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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被咪罗格发配至罪人谷的罪人们,天还未全亮,便踏着晨雾被送上了路。他们顺着望天当初发现的那条由火把与香囊铺就的路缓慢地前行着,直至沼泽前,都有咪罗格的护卫在一旁候着。他们中没有人有胆量敢与那些穿着甲、手持弯刀的护卫硬碰硬,只是尽可能要将那条小路走得尽可能慢些,好似那样就能逃避自己的命运一般。
乐师陶等人跟在队伍的最后,咪罗格默许了他们的同行,护卫们自然也不会刁难他们。只是当他们看到同行的阿九时,脸上难免露出些犹豫来。阿九是自愿要与他们同去的,只说是咪罗格给的地图着实老旧,而她前不久才去过罪人谷,这条路她再熟悉不过了。只是罪人谷哪里是想去就能去,想走就能走的地方?她去过一次,已是瞎了双眼,如今竟愿意再同他们去第二次。即使有咪罗格的预言在前,但并非他们这一遭就能顺遂,不止护卫们惊讶,就连乐师陶等人都有些犹豫,想要劝她回头。
然而阿九执拗,殊析盯了她许久,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却是故意要阿九听见似的,对众人只是说:“她既执着,总不是要刻意舍了命去的。若有所求,等她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我们等着就是了。”
很快护卫们便在沼泽附近停了脚步,剩下的路要由他们自己去走。这回他们没再催促那些看似懦弱却犯下了如此恶行的罪人们,那个曾经试图袭击乐师陶等人的男人只看了那些人一眼,便率先走进了沼泽里。
那片沼泽并非全然无路,只是被那些水藻藤蔓淹没了视野,如今正是丰水期,沼泽中的水涌向了岸边,叫人不知该从何落脚。即使一时失足落尽水中,几人相互扶持,也并非走不得。
他们虽然是戴罪之身,荚蒾仍不忍心看他们如此在沼中跌跌撞撞。她不言不发走到队伍的最前端,用她那柄樟木杖在前头探着路。偶有水蛇朝她们靠近的,也都被她一一打回了水里。实在难缠的,又由乐师陶和望天挨个斩了去。
他们这一路有应山弟子的庇护,相比以往的人们来说已经轻松了许多。然而越往沼泽深处走去,那些在涌波许多年都不曾见过妖族的寨民们在看见那些形态迥异的怪物时,仍被吓破了胆,四处逃窜,全然不听使唤起来。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咪罗格哪里会那么轻易放过我,定是她指使这些怪物来害我们的!”
有人尖叫着,他是那些坚定自己无错的人之一。早早便将咪罗格给的香囊给丢进了水里,生怕身上沾到一丝蛊。在他眼里,大概所有的过错都在别人的身上,怪罪的话总是脱口而出。而对保护他们的乐师陶等人,他也认为外乡人能憋着什么好?不过是要从他身上谋些好处,他又没求他们保护!他们面对的那都是些吃人的怪物,他们若是被吃了,说明也没什么本事,是自己要强出风头,与他们又有什么关系!
“没出息的东西!”
反倒是那个曾经偷袭他们的男人,与乐师陶等人一同应对那些妖兽。咪罗格的香囊确实有用,妖兽们只与他们缠斗了几个回合,便龇牙咧嘴着逃窜到别处去了。反倒是那些身上没带着香囊又慌忙中脱离了队伍的,不一会儿被染红的沼水便蔓延了过来,腥臭的空气中混入了人血的味道,让在场的众人不禁肌肤发紧,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若是要活,就跟着那些人,安分些!”男人说,“再让我听见有人叽叽歪歪,我就把你们都丢进水里喂鱼!”
男人恐吓的话不知起了几分作用,只是他也怕得紧,说话亦不大利索。然而即使他不再说些什么,那些死于应山弟子手下的妖兽尸体也说明眼前几人比他们要强大许多。那些死去的妖化为浊气消散,又被殊析收进了葫芦里。
有罪人看见这一幕,颤声攀上殊析的胳膊,道:“你、你也是蛊女!”
殊析只觉得奇怪,她将胳膊从罪人的怀里抽回,疑惑道:“你说什么?”
“横竖都是死,我可不愿与蛊女死在一处!”
那罪人连连后退,他的精神大约是在见到妖兽吃人后便已经在崩溃的边缘。此时再拿蛊女刺激他,他已完全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只顾着要逃,却忘了脚边随处都可能是要将人溺毙的泥沼。只说话的间隙,他便一脚踩空,落进沼里。殊析下意识要去救,而阿九却将她拦住,反倒是从自己身后抽出一把短刀来,将男人的手指都齐根削了去。鲜红的血溅满了她的裙摆,与她那湛蓝的布料融为一体,再看不出那斑斑血迹。
“你既求死,活着也只是累赘,那便如你所愿,死了去吧。”阿九手中的刀明晃晃的,染了血,她却全然不在乎,反而将耳边散落的鬓发揽到了耳后。她的举止端庄,甚至能说得上有些妩媚。大概是觉得周围人实在安静,她便笑道,“有什么好奇怪的,他既敢杀人,自然是做好了被杀的心理准备。如今我杀了他,也不过是将罪都偿还了去……”
“无论他犯了什么错,也不该由你去断了他的性命。”荚蒾皱眉,可男人却早没救了,他因疼痛而不断挣扎,竟选择朝沼泽的更深处游去,反而被沼泽吞没,不见踪迹了,“即便是按你们寨中的习俗,也至少该由他活到面见山神才是。”
“见了山神,又能如何?若山神选择放他一马,难道从前犯下的罪孽就都可一笔勾销了?”阿九笑道,“再说了……你们分明是为弑神而来的,如今却要劝我不该将人杀了,要留他待山神裁断,岂不矛盾。”
权宜之计被识破,荚蒾只是沉默了片刻,道:“九儿姑娘,你究竟……”
忽然天色暗了下来,他们上方的天空蓄起了厚重的黑云。那云压得实在低,遮天蔽日的,随时都可能落下雨来。他们行走在浓雾中,能靠眼睛看到的范围本就极其受限,如今更是要人认不清方向。他们在落羽杉构成的密林中迷失了方向,更是随时都有走散的风险。
“小陶师弟,或许司书长老给我们的‘那个’能派上用场。”
乐师陶心领神会,随即便将那赪玉盘取出,它的光芒确实驱散了附近诡异的雾,光芒所及之处都好似形成了无形的屏障,将一切阻碍都驱赶了去。阿九仍用沾了血的手打理着自己的湿发,她的身体亦沐浴在赪玉盘的光芒之下,然而她举止从容,好像赪玉盘的光芒并不能对她产生什么影响。
“九儿姑娘,冒犯了。”
荚蒾举起手中的樟木杖,那柄奇妙的雷杖能够分辨人与妖物。然而当她将雷杖触碰到阿九时,樟木杖却全然没有反应。阿九见了,甚至能说得上是爽朗般笑出了声,她调侃道:“仙女姐姐,你这可用的什么把戏呀?”
“无事,我们继续走吧。”
赪玉盘能照亮的范围极其有限,他们人多,须得挨着走才能在玉盘的照亮范围内。忽然有人被绊倒,落水的声响惊动了走在前头的人。待他们低头去看,才发现那些杉树的树根旁生着许多短小的木桩。那些木桩有些甚至生出了人的模样。它们双手合十,面朝着他们的方向,模样很是虔诚。
“啊呀!有妖怪!”
