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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的一声,电梯已直达了检察院的十四楼。
他们终于摆脱了这个案子,而新人自然就要当苦力把卷宗送回来。Kevin从楼下推着最后一车的文件箱穿过走廊,再到档案室。等将这些卷宗交还给前台的管理人员,看着那一箱箱折磨自己和组员大半个月的卷宗彻底消失在视野中,他如释重负地深深叹了一口气。
终于,彻底和他没关系了。
然而,当他退回那条狭窄闭塞的走廊时,脚步却微微一顿。左右环顾,检察院这一层意外的非常安静,只有在走廊遥远处传来些莫名的细碎声。
鬼使神差,他下意识转身,向着那遥远的细碎声走过去。越过一扇扇老旧的门,一扇扇玻璃后只有堆满卷宗的房间,长长的走廊中无比寂静,仿佛没有其他活人,只有自己脚步和呼吸声。闭塞走廊的灯光异常灰白,陈旧的空气中都带着色散的颗粒感,色彩阴郁到仿佛是褪色的黑白胶片,竟有一种恐怖片的氛围。
让他微妙地感到脊背发凉。
“呼——”
刚刚还模糊的细碎声,一寸寸变得清晰,直到他终于站到了隔门外,终于听清了那轻微的声纹。悄悄地,他推开滑门,往里面凑过去,却只看到了许多黑压压的深蓝。
“……组长?”
“嘘。”Hale组长一个手指让他噤声,快速把他拉到了自己背后,像是想将他藏在自己身后,不要引人注目。而一头雾水的Kevin只能迅速将整个人躲到比自己矮半头的组长身后,假装隐形起来,却忍不住偷偷瞄向前方,试图搞清楚自己这是误入了什么高端局。
从那些背影中,他能看到数位警察高层,首都警署副署长 Jance Vane,以及第七局局长 Mark Davies。那些平时只在遥远集体会议和电视新闻里出现的高层,此刻正负手而立,脸色阴沉如铁。而在他们身旁,还站着中央稽查署的专员、几位穿着司法部高阶制服的陌生官员,甚至还有两位身着高级定制西装、气质高傲冰冷的特别法律顾问。
他们旁若无人地围聚在这里,像是一群默许了某种规则的猎人,静静俯瞰着前方的猎物。
而他们所面对的,是一扇巨大的单向观察窗。
透过暗沉如电视屏幕般的特制玻璃,Kevin 能清晰地看到对面的审讯室里,助理检察官 Gwen 正面无表情地坐在铁桌前,正在审讯一个人……那张脸庞让Kevin有些熟悉,他的思维卡顿一秒,骤然想起,哦对——
是卡诺里银行授信部门的副总监,Pitt Orch。
就在这时,旁边的控制台“咔哒”一声,观察室上方的日光灯突然全部亮起!
骤然刺眼的白光瞬间将角落里的 Kevin 暴露无遗。那张苍白而清秀的娃娃脸在满屋位高权重的长官中间显得如此稚嫩、如此格格不入。
然而,根本没有人看他。
高层领导们像是已经得到了预期的满意结论,副署长 Jance 只是微微侧过头,对着旁边的顾问低声说了句什么,对方冷淡地点了点头,随即几人低声交谈着转身朝出口走去。那些冰冷而权威的目光,径直扫过了缩在组长身后的 Kevin,仿佛没看到他一样。
“走吧。”
这时,Hale 组长才低声开口,声音平静得有些冷漠。
Kevin 僵硬地跟在组长身后走出房间,电梯下降的失重感袭来,冷汗这才后知后觉地打湿了他的后背。他没有看懂全局,可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爬上了他的喉咙。
卡诺里银行,究竟属于谁?他们这些天翻烂的几千份文件、为了一个签名争得面红耳赤的所谓“铁证”,在这个房间面前,像极了一场滑稽的儿童过家家。
东部商会……只是一个影子?
等到电梯门重新打开,他看向外面被暖色阳光照亮的人来人往的繁忙大厅,竟感到眩晕到有些恍惚。
他像是无意间摸到了什么东西的边界,却宁愿自己从没有靠近过。
TBC.
一点点小插曲没有打断SID的节奏。
万幸,原来Hale组长喜欢喝甜饮料。
来SID一年多了,Hector才知道了组长的一点小癖好。这个惊魂未定的年轻人在组长走后偷偷与搭档对视一眼,随即两个人忍不住一起为这次失败的恶作剧笑出声。在旁边不知道自己躲过一劫的Connor莫名其妙,不明所以,只当是这两个傻球在发癫:
“笑什么笑,你俩今天晚上可得请我们A组一轮!”
“啧。”Kevin从转椅子回到自己桌子前,偷偷甩给Hector一个无奈又不服气的眼神,拿起文件夹扇扇风:“那都是V姐的功劳,你就是蹭功劳。”
“那是我搭档怎么能叫蹭!喂喂不是我兢兢业业帮你查签名么?转头就忘了恩情了?”Connor没有放过他,恶狠狠地拽着Kevin的椅子使劲摇晃。Hector一只手撑在桌子上绕有乐趣地看他们互掐,没急着上前拯救搭档。可笑着笑着,他却陷入沉思,片刻后突然意识到不对劲:
“对了,我们什么时候答应今晚要请酒的?”
对面的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如时间停顿在原地,Kevin转过头无辜地眨眨眼睛,那张卖萌的娃娃脸仿佛在说:不是已经约好了么?连Connor都是一副笑嘻嘻已经挖好坑让Hector自己跳的模样,就差把铁锹抗肩上了。
下班之后还要跟同事聚会,想想就头疼。
Hector忍不住叹口气,选择认命:安慰自己该来的还是要来,好在他们之间关系算不错,就当是找机会和老同学叙叙旧。对了,此时Hector又反应过来,Kevin刚刚又坑他晚上也要请酒。
好吧,今天晚上就狠狠灌他!
等着组长去报备回来,再等着检察院那边申请下传票,一来一回也需要不少时间。年轻人们此时能做的事情也不多,大清早回到现实只能继续面对这成山成海的文件堆叹气,然后愤愤然地盘算着晚上的娱乐,就快折纸飞机互殴了。
只是输了一局的B组还不甘心,刚刚还嬉皮笑脸的Kevin现在像是憋着一口气,再次意犹未尽地又开始翻开卡诺里银行的相关资料,将头埋进了职员档案和资源交易的文山中,漫无目的地搜寻着不知存不存在的线索。
“怎么了?”Viride警戒心突然闪了铃,她放下手中杂志,探出半个身子,抱着手臂有些迷惑的凑过来,看着这愁眉苦脸的小哥,问:“你有什么新发现么?”
也许是看的太入神,当Viride骤然探过身子凑近时,那突然拉近的距离让Kevin下意识地抬头,身子微不可察地向后缩了缩,悄悄挪开几公分避过对方过于直接的视线,拧紧的眉头才松开些许,露出一个疲态的微笑。
“没什么,”他用指尖按了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语气里夹着几分掩饰不住的闷气,“就是觉得……我们忙活了这么多个星期,折腾一大圈,最终还是只能顺着举报人最早喂给我们的那点线索走。难道我们查了那么多档案,全都是在做无用功?”
在过去这漫长而枯燥的几个星期里,小组成员们无一例外都陷在这般现实的泥潭中:深陷进数以万计细枝末节的账目与合同,却迟迟找不到另一条能破局的主线。
但在SID呆久了的Viride对这种挫败感早习以为常。面对盘根错节的系统性犯罪,现实中的警察很少能像小说里的侦探那样神乎其神地抽丝剥茧。大多数时候,他们的努力不过是在庞大的数据深海里,一次次徒劳却必要地去排除错误答案。
她自然能明白:Kevin到底是刚从第五局调来没几个星期的新人,作风习惯仍是那套外勤警员的契而不舍和不服气。随后她便笑笑,顺着他刚刚的反应轻声推测:“怎么,你还在怀疑Statt有问题?”
“只是觉得有些地方拼不上。”Kevin撑着下颚摇摇头,甩了甩脑袋。
他将身子后仰靠进椅背,伸手从桌上Statt的那份档案,在“Statt”名字上点了点手指。
“你们看,按照我们现在的逻辑,Statt是个被动卷入、顺水推舟拿封口费和兼职薪金的滑头老头。他向检察院吹哨,是因为银行可能要卸磨杀驴,或者他急着给儿子还高利贷,对吧?”Kevin那双灰色的眼睛微微眯起,透出一股不服输的亮光,“但一个干了一辈子财务、连给妻子看病都精打细算到每一分钱的老人,如果真的想要挟银行——他交出来的筹码,是不是有点太‘干净’了?”
在一旁看戏的Connor也好奇地转过头,带着些许兴趣看向他。
“他直接把一份能坐实内部审核漏洞的原始合同递给了我们,”Kevin指尖轻弹那张表格,发出清脆的“啪”声,“这也太配合了,就像是他早就准备好这份‘正确答案’,专门等着我们拿传票上门去取一样。”
Viride用几根手指托着腮,挑了挑眉:“你的意思是,这份证据本身就是他主动喂给我们的钩子?”
“我只是觉得,一个能把自己的履历和线索摘得干干净净的人,不该只有这么点手段。”Kevin叹了口气,认命般地把纸甩回桌上,像是在跟自己赌气似地往桌上一趴,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我们要找的是系统性犯罪的铁证,可我们现在手里拿到的所有线索,全都在按照他给的剧本走。我不信他手里只有这一张底牌——要是真被这老头牵着鼻子走,那我们这些天翻烂的几千份档案,可就真成陪衬了。”
Connor看着他那副恨不得立马再去一趟希思黎街抓住Statt想问个明白的表情,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悄悄和Viride隔空对视眼神:吐槽这小子嘴上丧气但还挺较真。
“那么,这次还是你们两个一起出外勤么?”Viride撇撇嘴,又捡起桌面上的杂志躲回去,语气中故意带着三分挪揄,“对,这该是你最后的机会去找那老头问个明白。”
旁边被晾了半天的Connor更是幽怨地丢了一个粉笔头过去:“上次就是你们,我和V可是在这间屋子里结结实实被关了好几个星期,半点阳光都没见到!”
恰好刚上完洗手间回来的无辜Hector,一进门就被这只粉笔头精准砸中了脑壳。他莫名其妙地摸了摸额头:“不知道啊,等组长吩咐呗?”
对面的Kevin原本还在丧气地抱着档案趴在桌子上,眼见着搭档挨了砸,顿时面露不悦,光速护到Hector身前,宛如护犊子一般横在自家搭档和对面俩人精之间,有点生气地嚷嚷起来:“喂!不要迫害我们的大帅哥啊!万一不小心把准校草的脸砸坏了,我们上哪儿忽悠组长去?”
Connor没接招,反倒笑着白了他一眼:“准校草又不是真校草。”
见对面将信将疑,Kevin眯眯眼,仿佛突然想到什么,顿时兴致盎然:“你不知道,那是因为他当时压根没参加最后的投票!当时我们刚入学,组织校内足球友谊赛,Hector跑去当守门员,结果脸直接被足球狠狠砸中了!”
“喂!”Hector一个急步上来,狠狠捂住Kevin的嘴,借着身高优势将他按回椅子上,圈着他的脖子揪着耳朵喊道:“不要没事乱揭人黑历史啊!”
这场闹剧连Viride也停下了转动的办公椅。“啪”的一声合上手中的杂志,饶有趣味地开始看戏。她看着对面俩长相端正、姿势却通通不端正的活宝,脑海中灵光一闪:“我记得你们那一级评选的校草,是隔壁第六局的Extor吧?你们好像都认识?对了,Kevin你当时怎么没参加校草评选?”
