
“装可怜也没用,反省,接下来一周不许吃炸鸡。”
“呜!”
那个叫丽兹的瓦尔基里委委屈屈,蹦跳着逃到弗农的身后,“那我呢?”奥贝伦德喘口气,笑着掂掂锤子,“你也要断我的伙食?哦,我可不在你这儿讨吃的。”
弗农领主双眼又眯了起来,十足的商人做派,套个迪士尼公主的皮囊倒显得可爱,“那就不妨暂住一段时日,这宅子还是很大的,百来号的仆人会负责你的饮食起居,”他随意摆手道,“当然,你想走的话,我也不会拦着你。不过你和你的朋友恐怕是想从我这查出什么吧。”
“你不如乖乖告诉我?省得我浪费时间。”
“还是等你的朋友来吧,和他讲起来说不定会容易些呢?”
那倒是。
就在奥贝伦德半推半就点头答应之后,不知从哪窜出来的佣人们将他团团围住,几乎是簇拥着运到客房里,接下来一切都不用他动手。等洗漱完毕,沐浴妥当,奥贝伦德躺在丝绸大床上呆呆望着天花板,面色红润皮肤光滑,一旁还备好了冰凉的可乐,玻璃杯上挂着水珠,他喝着喝着,突然大呼道。
“……他刚才是不是在说我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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兔女郎,这是奥贝伦德未曾想过的服装。首先他生前是男性,现在外表是儿童,八角笼打输了确实有些丢人,但谁知道他也就跟弗农学着喊了一声丽兹,那瓦尔基里就发了疯癫,咬着他不放啊!
这下好了,他原本是想对巴尔苏克做出些补偿,他把他送进庄园,算是做了桩违反生意道德的事情。前些天奥贝伦德听到弗农那些近似苛责的话,总不是滋味,准备打一件灵装给他赔罪呢,结果输了就算了,还得穿上这种衣服,他以前可没穿过啊!
他像个第一次穿上军装的新兵蛋子,战战兢兢颤颤巍巍,把盘子抱在胸前。衣服不合身,罩杯部分空落落的,一不注意就被塞了两张钞票。
我掀开来让你们放钱得了,他自暴自弃地想,能放多少放多少,我再去给巴尔苏克,也算赔罪吧!
直到他看见那熟悉的人影也出现在酒吧中,巴尔苏克光明磊落,穿着兔女郎制服和网袜,往钩他网眼的客人头上浇冰水。
“巴尔苏克——————”奥贝伦德边喊边朝巴尔苏克扑过去,一时百感交集,他既感到宽慰又感到抱歉,以及那么一点点的幸灾乐祸,哪怕他也沦落至此,这还有个好兄弟陪着不是吗。
“哎呀。”
“你怎么也到这儿来了?”
“打输了。”
“对哦!你被捅穿了!”奥贝伦德连忙摸摸理应是受伤的地方,“没事吧?没事吧?我知道你才不会就这样死掉,但是没受伤吧?”
“斗篷。”
接着巴尔苏克现场演示一番,拉开斗篷,故意摆动几下,显得有些做作又很帅气,斗篷让身体的一部分消失了,像魔术。
“哇!”奥贝伦德不由得喊道,他几乎要把头伸进空洞里去一探究竟,“还能这么用啊!”
“哼哼。”巴尔苏克得意地挺起胸膛,夹缝间也被塞了几张钞票。他一餐盘拍开企图靠近的酒鬼,那酒鬼不省人事,幸福的笑容定格在脸上,奥贝伦德跑过去将裤兜和内袋都掏了个遍,也没搜出多少钱来。
“烟倒不错,”他搜出一包烟,外壳因受潮而褶皱,“巴尔苏克,来一根?”