荚蒾闻言低头观察那些个形如佛像般的树桩。它们身形圆润,在落羽杉的根系周边密密麻麻生着。只是大多短小的都藏在了水下,仅几株稍长些的露在水外。
“这是它们的树根。”荚蒾抚上了落羽杉的树干,“并不是什么妖怪。”
那人闹了个笑话,登时红了脸,唯唯诺诺地缩在人群里不再吭声了。落羽杉的景观有种野生的美,如今它的枝叶郁郁葱葱,透着一股子浓绿。若是在晚些时候来,待那些树叶变红,又是另一番美景。他们的耳边能听见溪流流淌的脆响,陡峭的地势让水流击打在岩石上,节奏错落有致,回荡在树林中,倒是让人联想到编钟那悠长的乐声。
只是,不等秋色将落羽杉的枝叶染红,却有一股子血腥味顺着那水流而来。像是被众人的脚步声吸引,稀薄的血水绕着他们的鞋履环绕,只亲昵了一瞬,又顺着水势远去了。
众人只看得见脚下的流水被血染得猩红,却不知前方发生了何事,一时间人群又躁动了起来。有那个曾袭击他们的男人在控场,勉强叫他们不能乱跑了去。若要保护他们,乐师陶等人就无法走远,然而他与望天能够一边护住这么多人一边与妖兽周旋的招式着实不多。他们一时陷入了两难的境地,殊析叹着气,从袖中取出一叠符篆来,交由男人去分发。
“我本不想的,”殊析有些苦恼地揉乱了自己的头发,“这些符只肖你们拿着,便多少能起些效用。”
随后,她便又自嘲般笑道:“当然,你们若觉得蛊女的东西不可信,倒也罢了。”
男人却摇头,恭敬地将东西都收了。
“不……先前我那样对各位仙长,仙长们仍愿施以援手。这一路各位的仗义之举我都看在眼里,还请不要介意他们的胡言乱语。”男人拱手,“咪罗格曾教我该如何自保,此行我亦有自己要做的事,生死早就置之度外。但他们……我会带他们在这谷中躲过七日。”
他们见乐师陶等人就要走,急得一拥而上,又被男人挨个拦了下来。
“这本就该是我们的因果。仙长们心善,兴许见不得这些。”男人沉默了片刻,那番话好像是他说给自己听的,“我们已从既定的命运中苟且了许多年岁了,我们既生于这山里,有朝一日也将重新归化这座山。我们错了许久,也该将这一切拨乱反正了。”
……
乐师陶等人顺着血水的方向去。
成片的落羽杉铺天盖地,越往林深去越叫人难辨天日。阿九作为引路人,仍坚持要伴随在他们的身侧。然而才见过她刀人的模样,一时间他们竟也无话可说。只是不知那个端庄贤淑的皮囊之下,究竟是阿九的真心,亦或是旁的什么。
咯吱、咯吱。
落羽杉的枝丫摇晃着,惊起了落在叶丛中的鸟儿。长年泡在水中的根系被沼水浸润得光滑圆润,就连树皮都泛着一抹亮光。斑驳的血迹点缀在那羽毛般的枝叶上,好似镀上了一层铜锈。有乌云压在那纤细的枝头,慢条斯理地享用着自己的猎物。他的吃相可以说得上文雅,他有能轻易将猎物开膛剖肚的爪牙,却只是用舌头仔细梳理着自己沾了血的指尖。若是打理到厌烦了,便睡眼惺忪地打着哈欠,匍匐在已经没了生气的猎物的怀中伸展着四肢。
大约是察觉到有人靠近,那团乌云从美梦中惊醒,慌慌张张将身体藏在了那繁密的叶丛中,只露出一盏烛火般摇曳的眸子,在暗处闪烁着璀璨的火彩。然而年轻的猫妖藏头露尾,他将自己安置妥帖了,那才吃了一半的猎物便将要从枝头落了下去。他急忙伸出爪子要将人捞回来,才将将抓住条泡到浮肿的胳膊,却不想剑光更早一步落到了他的眼前。
“阿呀!好凶的人哝!”
猫妖名为小竹。被那刀光剑影迷过眼,猫妖不敢再去捞,只能眼睁睁瞧着那具死人落回水里。他才将那人肚子上的肉吃了大半,此时五脏六腑散落了一地,却不如想象中那样鲜血淋漓,只水面上浮着油光。赤条条的人身任由那佛像般的根系托举着,这才叫人看清大约是个女人的尸体,虽被水泡过,但还是能看出来死了有段时日。只是整张脸血肉模糊,好似被锐器剥去整个面皮一般,伤可见骨。
他们原是为了寻栖鸟鹿而来,只以为离妖族营地尚远,却不想这罪人谷中已有了能化人形的妖物。只是那猫妖身手虽矫健,能活用他那娇小的身躯在杉树间闪躲,在打斗上却又实在生疏。也或许他有自己的考量,只顾着去避那招招致命的剑招,即便让他找着了出手的间隙,他亦是不愿下手。好些个时候都将要被逼得落地了,又叫他化险为夷,堪堪躲过。
“仙君们呀!我哪里招惹了你们,为何要这般追着我不放?”
乐师陶的刀重,一旦挥出便难中途卸力。而猫妖又以敏捷见长,招式间便将那刀锋踩在脚下。他闪躲时看起来总是匆匆忙忙,好似那刀也好剑也罢都擦着他的发丝,能轻易斩断他的头颅。树上缺少落脚点,二人不如小竹轻巧,能施展的动作总被那些枝条限制。当局者迷,小竹那看似滑稽又夸张的躲法在树下的人看来,反倒是将二人戏耍般吊着,既不出手伤人,又不肯乖乖就范。
“你莫非不知自己都做了什么!何必在此巧言令色故作无辜!”
“小天,你何苦要理他。不过是吃人的妖物罢了,口吐人言也只为了蛊惑人心。”
乐师陶以腕振刀,霎时间刀身翕动作响。小竹本才松一口气,正叉着腰自夸道:“我好生厉害呀!”又觉着脚底被震得发麻,他身形一歪,控制不住地往后退去。而望天的剑就在腰后,小竹一时乱了手脚,索性借力向后躺了去。他的腰肢实在太软,那剑挨得太近,已经不给他有闪躲的空间,却硬生生要他给下腰避了去,双手撑着那几乎要割裂他手心的剑刃腾空而起。
小竹身上穿着并不算合身的道袍,他的双手总藏在袖中,然而此时他那对宽袖就好像锦囊宝袋,竟从里头凭白飞出了许多蝴蝶。那蝴蝶诡异异常,由浊气所化,即便用兵刃去砍劈也无济于事。然而那些蝴蝶没有分毫攻击性,只径直扑向了众人的脸。那纤弱柔软的胸腔侧生着细长的触足,停留在脸上时甚至能感受到那些足与足间的刷毛毛绒的触感。
它们实在美丽,生着黑或红的鳞翅,那些红色的斑纹就像一双双眼睛。然而当成群的蝴蝶落在你的脸上,用它们的喙管和触须去抚摸你的眼睑,舒展那对满是鳞粉的翅膀抢夺每一寸视野时,目之所及便都是那一双双眼。黑或红的花纹混淆了人的视线,亦像浑水般搅乱了人的意志,好叫人轻易落入梦里,分不清虚虚实实真真假假。
乐师陶手里捏着陈忱曾经给他的风符,召出来的狂风将那些蝴蝶都吹散了,脆弱的蝶儿在那无情的风阵中被碾成粉末,像是落下了一层厚重的黑雪。
身旁安静得可怕,当他洗去了脸上那些鳞粉后才发现林子里已漫起血雾。
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地面,环顾四周,却见不到望天等人。原本从那叶丛缝隙能窥见的天空,也好像蒙上了一层黑色的网纱,仿佛要将这天地的光都给吞噬了去,再看不见一点光亮。相衬之下,脚下的水面却像面镜子,原本浑浊的水面此刻闪着柔和的光晕,偶有小竹的蝴蝶落在水面或是落羽杉的膝根上。细看才发觉,并不是水面发着光,而是那些蝴蝶自身就仿佛是一个个光源。
而小竹的身影就在不远处,他步履轻快地在林间小步跑着,就像只自由的猫儿。乐师陶只拎着刀,缓慢走向了那个快乐又自由的身影。小竹就好像全然看不见他似的,只顾着去拾落在地上的树果,又或是追着蝴蝶嬉闹。乐师陶一刀将那梦影斩了,小竹这才回头看向了乐师陶。他的身体被乐师陶斩成两段,却并未倒下,只在被斩过的伤口处有浊气互相牵连着,好让肢体间仍能保持完全。
“我有做什么坏事吗?”小竹疑惑,“即使在梦里,你仍想斩我。”
乐师陶却摇头,兀自往前走着,想要寻找一个出路。
“你是妖,那自然该知道,就算你什么都不做,仍会有人要为你死去。”乐师陶叹息,“然而你已在我们面前吃人,更说不上是无辜。我只恨这是在梦里,我奈何不了你。”
“可是小道长,你闻起来苦苦的……这是‘恨’吗?你在怪我,可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小竹的幻影散去,又重新凝聚在乐师陶的身边。他以袖掩面,假意凑近了嗅闻,好像梦里他真能闻到人的七情六欲。他看起来好像有点难过,但却仍是一张笑脸,“这世上吃人的东西那么多,为何你们偏偏要恨我?”
“非要一个理由吗?”乐师陶再一次挥刀斩去幻影,“……你是妖,而我是人。”
“你是想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吗?可是小竹我——也是从小被人类收养,又被当做人类抚养长大的,这样不行吗?”小竹的幻影停留在原地,“我也不是自愿要当妖的呀!”
“小道长,若是有的选……若是有的选那便好了。”
“哈……你已经选择了,你不明白,还是没有意识到吗?”乐师陶几乎是笑出了声,然而他的言语间俱是愤怒,“你已将人吃了,占有了他的记忆与肉体,现在却说……要是有的选就好了,简直荒谬!”