这句话让Hector立刻抬头,那张温和的脸上难得显现出恶作剧般的坏笑。他一边继续用力捂住好搭档的嘴,一边掐着那张娃娃脸上的软肉:“哟哟,那是因为入学宿舍登记的时候,这张娃娃脸被当成了未成年家属!所以名单里压根没他份!球赛他也没上成!”
不就是爆黑历史么?互相伤害啊!
被捂住嘴的Kevin艰难挣扎起来,努力掰开Hector的手掌,露出半个脑袋气急败坏地反击:“那也总比看你在冷板凳上鼻青脸肿地坐了半场要好!”
还没等他喊出下半句,Hector的左手就再次精准地将他的嘴巴捂上,两条手臂用力将Kevin那副小身板圈在办公椅里。Kevin也不甘示弱,伸出胳膊去推他的下颚,两个人扭打在一起,好不热闹。
“所以你俩其实都不算呗。”Connor满眼都是无语。看着这俩陷入互黑的活宝,他默默和Viride对视一眼,摇头发表锐评:“而且,就他那小样儿,当时能有女生喜欢他?”
这句话显然让Kevin微妙地不爽了。Hector能明显感受到怀里的人那一瞬间的肢体绷紧和眼刀。他连忙暗暗用力搂住Kevin的肩膀,生怕这小子一冲动扑上去跟Connor计较。好在Kevin并没有爆发,他似乎已经习惯了这些天来Connor的口无遮拦,紧绷只维持了三秒,便微笑着轻拍了两下Hector的手臂,示意闹剧结束。
Hector这才松开双手,贴心地帮搭档理了理刚刚打闹中被揉乱的短发,随后有些没趣地溜回自己的座位上,单手撑着脸假装盯着文件工作。
不知为何,他的鼻腔有些轻微的发痒,仿佛手掌上不知从何处染上了一丝微妙的……香水味?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这丝疑虑,组长Hale就已经伴随着脚步声推门而入。此刻的Hector立刻庆幸:幸好组长没撞见他们刚才扭打成一团的样子。看着组长冷冷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他立刻表忠心般地发问:
“组长,一会我们谁去取证?”
“……你们谁都不用去了。这个案子,我们要移交回检察院了。”
组长平静的一句话,瞬间让整个小会议室变得鸦雀无声。
刚刚还在嬉笑怒骂的年轻人脸上只剩下震惊和不悦。Kevin那张娃娃脸上残留的笑意甚至还没来得及收拢,就彻底凝固成了一抹空白。
“移交?”Connor第一个坐不住了,猛地把手中的铅笔拍在桌上,两眼发直,“组长,我们刚查到Baron和基金会的资金关联,传票不是都拿到了吗?这时候移交,那我们这几个星期熬的夜算什么?”
Hale组长神色未变,只是将手中的公文包顺手叠放在案头。她那双锐利的眼睛扫过面前这四个满脸不甘的年轻人,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公事公办:
“检察院那边刚刚下的指令。银监会联合稽查组已经正式接管卡诺里银行的账目,我们提供的关于Statt的原始合同和Baron的资金线索,已经足够帮他们开启特别调查程序。作为协助部门,SID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可这根本……”Connor还想争取,但话头在组长平静的注视下咽了回去。
整个房间陷入一种挫败的死寂。一直没说话的Kevin慢慢垂下眼帘,长长的金色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翳。他没有像Connor那样拍桌子发飙,甚至连一句反驳的话都没说,只是默默地将双手收回桌下。
可靠在他身边的Hector,却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了异样。
刚刚还在与自己打闹的那具瘦削身板,此刻正绷得像一根拉紧到极限的弓弦。Kevin垂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死死拧紧了裤角,连骨节都因为过于用力而微微泛白。他嘴唇紧抿成一条没有血色的白线,那双灰色的瞳孔里没有解脱,只有一种极力压抑下的、近乎固执的不甘。
“组长,是因为Statt的证据链,导致我们无法将其定为有组织犯罪么?”
“Stork警官。”Hale组长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眼眶发红的新人,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怜悯与警告,解释的语气依然温和:“无论如何,司法程序的意义在于完成职权范围内的闭环,检察院要的是立案的抓手,现在抓手有了,剩下的程序不属于SID,也不是让调查员去满足个人的好奇心。”
这些天的努力和功夫,到头来一场空,只是徒劳。
隐秘而尖锐的情绪转瞬即逝。仅仅两秒之后,Kevin便深吸了一口气,再抬起头时,脸上那抹紧绷已经奇迹般地消失了。他又恢复了那个体面、懂事的新人模样,甚至对着组长极轻地点了点头,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丝毫波澜:
“明白了,组长。那我把今天整理好的这部分资料打包存卷。”
Hale组长深深地看了Kevin一眼,似乎看透了这年轻人的伪装,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桌案:
“行了,这段时间辛苦大家。想开点,你们现在可以回归正常,挪去下一个案子了。今天提前下班,今晚的消费……算在组里公款报销的指标里。”
这句放在平时的天籁之音,此刻却只换来几声有气无力的应答。
话虽如此,年轻人的情绪就像切尔诺春天阵雨后的天空,来得快,去得也快。当体制内那股冰冷压抑的秩序被锁在第七警署的大门背后,夜晚的酒精便重新接管了他们喜怒哀乐。
曼德区老巷里的河岸酒吧,是SID年轻警员们默许的避风港。
昏黄暧昧的壁灯下,爵士乐低沉地流淌。几杯冰镇啤酒和黑加仑鸡尾酒下肚,小会议室里的郁闷很快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Connor一杯接一杯地痛饮,拍着桌子控诉女友对自己加班的不满,以及早班地铁的拥挤。而Viride坐在高脚凳上,故作优雅姿态地抿着果酒,时不时毒舌地拆Connor的台。
而在卡座最里侧的阴影里,Hector正微醺地靠着软垫,看着坐在身旁的新搭档。
他们甚至都没来得及换下那身深蓝色的沉闷警服,但离开了办公室那刺眼寡淡的白炽灯后,酒吧喧嚣而柔和的光影漫过Kevin侧脸的轮廓,衬得那张娃娃脸愈发干净,也模糊了白天所有的锋芒与固执,柔软到仿佛不该属于这里。他正用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转动着威士忌杯里的冰块,玻璃碰撞发出阵阵清脆的声响,像是有十足的心事。
“所以,”Hector凑近了一些,带点酒意地轻声调侃,“我们的新人还在为没能当成名侦探而耿耿于怀吗?”
Kevin转过头来,灰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像是一汪泛着涟漪的水银。他看着Hector,突然弯起眼角,却露出了这几天来最轻松、也最毫无防备的笑容。
“哪有,”他微笑着按住Hector的肩膀,肩头传来的温热让Hector心头微微一跳,“我只是在想,既然今晚组长报销,那Hector,你刚才答应我的‘下班后喝一杯’,可不能算在这顿公款里。”
“……靠,”Hector忍不住失笑,推了他一把,“你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Kevin恶作剧得逞般地扬了扬眉毛,顺势凑近了几分,压低声音道:“而且你得给我好好补补课——我哪知道SID里面的水这么深啊。”
听着这小子理直气壮的赖皮话,再看看那张凑到眼皮子底下的娃娃脸,Hector手痒得差点没忍住给他弹一脑崩。他笑着别过头,没好气地朝对面打了个眼色:“那你可找错人了。想补课得找Viride,她待在SID的时间比我们加起来都长。”
她身形敏捷地一个起身,右手端着高脚酒杯,左手顺势像拎小鸡一样把半醉的Connor一并拽了过来,大喇喇地在他们对面的位置坐下。
“怎么,新人刚来我们这就备受打击了?”Viride优雅地抿了一口果酒,挑眉打量着Kevin。
“他可真是‘新人’。”半醉的Connor深深往后一靠,整个人眼睛一眯,眼神迷瞪又充满挑衅地打量着对面,“要我说,进门的时候酒保就该查查他的身份证。SID就是这样,我看就是你们B组这两个金毛大宝贝太细皮嫩肉,输不起了吧?”
“啧。”Hector撇撇嘴,甚至懒得驳斥 Connor 这充满酒精味的酸话,“你就是喝多了吧。”
见Hector不接招,Connor无趣地耸耸肩,把下巴搭在酒杯边缘,拿着竹签百无聊赖地戳着冰块,咕哝道:“输就输了呗……有什么好丧气的。照我说,这结局指不定还是咱们占便宜了。那种牵扯到东部商会和银行的大案子,水深得要死,现在把麻烦全塞回给检察院和银监会,让那帮想立功上位的人自己发愁去,我们终于能不加班了。”
Viride抬抬眉毛,托着下巴将高脚杯里的果酒抿掉小半,眼神落在Kevin那张看似平静的娃娃脸上,身为组里稍微早来一阵子的前辈,也半开玩笑地接了一句:“怎么,觉得憋屈?这种折腾法让你打退堂鼓了?以为大家折腾这几个星期能抓个大鱼美美立功,结果人家两边一合意,就打发我们收拾东西走人了?”
这直白不留情面的话语甚至都没给自己留一点面子。
“体制里不就这套么,咱们就是块哪里需要往哪搬的苦力。上头要借题发挥的时候就把我们推出去查,等两边商量好蛋糕怎么分再要回去。”Viride自嘲似地笑了笑,用指尖点了点杯口,“工作嘛,反正等年底评优的时候能拿到奖金,或有机会晋级升衔,谁管那么多呢。”
这一句带着几分自嘲的安慰让Kevin微微苦笑了一下,点点头附和着前辈的教诲。
不过下一秒,看着眼前这三个打着“过来人”旗号你一言我一语轮番开导自己的同僚,Kevin像是终于反应过来自己真被当成娃娃哄了,有些无奈地将空的玻璃酒杯在桌子上一放,后脑勺往沙发软垫上一靠,半开玩笑地叹了口气:“我说……你们三个人怎么全跑来哄我了?我看上去有那么脆弱么?”
话音刚落,几乎没有半秒钟的迟疑,另外三个人都在这一刻万分顺手地往他伤口上撒盐,不约而同地露出了同款坏笑,极其默契地异口同声:
“对啊。”
“……”
面对这排山倒海般袭来的“关爱”,Kevin嘴唇张了张,那张娃娃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罕见地被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得翻了个白眼,闷头抓起杯子灌了一大口。
欢快的笑声顿时在卡座炸开,先前的沮丧与沉闷被酒精和打闹冲得一干二净。
见气氛终于轻松起来,而桌上的酒杯大多已经半空,Hector勾了勾嘴角,突然想起来之前请酒的约定。他此时不再去计较那小子赖皮的打趣,只顺着那股微醺的惬意,抬手向不远处的酒保打了个手势,非常爽快地直接点了第二轮店里招牌的精酿与品质上乘的威士忌。
很快,酒保端着托盘穿过喧闹的人群走过来,将几杯刚拉出来的冰镇精酿和调酒重新摆满小木桌。琥珀色的灯光打在冰块与厚重的玻璃水晶杯上,折射出微醺而迷离的斑斓光晕。
“哟吼!居然点这么贵的?不愧是我们Hector大帅哥!”