“好。”
他俩名正言顺地抽着烟,消极怠工。酒吧人来人往,巴尔苏克对不远处的弗农咬牙切齿,奥贝伦德便低下头不说话。他似乎在人群中看到了热尼卡,但距离太远,他没看得太真切,何况,他来这做什么呢?好医生与酒吧可不搭,总不见得是专程来看他笑话的吧。
唉,算啦。
五分钟后奥贝伦德接到勒梅尔和迪布瓦的电话,他俩发现一面奇怪的镜子让他也去看看。半个多小时后,他急急忙忙赶到那里,往镜子瞅了一眼,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叫。好像近些日子的恶梦和声音还不够似的,偏要到现实里折磨他。
“你就不能换件衣服过来吗,奥贝!?”
我这不是着急嘛勒梅尔……
“你在干什么,士兵。”
不要现在用这个称呼啦!
奥贝伦德又抽抽嗒嗒,把那两人往前一推,只见镜子里出现三名成年男性的样貌,如果他没穿着兔女郎制服的话,还挺美好的呢。
如果他没穿兔女郎制服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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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比昂·奥贝伦德从炮屑和黑泥土中醒来,一丝不挂,左手边是状态好得出奇的工兵锤,右手边是他自己的尸体。脑门上中了一枪,开枪的人准头不好,额外留下几个血呼呼的弹孔。下半身死后挨了炸,腿脚不见踪影,白了的肠子和土混到一块儿,像一群死鱼。
老天啊,我死了,可我还活着。听上去很哲学,但我是什么东西?
奥贝伦德琢磨了半天没琢磨出个所以然,只是依稀记得前两天来的那个新兵说过一些传闻怪事,新兵白白胖胖,说话声音太细,他就没去听了。那会儿他正一边用罐头炸虱子,一边想着格蕾塔,唉,等他回去,他的孩子们得多大了啊!
现在呢?他怎么回去?回去之后,又怎么见他们?奥贝伦德望着天,闻着袅袅的烟气,眼泪都要流下来了,他低低地哭,又从自己的尸体身上扒衣服穿。
“Guten Tag。(你好)”
“什么东西!”奥贝伦德连着往后跳三步,踩到坑,滑进一个尸体堆里。
女孩,黄色的皮肤将她的眼睛衬得又大又亮,头发健康的蜷曲着,她走到坑边,又说了一遍,“Guten Tag?”
“你、你好。”他咽了口唾沫,“你怎么……?你怎么到这儿来了?”他忽然地想起这是在战场,便急冲冲地挥手,“你这女孩!怎么能到这儿来?太危险啦,大人们在打仗呐!”
女孩疑惑地歪歪头,“我,送货。”
她的德语极难听懂。
“什么?”
“Ты знаешь, где это?(你知道这在哪儿吗?)”
“俄语?”
还未等他反应,女孩就将一张破破烂烂的地图伸到奥贝伦德鼻子底下,指着用红笔圈出来的地方,似乎是在问路。他狐疑地看了看女孩,又看了看地图,是这一带的地图,只不过——
“都炸没啦。”他吸吸鼻子,“那儿,看那儿,”他指着五十米远小丘上的断壁残垣,“那是你要找的地方。”
女孩眯起眼,“Ты меня обманываешь。(你骗我。)”
“你说什么?”
“Как это может быть там, высота же не та!(怎么会是那里,高度都不对啊!)”
“听不懂啦!”
刚刚止住的眼泪现在和开了闸的笼头似的,一滴滴地落下来。他在这儿干嘛呢?变成了小女孩,和另一个小女孩在遍地死尸的战场上争执,他俩甚至连语言都不通。而他,因为腿被炸飞了,都没一条裤子穿!
“真他妈够了……我想回家……我想回家!”
不知是因为身体变小了,还是死过一次造成的精神松懈,总之奥贝伦德在复活后的十几分钟内至少有一半时间在哭泣。现在更是嚎啕大哭,根本不像个成年人。管他的,我现在是小孩,我爱怎么哭就怎么哭。
黄皮肤的女孩皱眉,伸手,轻轻抚在奥贝伦德的肩膀上,“你,去哪?”