“小道长,你恨我吃人。可是却从未有人能教我,为何我总是饥肠辘辘,为何我与大家相同的生活、吃一样的东西,而我的饥饿感却从未消失。”
小竹大约是有些沮丧的,面对乐师陶的质问他好像早就习惯了一般。或许在意识到自己其实并非是人的时候,又或许是在大妖梓在树下对他诉说那些遥远的过去时,他也问过自己相同的问题。为何他与人不同,为何他明明那么喜欢身边的那些人,但他们却一个个都要离自己而去……为何在他最最喜欢的那个人,因为收留了自己而不得不迎接死亡的结局时,他除了失去至亲的痛苦以外,面对那个人的病躯,他还不得不去遏制那无穷无尽的饥饿感。
“若能有良药,好叫我不再饥饿……小道长,若你是我,你会如何呢?”
小竹大约想起了什么,他从怀里取出那卷梓曾赠予他的帛书,献宝似的捧在手心。
“小道长,小道长!”小竹嬉笑着那将那写满了咒文的帛书展开,即便是在幻象中,乐师陶仍能感受其中灵力流动,无不有种熟悉的感觉,“那位大人说,若我们想要回到人群中去普通过活,只要有这个‘缚妖咒’,我们便不必再受食人冲动支配,亦不必害怕妖毒索人性命了!”
“我会当一个普通人,和我喜欢的人们在一起!也不用再担心待得久了会伤害到他们,真好!”
“你所说的,不过一面之词。”乐师陶摇头,“我从未听过有那样的法子能叫人与妖共处的……你与‘那位大人’不过是在自说自话,全然不可信。”
“可是那位大人那么厉害,为何要骗我呢?骗我又有什么好处吗?”小竹有些疑惑地端详着手中的帛书,然而当乐师陶就要伸手去够自己手里的缚妖咒时,小竹又慌忙带着那卷帛书躲了过去,“……你既然不信,又干嘛要与我抢!”
乐师陶本是下意识想要将东西拿来细看,却被小竹的反应弄得一愣。他很快便意识到了问题所在,脸上这才渐渐带上了点与往常一般的笑意。
他轻声道:“我不过在梦里,你为何要躲?”
“喵喵喵!?”
小竹总算意识到自己露了馅,一时间被乐师陶说得炸了毛。然而乐师陶却没刁难他,只是在识破幻象的那一瞬间,周围的血雾都一并褪了去。乐师陶回过头,才发现他其实并没有走出太远,隐约还能从不远处看见其他人的身影。他们都像是被魇住一般,与不存在的小竹说着话。随着乐师陶的清醒,小竹的妖术也因慌乱出现了破绽。要同时为那许多人编织幻象对他而言还是太过吃力,趁着其余人都将醒未醒,而乐师陶的注意力又都放在同伴身上之时,小竹轻手轻脚踩进了树荫里。
他的衣袖随着手上的动作而摇晃,蝴蝶们便停留在他的手上,缓慢地扇着翅膀。
从幻象中回过味的众人们大多见到的是与乐师陶一般的内容,只是为难小竹同时与那许多人说着话。他们中只有阿九迟迟醒不过来,她并非应山弟子,自然也得不到应山的庇护。然而有殊析和荚蒾在,那点蝶毒并不难解,只是此时她的意识仍算不上清醒。
新的蝴蝶与血雾试图要将众人再一次吞没,然而有了前车之鉴,一旦中毒者意识到自己所见皆为幻象,那只要掌握了要领便可轻易从幻象中醒来。只是这一次小竹没再将他们都分开,他只是重新爬回了树上,坐在落羽杉的树枝上晃着双腿。
“你们或许不喜欢我,但我却喜欢你们。”
若是忽略了他妖的本质,其实他也不过是个十多岁的孩子。小竹的爱与恨简单而纯粹,只因为他们穿着和他喜欢的人相似的衣服,他便也喜欢眼前这些对他有点凶凶的人。碍于乐师陶和望天对他出手在先,他的本能叫他怎么也不愿意靠近,但他却将自己的蝴蝶赠予了眼前这些人,好为他们能走出这迷障。
“其实你们本不该来的,”小竹说,“这里的氛围怪怪的,好像有什么格外甜美的东西在吸引着我们往谷中去。”
“就好像当地人说的‘蛊’一样,整座山谷就像一个巨大的瓮,将周围零散的妖族们都勾引了进去。然而进去容易,出来便难了。”
“那是……咪罗格曾设下的‘术’,”阿九的头正承受着从幻象中被强制唤醒的眩晕感,在她看来天地都仿佛在旋转一般,更看不清远远坐在树上的小竹,“十多年前,栖鸟鹿第一次出现在山谷里,咪罗格便设法要降它。她与她带去的护卫们都被困在了谷中,吃了人的山神实在太过强大,咪罗格手下的护卫们都折在它的手上,最后只有咪罗格一个人活着回来了。”
“问她,她只说她种了蛊,从此将那栖鸟鹿困在了谷中。”
“啊!原来如此!”小竹点点头,他端详着阿九的脸,天真的脸上流露出些许的困惑,“我被困了这些时日,亦见过许多人,仔细想来你这张脸我想我应该也是见过的。”
他俯身向前,嘴里却说着些骇人的话。
“只是为何你还活着?蛊术也能令人起死回生不成吗?”
阿九只静静看着小竹的方向,语调平静道:“不过是你记错了罢。”
“呀!我哪里会记错。你这身衣服,我见过的,上头绣着龙或蛇的图腾……穿着相似衣服的人们总一个个被丢进山谷里。他们动作实在笨拙,一个不小心便会被些小妖怪给叼了去。”小竹嬉笑着掩面,在宽袖的遮掩下隐约可见他那对银米似的尖牙。待他笑够了,又伸手招来一只红蝶停在了他的指尖,“你忘啦,我还给过你一只蝴蝶,你对它喊‘阿妈’。我自己都出不去了,只想送你到安全些的地方,然而你为了救个打扮奇怪的女子,失足掉下瀑布去了。”
“只可惜,你闻起来香香的,应当是个好人,本命不该此的。”
阿九沉默了片刻,却是冷笑一声。她那对原本生得温婉的细眉此时拧到了一处。她的眼睛红得厉害,将落未落的不知是血还是泪。
“用得着你在这虚情假意,你若当真心疼她,又何必要将她的尸首捡来,糟蹋成那副模样!”
“我本不想的!我本要吃干净的!”小竹嗫嚅道,“若不是被吓了一跳,才不会掉到地上。”
阿九——仍称她作阿九吧,谈话间几人心中大约对事情的来龙去脉也都有了各自的猜测。若小竹说的俱是实话,那阿九应当早在他们入寨前便已经换了人。他们并非本地人,自然看不出阿九不对。殊析起初怀疑她,也不过只是怀疑阿九隐瞒了眼盲的真相。她与荚蒾在寨上义诊,所见因栖鸟鹿而目盲之人不在其数,更衬得阿九举止异常——即便是生活了许久的地方,若要人突然目不能视,步履间都需小心翼翼,有些得了心病的,索性便不再出门。阿九演得确实好,只是她的表现却又不完全像是个才失明不久的盲人。更何况,她已经很多年不曾回来过了。
殊析原以为她只是心怀不轨,与乐师陶说过后,要他帮自己求证。若是那晚与男人一同窥视他们的女子是她,那她那日下蛊不成,事后必要再下手。只是她不明白阿九的动机,亦摸不清蛊女下蛊的条件,试探了许多次都抓不到现行。
阿九情绪激动,气血上涌,将她那张白皙异常的脸憋得通红。肉体凡胎地跟着这些人经历了许多事,身体到底是吃不消。谈话间阿九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只见她捂住口鼻的指缝中渗出些淤血,那血紫得发黑,倒有中毒的倾向。事后,当她看向手中自己咳出的血迹,其中甚至能看见支离破碎的虫子尸体。
见状,荚蒾迅速搭上了阿九的脉搏,灵力在她的身体里游走过一周。她的面色沉重,只仍是轻声道:“九儿姑娘,你内出血严重,不宜再这样情绪激动下去了。”
“我早便知道我大约是没得救了,仙女姐姐,收收你的好心吧!”