看见桌上新换上的好酒,Kevin那双灰色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张娃娃脸上绽开这几天来最纯粹欢快的笑意,毫不客气地前端起自己那杯威士忌。
看着同僚们脸上重现的欢笑,看着搭档那副阴霾扫空的模样,Hector心里那点微小的满足感便悄然蔓延开来。能用几杯酒换来这分难得的惬意,对他来说便已足够。
然而,还没等Kevin将酒杯凑到唇边,一只修长纤细的手突然从卡座后方伸了过来,毫无预兆却极其自然地从Kevin手中取走了那个冰凉的水晶杯。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下,来者全无芥蒂地将唇印上了杯沿,微微仰头,当着他们的面轻抿了一大口。
昏黄暧昧的酒吧灯光下,那道款款落座的红色的身影极其耀眼。
那是一个年轻而漂亮的女人,留着一头如烈焰般顺滑的红发,眼睛在酒吧闪烁的灯光下闪耀近乎琥珀金色,利落剪裁的裙装没有过多地堆砌装饰,只有手腕上一只设计简约的纤薄手表。女人修长的手臂自然而然地极其亲昵地搭上了Kevin的肩膀,俯下身在他那张娃娃脸上轻吻了一下,语气温柔却带着俏皮:
“怎么藏在这么靠里的地方,让我好找呀。”
Kevin明显吃了一惊,连身体都僵硬了半秒:“你怎么过来了?今晚不是还有个商务晚宴么……”
“被客户放鸽子了呗。”女人笑吟吟地偏过头,纤长指节顺手理了理Kevin耳边的软发,“想着你今天难得不加班,就来碰碰运气。”
两个人贴极近,低声交谈时的语气熟稔又温存,仿佛霎时间在周遭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卡座里原本吵吵闹闹的其他人全数隔离在外。
整桌人都被这凭空降临的亲密戏码震得鸦雀无声。刚才还满嘴酸话的 Connor 此时张着嘴巴彻底哑火;连对面一向镇定自若的 Viride 都微微睁大了眼睛,端着酒杯的手硬生生顿在半空。
而坐在最里面的 Hector,整个人更是僵在了原地。
当那股明亮如阳光般的花果香水味随着女人的靠近扑面而来时,Hector 的大脑深处猛然闪过一丝电光——那正是今天白天在办公室与 Kevin 打闹时、以及刚才离他极近时,自己在他衣领与发梢间隐约嗅到的、那缕微妙而熟悉的香气,原来不是自己的错觉!
Hector 有些僵硬地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位漂亮自信的红发女性,又看了看身旁顺势揽住对方腰肢、笑容坦然的搭档,心头骤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陌生。
“我靠……你小子!”
还是 Connor 最先破功。他一双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面前这个耀眼的红发时尚美女,整个人呆若木鸡地指着对面:“你……你藏得够深啊!”
被同僚这一声怪叫拉回现实,Kevin 这才骤然回过神来,那张娃娃脸上掠过一抹少见的局促与尴尬。而身旁的红发女人却丝毫没有被这阵喧嚣惊到,她弯起那双金色的眼睛,整个人顺势依偎在 Kevin 身上,转头落落大方地对着卡座里的众人笑了笑,主动打了个招呼:
“你们好呀。”
面对众人齐刷刷投来的炽热视线,Kevin 在同僚们的目光审视下赶忙轻声咳嗽了两下,有些僵硬地挺直腰板,这才向大家正式介绍道:
“咳……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女朋友:May Sauvin。”
观察,是所有调查员的基本功。
偶尔当Hector从那成山成海的卷宗资料中抬起头时,在那短暂的呼吸的空档,他发觉自己总在无意识地观察身边的这位新搭档。
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Hector才猛然意识到:原来自己在Kevin身上已然投射了过多的目光。仿佛自己总能注意到对方的动作,像是被磁铁吸引那样,不自觉地就追上去。
这让他莫名其妙起了鸡皮疙瘩。
回过神来,Hector也不难想清楚缘由:每个人进入新的环境时,他都会不自觉地想尽量展示自己好的一面,不自觉地释放魅力,希望这能获得他人的好感,让自己更好地融入这个小集体,顺遂地在小组呆下去。
就像自己会给同事带咖啡的惯例,也是在刚来SID时养成的习惯。
Kevin亦是如此。
稍微有心就会注意到:他在上班的第一天时错喝了Connor的柠檬茶;之后的几天早上就都买同样的茶饮给Connor赔罪;他注意到Viride喜欢占着做分配工作的主导权,就不会反驳还故意做捧哏;他发觉组长喜欢得力能干的下属又会护着新人,便借助人脉去局外调查,缓解案情进展缓慢的焦虑。
而对自己这个新搭档,Kevin也努力地在套近乎,找他回忆回忆过去开心的大学时光,找借口说想下班后去聚聚。
这些努力Hector看在眼里,下意识地留心。
他便能注意到Kevin每天早晨都穿着新买的衬衣,连金色的碎发都是最近刚修饰过。他显然希望能用一副好形象给他们留下好的印象。人人吃都爱这套,有个长相顺眼形象整洁的搭档,总归赏心悦目,连上班都稍微轻松。
控制自己的行为和外在表现,以影响他人对自己的看法,印象管理是必修课。
但印象管理未必有用。
至少现在,Connor还是会时不时借机嘴上呲一下;Viride并不会因为配合她的工作而少了暗中较劲的竞赛心;组长虽看重查案进度却也会保密原因而头疼;而Hector……虽然与新搭档产生亲近之心后,却仍想要逃避晚上约聚会。
任何修饰与伪装都会被时间逐渐剥离,显露出真实本色。
回到案件本身。当官方的调查机构的目光投入到一个组织或者一个机构,甚至是一个人的时候,这种观察的目光就是一种实质上的暴力。
把一个人的生平摊开,将他从小到大的记录全都摆在桌面上,从出生证明开始,青春期的学籍、成年后纳税记录、资产证明,甚至还有走访亲朋邻居的笔录。所有财产资料和人际关系都清晰可见,宛如初生婴儿那般赤裸暴露在世人的眼光之下。
无人能经得起这般细致入微的审视。
当Kevin拿到检察院申请的传票后,再上门去找Statt的过程就轻松许多。
Statt还是面带微笑地接待了来访的年轻人。他嘴上勾起慈祥的带着深刻法令纹的微笑,而黑框圆眼镜后的眼睛还是闪烁着警惕的目光。他似乎对年轻人们的到来并不惊讶,只是惊讶于打头的人居然看上去那么年轻。
可就是这个微笑的年轻人嗅到Statt的不对劲。
在Kevin一杯又一杯的茶饮软磨硬泡地请求下,Connor终于答应检查Statt工作接触过的文件。他认认真真从大海中捞出来Statt经手签署过的文件,果不其然发现了一些猫腻:
Statt本人或许就负责伪造签名。
A组两个人在前期仔细盘查卡诺里银行近几年的贷款审批模式,此时派上了用场。在过去三年期间,由于隔壁市阿兹利亚新区建设项目推进,鲁拉诺街的这家分行签下了不少贷款合同。没多久,在授信部经理Pitt Orch的领导下,这家银行开展了不少贷款展期或再贷款业务,让整个信贷部门看上去业绩更好了。
银行靠贷款利息差赚钱。然而如果换个思路去看,假设卡诺银行有人想挪用款项,那么伪造欣欣向荣的贷款合同就是很便利的办法。只是造假总需要有实际操作人,以重金利诱Statt这种退休返聘人员解决麻烦,就变得顺理成章。
然而Statt本人却先行向检察院举报了。
无论他是希望排除自身的嫌疑,还是希望借机要挟敲诈,这样心思缜密的老人,必然给自己留下了脱罪的证据,他手上必然有那份伪造的贷款合同。于是当Kevin他们找上门的之后,法院传票和一点点施压,Statt就不得拿出那一份原始的贷款合同文件,只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
总而言之Statt从来不是SID的目标,只是一条线索,他本人清白与否不是SID关切的问题,要的只是他手中的证据。
拿到原始的贷款文件后,Connor和Viride便开始仔仔细细地检查起来。确实如Statt所言,这份文件上的签名以及时间其实都不符合那位银行职员的Start的在职时间以及文件痕迹。
好消息是:Kevin赢下了他与Connor之间的小小赌约,SID没能借此机会抓到银行与Statt行贿交易的证据。
坏消息则是:调查还在继续,年轻人没空去喝那杯赢下的酒。
回来检查工作的组长对此非常满意,甚至忍不住夸奖:“干得漂亮,我和检察官Gwen也有一些新的发现。”
难以置信,领导竟然也是在认真干活而不只是发号施令!Connor故作一副夸张震惊脸,然后结结实实挨了组长一纸筒。
他们几个人重重地推开已经在桌子上都成山的文件,毕恭毕敬地给组长开辟出一片清净地,准备对整个案件复盘。总在发号施令的Hale组长也挽起袖子,从旁边拉过一把椅子,用很潇洒又不太文雅的姿势一脚踩着椅子,半坐在桌子上。
“你们在调查银行职员的时候,我和检察官Gwen去重新采访了去年集体诉讼案中的上诉人,重新检查了他们手里拿来上诉的证据。也包括更详细的一些细节。”
组长顿了顿,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显然她也是被之前Statt的描述勾起好奇心。
“他们也说到,这些东部移民选择卡诺里银行的缘由也很简单:这家大股东是东部商会的银行,操作模式让他们更熟悉。”Gwen助理检察官认真地看向SID的新人,像是在欣赏他的工作,“但这种熟悉的便利,副作用就是会出现像Kevin在意的利率歧视。”
“那么,既然他们将东部的歧视都带到了阿兹利亚,那他们会不会,带来更多东部人的习惯?”
对哦,这是关键啊!
既然卡诺里银行有东部背景,那他们的很多实践和传统的珍珠湾地区的规则不同,这意味着有更多看似正常的操作实际上存在问题?
“我们在银监会那里看到了有意思的东西,关于那些人购买的房产的价值评估报告,还有报备详细的银行资产表,甚至还有整个阿兹利亚新区地产的价格走势和售卖情况的统计数据。”
这确实是只有银监会才能去调查的方向,但这更好玩的工作,怎么全被领导们抢了。Hector如此偷偷与Kevin说着悄悄话。
Gwen检察官没搭理他们的碎碎念,只简单说一些有趣的发现,“我们发现比较奇怪,那些集体诉讼案的上诉人,他们在阿兹利亚新区不同的区块购买房产,成交价不断上涨,而且都是天狼星集团开发的地产,嗯,都叫核心区。但都没开发完成,还在建设中,”
是地产开发的老套路了,Hector倒不惊讶。而Connor在一旁补充道:“天狼星集团是很大的开发集团,广告倒是天花乱坠。我在切尔诺都见过他们的办公大楼。哦对,我女朋友家住的还是他们开发的大楼呢。”
组长笑笑,只顺着话题说了下去,“我和Gwen检察官,在昨天的慈善晚会上,正好看见了高层的董事Eliwen Auston,与天狼星集团的一位高级董事亲密交谈。”她倒是没有深入谈这件事,只是简单总结。
仿佛被牵扯进什么复杂的事件中了,连Hector听着都有些头疼。从SID开始调查一家银行的内部违规案件,Hector就猜到他们大概早晚就会看到这些复杂的牵连。
简单的一个小的伪造签名,就能引出这样庞杂的商业勾结关系。
“嗯,不奇怪,但令人在意。卡诺里银行和天狼星开发集团有许多关联贷款,可能也是检察院与银监会秘密让我们调查的契机吧。”
可这种关系又不是犯罪,SID手中的线索其实什么也说不了。人人都知道地产这种重资产开发往往与银行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但普通人能接触到的实感无非就是一份绑定数十年的贷款协议,能看懂贷款利率计算方式的人就凤毛麟角,更极少有人去深究这种关系实际操作起来是什么样子。
说起来,OBDN四大银行历史更久远资金也更雄厚,却没有太多参与到阿兹利亚的新区开发投资中。天狼星集团也算是阿兹利亚的大公司了,怎么选择与成立也就三十年的小银行呢?
只是因为他们都是东部商会带来的资本吗?