“你的德语、太怪了,也听不懂、”
对方翻了个白眼,拿出另一张地图,摊开,是一张欧洲地图,“去哪!”她几乎是吼出来了。
奥贝伦德在抽抽嗒嗒的间隙辨认着地图上的字母,奥地利、德国、慕尼黑、巴伐利亚。他在一团泪水中指了指自己的家乡,随后就被塞到一片黑暗中去了。
= = =
奥贝伦德实在不敢去认自己的家人,一眼,就一眼。他躲在阴影里偷偷看他们,一言一语、一举一动都是如此熟悉,害他哭了好几回,后方的补给一塌糊涂,可又比他想象中的要好些。过一两个月,官员亲自登门,一封信、几束公文,格蕾塔以泪洗面,没过多久就病倒了,卡尔和贝蒂被接到费舍姑妈家去住,奥贝伦德心急如焚,却什么都做不到。
他思来想去,去扒了军用物资的火车,诧异于自己现在的体能比死前还要好,工兵锤轻轻松松砍破了火车的铁皮,真他妈见了鬼了。他怀里抱着满满当当的食物,撒开腿往家里飞奔,到了后,又站在门前犹豫着,我该怎么和格蕾塔解释?邻居?我们家附近可没长这样的小孩啊!可格蕾塔在里面,孤苦伶仃,没人陪她,这更让奥贝伦德难受。
我进去,把吃的放下就走。
他进了屋,家里的摆设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只有桌布他没见过,桌上的花瓶插着几朵枯萎的金盏菊。奥贝伦德鼻头一酸,整个身子都在颤抖,木板吱吱呀呀,窗上、地上,都落了灰,整间屋子空空荡荡,闻着有股熟悉的死气。恐怖的念头攫住了他,格蕾塔,她在哪呢?她为何不说话,为何没有出来看看,是谁来了呀。
她是死了,奥贝伦德想,她要是死了,我要怎么活啊。
不,不,她没死,她不可以死掉!
奥贝伦德冲进卧室,格蕾塔就躺在床上,双目紧闭,豆大的汗珠不断沁出来,她谵妄着孩子们的名字,一会儿,又喊他的名字,她爱叫他拜里,在结婚前的一个春天,她说这听着像在叫小熊,可爱极了。
“我在,我在啊。”他扑过去抓住妻子的手,“格蕾塔,你睁开眼看看,看看是谁回来了!”
与奥贝伦德所期望的相反,格蕾塔的眉头越锁越紧,沁出的汗水打湿了枕头和被单,她没有意识,却不住地扭动自己的手,企图挣脱。“走开!走开!”她对着空气喊。
“格蕾塔……?”
“快滚!你这个死神!”她面目狰狞,五官扭曲,闭着眼,却显出极端的愤怒,“你已经带走他了!但休想碰到我的孩子们!”
奥贝伦德抽手,踉踉跄跄地向后退,踩到他自己带来的吃食,滑了一跤。我是死神,他倒在地上想,我确实死了。
我得走,我不能把身上的死气带给格蕾塔,死亡是会传染的。
他曾经做过一个梦,毒气坑里死掉的士兵,他爬去摘下他的面罩,露出的却是格蕾塔的脸。身边是他的姑妈,他的母亲和父亲,在坑底,两具婴儿的尸体竟穿着军装,小到可笑的防毒面具歪斜到一旁。
奥贝伦德逃出了他的家,再也没有回去过了。
= = =
“那是灵装的关系。”勒梅尔抿一口茶,“灵装会让凡人不舒服,不是你的问题。”
奥贝伦德目瞪口呆,这是他俩第三次面对面地交谈。柏林墙倒了,真是个好消息,他把庆祝的地方选在战前常去的酒馆——早就改建成了咖啡馆,勒梅尔点了茶,而奥贝伦德不得不面对老板的好意,一杯牛奶。
“什么叫灵装的关系?”奥贝伦德把工兵锤拍在桌上,“就这破玩意儿!?”
“对。”
“意思是我把这锤子扔了,他们就不会难受了?哪怕我抱抱他们都行?”