“你又何须这样自暴自弃?天下疑难杂症众多,总有对症的方子于你有益的。”荚蒾叹息般摇了摇头,“九儿姑娘,心病才最难医。你若是自己都盼不着活了,那就算再多灵丹妙药也于你无用了。”
阿九眼神闪烁,似有动摇。
“……各位仙君,我怎样都好,我只求你们一件事。”
……
罪人谷地势险恶,他们追寻小竹蝴蝶的指引,那蝶儿仗着自己小巧轻盈,带的尽是些刁钻毒辣的路线来。兜兜转转了许久,他们在一小池塘前驻足,前方的路已不是人能走的了,只是那些狭隘的山缝中有泉水汩汩而出。他们原是等着蝴蝶继续引路,然而小竹的蝴蝶却只是在池塘边转上了两圈后,便脱力落入池底,化作浊气消散了。
飘散的浊气透过了山岩的细缝,逆着水流而上,好似有风托举着它一般,将那些浑浊的气息带向了远处。
那山体陡峭,却又魁梧异常,将他们眼前的路几乎完全截断。这里的气候总是适宜,雨水又充足,那些无人踏足的山石上有树的种子在上头发芽,为了争取阳光而层层叠叠披满了整座山。人在山的面前显得何其渺小。
从山的那头吹来的风,温煦而潮湿,却又叫人面皮发紧,大约是海风。
他们御剑翻过山,阿九与荚蒾同坐一柄杖。她的个性实在高傲,纵使身体已脆弱不堪,腰杆却又总是笔直的。
“你若是难受,揽住我也是可以的。”看着阿九那张惨白的脸,荚蒾轻轻捏了捏她攒在杖上那只紧绷着的手,“当然,即便你不难受,也可以抱着我。”
“姐姐,你心善,却不怕我突然刁难你吗?”
阿九的声音总有一种鼓动人心不安的魔力,然而荚蒾见过许多因苦难而浑浑噩噩的人,越是听她说话,只觉得那些威胁的话语与其是在刁难她,不若是在宣泄着她自己的不安罢了。
若她从未被猜忌过,又怎会主动诱人猜忌?
“你若要刁难,那便刁难吧。”荚蒾笑了笑,“只是你若要闹我,我怕是会记仇。要往你的汤药中多添几味苦药,还要没收给你清口用的蜜饯。”
阿九良久没再说话,只是也不想是真要刁难荚蒾的样子。荚蒾悄悄松了口气,便觉得自己的肩上多了份重量。阿九收着力气,却又承蒙了荚蒾的好意,靠在她的肩上,伸手去抓她那随风飘扬的衣带。
翻过最难走的那段山路,下窑洞,那些被海风熏得红紫的层峦叠嶂就好似被惊雷生生劈开过,蚯蚓般的缝隙仅容手掌通过。阿九缓步到那山前,用手在青苔间摸索。露水中,她所触及的都是冰凉湿冷的石壁,寒意只管顺着她的手心往身体里钻骨而过。她的身体就像游蛇般在那狭窄到极致的山壁间穿梭,顺着她的行迹,四人学着她的动作尝试穿过岩石。他们的动作并不如阿九灵活,只觉得胸腔被山压迫着,高压的环境下心脏的跳动声震得耳膜生疼。生在石壁中的虫蛇落在他们的肩头,它们用那数以万计的足节在石头上爬行,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折磨着人的身心,好像自己此时就与岩石融为一体。
他们穿过石壁,头发和衣裳都已然湿透了。那些岩石虽在水涨潮落下打磨得圆滑,但仍旧锋利,若是一时不察便会被划破手心,而鲜血淋漓又要吸引来那些毒虫。但它们好像早便习惯了,只嘬食着那些顺着岩壁流下的鲜血,蠕动着将那些血气都在体内运化为生。
“这些都是咪罗格曾放出来的‘蛊’,它们被留在了这谷里,生生世世无法逃脱,”阿九嘲弄般牵起嘴角,恶狠道,“她确实举世无双,竟想将妖炼化为蛊……那样的东西,又怎么可能会为人所用。”
“于我眼中,这不过寻常毒虫。”荚蒾垂眸看着那些为了争食而将身体交叠到一处去的虫群,它们的口器退化,只能几乎舔舐般吞咽着血与同族的身体。血引勾起了它们的食欲,原本动作缓慢的虫们此时却好似目露凶光,吞噬着眼前的一切,“九儿姑娘,对你们而言,‘蛊’到底是什么?”
“或是人,或是虫,或是万物。”
她不过披着阿九的皮囊,自然给不出他们想要的答案。她自认为化形之术已炉火纯青,却不想仍被咪罗格识破。她本就没有多少时间了,在这座山里耽搁了太久,久到好像自己的日子能一眼就望到头——阿九已死,咪罗格并未太伤心,只是看着披着阿九面皮的她,要她成为另一个阿九。她觉得咪罗格疯了,活人又要如何能被轻易取代。但她却受限于咪罗格的蛊术,要她无法逃离,只能披着阿九的脸,长长久久留在寨里。
“凡器久不用而虫生,谓之蛊,故凡物皆有蛊,蛊者,虫之所为。然蠹之为患在物,而蛊之为患在人,人为天地之皿,物为天地之菪,菪而蠹焉,物不能全归为天地矣,人而蛊焉,人不能全归为天地矣。”[ 引用自《广东新语注》([清]屈大均著,李育中等注)中虫语-木蠹篇。]
阿九倾身向乐师陶,触摸他那双据说被栖鸟鹿所害的眼睛。
“涌波的人舍弃了他们的旧神转而去供奉妖物,你与涌波的其他人一般,俱是被摄魂夺魄的可怜人。”阿九感慨道,“在我所知晓的法子里,尚未有能破栖鸟鹿之蛊的。咪罗格的蛊女们研究了许多年,仍就你们看到的寨里那个样子。”
蛊女既是涌波的巫,亦是他们的药师。然而蛊女所遭受的不公正的待遇,以及她们身上的神秘特质,又让寨中的人们对她们异常排斥。荚蒾曾疑惑为何涌波中讳疾忌医的现象格外严重,此时倒是有了头绪。若要能害人的巫为自己医治,不若将就活着。若是习惯了黑暗,即便看不见,能留下一条命也是极好的了。
“信仰确实奇妙,从罪人谷回来的那些目盲了的人们,纵使曾犯下过过错,如今也大都悔改了。”
殊析却并不大认可,她坦白道:“与其说是悔改,不过是痛在己身罢了。”
“栖鸟鹿当真能断人过错吗?”
“能或不能的,又值得什么呢?不过是这里的人们将判断的标准寄予在了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身上。中原有律法,而在这里,信仰便是他们的律法。”阿九嗤笑道,“同样是要规束人的行为,为他们做过的事找一个由头,不过方式的异同罢。”
那些贪婪却又麻木着自相残杀的蛊虫们仍抱作一团,乐师陶一把火将它们都烧了去,虫身在火光中噼啪作响,最后留下一把灰,也仅是一把灰烬罢了。
“有形之物尚且能有救赎,而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又将如何呢。”
他们能烧去的,仅是肉眼可见的极少一部分。窑洞中仍回荡着虫爬过的窸窣声,只是它们在黢黑的环境中生存了太久,畏惧那些人身上的火光,只躲在阴影中,不愿出来罢了。那些苟且着的,潜藏着的东西,并不是一己之力便能除尽的。总有些根深蒂固的东西,需要长久的人力物力和时间,才能将其打磨至圆滑,能露出表皮其下的究竟是璞玉又或是顽石了。
随着他们逐渐深入,虫子们爬过的石壁上开始出现了人造的痕迹。那些不断用石块敲打出现的刻痕,无不体现了造作者的意志。那人在墙上留下的“画作”早在海风与流水的洗刷下变得斑驳,早便看不出原形了。窑洞中本不见天日的,却在其深处破开了一扇天窗,有光从那小孔中打在他们眼前的地面上,日光所到之处都生着细小的植被。从地面落下的种子,在这坚硬的石面上的生根发芽,开出了白皙到透明的小花。
地面之上是广袤的草坪,就好像是从大山的腹中生生剜出了一块,随着海风生命在此处落地生根,造就了这样的奇迹景观。大约前人也发现了这处地方,但四周却再没有别的出口,这里虽然宽广,但除却宽广以外,又再没别的什么。只是从那山壁的背阳面,好似凭空伸出了一只手来,众人支起火把靠近了,才发现那是一座未完成的佛像。面容和身上的穿着早被植被覆盖,看不大清了。唯有那只手,仍光洁如初,好似将这腹中山的天空整个托起,雨水在那只手里蓄成小潭,汪洋着从指缝中流淌下生命之水。
栖鸟鹿就像是昏暗的谷中唯一的太阳,叫人看不清它的面容,而那洁白光晕构成的虚影则俯身于那水潭旁,用它那鸟喙般的嘴从中汲取水分。在苗疆的传说中有灵禽食蛊的传说,也难怪地方上会有人将栖鸟鹿当作山神。那只栖鸟鹿或许在谷中已生存了许多年,他的体型远比乐师陶梦中所见还要大上许多。匍匐在那只佛手中,更衬得它便是人间宝珠一般,璀璨夺目。
在鸟栖鹿现身的同时,殊析和荚蒾便已经带着阿九藏在了窑洞的洞口。他们尚且有灵力护体,鸟栖鹿对他们的影响相对要小上许多,然而阿九却是凡人。他们设法封了阿九的眼力,这么一来她倒真与目盲者无异了。
在洞中,殊析曾为乐、望二人打过一对腕铃。栖鸟鹿目不能视的,若要与之搏斗,免不了近身接触。为了避免他们也同样中招,只能出此下策,要他们也封闭了自己的视觉,只能靠直觉和肌肉记忆去与妖物交手。