Hector着实没有头绪。其他人也没有更深的见解。
年轻人们的努力仿佛抓到了一些如烟雾般的轨迹,却始终无法将这些轨迹拼出完整的形状。此刻他们手中的线索太过于繁杂,毫无头绪,缺乏一个突破口让他们破开这层迷雾,缺乏一个决定性的证据一锤定音,更是难以将其定性为SID希望的有组织犯罪,也不足以让检察院立案。
某种意义上,这也意味着他们又回到了原点。
这种时候,他们能做的事情不多,年轻人们只能眼巴巴地转向Hela组长,期望她能指出一个明路。
“不要心急,慢慢来,先回到原点。”她如此这样回应。
人在繁复细节之中浸泡太久,容易失去对整个事件大方向的把握。随着战线拉长,就连这些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们都感到倦怠。于是,他们暂时清空了手里的任务,决定抽出一个繁忙的工作日,再从头到尾梳理一遍,寻找最薄弱的突破口。
不过是推倒重来罢了,习惯就好。
也许是毫无头绪的工作太折磨,即使睡了一觉后,被阴云缝隙中的阳光唤醒后的Hector感到身体的沉重。他在床上翻一个身,睁开眼睛后怔怔地看向遥远处的黑天鹅公园。一夜的大雨后,那一树的樱粉色竟已经淡了大半,花瓣如泥那样覆盖着半条车道。
梦幻的春日时光竟短暂如流沙,已经悄然从指尖溜走了。
真的很想回到无忧无虑的大学时光。
心理斗争片刻后,他还是乖乖爬起床,拍拍脸鼓足精神,简单冲个澡后就离开家,快步赶到警署附近的咖啡店,决意带给同僚们的痛苦的早上来一点甜蜜,不然怎么熬过又一天的苦战。
“哗——”
一声意外地急刹车猛然溅起了水花,差点溅到Hector的鞋子上,他下意识地快速侧身后退,抬头才发现是一辆自行车从身后过来,骑车的人却是好搭档Kevin。
“Hector?你怎么也这么早就来了?”Kevin的表情非常惊讶,他单脚支着地面撑着自行车,身上披着黑色的外套上有星星点点的水煮,头发上还滴着几滴水。这幅被淋湿的模样让Hector不由得好奇,甚至都没在意自己裤子上沾到的泥点,就跟他寒暄起来:
“你家住哪里啊?那边还在下雨么?怎么不坐地铁来上班?”
Kevin先抖了抖黏在脸上刘海,将湿透的头发全都捋上去,l露出整张才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本想早上骑车出来透透气,去公园逛逛。结果……不小心撞上洒水车了。”
“啊?”Hector听到这话都愣了一下,谁知道为什么会有下暴雨还出勤浇花的洒水车一大早上勤勤恳恳浇花!他不由得为这座城市有些迂腐死板的市政系统无语,但看着自己倒霉搭档又忍不住想笑,忍不住开怀大笑。
“靠,你别笑!!”
Kevin注意到他那明显愉悦又欠揍的笑容,顿时气得脸都板了起来,跨步下车脱下外套上抖了抖水,极度怨念地骂道,“我哪知道他们会在浇花啊!!都浇到自行车道上了!”
“啧啧,亏着你还穿了外套,不然得全湿透……唔,好好,我保证不告诉Connor。”Hector连忙后退两步,一边赔笑一边安慰道,“那我给你买杯巧克力吧,热热身子。”
看了一眼自己湿透的外套,Kevin决定不拒绝Hector的好意,跟在他后面推着自行车等在咖啡店门口,看着老好人搭档给所有人都点了一杯饮料。等Hector拎着纸袋出来,他也没手软的就接过那杯热可可,暖暖的一口饮料下肚,非常令人愉悦——
“唔……”Kevin面露难色,忍不住清了清嗓子,抬头凝视一脸无辜的好搭档,“你让他们加了多少糖?”
好搭档才反应过来,“哦哦,我想着你被淋湿了就点一份多加糖的可可,暖和么?”
Kevin消化这句话片刻,突然丢下自行车,只身冲进咖啡店从前台顺了两包白砂糖跑出来,趁着Hector还没反应过来从他手中抢过纸袋子,翻出唯一的一杯奶茶,打开盖子狠狠地往里面加了两袋糖!边加边搅拌还边振振有词:
“Connor早上通勤那么远多辛苦!大早上多喝点甜的才有干劲!就该多来点暖心的啊!”
说完他就潇洒地登上自行车直接溜走,只留下一个洒脱的背影。
被这一通恶作剧操作惊到了的Hector面部抽搐,忍不住用手挡住嘴憋住大笑,目视着那背影渐行渐远,从早晨起床就笼罩的阴霾不知为何一扫而空。
他很默契地决定狼狈为奸,一言不发,只想等着看好戏。
于是Hector慢悠悠地走到第七警署,慢悠悠地坐电梯上楼,慢悠悠地坐到办公桌前,看着假装没事人的Kevin已经坐在旁边早来的Gwen检察官在闲聊,仿佛随意地将饮料摆在桌子上,再静静地吃着巧克力美滋滋守株待兔,等着目标人物上钩。
“对了,Hector,你的姓氏Lix,是不是和隔壁阿兹利亚的市长一样?”
突然,闲聊的检察官注意到他的到来,仿佛一秒钟的功夫就切换回试探模式。这也不怪他,谁都会好奇一下Lix家的姓氏所代表的意义。一旁的Kevin也如好奇宝宝那样探头过来,鬼鬼祟祟。
“早上好啊。”这局面就让Hector有点无语,他纠结着是满足他们的好奇心,还是编点瞎话糊弄过去。“我也不认识隔壁那位大人物,只是巧合吧。Lix这个姓氏虽然不算常见,但在首都和珍珠湾地区也蛮多同姓的人。”
旁听的Kevin茫然的摇摇头,表示他完全不了解切尔诺移民历史,也只听说过Hector家。
“啧啧,你不懂了吧,Lix他们家在珍珠湾早期政府中可是很有势力呢。”
突然从背后传来了Connor的声音,他迈着大步走进来一屁股坐到自己的座位上,饕餮般拿起桌上的牛肉卷快速吃了几口。这时Hector才注意到:家最远的Connor其实早早就到办公室了,手中还有女友做的爱心早餐。不过大大咧咧的他满脑子也只注意到仨人在聊天,他听着话题就摆上一副久经世事经验丰富的模样,故作深沉:
“你都不知道,切尔诺这个地方如果去相亲的话,好多本地人都只看你姓什么就下判断了,”说着说着,Connor颇有点怨念地往后一躺,“切,你们这些切尔诺本地人真的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但,谁让你们他俩都是单身狗,懂什么呢。”
“呵呵,我确实是外地人。”Gwen检察官笑着地打断了对方的发散,“不要地域歧视人身攻击啊。”
对,不要地域歧视!
但Gwen检察官的声音仍在继续,他转身瞥了一眼旁边的Kevin,补充道:“而且你哪知道新来的小朋友没有女朋友?”
说得好!
不过这也勾起Hector的好奇心:他印象中的Kevin在大学时代有谈过恋爱,但印象中他与前女友闹得那次的分手可谓是惨烈,不知道他近况如何。可现在的Kevin嘛,据自己观察,他有点过分努力、沉迷工作,总是最后一个走……
工作狂哪有时间谈恋爱的?
突然被聚焦的Kevin脸上显然也非常吃惊,可他没正面回应对自己的问题,而是就很巧妙地将球丢出去:“等等,先别说我,Hector这种钻石级别的珍稀生物是单身狗么?”
猝不及防地话题又丢到自己身上,Hector没反应过来,顿时十分局促尴尬,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一向不愿意在警署谈论自己的私事,努力想避开对自己的非议。比如他的姓氏确实是Lix,但和隔壁市长没有太亲近的关系,他们也是从父母一代辛苦经商才经济宽裕起来,在首都这种藏龙卧虎的地方根本谈不上什么根基。只是,“家境好”叠加“稀有姓氏”双重标签,总让他对比周围普通的工薪阶层有隐形的隔阂。只是工作场合他不愿意成为众矢之的,也不想被人缠着献殷勤。
可惜,新来的Kevin对此历史不甚了解,他对Hector的印象显然还停留在大学时代的老好人。
Connor则对此八卦仿佛了然于胸,他轻嗤一声,笑呵呵地拍了拍Kevin的狗头,大大咧咧伸手圈着他的脖子,贴着他耳朵很认真地解释道:“有有有,怎么没有。你来的晩你不知道。去年隔壁组有个小姑娘那叫一个见他满眼都是星星。结果我们的大宝贝Hector可是看都没看上,还是组长帮他把那个小姑娘调走的。他眼光可高的很呢~”
“组长帮忙?”
Kevin不明所以,有点难想象。他还没来得及继续八卦,Hector已经面露不悦急切上去掰开Connor的手肘,那自己搭档拉回来,阻止对方瞎传八卦,“别瞎说,我可没——”
“确实没有,隔壁组的Marisa调走是因为她升职了。”
一声悠悠的女声这时从Connor背后传来,Hale组长正正好好站在他身后,Connor顿时要裂开了,而Hector的攻击动作也尬在原地。对年轻人们的打打闹闹见怪不怪,她摆摆手,让几个人都回到办公桌前坐好。Hale组长看这些不省心的兔崽子们幽幽地叹口气:
“你们就认真努力点,SID年底可是有晋升指标,你们干得好也能像Marisa一样晋升一级。”紧接着,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对症下药版抛出一些小甜头,“Detective可以独当一面,每周工资也比现在高20%,而且……上班还不用穿制服。”
下意识地,Hector的眼神余光中留意到,Kevin正在认真听着组长的话。
首都是个竞争压力很大的地方,也难怪这一点甜头就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卖命工作。年轻人们都心知肚明:SID就是最愿意提拔新人的部门。当然,Hector觉得组长已经够克制,这么久以来也就提过几次晋升的胡萝卜,也从未拿此对他们施压。
画饼结束,小组们又得回到停顿的案件本身。管他什么晋升,先把眼前的案子办好再说吧!
“Hector!Hector!”
一声突兀的声音急切地闯入SID的办公室,来者像是飓风一般,转瞬间就突进到Hector的座位前,双手在桌子上一撑,目光炯炯地盯着一头雾水正在托腮吃巧克力的Hector。
“Hector,你之前是不是研究过那个授信部门高层经理Teriic Baron。”
Viride的语速快地像是倒豆子那样急促。让在一旁的Kevin侧身跟Connor忍不住吐槽:“你看她像不像是喝了三倍浓缩黑咖啡?”Connor则笑哈哈地啃着牛肉卷,颇为得意地与Kevin炫耀自己的搭档:“对对对,我们V姐就是这样厉害!”
而被针对的Hector显然又被这突如其来的问句吓到,他心有余悸地下意识往后撤一步椅子,稍稍反应一会儿才想起来Viride在问什么,简单回答:“是这个人,怎么了?”
“我有线索了!”
听到确认的答案后,Viride站直身体,掐腰扫视一圈正在摸鱼的男同僚们,得意洋洋地说道。听闻此言,几个人纷纷放下手中的吃食,板正身体严肃地支起耳朵。Viride清清嗓子,开始认真从头开始说:
“举报人Statt,根据笔迹鉴定以及口供,证明他有可能是伪造文件的执行人。但问题是:谁指示他这么干的呢?而且我们已经知道经济因素是他的主要动力,那又是谁支付给他封口费?”
实时的停顿,Connor也适时的捧场:“你找到关联点了?”
“嗯哼~”Viride挑挑眉,大力拍了拍Hector的肩膀,“你还记得高级经理Baron的税单资料么?”
Hector揉了揉眉心,从办公桌上翻出来这个人的简历和资料,边翻着边努力回忆自己曾经的总结,试探性地问道:“他……给戈梅利基金会的捐赠?”