勒梅尔轻轻皱眉,“倒不用扔掉它,灵装很宝贵,只要把它放下,你的情况……差不多一两米远,就不会有问题了。”
晴天霹雳!
“勒梅尔!你怎么不早点来找我!”
“都说了叫我艾莉卡……”黑发的少女无可奈何,他环顾四周,老板特地给他们选了偏僻的位置,估计也是隐约对灵装的气味发怵,只不过欢庆的时节冲淡了这种感觉。
“当初遇到你只是个偶然。”
“我知道的嘛……”奥贝伦德咬着杯子的边缘,妄想其中的牛奶变成啤酒,他真需要酒,一醉方休,可自从变成瓦尔基里后就喝醉过一次,清醒也有清醒的坏处。成为瓦尔基里的年龄比原样的要翻了两倍,勒梅尔则更年长,虽然他管自己叫艾莉卡。
“勒梅尔,唉,接下来你要去干嘛?”
“还是以前那些事。”
“带上我呗,”他嘻嘻笑着,“反正我没啥正经事要干。”
“……可以,”不知为何勒梅尔有些犹豫,“同盟关系?”
同盟关系?奥贝伦德抢来勒梅尔的茶水,倒进自己的杯子里,又分了一半给对方,少女诧异地盯着被推到眼前的奶茶。
“喏!你这家伙,同盟?也太生分了!”
广播里都是快乐的喝彩声,主持人激动的解说声,凡人笑着,吃着,在谈话,在庆祝,他乐呵呵地跟勒梅尔碰了个杯。
“我们早就是朋友啦!”
TBC
序章
对于一个曾被暗杀过一次的人而言,艾勒特的居所实在太过张扬了。他选了一处山坡上的房子,蜿蜒而上的石阶砖块铺得整整齐齐,绿荫错落有致,时令的鲜花在被安排妥当,见不到多大尘土。山脚和山腰处的居民抬头便可见到那房屋,打趣道一个瘸子竟选了这么不方便的地方,若是城郊倒也罢了,可他偏要住在山顶。 要是有人问起,他只会笑眯眯地说自己曾经打过仗,护了将官,这栋不合心意的宅子自然是别人赏的,不好拒绝,亦难变卖,只能将就着住了下来。
似乎是为了印证自己所说的话,艾勒特偌大的宅邸并没有长期的仆役和管家,他会定期请帮佣和园丁来照料他的房子,给钱时虽不小气,可也不能说是阔绰。他为人做事老实善良,一来二去,比起瞬息万变的城中事,艾勒特和他的房子就这样被人留存在记忆的角落里了。
= = =
“你……还记得吗?我在顶楼造了两座泳池,一座室内的,一座室外的。”
埃弗斯特盯着我说,“记得,给你家那条小鱼用的吧?你都不怎么让我看,说是帮佣都不知道还有个顶楼,做得真不错。”
“我本来是想建在地下室的。”
“甘愿让你的小鱼住在逼仄的地下室?”男人挑着眉哼了声,“稀奇。是谁嚷着地下室不好才买了那栋房子?玻璃温室、泳池和夜景。天啊,艾勒特,别在我面前掩盖你喜欢那条小鱼的心思,这没意义。”
我的脸在发烫。
= = =
雨落下的时候,天被刷满灰色,水滴落在玻璃温室的顶上,哒哒地打着。有时有风,将玻璃吹得吱吱作响,有时又只有雨声和阴暗的云朵,像是天真的要落下了。
往往这时候艾勒特会坐在泳池的扶手椅上,扶手椅在右边,于是我只能看到他的左脸,而那部分脸孔大部分都被眼罩和伤疤包裹起来,我看不真切,便游到他身边,讨他的话说。
我的主人——我的养父很沉默,不似是沉进发明中的沉默。雨让他坠入旧时的思绪中去。我露出疑问的神色,艾勒特便回答。他提到自己有个表弟,他的表弟有个美丽的妻子,他们很久之前就已相识。他提到夏季河边的旺盛的野草,提到秋季落下的橙黄色枯叶和即将吹到的寒风,唯独不会多提春季。他说有一个含苞欲放的春天,有鲜艳却不浓烈的花朵和阵阵海风带回幸福的滋味,有生命,有爱。他的表弟在笑,安娜贝尔也在笑。
然后他就会停下,任我如何摆尾示好他都不会多说一句。我去扯他的裤管,拉他的手,水把他的衣服拍湿,艾勒特蹲下来,轻抚我的头。
“等你长大点再告诉你吧。”
我很想说我快长大了,人鱼的生命周期和人类完全不同,我很快便会长到适合听这故事的年龄,也许是下个月,也许就是下周,你总得告诉我的。是什么让你如此悲伤?是什么让你像是要投进雨中去,要离开我了?