栖鸟鹿对他们的存在似乎并不在乎,它高高在上,倒像是真的神明一般。当二人的兵器已近至眼前,那鸟栖鹿却只是歪斜着脑袋,它大约是在思考,随后便后蹄轻蹬,轻轻一跃便躲了那招式。它几乎踏空而走,绕那岩壁跑了一周。它无意与二人周旋,只想找到一处出路,然而咪罗格曾说她在此处留下过蛊,整个罪人谷便像一个巨大的瓮,而他们都是瓮中之物。若是无人去揭开那封在口上的盖子,那瓮中人便如何都出去不得。栖鸟鹿寻不着出口,便停在了壁上,它的四肢之下仿佛生着根,要它以那样庞大的身躯亦能牢牢抓住岩壁。
乐师陶侧耳听着铃铛的声响,随即便携住望天一只手。他的脚下凭白生出了风穴,好让他能带着望天一同朝着鸟栖鹿的方向而去。望天的剑便是能那开天辟地的电光,以惊雷作矛,电光火石间,山谷中的雨露被那热量所激发,剑光所到之处水雾迸炸,犹如银针四射。鸟栖鹿嘶鸣着,它的蹄下生着犹如实物的光花,非要将那前来侵犯的无礼之徒踏下空去。
刀与剑构成的阵将栖鸟鹿裹挟在其中,有飞鸟从鹿角上熟成脱落,沉甸如果实。那些鸟儿的尾羽拖曳着风刃,无形的刀刃割破了二人的肌肤。人皮之下,鲜血染红了衣裳,明晃晃叫人刺目。而术之道,热血亦可作媒介。或许是沾染了那富蕴着应山灵力的鲜血,那些为兵为刃的鸟儿身上升腾着沸腾的气息。犹如陨铁落进水池,激荡起涟漪,随即竟原地蒸发了去,那些纯洁的光亮就像被捅破的胎膜,将其间包裹着的浊气一并释放了出来。
对妖而言,浊气是它们的本质,即便皮囊再光鲜亮丽,本质却轻易不可更改。
几乎是瞬间,在他们忙于抹消那些飞鸟时,鸟栖鹿悄无声息绕至了望天的身后,它那对鹿角便是这世间最锋利的戟。乐师陶只觉得耳旁安静异常,他心想自己既已那样了,又何必在乎是否会落得更难的下场。他索性解开了封住眼里的咒,他的视野中仍旧留存着那枚深不见底的大洞,在他看来,鸟栖鹿几乎是要将望天推进那洞穴中。望天察觉到身后的杀意,同时便将手中的剑衡起,剑身薄弱,鸟栖鹿见状立刻改变了战略,他将蓄满了冲力的前蹄抬起,非要将他手中兵刃给折断!
空气中弥漫起血雾,乐师陶已尽可能催动了风穴,双腿的皮肤承受了太多灵力,总算耗尽了力气。肌肤再裹不住那些血肉,硬生生炸出了口子。忽然,紧绷着的肩膀上突然传来了柔软的触感,眼前一切都好似静止了下来。
那是只乖巧又温顺的猫儿,有如乌云踏着梅花而来,轻盈落在了他的肩上。
小竹舔着自己的爪子,又用舌头舔去了乐师陶脸上飞溅的斑斑血迹。
“小道长,怎么弄得如此狼狈。”
他用自己的肉垫拍打着动弹不得的乐师陶的脸,时间仿佛停止,只有小竹不受其中的束缚,仍自由地在他身上来回走去——他又在幻觉中了。乐师陶咬紧着牙冠,他却不知被小竹拍过的皮肤上开出了朵朵云纹。那是妖力画出的咒符,亦是一种暗示,能要乐师陶在这短暂却又被拉长的时间中,得以稍微激发这具肉体或许具备、却又尚未开发的潜力。
他的耳边响起了猫儿慵懒的叫声,好像一切都恢复如初,亦从未有过猫儿来过。
远在窑洞之外的小竹,仍打理着自己的毛发。罪人谷的湿气太重,好像梳理再多次都不得他的心意。他正在树上晃着腿,忽然听见有人在林间穿行。那人并未发现树上的小竹,只一副慌忙的模样,身上披着避雨的斗笠,但从身形上看却不过只是个孩子。
小竹心中感慨,怎得这样的孩子都要被投进谷中。心随意动,他忽而化作了一只黑猫,迈着轻盈的步伐落在了附近的草丛,尽可能发出了甜美的喵喵声。
大约是被突然出现的小猫吓了一跳,但那个女孩儿却没有停下自己的脚步。斗笠之下,她的脸上生着丑陋的胎记,而她的眼神却坚毅异常,好像有什么事非要她去完成不可。她一副迷失了方向的模样,小竹两三步便走到了她的面前。他的脚下好像踏着鲜红的彩云,因雨水而昏暗的谷中,黑猫走过的路仿佛有霓裳指引。一时间她只觉得自己焦急的心好像被抚平一般,脚下不自觉追随着猫儿的方向,竟轻易便走到了谷外去。
趁着女孩儿四处打量时,小竹便跳进了路边的草丛中,那只能为人引路的黑猫便消失在了人前,后世亦或许将会流传出玄猫指路的传闻。
……
栖鸟鹿的铁蹄踏在了乐师陶那柄与他总是没有缘分的刀上。那柄刀几乎承载了他所有的回忆,本也不过就是把再寻常不过的兵器。当刀身上出现裂纹的同时,或许也因近身直面了鸟栖鹿,他视野中的大洞此时正不断朝四周扩张着,愈演愈烈,大有非要彻底夺走他那双眼睛不可的趋势。
乐师陶大约下定了决心,他将灵力汇集在手中的刀刃上。那把再平凡不过的横刀总算大限将至,随着上面镌刻的咒文生效的同时应声断裂。望天只觉得眼前热浪涌动,他直觉不好,伸手却只抓到了半截乐师陶的披风。
赪玉盘从那爆炸中保护了乐师陶与望天,栖鸟鹿亦被炸得面目全非。包裹着它形体的那层光膜被赤灼得通红,宛如破了洞的水球般,浊气从伤口处呲呲涌出。它太需要补给,便盯上了藏在暗处的殊析和荚蒾。
殊析将能用的法宝都用了上,堪堪将鸟栖鹿拦在了那由灵力构成的盾后。然而它的鸟喙好似天生便为破盾而生,以致那层灵盾上耐不住那重击,到底是出现了裂纹。
忽然,阿九摸着黑扶住了荚蒾的胳膊,她从怀中掏出一枚银镜。她总是贴身放在胸口,延续着真正的阿九的习惯,将它作为护心镜戴在身上。若鸟栖鹿是那天上金乌,而她手中盈月鉴便是那轮桂月。苗疆的传说中,镜子拥有蛊惑人心的魔力,亦可将那些肉眼不可见的咒诅反射回原主,明月亦是天生要将那灼灼日光送还的。
栖鸟鹿从那镜中窥见了自己的模样,尚未开智的妖族没有认知自身的意识。它被那镜中的虚影所魇住,而荚蒾却借此机会将灵力注入了手中的雷杖,利用雷击将其击退。
为了将栖鸟鹿从战力不足的窑洞旁引开,乐师陶只得调用灵力压迫着声带,试图模拟出鸟栖鹿的鸣叫声。而鸟栖鹿也确实被那声音所吸引,它尚且混乱着,只以为此处还有另一个与自己相同的存在。然而混战之后它已无力再翻越山峦,因虚弱而错乱踢踏的蹄子踩着混乱的脚步,晃晃悠悠朝着乐师陶的方向而去。乐师陶的刀已经损坏,而当鸟栖鹿用尽气力闪现到他的身前时,却只见眼前剑光一闪,利刃将它的身躯劈成了两半。
被剖开的鸟栖鹿身体开始迅速膨胀,它体内的浊气失控,开始四处乱窜起来。终于那藕断丝连的皮囊再裹不住那些浊气,鸟栖鹿的形体涣散开,逐渐露出了浊气本能。那气息隐约还是鹿的模样,只是将散未散的。它执拗地要将另一个自己一同拉下深渊,于是它便真的那样做了。浊气的化身死死牵掣住乐师陶的胳膊,将他从那佛手上生生拽下。
乐师陶几乎快要习惯这种样的失重感了,他手中的刀柄上仅残留着极其短的残刃,于是他便挥刀,将那最后的短刃插进了栖鸟鹿的眼睛里。
于是在他摔倒地面的同时,栖鸟鹿的虚影也彻底散去了。佛手的下面密集绽放透明的小花,乐师陶落在花丛上,只觉得浑身剧痛,也记不得到底受了多少伤。他的眼球滚烫,以惊人的温度刺痛着他的视神经,眼前的黑洞已几乎蚕食了一切。然而花瓣冰凉,落在他的眼睑上,就像清泉融进他的灵台,将那支离破碎的视野又重新修复到了一起。
……或许能治愈眼疾的灵丹妙药,早早便与那栖鸟鹿生在了一处。
……
乐师陶和望天身上的伤看着吓人,却不知到底是因日常修炼颇具成效,亦或是荚蒾和殊析二人实在是竭尽全力,竟要他们并无大碍。只是兵器乃死物,乐师陶失了兵刃,又伤了腿,再称不上是成熟的战力。荚蒾原本要骂他的,然而当时的场面众人有目共睹,确实是没办法的办法。荚蒾只后怕,幸好自己忽然有了下山游历的想法。幸好,她有能力能将那二人治愈,不叫她只能对着早夭同门的尸体而后悔。
“蒾蒾姐,我已经很好了,你瞧,我能动弹的。”
他们相互扶持着回了涌波,他的眼疾虽然已经被罪人谷中的银花治愈,然而与栖鸟鹿交手时的行动太过冒进,他昏睡了一整日才勉强寻回了意识。身体上的伤口早便被荚蒾和殊析处理过,问剑弟子的身体素质确实强劲,检查时他们才哑然于那样的伤势,他二人居然还能撑到会涌波才倒下。
“乐乐,你应知道我该要说教你的!”荚蒾的声调要比平时高上许多,她大抵是真的有些恼了,“为何你们总不将自己的性命当回事,总是伤痕累累的来,又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嘴巴那么硬,腿都快炸烂了还说自己很好,也不知哪门子的好!”