“高级经理Baron给戈梅利基金会的捐赠,可只有少数人知道,那实际上是私人肿瘤医疗中心。幸好我们组里有Hector大帅哥~”Viride毫不矜持地抛给对面一个飞吻,“我看了一下,他的捐赠正好符合时间点,而Statt夫人生前也确实有在那家医院有过就诊记录。”
Viride非常神气地看向组长,显然是在展示自己的成果。
一点不同寻常的巧合立刻让她警觉,她很快围绕这个线索继续追查下去,手忙脚乱地寻找银行职员的个人交易中的大笔支出和资金流水。
令人不意外的是,这些银行职员确实管理着部分基金会的账户,而这几个薪水丰厚的高层职员也时不时向捐款。但这种范围的操作仍然证明不了什么,通过捐赠避税是法律鼓励的避税手段,社会希望鼓励高收入者做个有社会责任心的体面人。
她往前探出身子,从堆成山的资料堆中翻出来那份资料,又拍了拍Connor的肩膀示意让他把Statt老先生的资料递过去。Hector还没来得及恶寒,将信将疑的Kevin却先接过Viride手上的资料册,简单前后检查后,有些疑惑地反问:
“或许有医疗资助,但这不等于是封口费。而且Statt夫人前年就去世了,和这个没关系吧。”
“有道理,目前的报税记录反应的是前年的收入情况,而去年的记录目前还没有。”Viride耸耸肩,继续眉飞色舞地说,“但直到今年,Statt在同一个基金会还有财务兼职!而且收入不菲!”
旁听的组长这个时候微笑,她很欣慰于这些年轻组员们终于察觉到了突破口。
银行职员以基金会捐赠的名义作为执行人封口费,终于可以去借此申请对这个高级经理的传票了。
在这一回合中,是Viride小组的胜利。
突然间,Hector感觉自己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他忍不住捏紧了手指,都没意识到那是Kevin的袖子。
然后,他惊恐地看到Hale组长拿起那杯超甜饮料——
她正点点头,举着杯子非常自信而愉悦地抬起头,对着亲爱的下属们莞尔一笑:
“干得漂亮。”
完蛋了……
财富是否是一种罪恶?
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年轻人们出于各自的立场和局限,答案或许不尽相同。
刚开始,年轻人还会对这些巨大的数字金额感到触目惊心,几万元对一个普通家庭就是巨款。可不久后,他们都变得麻木,对数字分隔符失去了实感。
几万,几十万,几百万,几千万,都只是一串或长或短的数字,仿佛是简单的小学数学加减法就可以操纵的玩具。
在一整个星期中,SID的四位年轻人将卡诺里银行的所有人员资料翻了个底朝天,又将一份又一份近三年的贷款合同从头到尾梳理清楚,理清每一张纸页的上都标着或长或短的数字。大笔大笔的资金于几页纸的翻飞之中流转,也将一个家庭未来十年二十年的时间和汗水简化为几个数字,移交所有权,成为银行盈利的一个标点。
但他们尚未推翻第一天的结论,甚至原地打转。
物理上原地打转。
Viride已经绝望地眼神放空,在自己的椅子上原地转圈圈,假装自己是在海边游乐园玩旋转木马,而不是被困在这间该死的会议室中,陷在无数该死的A4纸中。
“不要转了薇薇!我都晕了!”
Connor发出尖锐爆鸣,差点没给搭档跪下。连一向坚韧耐心的Viride都快被熬得受不了,何况是其他人,都头晕眼花,在七仰八歪地趴在桌子上,抗拒再多看哪怕一眼如蚂蚁般的黑色小字大军。
“待会儿组长回来,我们有任何进展能回报给她么?”Hector忧心忡忡揉揉眉心,揉了揉自己的凌乱的头发,拿起一杯黑咖啡,面无表情地给自己下毒。
“我还是觉得我们应该和组长多争取些时间。”在桌子另一端的Kevin将自己脸上盖着的文件夹拿下来,重新坐直身体,双手捧着脸撑在桌子上,眨眨眼睛,金色的睫毛忽闪忽闪,仿佛试图在用抛媚眼勾引对方,勾引对方同意自己的提案。
一直在旋转的Viride突然踮脚刹车,刚刚停在Kevin正对面,认真对上那视线,天雷钩地火般的火花四溅后,她得出了结论:“你打算用你的娃娃脸卖萌给组长看吗?不管用的。”
对面的娃娃脸顿时蔫下来,又一副要死的模样。在一旁的Hector忍不住勾起嘴角,伸出手拍拍他的肩膀,安抚这颗破碎的心。
“当然,如果Hector去试试说不定成功概率高一些。”Viride轻描淡写地补刀。
“噗——”Hector被咖啡差点呛死。
这句话一出,Kevin顿时又来了兴致,兴奋得疯狂点头:“这我同意!这家伙在大学时候就是远近闻名的高富帅榜上有名,情书都一沓一沓地收!而且还是组长心选唉!”
“靠,你卖队友啊!”Hector疯狂摇晃自己的“好”搭档。
在一旁冷落的Connor撇撇嘴,对Viride十分嫌弃地说:“美色有用,他俩也得上班!”
“这么热闹,你们有进展了?”
Hale组长和Gwen检察官走进来,看到好一副鸡飞狗跳的场面。几个年轻人瞬间停顿,眨眼的功夫就立正坐直,一副好下属的模样,乖巧无比。组长挑眉看着这些让人头疼的下属们,继续问道:
“汇报一下你们现在的进展。”
还是Viride率先发言:“我们已经将卡诺里银行近三年的贷款合同以及展期合同都梳理了一遍,交叉对比了经理以上的人事变动。有部份合同符合Statt的描述的模式:也就是银行批准核准文件的签字人,实际在合同时间已经离职。”
“可以确认?”
Connor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椅背轻轻晃了一下,抬手比了一个极短的间隔:“很难说,部份合同的签字时间与他们离职的时间很相近,所以也很难区分:这是一种程序瑕疵,或者……单纯只是像Statt那样的返聘时留下的签字。”他耸耸肩,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保留,“接下来如果要继续调查,可能需要走访深入了。”
这时检察官Gwen深深叹了一口气,用手按按自己拧成一团的眉心,他的视线在几个年轻人之间来回扫过,像是在评估他们是否真的有在努力,而不是在磨洋工:“那么,那几个已知的经理,是否有在这些瑕疵的合同上签字?”
Viride点点头,从左手边翻开一个笔记本,指尖在某一页上停住:“他们都属于鲁拉诺街分行,在阿兹利亚的新区,离我们切尔诺很近。但他们本就是信贷部经理,大部份文件上本就需要他们的签字。”
紧接着Hector顺势接过他的话茬,继续说下去:“我和Kevin也去搜查他们的家庭成员和社会关系。目前从他们父母对象孩子的银行帐户、税单这些东西已经拿到了,但保险单需要今天才送来。”
“就我们目前已经看到的内容……并没有明显的受益人。就很古怪。所以我们猜,或许是银行方面没有提交全部的档案,又或者是……”
Hector没敢说完,只将后半句话六在空气里。
“银行销毁证据?不排除这个可能性。但……”检察官Gwen顿了顿,语气冷静地近乎克制,摇摇头继续解释道,“银行和传统的公司不同,受到银监会的监管更严格,包括现金和资产。普通的公司……做两套账本是为了逃税,但银行的账目几乎每季度都要审查,月度都要对账。至少银监会的审查中,没有发现明显问题……”
“所以银监会才会把这破事丢给我们吧。”
Connor突然插了一句嘴,他的语气中带上了丧气的意味,不知道是在嘲讽自己还是嘲讽别人,他一副很没心气地趴在桌上,翻着几个拿着笔在纸上模仿着这些人的签名,写的惟妙惟肖,“我可以检查签名真伪,但这需要时间……”
“不要着急,慢慢来。”Hale组长对他这种无精打采的没心气见怪不怪,随手抄起来一个卷纸筒敲了一下他的头。
“你们还找到其他线索么?”
会议室中一时陷入安静。
刚刚没怎么说话的Kevin见其他人都不说话,只好清了清嗓子,抬起头看着领导那锐利的目光,开口时明显带着迟疑,声音也比往常低了一些:
“我……之前有所怀疑,就检查了一下Statt的情况。”
他说这话事,目光直接落在对面的Viride和Connor身上,却并没有侧目,仿佛刻意避开了自己身旁的的“搭档”。
这一点微小得几乎是不该被注意到的细节,偏偏被Hector捕捉得一清二楚。
他本以为这可能是一个巧合,或许是Kevin一时紧张忘了砖头,可那断在的几秒内,Kevin的视线却始终稳稳地看着对面,像是刻意绕开了他的位置。
这一点微小的细节动作被Hector捕捉得一清二楚,他心里猛然一沉,却说不出这莫名难受的原因。Hector只是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搭档”,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已经独自做出了决断,已经先一步就跑去调查那位举证线人。
原来那不是临时起意。
这种感觉并不强烈,却仿佛静电那样刺痛。
“Statt在这件事情中的动机本来就值得怀疑”Kevin继续说道,语气仍试图保持镇定,“所以我才想去查查。”
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的Hale女士,显然看明白了新人的行动逻辑。Kevin仍保持着还在巡警工作时的习惯。她不免叹气,追问了一句:“你找谁帮忙了?”
“……第五局的前同事。”Kevin有点不好意思地补充,“我信任他。”
“不要再这么做。就算你信得过他们,但你永远不知道有没有潜在利益冲突。”Hale组长也给了他头上一纸卷,无奈地提醒:“你应该记得我们的目标是系统性犯罪。不过……你先说。”
得到准许的Kevin悄悄松口气,他的眼神在所有人身上逛了一圈,最终落在检察官Gwen身上,随后说道:
“Statt的儿子身上有赌债。”
这话一出,在场的几个组员都神色一愣,仿佛都对这新情报难以置信。
“等等!你!怎么刚才不说!”
Connor猛然拍了下桌子,惊得Kevin呼吸都短暂停滞。他仿佛完全没料到同僚们的反应会这么大,那张娃娃脸上镶嵌的灰眼睛忽闪两下,都显得有几分无辜和木然。Kevin抿抿嘴唇,仿佛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越界,带着几分不自然的镇定,他开始慢慢陈述:
“我好奇他的动机,就……拜托第五局的前同事去帮忙查查他的个人情况。我们知道Statt夫人因病去世,而Statt的经济状况也很一般。”
经济因素可能是驱动力之一。Hector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想到这句话。
Kevin顺势继续说着:“但我一开始去查Statt的儿子Romny……发现这人没上几年学,报税单什么的信息也不多。所以我觉得他的经济状况不算好。所以才麻烦第五局那边帮忙,去查一查怎么回事。直到今天中午,那边的同事才确实查到,Romny Statt身上确实有大额高利债务。”
那么,Statt在这件事情中的扮演的角色就非常微妙。
Hale组长一直沉默着,而其他几个年轻人也都陷入沉思,都在仔细掂量着这新信息的影响。
而在他一旁的Hector,此时视线仍然密切地关注着自己的搭档。
扔下这条线索之后,Kevin没再往下继续说,他的身形有几分紧张,仿佛是不确定同僚们会如何处理,又或者是在等待着什么。
思考片刻后,Hector才想到了答案:Kevin在等待着找到一个合理的时机,将自己的推断全盘托出,试探着获取调查的主动权。
“那……你的判断是?”Hector轻声将这个台阶帮他落到桌面上。
话音刚落,Kevin明显有点错愕,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Hector。两人地视线短暂的对上,那瞬间,Kevin紧绷的身体像是终于松动下来,那双灰色的眼睛也终于变得坚定。
“还记得那个送错的客户贷款资料么?”Kevin的语气已经不再带着迟疑,“Statt说他自己交还给银行了。但,我觉得应该还在他手上。”
陷入困境的调查此时或许终于了一点希望,年轻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都将目光看向了房间中的领导们,等着他们权衡利弊,下决断。不知过了多久,检察官Gwen和组长Hale终于对视一眼确认彼此的想法,松下一口气。
“行吧,我去给你找法官申请传票。”检察官Gwen拧着眉毛认真说着,“务必拿到原始文件。”
得到想要的准许,Kevin肉眼可见的肢体变得舒展,眼角眉梢都仿佛带上几分喜悦的上挑。这份喜悦之情来的都如此之明显,就像是中了大奖一般,让人忍不住侧目。
然而这份喜悦……
“呵呵——呵呵呵——”
当组长和检察官离开会议室,当房间中重新陷入寂静之后的几秒间,这不和谐的笑声在此时不合时宜地响起,带着几分喜悦,更多的却是……戏谑和讽刺。
“你不会真觉得自己很聪明吧?”