我想把你拉下来,看你湿透,水浸入你的衣领,进入你的伤口,你的旧伤更加疼痛。爱我。你颤抖,你想离开,但我不会让你离开。
然后我会亲吻你,在温暖的水下,你的额头,沿着鼻翼吻到嘴唇、下颌。爱我。只要我想,你便会呛水,肺被填满,会挣扎、抽搐,最后我的灵魂就会填满你的,我们会一直、一直在一起。你会一直爱我,你应当爱我。
“在想什么呢,乌尔斯?”
——没、没什么。我觉得雨好大,不知道是什么感觉。——
艾勒特笑起来,他总能读出我的意思,被雨弄得皱紧的眉头舒展开,“很难受的,衣服都会贴在身上。如果不巧,你有伤口,那溅起的泥沙会让你疼痛,布料纤维也会卡进去,等干了,可就倒霉啦。”
——不知道,干了就会疼吗?——
艾勒特望着我,眯起眼睛,有苦味泛在他的眼底,“不,伤口会一直疼。和在水里不一样,愈合的速度会很慢、很慢。”
我无法理解,若是我夺取这具躯壳,我就会理解了吗?
但这便是要让我失去他,我得到他的同时又会失去他,我该如何接受这件事呢?
“你说,我该不该给埃弗雷特找一个伙伴?”艾勒特突然问,嘴角弯起,满是恶作剧的样子,“我是不是该给他找个红发的人鱼?会唱歌的,还是像安娜贝尔那样,总是有活力的?”
——他也想养孩子吗?——
“哦,不,他不想。他想要的是……他不想要孩子,不像我。”他仿佛只是为了回答自己似的喃喃自语。
——艾勒特……为什么、——
我抓在水池边缘,实在不知道该不该表现出这种情绪。
——你为什么要我?——
男人看着我,停了许久都没有说话,我闻到他身上的药味和黄铜气味,在衬衣里,在他的发间。雨水的声音变得响亮,我听到自己的心脏在砰砰跳动,鱼尾沉进水里,温室的盆栽沙沙抖动,一切都有了惶恐的味道。
“不是我要你。”他最终说,“是你要我。”
“你很漂亮,不仅如此,你还很残忍,你符合每一条我对孩童的期望,乌尔斯。”
像是我的腹部被剖开,我的肋骨,我的脏器都暴露在他的视线之下,从肉到骨,从骨到肉。血管和经络都展开、摊平,给我爱的他不断审视。艾勒特,艾勒特,我的养父,你竟是什么都知道。
他死去的那天我穿着他的皮囊,跑出去。我用他的身体跑过只在温室里望见的街道,跑过石板和泥土,跑过我从不认识的人群。雨落在黑色的夜晚,如他所说的那般使我疼痛,无休无止。
= = =
“我要杀了它们。”
“我同意。”
“我要它们感受我的痛。”
“我支持。”
“我要把它们分开,挖掉他们的眼睛,折断它们的脊髓;我要让它们变成一片一片,刮掉,刮掉它们的所有;我要让它们哭并且笑,要让所有的情绪,所有的痛苦挤进它们的脸。它们要生病,要痛苦,要有爱并且失去,要有我们的一切。”
“我允许。”
埃弗雷特看着我,他的面孔竟有一丝艾勒特的神情。
“我们一起。”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