乐师陶被说了一顿,脸上却仍红扑扑的,半点不见反省和后悔的模样。他有些腼腆地笑了,只说:“蒾蒾姐,我很庆幸的。你和殊姐姐好意陪我们来,就没有要你们受伤的道理。更何况栖鸟鹿确实比我想象中还要难缠,但只是这点小伤就能让大家都好好的,我觉得是值得的。”
“我感觉自己睡了许久,好久没有那样一夜无梦了,”他眯着眼睛,大约是真的睡得好了,眼神都清晰明亮了许多,“怎么没见到殊姐姐和小天?他们可也还好着?”
荚蒾为乐师陶的伤口换了药,只见那些原本淌着血的组织间已生出了新肉,感慨于年轻人恢复得就是快。她又盛来一碗米糊,乐师陶确实觉着有些饿了,乖巧地接过便吃着。
荚蒾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骂他:“也就这种时候看起来乖些!”
“……那银花效果确实好,我与殊析忙活了一夜,将罪人谷中择来的那些银花做成了药膏。小天比你醒得早些,他坐不住,与殊析一同去为涌波其他病人治眼睛去了。”
阿九从咪罗格的屋子里偷偷挪了药炉给他们用,荚蒾此时正煮着有助于恢复的汤药,苦味从那炉子中飘散而出,倒是让人忍不住联想到丹心院的丹室,也总是那样一股子清苦的滋味。
“我们回来后,咪罗格便要见我们。我借口要给你和小天疗伤,回拒了她。幸好她没有太刁难……只是殊析后来从我们住的屋子地板下,翻出了些不太好的东西。你和殊析先前总计划着要做什么去验九儿姑娘的身份,好像确实如此。”荚蒾犹豫了片刻,道,“她说,受控于咪罗格时,咪罗格曾要她对我们行厌魅咒诅。殊析找着了写有我们名字的木板和随身物件。却不知她所言是真是假。”
乐师陶叹息着:“或许对那位来说,若是连这种程度的咒诅都袚除不了的话,那便也就不值一提。殊姐姐曾提前知会过我,要我不轻易将名姓说了出去,想来既不知我们的生辰八字,要行厌魅多少还是太困难了些。”
“蒾蒾姐,九儿姑娘既然真对我们下过蛊。你还愿为她诊治吗?”
“患者就在眼前,焉有不治的道理。”
过了饭点,殊析和望天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他们只稍作休整便前去拜访了咪罗格。那位神秘的蛊婆除却在他们回来时派人来寻过他们,然而只拒绝过一次,她便好像忘了这事儿般再没提过要见面。今日再见,末末依旧在她屋里,只是他们来时刚好赶上了末末睡觉的时辰。咪罗格叫自己的弟子将末末带回了房内,方才她给末末哼着哄睡的歌谣时,倒真让人想不到那样慈祥的老人竟是涌波的蛊婆。处理过家事,咪罗格又是那副不愿正眼瞧人的模样。
“你们的目的既已达成,山神已死,预言已然灵验。你们也该尽快归去了,不要再给这片土地带来灾祸。”她说,“你们对涌波做的事,我心中亦有数。你们确实对涌波有恩,故而许多事我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也不什么我都能容许你们继续插手的。”
荚蒾轻声道:“咪罗格,我们不过是替寨中的族人医治,无意挑战您的权威。罪人谷中所获得的银花对眼疾有奇效。山神既然已死,便再不需要将活人献祭,也该将他们从那目盲的咒诅中释放出来了。”
“那原也是与你们毫无干系的,若当真只是好心,银花和药方留下即可,旁的无需你们亲力亲为。”咪罗格冷笑,将手中的杖重重掷在地上,“我是不知道九儿与你们说了什么,但她既是涌波的人,那她与涌波的事便就只是家事,不劳得诸位仙君烦心。”
“咪罗格,九儿姑娘早便死在了罪人谷中。我们回来的途中亦将她的尸首重新安置过,你所留下的不过是个与九儿姑娘仅有一面之缘的普通女子罢了。”
“一面之缘?你们倒是当真信了她的胡话!若她当真与你们说的那般无辜,又怎么会将那我不成器的女儿面皮扒下,要用九儿的脸混进涌波?在你们的面前她倒是擅长把自己包裹得无害,当初求我时,可不是那副样子!”
“她此行既来想向我求蛊,我便将蛊给她了。”咪罗格眯着眼,道,“你们应当也见着了,我应了她的请求,将蛊‘嫁’给了她,她却又要反悔了。”
“既然那么中意我那女儿的相貌,那便要她生生世世戴着就是了。”
“九儿姑娘并非她所害,我们验证过她的尸体,致命伤确为坠崖。”
咪罗格厉声道:“你以为我在乎九儿究竟如何死的?我并不在乎!”
他们在罪人谷不过待了两日,咪罗格却好像在这两日中又衰老了许多。她情绪激动,脸色呈现不自然的黄色。那双总能摄魂夺魄的眼睛更是红的厉害,倒像是害了病。蛊女中能用毒眼咒人的并不少,她们人到中年似乎身体大多会出现那样的异变。只是咪罗格看着格外严重,怕是寿命将尽了。
“我早便知道她该有此一劫的,她既然执意要往自己的命运去,我又何苦拦她,又何苦为她那不知趣的赴死而心痛!反正九儿总是回来了,我对她到底是没什么指望了。我不在乎皮下的到底是什么人,只要能顶着九儿那张脸,学着九儿的声音说话,便足够了。”
“逝者已逝,咪罗格,你又何苦执拗于假象呢?”
“执念,那都是说给活人听的。我已是将死之人,我又何必在乎这些。”咪罗格颓丧道,她的身体凹陷进那象征着蛊婆权力的藤椅里,“我的女儿们,不成气候的要占多数。我如果轻易走了,那那些女娃娃们便再无立足之处。哈……我哪里是挂念九儿了,她确实处处和我心意,但她那样简简单单便了却了自己的性命。我还当她有多重视自己的女儿,也不过如此。”
“我已顾及不到死人的心情了,她既先我一步去了,那便去吧。反正我到底是在不久后便要去寻她的,涌波的未来,我却不得不考虑!”
她一夜里说了许多话,涌波将如何,出身不同却又在应山生活了许多年的他们也给不出一个标准的答案。他们无法轻易决定一个族落的命运,只是在面对就连自己也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咪罗格时,他们却又都想到了共同的一个人——他们的掌门,在面对芸芸众生、面对他门下这许多明明不知道事情经过,却又不得不燃烧自己拯救世人的弟子时,也会有那样苦恼的时候吗?