Connor那平常嘻嘻哈哈的声音,此时却冰冷又冷静地回荡在会议室的空气中。
连Hector都感到不对劲,甚至凭空被这份阴冷弄得毛骨悚然。Connor的那声笑容并非针对新人自作聪明想显摆的泼冷水,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对现状的无能为力。
刚刚还再兴头上的Kevin,对Connor性格还不甚了解,他有些无措地放下手臂,神情茫然,怔怔地看着Connor,又试探性地转向看了看旁边的Viride。然而Viride此时也沉默着抱着手臂,她的眼神和Connor如出一辙,冷淡中又带着无奈。
在往常大大咧咧的Connor,此时只盯着Kevin那张娃娃脸,目光中仿佛带着怜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你以为组长和检察院不怀疑Statt的动机么?他们肯定也猜得到。”
“你在找Statt的那天就表示过对他的怀疑,但为什么这些天他们始终不提这件事?”Viride补充插了一句,她的神情也是类似的深沉。
Connor没有故作神秘,他微微向Kevin翘起下颚,眯着眼睛接着说下去:“因为Statt只是一个引子,一个切入口,他本人是什么动机根本不重要。就像去年的集体诉讼案也不重要。上面的目的是去调查银行本身的问题,所以他们才希望我们能找到直接证据……”
“他们大概就早早盯上了卡诺里银行,再加上和银监会的监控,肯定时间不短。”
“你想说什么?”旁听这一切的Hector,也在忍不住试着将线索拼在一起,“所以Statt的举报,以及那份文件,有最好,没有也无所谓?”
Viride没有否认,她的目光没有Connor那样直白,只微微蹙着眉头,替Kevin把他心里想的话说出来:
“你是怀疑Statt因为经济困难,想给他儿子还赌债,所以才举报银行,才手里捏着那份文件作为要挟,或许是想换个好价钱?”
而Kevin此刻却一言不发,他的身体自始至终更是一动未动,像是默认下了一切。
对Statt的调查是Kevin自己起的头,此刻听着同僚们近乎苛责般的分析,而这些考量都是他再擅自行动时未曾想过的方向。
“所以,更有可能的是——”Kevin缓缓地开口,继续将刚刚到推测继续深入推进:“如果Statt本人手中真的持有这份文件,也希望借助举报去威胁银行换取金钱,银行才有可能愿意去和Statt达成交易……这是不是恰恰说明,卡诺里银行真的有问题?”
“只要确认交易发生,这就是板上钉钉!”Connor不屑地肯定道。
几个年轻人都沉默下来,都意识到:整个案子都是一场沉默推进的钓鱼执法。
所有高层都心知肚明,而只有四个年轻人们,被困在着一方小小地会议室中,努力地寻找事后打补丁的线索。
“也就你这个愣头青,才会去真的想调查Statt有没有问题。”Connor摊手使劲往后一仰,肢体动作仿佛是想说他已然放弃对教化Kevin的念想,更是没了斗志,“我估计,他们愿意在此刻批准你的行动,也是因为有点心急了吧,想施压加加速。”
可Kevin对此不敢苟同,他这时候主动站起来,一脸严肃认真地说道:“既然我们有了线索,就要去责任去调查。”
见他还是那副一脸天真的正义模样,搞得Connor气不打一处来,故意扫着摆摆手,只想把他打发走,仿佛是觉得这个愣头青无可救药,说:“嗯嗯,你去吧。Hector你得照顾好你这位小女友!”
这一次面对Connor的调侃,Kevin的目光与动作只在他身上微微停顿两秒,没再纠缠于无谓的口舌之争,低头收拾起手中的东西,已然准备快步离开。
坐旁边的Hector连忙跟上,他出门临走忍不住对Connor甩了个眼神,埋怨道:“Connor你嘴下留点口德。”
Connor拧着眉毛满是疲惫,回了他一个不耐烦的表情。而Hector也不跟他纠缠,他转头问问Viride:
“你们仍要继续钻研那几个人的社会关系资料么?”
小组中唯有Viride仍情绪稳定,还是那般端正坐姿,挺胸抬头地坐在桌子前,摊手示意点点头:“现在我们能做的也不多……继续摸查资料呗,虽然不知道哪里是切入口,可查案不能全指望一次钓鱼执法。我们会继续的。”
这任务听着就头晕眼花,Hector打了个冷颤:“我不知道更该同情谁了……”
旁边Connor又忍不住嚷嚷起来:“同情我!!你们可以出去透透风,我们还得和这些搞地域歧视的东部‘垃圾’一较高下!!”
对此Hector无能为力,只摆手走人,留下一句:
“祝你们好运。”
随着“砰——”的一声,会议室的大门重重关上,刚刚还热闹非凡的会议室此刻又重新寂静,只剩下俩倒霉的苦力,又要在剩下的一天中继续被困在这冰冷的房间中,继续翻着无穷无尽的A4纸。
Viride没Connor那么丧气,她维持着端正坐姿,又开始认认真真地看起资料来。见搭档开始认真,Connor也收起自己的懒散,重新耐着性子,继续整理这些天的笔记,对照每一页签字和时间,寄希望于其中能发现一些之前没想到的联系。
房间中又只能听见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指针滴答走动,已经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仿佛已有一小时,仿佛又只有一瞬。
“……卡诺里银行背后是东部商会,他们将许多习惯都带到了这里……”
恍惚间,Connor突然听见Viride口中念念有词,回过神来的他终于又攒满了好奇心:“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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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att也许骗了我们呢?”
Hector忧心忡忡地穿过忙忙碌碌的办公室,挤过人来人往的电梯间,隔着几层玻璃大门,终于看到了正孤身孑立站在街边的Kevin。
他一身墨水蓝色的衬衣与黑色长裤,外套随意地斜斜搭在手臂上,就那样旁若无人地挺直站着,精秀的侧脸微微抬头看向天空,一副孑然独立的模样。那双灰色的眼睛中已无世间的一切纷扰。
不经意的一个侧脸,却让Hector猛然意识到:Kevin的长相其实不算真的幼态甜美,只是柔和的皮相显得有几分不谙世事的年轻,极具欺骗性。
然而以貌取人,或许是人的天性。
Hector暗暗叹一口气,快走几步推门追赶上去,关切地问道:“Kevin,你没事吧?”
可当Kevin回过头,抬起清澈的目光看向自己时,恍若刚刚的一切争执没发生过似的,回答他的句子却是仍是关于案情的分析。
“Statt也许骗了我们。卡诺里银行背后是东部商会,他们将许多习惯都带到了这里……”Kevin认真地抱着手臂,仿佛沉浸在无限的思绪中,继续说着。
“你的意思是?”Hector只得下意识接应。
Kevin摇摇头,神色染上更多的忧虑,摇摇头甩掉某些凌乱的想法,目光却看向更幽远的天空:“没什么,我是担心,也许Statt其实压根就没有收到过那份错送的文件,他那么聪明,或许只是虚构出一个借口去举报?如果,他是想凭借一个不存在的筹码与银行周旋,那就很危险了。”
Hector不知道该怎么说,他理智上明白Kevin分析的可能性,只是情绪上还没反应过来……他沉了沉气,重新睁开眼睛,对自己的好搭档问道:“那……检察官他们仍需要一点时间拿到传票,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看运气吧。”听到这个问题后,Kevin的动作明显迟钝,显露出垂头丧气的模样,“我也完全没有头绪,可是刚给组长夸下海口啊,万一拿不到文件我就完蛋了啊。”
见他下意识地缩紧肩膀,Hector便从他手中抽过来外套,体贴地整理好衣领披在Kevin肩上。
“Kevin,无论你想做什么,我们都得一步步来。”
户外微微的寒意让Kevin下意识地抱紧外套,他受宠若惊,有点不好意思地回过头,贴着墙靠着,认真地看向Hector的眼睛:
“对了,我应该向你道歉。关于我私下调查Statt的事情,我应该提前跟你通个气。我……只是心急了,还是不太习惯只靠埋头看资料找线索。对不起。”
这份道歉让Hector忍不住自嘲般地苦笑。
是的,对一般人来说,文书工作就是无聊到让所有人都受不了。曾经的他也是这种想法,于是此时忍不住开解对方:
“也不是所有案子都像这次啦……当然,SID的工作模式,确实和第五局不一样。Connor说的那些也只是他的推测,你不要放在心上。就算这背后有什么猫腻,我们还是得继续尽职尽责……”
“我知道。”Kevin悄悄地将头靠在墙壁上,往后磕了两下,仿佛泄气般耷拉下肩膀,“我只是需要呼吸点新鲜空气。”
谁不需要呢?
Hector也笑笑,和他一起靠在墙边,长长地舒一口气。
他们抬头看向天空,看着那行道树的绿色与樱粉色的树花,听着叽叽喳喳的麻雀乱叫,呼吸几口初春的新鲜空气,仿佛转眼就忘记刚刚在高层会议室中的污浊与不愉快。
慢慢放松下来的Kevin,此时突然如触电一般反应过来,刚刚Hector那贴心的动作简直是亲密至极。让他忍不住感叹:“你还是喜欢照顾人。怎么?我现在是你的小女友了么~”
“Connor那嘴……”Hector忍不住在心中骂两句,“怎么,搭档不就应该互相照顾么?”
“好了好了。”Kevin眯起眼睛好好把他上下打量一遍,故意顺势装出作出一副撒娇的模样,“哼,你确定下班后不去喝一杯吗?叙叙旧?都周五了。”
“大白天的怎么又想喝酒了,不能总想敲诈我买贵的吧。”这轻浮的演技完全没让Hector上钩,他无语地翻个白眼,“可惜,今天晚上我真的有事。下次,下次一定。”
“呦吼,那说好了,下次我再约你可不能拒绝。”Kevin笑嘻嘻地侧过身,一脸计谋得逞的坏笑,认真地盯着他:
“你可终于答应我咯!”
“不准反悔哟~”
“呵——”
一声冷笑猝不及防地在空气中反复回荡,仿佛是在对所有人嘲讽这荒谬又无礼的糟糕世界。冰冷的白炽灯如遥远北极的寒风呼啸着从北到南一路扫荡,将空气中那一点点稀薄的温暖通通卷走,终将余温的惬意扼杀在摇篮中……
SID的四个年轻人,对着文山文海的箱子,正像是被极寒北风吹到小脸煞白,一脸死相地缩坐在十二楼的一个连窗户都没有的小会议室中。
发愁。
而且还饿得肚子叽里咕噜叫。
从外勤回来的Hector和Kevin两个人,没来得及与出言不逊的Connor打一架,就已经被Viride揪着拖进一个小会议室,逼着他们一起面对这一整面墙堆成山高的文件箱。
这是从银监会送来的,关于卡诺里银行的相关资料和卷宗。
饶是怒火中烧的Kevin,看着这么多资料也心凉了半截,顿时理解Connor为何怨气冲天。
助理检察官Gwen对这个现状深感无奈,却也无能力为。
在这个年代,卡诺里银行只是一个地方性小银行,远比不上首都OBDN四大银行的庞大规模。但一个案件能涉及到的档案仍然是文山文海,仿佛是故意让参与此案的调查员看到脖子酸痛、头晕眼花。
这就是银行方面抵抗检查的策略:用文件海啸淹没检察部门,让他们无法轻易定位证据。
检察院的人手不足,也是不得已才从SID抓人帮忙。后果就是,需要年轻人被迫困在这间会议室中,从头开始一点点阅读所有卷宗,不漏过蛛丝马迹。
早上出门转了一圈的Kevin和Hector还算精神,Connor却已经瘫在桌子上快死了。直到Hale组长宛如救星那样带着中午的外卖来到小房间,两杯黑茶下肚后,Connor终于神采奕奕,精神抖擞,连头发都支棱起来。
“一副很欠打的样子。”Hector暗暗给Kevin吐槽。
一点微不足道的小插曲过后,助理检察官Gwen站起身,给一屋人简单做自我介绍。Hector观察着对方挺直的腰背,他的第一直觉就觉得检察官必是个认真的人。
这时,检察官Gwen清了清嗓子,转而开始展示他们上午整理的基本资料,说:
“卡诺里银行,成立于A.C.145年,同年拿到银行牌照,成立时间不算太长,主要资本和股东是阿兹利亚的东部商会联盟、当地企业,而当地市政府手中只有象征性股份。目前各种审计评级在银监会的评分系统里只算是平均水平。”
“他们目前只有七家分行,在切尔诺有一家。这张图从上到下是股权结构、董事会、首席执行官,首席运营官、还有下属的部门经理和基层员工……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Connor和Viride在上午就整理好银行基本架构,画在一块白板上,用手点着给大家展示。
“资产架构仍然是传统储蓄银行的模式,盈利主要靠信贷活动和政府债券,他们支持的业务包括个人房贷、企业经营贷款,还有部分理财产品,不过没有保险牌照。其他主要的投资方向是股票、联邦政府债券、还有阿兹利亚的政府债券。综合盈利还行,没什么稀奇的。”
Hector多问了一句,“目前的现金储备,也就是准备金率呢?”
“活期大概在20%上下,在法定线之上。不过小银行嘛,储蓄账户的利率比OBDN稍微高一些,才能吸引人存钱。”Connor眉头一皱,低头立刻找出来审计文件给他看。
“总而言之,目前我们看到的信息基本符合银监会的审计报告,而审计报告中……虽然小瑕疵很多,但没有明确的指向大问题。我们也不知道该从哪继续调查。”坐在桌子前的Viride托着腮,满怀期待地看着对面俩男生:
“所以,你们二位去出外勤的收获如何?”
话音刚落,Hector和Kevin却面露难色,下意识看向组长。组长无奈地向坐在左边的助理检察官Gwen摊摊右手,摇摇头示意。
这个悲情的情景下,Hector只“嗯嗯”两声,硬着头皮向同僚开始叙述:
“卡诺里银行的老财务Warron Statt先生,他认为银行内出现了通过伪造虚构的再贷款合同,然后将银行内部资金作为贷款资金挪用,具体流向Statt不知情。已知虚构的这些贷款合同,是用已经离职或者不存在员工去审批签字。”
“经手这件事的,应该涉及到银行内部的高层中层管理人员。Statt声称贪腐嫌疑比较大的人有:授信部门的副总监Pitt Orch、Saly Wiest Vemierr,高层经理Teriic Baron。Statt不确定更高层的董事对这件事知情多少。”
“另外,由于Statt已退休,在银行是兼职,所以无法提供更具体的纸质文件。但他可以确认这些贷款合同存在于银行内部,混在所有的贷款合同期中……大概只有这些。”
听到这些消息之后的众人都有点失落,取证没有提供更清晰的指示,这意味着他们仍需要面对山海一样的文件进行地毯式搜索,丝毫没有减轻他们的工作量。
调查这种大型机构中的内部问题,往往一般取决于实际出问题的部门,还得看审计证据。若是不知道调查的方向,也很难顺藤摸瓜找到具体的渎职与贪腐。
文山文海,错误的追查方向会浪费时间。
在场的几个年轻人顿时又士气低落,就连两杯黑茶下肚的Connor都蔫下来,揉揉眉心,一副后悔自己喝茶而不是请假的神态。
见士气低沉,检察官Gwen拍拍手,惊醒众人。他没有一丝一毫被影响到,沉着地说:“不要气馁,口供也不是完全没有帮助。银行调查的方向无非就是资金和人。他们既然选择用伪造个人再贷款合同的方式,说明他们不想被轻易察觉。所以先找出信贷中不对劲的合同,找到相似的模式,就可以定位嫌疑人。”
这样的安排总算让年轻人们有点阳光,组长Hale见好就收:
“总而言之,你们的目标是立案,只需要抓到确切的证据证明有违规就好了。有违规的地方必然有留痕,找到它。”
任务大致交接完毕,检察官和Hale组长随后就离开了房间,说是又有什么事。
随着一声“咚!”的关门声,这间只有白炽灯照亮的房间随即安静下来。剩下的四个年轻人面面相觑,仿佛他们是被关禁闭做苦工的囚徒,连点阳光都没有,看着那一架子的资料箱只感到头大。
好在这时墙上的指针已经朝向了十二点半,饥肠辘辘的他们一致同意:先吃饱饭再干活。
“唉——”从早上看开始就表现稳重的Viride,却突然宛如老妪那样深深叹一口气。她手上啃着一个苹果,扫视一圈自己这几个不争气的同僚,感慨道,“检察院真是藏龙卧虎的地方啊……你看Gwen这样认真的人,怎么这把年纪还是个助理检察官呢?”
在一旁的Connor从不远处扒拉来一片芝士火腿三明治,翘起下巴,坐姿大开大合,翘着椅子,一副肆无忌惮的姿势,故作高深地环视一圈自己的同僚们,接茬说:“谁让检察院是司法系统内部竞争激烈的地方!听说前段时间有个检察官退休了,空出一个刑事主管的职位就有上百个人盯着!Gwen这个年纪不上不下,很明显,他带着这个案子来找SID,就是希望能借助SID的调查立案给自己添功劳力争上位呗~”
体制里资深老人们都懂这个道理,然而新来的年轻人,参破这些曲折总落后半拍。Hector这才恍然大悟,故意摆出一副很受伤的模样:“所以组长这样算是把我们卖苦力了?”
坐在身旁的Kevin顺势拍拍他的肩膀,微笑着往他手里塞了一块黄油卷:“一顿午饭卖你这个大帅哥,啧啧,价格确实差点意思,卖Connor还差不多。”
“喂!”
Connor刀片一样的目光光速般甩过来,狠狠咬一口手中的芝士卷,恶狠狠地说:“你要这么说,我就要开始狠狠造谣了!之前的案子组长可吝啬人手了,怎么这一次要我们全员出动?哼哼,他们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易!”
“噗——”Viride没忍住低头笑出声。
“我们确实是同一所法学院的同学。”
一声幽怨的叹息从Connor背后响起,让这小伙顿时毛骨悚然,一个踉跄椅子腿“吱嘎”着地。
竟然是Hale组长悄悄打开门回来了,手中还拿着份三明治和一盒沙拉。她拍拍Connor肩膀,让他给自己挪个座位,却吓地Connor顿时腿软,差点连饭都掉了,连忙挪屁股。
组长笑咪咪地坐到Connor边,拿起一杯热咖啡,悠闲地吃着自己冰的三明治,完美融入年轻人的饭局。
“组长,我们需要调查那个集体诉讼案么?”坐在桌子对面的Kevin,他试探着想问问自己新领导,“就是,上午提到Statt提到的那个地域性歧视。”
“不用。那是银监会的问题。”Hale女士拿叉子插了一块奶酪,摇头否决。
“什么?”坐在他旁边的Viride竖起耳朵,饶有兴趣地转过身凑近Kevin那张娃娃脸,丝毫没有男女之别的避嫌,只有一副看好戏的八卦之心。
而Kevin欲言又止,犹豫片刻后和Hector对眼神确认,决定说出自己推论:“这个案子的起始,是去年的那个集体诉讼案。上午调查的时候,Statt认为起诉人他们,实质上是遭遇地域歧视问题,所以才会被抽贷和利率歧视。可你们后来提到,卡诺里银行的主要出资方是东部商会,我才突然想起来——”
说着说着,连Connor都放下手中的披萨,好奇凑过来,认真听着。
见所有人的目光都向自己投来,Kevin停顿片刻,继续说下去:“就,大陆东部的几个州,主要城市是珀利亚和克里兰德,而东山沙城地区是相对落后的乡下。似乎是东部地区的内部鄙视链。显然。东部商会也把这个传统带到了这里……”
Kevin的话音慢慢落下,却仿佛是在池塘丢下一个石头,炸得周围几个人表情惊异,难以置信。但回过味后,他们却都意识到这个推论的合理之处。
首都是个鱼龙混杂的地方,某些约定俗成的规矩往往是不知从何处的移民社区继承来的习惯。
“……所以他们实际上?”Hector忍不住问,他的问句实际上已经回答了问题:是他们东部移民之间的文化歧视,延续至今,连看似公平的银行也一样倾斜。
“真可笑,嘴上说老乡帮老乡,实际上踩的最狠的人就是自己人。”Connor都忍不住骂两句,“趁早破产算了。”
听到这声愤慨的情绪,Kevin有几分不知所措地皱皱眉,笑不出来,像是在后悔把自己的推论说出口了。Hector很能理解他的心情:SID到底是执法机关,个人情绪不应该影响执法公正。
此时组长适时摆摆手,用手中三明治挡住自己的表情,仿佛是对自己的这些年轻下属们非常无奈,说:“无论怎么说,那不是我们的管辖范围。”
这回轮到Kevin沉默:“……我明白了。”
Hale组长补充道:“还有,你们几个稳重点,别让检察院看笑话。”
在一旁的Connor立刻端正坐姿,僵硬点头,宛如学校中乖乖好学生。连Hector都微微挺直了脊背。
这时Hector才注意到,组长自己只从楼下咖啡厅食堂随便买了个三明治,却给组员们带了一家口碑不错餐厅的外卖。
调侃归调侃,Hale组长对自己人还是好啊。
等着组长慢条斯理地一口一口吃完自己的三明治,小组已经酒饱饭足,洗手开始认真干活。
面对这样的陌生案子,SID的年轻人需要在成山的纸箱中寻找线索,一页一页地阅读,竭力熟悉着这个案情错综复杂的案子。
即使决定调查从信贷部门先开始,可光是银行批出去的贷款业务合同,就差不多是满墙文件的半壁江山。几个人光是找出这些箱子,分门别类的摆好,简单按照时间线和类别梳理,就废了两个多小时。
然而作为盈利部门,信贷部门更是涉及到大量的员工和管理层。
表面上看,银行内部的头衔膨胀更是很严重,他们还需要梳理出实际的权责关系。几乎人人都顶着经理的头衔,可实际职责落实都是和他们一样的苦逼基层,没多少个人资产,更没几行存款。而到真正的管理层就十分复杂,一个副总裁的资料档案就是一箱,甚至好几箱子。
这时,Connor终于气馁地摇摇头,下结论:“不行,我们还是需要一个容易切入的目标。这样找下去没办法赶上时间。”
Viride也不可置否,点点头:“我翻遍了授信部门的档案,这几个箱子是Statt提到的那几个经理和主管的资料……我们先看这些,快速排查吧。”
几个人的视线相交,面面相觑,都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好将任务分一分,每个人接过一个箱子,开始认真阅读档案中的无数细节。过程中Hale组长也没有闲着,她在寻找整理,高层董事会们的资料,以便后续调查推进。
“授信部门的副总监Pitt Orch,毕业于洛达维科大学的商学院。嗯,果然是东部人。在卡诺里银行工作十五年。对一家成立不到三十年的银行也算是老员工了。”Viride脱掉外套,穿着衬衣卷起袖子,托着腮简单给所有人念起来:“我看看报税单。收入看着还不错。但这人离婚两次,其中一个前妻他还在支付抚养费。他还有三个孩子……经济压力挺大的。”
“我这里是Saly Wiest Vemierr……这名字,啧。她也是授信部的副总监,看上去收入不错,但入职时间比上一位要短。她结婚了但没有孩子……”Connor又往后一仰,忍不住翘起腿,百无聊赖地翻着,“她除了房产之外的投资不多,前两年投资了一个……音乐剧《法塔恩小镇》?什么名字,没听说过。Hector你知道么?”