忽然,原本应睡着的末末小跑着从门的那头而来。她实在太小了,不知道涌波会如何,自己又如何。但她知晓,自己的阿妈已经不在世上了,而阿婆又即将也要离她而去。她说不出挽留的话,人到头来总要回归土地的。只是她心中却总是难受,面对那些难懂的话克制不住抽噎的生理反应。
“阿婆,你累不累?”末末将眼泪都抹在了咪罗格的衣袖上,她抱着咪罗格那瘦骨嶙峋的身体,只觉得那些骨头在怀中硌得慌,“我、我觉得累的时候,阿妈总这样抱着我……她说,小时候阿婆也这样抱过她。”
“阿婆,阿妈不会回来了,是不是。”
咪罗格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散了去,她的女儿们,那些她庇护了许多年的弟子们,她们大约都违逆了她的命令,偷偷将这许多话都听了去。蛊女们的名声不好,若不是咪罗格曾耗费了自己的寿命为涌波卜出一条生路,她们甚至过不上现在这样的生活。
那个代咪罗格去哄末末睡觉的蛊女,眼眶中早就蓄满了泪水。她的手颤抖着,用手中的毛毯将咪罗格残破的身躯和末末都揽进了怀里。
咪罗格拍了拍她们的手,到底是叹出一口气来。
“……你们,和那个女人,都走吧。”她说,“我累了,趁我没有改变主意前,不要让我再看到你们。”
……
阿九身上中的蛊并不难袚除,只是用了药后上吐下泻的模样实在不雅观,故而等他们有机会再见面时,阿九整个人都憔悴了许多。
“那药用上几次,便能将身体中的虫都祛除干净了。”荚蒾嘱咐道,“只记着每每用药后要补充水分,忌食油腻荤腥。这段时间肠胃应该都相当脆弱,尽可能多歇息。饮食上或可少食多餐,你的身体现在虚不受补,若是盲目进步恐怕气血太充足反而会恶化出血的症状。”
“好姐姐,我都记着了。”
阿九仍戴着那张面皮。据她所说,她的面容奇丑无比,且有万般难处不宜露面,荚蒾等人便也不强求。那日在罪人谷,她宁可不要自己的性命也要救的人,也据说是身中妖毒,命不久矣。荚蒾原想面诊,然而即便她摆脱了咪罗格的纠缠,她的处境仍算不上好,自然无法带他们去见自己要救的人。而本该救人心切的阿九,见荚蒾大约是在为难,她的视线便游走间便匆匆瞥了乐师陶一眼后,便又改变了主意。
乐师陶的伤亦好了大半,但荚蒾仍认为应当再稳固药效,故而这些天用药都未停过。她正专心为乐师陶换着腿上伤口的药膏,那里确实是伤情最严重的地方,每每换药未完全长好的血肉都会黏连在绑带上,瞧着只叫人触目惊心。
“蒾蒾姐,那日在罪人谷。我曾得到过猫妖的帮助。”
荚蒾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她听出乐师陶在烦恼,却并不去追问来龙去脉。她只继续更换着绑带,嘴上应道:“嗯,然后呢?”
“人妖自古不两立,我也确实对他有杀心……只是我却不懂,他本可以趁机将我们都杀了,为自己出口恶气,却又为何要出手帮我。”
“……乐乐你还没醒过来的时候,我曾听涌波的小姑娘们说过,”荚蒾的眉眼中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慈悲感,而当她垂着眼专注看着什么时,那种特质便更是明显。她分明只是在诉说着自己的所见所闻,语气里又仿佛是在开导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弟弟一般,“她们说,许多能从罪人谷回来的人,他们其实大多在谷中迷了路,不知该如何是好。没有干净的食物和水源,他们要在谷中活上七天,早就精疲力尽了。但在他们倒下前,都说脸上湿漉漉的,好像有猫儿在舔他们的脸。等他们再醒来,却已经回到谷口了。”
乐师陶思索了片刻,猜测道:“蒾蒾姐,你觉得是那个猫妖做的吗?”
“我也只是听说,并不知道真相如何。只是论迹不论心,若当真发生过那样的事,那故事里的小猫自然是善良的。”荚蒾叹息,“我也曾想过……那些妖轮回往复了许久,要他们这一世获得了人智,拥有了能明辨是非的能力。若不是本能驱使着他们与人类为敌,或许这其中许多纷争都将不复存在。”
“可是蒾蒾姐,若不与妖族为敌,我们便无法骗过上苍。但人与人之间太过复杂。人们会因为彼此的立场不同,为了利益而互相争斗。天灾之下,有人会齐心合力,亦有人会同类相食。我曾想……这样的人世,当真值得去救吗?”乐师陶喃喃,“可即便如此,若非要在人与妖中去选,那我应当还是会去选人。”
荚蒾何其敏锐的人,很快她便从乐师陶的话中触及到了问题的核心。
“乐乐,你是觉得你有责任,要为天祭负责吗?”
乐师陶顿了顿,便缓缓道:“蒾蒾姐,作为天灾下存活下来的人,难道我们不都应是有责任的吗?”
“……我们是集体中再渺小不过的个体,即便是掌门他们,要以一己之力拯救世人,那也是力所不能及的。”固执的人有许多,他们的执拗令人头疼,但那些人却又大多会露出和乐师陶此时一般的表情。他们亦痛苦过,烦恼过。荚蒾不忍,却又只能轻轻摸了摸他那柔软的头发,“我觉得人呢,所拥有的最令人怜爱的特质便是人与人之间总是能轻易产生联系。我是你的师姐,同时也可能是别人的师妹。应山将出身五湖四海的我们汇集在了一起,它是山,也是纽带。即便没有血缘关系,我亦会无条件地挂念大家。在乎你们吃得好不好,任务辛不辛苦,伤得重不重……但我们也不过是普通人,这世间上所有人都是如此。他们或许会彼此伤害,但亦会为只有一面之缘的人而伸出援手。”
“乐乐,你或许觉得自己有责任要将天下妖都除尽,你不得不将所有的妖族都当作是仇敌。但每个人的灵魂都是自由的,未来是由每个人来去共同创造的。即便现在的路上布满荆棘,未来或许也会开辟出一条新的路。然而以后的事情究竟会如何,还要看我们去如何选择,又要如何去做。”
“蒾蒾姐,我……我或许没有那样伟大,觉得自己可以救世。”乐师陶掩面,他觉着自己狡猾却又卑劣。他的心中不全然存着大义,他亦有私心,若是非要他选择不可,他只怕作不出公正的选择,“我遇到的人们,总是良善的居多。我既然有能力,我便想尽可能让我所喜爱的人们能生活得更安稳一些。可我总觉得自己能力不济,且不论世人,我尚且无法保全我所在乎的人们。我好恨自己这样没出息,许多事总下不定决心。”
“怎么会呢,乐乐,你看你将我们就保护得很好。”荚蒾笑着拉过他的手,去瞧他是否哭着。乐师陶自然是没在哭的,但却觉得很不好意思,那点复杂却又简单的小心思都浮现在表情上,到底也只是个孩子罢了,“这次出来……见识了许多,亦觉得世间美好的事情实在太多,是要远远多过那些痛苦的。或许我应该多看看。”
“你既然苦恼,不如和我一起再在这人世走走。”她说,“四处看看,四处走走,或许突然有一天,你我都能想明白将要如何去做了。”
“好。”
乐师陶与荚蒾出发前的那天夜里,他的床头便放着一用布帛层层裹着的包袱,里头放着一柄新制的长刀。与他原先那把并不相同,但从掂量在手中的分量便能知道,那是把好刀。他与荚蒾都被窃走了些东西,那能治蛊毒的药方,和那枚曾在罪人谷中保护过他们许多次的赪玉盘。
乐师陶与荚蒾面面相觑,想到曾经阿九与他演戏时,曾说要用玉去换帕子。那玉扣本就是殊析的东西,算不得他的。虽说赪玉盘的原主并不知是何人,但既然是时代的遗物,有司书长老的限制在,倒也并不担心阿九拿去了会要如何。
“我和蒾蒾姐会带些特产回来,”乐师陶说,“小天,可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望天总不大挑食,不过此时却罕见露出了些头疼的表情来。
几人面面相觑,却是异口同声道——
“只别再是虫子那便好了。”
——感谢您的观看,至此本篇已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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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按照应孓为他们指明的方向,去追寻那隐于山林中的苗疆族落。南疆地势险恶,山地丘陵交错分布。他们虽有御剑之能,然而此地气候潮湿,越是高处空气便越是稀薄。从天上往下去看,只瞧见绿林如同青苔般几乎覆盖了整片土地,林木葱郁,水草茂盛,好似蕴藏无限可能。只也碍于那过于茂盛的绿林了,他们竟寻不着人类的村落,目之所及仅山、水与泥沼。
长时间的御剑太耗费体力,更何况他们一行中,乐师陶的眼疾暂算不上碍事,殊析和荚蒾却并不适应他们这般条件苛刻的游历风格,搜寻无果之余,总得寻个地方落脚。此地沼泽腐地众多,若更往南去,又有踏入妖族据点的风险。
他们索性放弃了御剑,沿着河流水脉去寻人活动的痕迹,倒真让他们在河边发现了些废弃已久的鱼篓和捕鱼装备,上头被厚实的水草青苔所覆盖,想来它们的主人亦舍弃它们有段时日了。
夜色渐浓,他们总是需要找个地方过夜。只是这里山多树多,毒虫鸟兽自也不少。如今天气转暖,若只是山兽倒也罢了,有毒的蚊蚁虫蛇却是防不胜防。他们寻了一处背靠岩背却又视野开阔之处扎营,那甚至说不上是山洞,而是山体倾斜形成的曲面,却正好能为他们提供一极好的避雨处,却又不用担心是否有野兽在其中筑巢。
林中湿气重,柴火总难打着火,他们只能先用灵力将那些泛着潮气的树枝草叶烘干,再尝试去将其点燃。有了热源能做的事情便多了起来,荚蒾先是将磨成粉的硫磺均匀撒在了营地外,避免虫蚁循着光源来,又从随身的行李中翻找出许多瓶瓶罐罐来。其中有些是她提前调配的伤药和解毒剂,亦有特制处理的草药,用酒或麦麸炒过,除却药用也能作为饭食的调味料。荚蒾的行李相较其余三人要繁重上许多,都收在她那药箱里,荚蒾身材瘦小,那药箱几乎要与她同高,却比她的肩膀还要宽上许多。
乐师陶和望天本想为她分担,然而荚蒾却婉拒了他们的好意,只说若不叫她亲自拿着,心中便总是不安。闻言,眼瞧荚蒾确实背着一副轻巧的模样,二人便也没有太坚持。
然而当眼瞅着乐师陶与望天在她面前斩落意图偷袭的夜行兔时,荚蒾一边为二人祛除身上沾染的浊气,一边却忍不住想:“还好未叫他们二人拿着,他们招式间全然不顾及外物,只怕真要他们帮忙,那箱子里的东西都要尽数毁去了。”
趁着荚蒾善后,殊析将那即将化为浊气散去的夜行兔及时收进了葫芦。当她将塞子重新塞进葫芦嘴,却是叹气道:“这已经是多少只了?”