坐在对面的Hector摇摇头,无奈地解释:“城里的小剧院蛮多的,我怎么知道呢?”
这个答案让Connor不意外,他从耳朵上拿下铅笔,不耐烦地粗暴下结论:“反正不知名就对了。我们姑且就当投资失败,毕竟后面的报税表中没显示额外收入。”
“高层经理Teriic Baron,比前面两个人低一级,入职时间八年。没有结婚,订婚了。”轮到了Hector,他认认真真地看着资料,“不过奇怪,从这些报税表和银行账户余额来看挣得不少,他的存款却不算多,而且身上背着三份贷款,车贷房贷都有,哎,我知道为什么了。他的收入相当一部分支出给了戈梅利基金会。那是一家私人肿瘤医疗研究院……应该是家里人生病吧,我们毕竟拿不到医疗档案。所以,也算有嫌疑?”
说完,这话头已经在桌子间转了大半圈。Hector偏过头,有些鼓励又期待地看向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新搭档。
Hector刚才一直在偷瞄着左手边坐着的Kevin,因为对方在讨论的过程中一直低着头,金色的碎发从侧面遮住眼睛,似乎完全没在听他们的对话。他被分到了几个基层员工的资料,他似乎仍在十分投入地翻看着一叠文件,若有所思。
“Kevin,你这边呢?”他搭起个话茬。
此时,他的新搭档才恍然回过神,银灰色眼睛提溜转一圈,对上其他人注视的目光,声音略带迟疑地试探开口:
“你们觉得……内部贪腐能到多高的级别?”
这个尖锐的问题让所有人都没有出声。所以Kevin顿了顿,忧虑地眨眨眼睛,又说:“我们目前不知道,但,肯定层次不低。我刚刚看了几个基层员工的资料,怎么说呢,和你们结论一样。银行的工作虽然还不错,但也没赚这么多钱,这些员工都各有各的难处。但这证明不了什么。”
“所以我有一个问题……资金挪用和贪腐,或许是分开的事情吧?而Statt的举报,或许是因为什么内部斗争呢?”
“嗯?”Hector一愣。
“……你想想,一开始将我们引导到伪造合同档案与资金挪用有关系的人,就是Statt。”Kevin联想到上午对Statt的感觉,继续补充到:“但贪腐是另一回事,就算这些人或许有参与伪造合同,我们目前没有直接证据将证据钉死说:他们确实有贪污吧?”
这也是事实。至少在第一轮检查中,没有什么证据表明这些银行职员,无论高低,有明显的意外之财。
“那,为什么我们不先去见见银行的人呢?”Kevin若有所思地看着手中的文件,抬起那张看似稚嫩的脸庞,轻声提议道,“找他们了解情况更快吧?”
他话音刚落,坐在对面Connor却突然重重地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摔,冷笑着大声斥责:“你开什么玩笑,现在跑到阿兹利亚去找管理层不是打草惊蛇么?分不清轻重缓急,你不想干活就早点说!”
突如其来的重音让Kevin措手不及,阴阳怪气到甚至让在场的人都神情一滞。
房间气氛骤然凝重。仿佛意识到自己突然发难有些突兀,Connor深深缓一口气,又恢复正常音量说道:“当然,更有可能是:没有人会傻到自己收受贿赂,贪腐也不会简单放在自己名下。必须通过分析这些人的财务状况,分析他们家人的财务状况,才能抓到线索。我们可以去阿兹利亚,但我们至少得先拿到一些可靠的证据。”
被针对的新人表情呆愣,却默默吞下这份恶意,没有出声反驳。Kevin又低下头,继续认真地阅读那成山的纸质资料。对这个现状让Hector吃惊又内疚,本能地出声,但Viride的眼神却阻止他,轻微摇头示意:不要激化矛盾。
“Stork,我理解,你之前在第五局是巡警,这是你来SID的第一天,就遇到这么棘手的案子。”
一直在旁倾听的Hale组长,轻轻清了清嗓子,缓和气氛道:“你早上对Warron Statt这个人心理和动机分析得很到位,对案件也很敏锐。但SID要处理的犯罪模式,不太适用这种查案思路。就像我早上说过的,我们面对的是复杂的系统性案件。我们不是直接看到谋杀现场就上去抓人,更多时候,我们是先锚定目标,再去寻找实质证据。”
“这算不算有罪推定?”Kevin忍不住插话。
“是。但这就是有组织犯罪的常态,它们更隐蔽,藏在一个组织的深处,甚至像空气一样无色无味。即使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有问题,但没有确定的切入点,也很难抓到他们。只有先识别出明确目标,我们才能去找违法的证据。而且,”Hale顿了顿,“我们只能在职责允许的范围内伸张正义。目前SID的任务,是协助检察院立案。”
Hale组长的眼神欣慰地看着新人,可嘴上说着的却是更深刻的实话:
“检察院的目的是刑事起诉,甚至可以说,他们需要这是一起大案。而SID则希望把案件定性为有组织犯罪。如果最后只是内部狗咬狗,或者变成普通的民事纠纷,那只能逮住一两个替罪羊,银行很容易全身而退——我们SID之前的所有努力,也就白费了。”
首都的司法执法系统,始终绕不开那层最微妙的底层规则:每个部门终究都要为自己的部门存在而行动。就连常各个部门间周旋的SID,也不能例外。
这是每个新人必须领悟的第一条生存法则。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渐渐凝固、浑浊,弥漫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沉重。房间顶灯洒下冷白的光,将每个人脸上的细微表情都照得清晰而分明。Hector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聚焦在身旁的Kevin。他的新搭档脊背挺得笔直,脸色却被灯光照得毫无血色,微微握紧的手仿佛是轻微在抖。
Hector忽然有些坐立难安。他不希望Kevin在第一天就要经历这种挫败,更不愿让他觉得自己孤立无援。这种想要维护的搭档地念头几乎是一种本能,在这个分外压抑的时刻,来得更为强烈。
“其实……”
Hector适时的出声,声音不高,语气里刻意带着一丝平和:“银监会确实可以对银行的歧视或者渎职罚款或提起民事诉讼。但他们的民事案子,也往往仰赖检察院的刑事案件作为基础。没有赢下刑事诉讼,往近了说银监会,往远了说,那些倒霉的起诉人,他们的案子都会胜算渺茫。”
他稍作停顿,目光与Kevin接触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双银色的眼睛是否跟上了这现实又迂回的节奏,然后他才继续:
“说到底,无论这个案子后续,都需要我们这边,我们所有人,先找到铁证。”
这轻轻的一句话,就让这间没有窗户的房间中透进来一丝阳光。
Kevin轻轻点点头,脸上短促的出现一闪而过的笑容,接下了搭档的台阶。
陷入困境的小组成员此时纷纷回过神来,彼此只交流几下眼神,并未再多交谈,而是都重新将目光聚焦在了自己手头的档案资料中,重新沉入那片由错综复杂的账目、表格和备忘录组成的海洋,认真而专注地在其中搜寻着那一丝“不同寻常”的铁证。
然而努力也需要经过时间的检验,一个下午的工作也仍是杯水车薪,只触及皮毛,毫无进展。
没有阳光的变换,在这件只有顶灯的房间中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再抬起头时,已是饥肠辘辘的肠胃在报警。
看一眼时钟,竟然已经指向了晚上六点四十分。
普通的警署部门六点就应该下班了,可连Hale组长都还没来得及站起身,坐在最最外面的Connor却如大梦初醒又瞬间惊慌失措,猛然从椅子上蹦起来,撒开腿像是火烧屁股一样急慌慌蹿出去。奔跑的气流甚至带飞了几页白纸。
“哦……是他女朋友的生日。他提前在埃洛斯里餐厅定了七点的位置。”
坐在里面Viride面不改色,抬手像抓小鸡一样把那几页白纸抓回来,整理地服服帖帖,横平竖直地丢进文件夹。
“哟呵,他真是费心思了。”Hale组长笑呵呵的,转过身,对着余下的三人问道:“你们要加班么?”
领导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让他们加班,Hector和Viride面露苦笑,整个人都像是要昏过去那样眼前一黑。组长见他们一个个都熬不住,疲惫都写在了脸上,故意停顿片刻后,才说:“……嘛,今天是新人来的第一天,你们都回去吧。明天再说。”
随着组长也抬脚离开会议室,年轻人们这才如获大赦,终于敢伸伸懒腰,揉揉脖子,像是被放出监牢那样,整个人又活了过来。他们默契的将剩下的文件排列好,等着明天清晨的再接再厉。随后便走出大门,穿过已经空荡荡的大厅拿上个人物品,,搭乘同样空无一人的电梯,从十二楼缓缓沉入一楼大厅。
此时已经是晚上七点,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已将整个切尔诺包裹进一片流动的光海之中。如同火炬的光芒从中心向外静静的延展,直到触及到蓝墨的天空。
抬脚迈出警署大门的一刹那,初春夜晚的凉意猝不及防地扑到Hector的脸上,灌进他的领口,让他打个轻轻的冷颤。
时间已经不早,Hector倒还不着急回家。
他脑海中一步一步计划着:先打车去附近的生鲜店,买些明天早晨要用的新鲜奶酪和面包;然后在回城路上的皮拉尼餐厅打包一份海鲜炖菜和风味小吃;最后再去一旁的唱片店拿预定的黑胶唱片。这样回家之后,就可以好好休息——
“Hector?”
一声轻唤猝不及防地从身后传来。
Hector下意识回头,只见晚几步的Kevin正快步追来,伸手拍着Hector的肩膀,一个利落的转身,便轻巧地跃到他的面前。
一瞬如定格永恒。
街灯的光晕在Kevin微扬的发梢边缘漫开,如细碎的金粉,将他侧脸柔软的轮廓浸染得近乎透明。他的眼角仍然微微弯着,带着笑意的月牙,仿佛一整日的工作未曾在他身上留下半分痕迹。
“怎么了?”
不过眨眼之间的凝滞,Hector的思绪却纷乱。他骤然想起,早上Kevin就提过想约自己去附近酒吧探探路。可疲惫已如潮水般快让他淹没,他只想循着计划的夜色回家,泡个热水澡,在电视机前享受一分深夜的放松。
可他心中却有悄然浮现出一丝心虚。作为搭档,自己是不是应该尽地主之谊,好好照顾自己的老同学?
还未等他回应,时光已经重新流转。对方的神情却是自己未曾预料到的清醒和笃定,猝然抛出一句意料之外的话语:
“我在想,我们或许应该继续查一查Statt。”
夜风拂过,不知从何处带来一片粉红的花瓣。
Kevin顿了顿:
“我总觉得……他手上可能还留着那份错送的合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