林中妖物多,便是数也数不尽他们究竟斩了多少妖了。然而若妖灾已如此严重,这里当真还有人能在此生活吗?
“好了,先吃点东西吧。”
荚蒾就地取材,煮了一锅颇有当地特色的酸汤锅,其中红色的野果被她彻底煮化了,汤汁呈现诱人的红色,往下翻找还能寻找些野蘑菌类。为了这锅汤她与殊析对照笔记辨认了许久,才从里头筛出了人可食用的食材来,一时都忘了时辰。实地考察确实别有一番趣味,只是保险起见她们还是提前备好了催吐剂和解毒的丹药,只盼着别派上用场。
不知情的乐师陶和望天倒是完全没有心理负担,相比他们自己露宿野外时这已是吃得顶好了。年轻人的食量总是大,荚蒾几度怀疑自己准备的这些并不够他们四人用的,甚至犹豫着要不要下回准备一口更大的锅来。
守夜基本由乐师陶和望天二人轮流,简单收拾后荚蒾和殊析便在山窝处裹着薄毯就寝。上半夜有望天在守,乐师陶却没跟着去休息,只是守着火堆,偶尔往里头添些柴火。荚蒾和殊析累了一日,他亦担心说话会打扰她们休息,故而只能与望天坐得稍远些。
“你不睡会。”
“总觉得不大困,清醒得很。”深夜潮气重,乐师陶将自己的毯子也披到了望天的肩上,好让二人都能暖和些,“也不知明天能不能有些收获。”
“……你的眼睛如何了?”
“殊姐姐今日也给我用过针,只是她说过,我的眼疾或许并不是身体上的病变。她兴许是顾虑我的心情,为我施针不过是在安慰我罢了。”乐师陶凑近望天的耳边,小声道,“但即便如此,我也很受用。殊姐姐和蒾蒾姐她们很关照我们,我很感激的,却有些不好意思说给她们听。”
“嗯。”望天应了,侧脸却发现乐师陶几乎是倚在自己的肩上,他顿了一瞬,却有些不大自然地将视线移开,“现在还早,晚点我怕你吃不消……就算只是闭目养神也罢了,你需要休息。”
“好啊,我正歇着呢。你瞧,我眼睛闭着的。”
望天觉得自己的肩头似乎传来了几声笑音,他低头去看,乐师陶确实听话地将双眼都合上了,若不是嘴角仍笑着,看起来倒真像是睡着了。
“那你梦话倒是多。”
“有那么多吗?”乐师陶笑了,却忽然叹了气,“原本还希望明天便能有些眉目,看来也不用等到第二天了。”
“很近吗?”
“却也没有,看来对方并不打算靠近了。”闻言望天已将乐师陶分他的毯子披回了乐师陶的身上。失去了着力点,乐师陶也不再假寐,他整个人都裹在毛毯中,只露出个脑袋来,侧耳倾听,“脚步沉,喘着粗气,听着应当是个男子。背着竹筐,脚下踉跄撞到了树上……不,还有第二个人,那人脚步要轻上许多,我竟然没能听出来。”
“但他出声了……啊,应该是个女性,‘蛙降’?我听不明白。”
“足够了。陶陶,你留下。”
望天已将兵器握在了手中,待乐师陶睁眼,望天的身影已消失在山林中了。而他的手亦抚上了刀柄,默默退到了殊析和荚蒾休息的山窝前,静默以待。身后似乎有些布料摩擦的声响,殊析不知何时醒了,她像是全然不知目前的处境多么危险,只是盘腿坐在火前,瞧着乐师陶明显戒备的背影。
乐师陶仍是乐呵呵的,话里总带着笑意。
“殊姐姐,天还没亮呢。”
殊析挠挠头,大约有些被抓包的无奈。
“唉……小陶师弟,你心里如明镜似的,还偏要这样试探我。”
“殊姐姐一颗七窍玲珑心,我说或不说又有什么打紧的?”乐师陶笑道,“左右姐姐不是什么坏人,我亦没说些过分的话,听便听了,没扰着姐姐们休息才好。”
“罢了罢了,说不过你。”殊析托着腮,看那火苗跳动,不自觉眯了眼,“我听说,你与小天师弟曾经在同一个村里生活,我瞧你们关系亲密,只好奇这个年纪的青梅竹马平日会说些什么话罢了。”
“我确实少有露宿野外的,如你所见我手无缚鸡之力,心中不安,自是夜不能寐。并非刻意要偷听你们说话,且当我不在即可。”
“姐姐无需自轻,有你与蒾蒾姐在,我与小天也算是有了依仗。平日里除妖总要瞻前顾后,姐姐们医术高超,即使偶尔涉险一二也都是不打紧的。”乐师陶小声说,“此话可千万不能得蒾蒾姐听了,不然她非要怪罪我们不可得。”
“哼哼,我可作不得保证。”殊析跟着勾了勾嘴角,“……真好啊。”
乐师陶不语,却是转过了身来,在殊析身旁跟着坐下。
“姐姐看起来倒像是有心事,”他说,“可是旅行哪里不舒坦了?若有我能做的,姐姐但说无妨。”
“无事,只是想起了些往事。若我那故人活着,只盼也有如你们一般,能相互间有个伴,说些没头没脑的话来。”
殊析言语中的缱绻溢于言表,却又浅尝辄止,说得不明不白的。她鲜少提及往事,然而那些喜怒哀乐的过往却在她的身上留下了痕迹,好叫她每每窥镜,都能忆起那段她并不愿总去想的回忆来。
“殊姐姐……”
“我并不是要向你讨一个安慰,只是自言自语罢了。”殊析将脸埋进膝弯,却调侃似的用那揶揄的眼神看他,就连脸上那枚小痣好像都染上了狡黠。她话里带着笑音,又刻意地要将那话题揭了去似的,倒显得有些娇俏了,“不说我了,寻常竹马哪里会凑那样近说话,我瞧,你们间倒是不怎么清白的样子……”
乐师陶确实惊讶,不知她为何会这样想,然而心跳却好似漏了一拍。大脑还未能将那些话处理,嘴上却先将心里话给说了出来:“若不清白,又如何呢?”
言罢,他便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火光映得他脸通红的,就连殊析也哑然了。他承认的干脆,却好像在置气般将话头丢回了给她,叫她一时无话可说了。
乐师陶逃似的从殊析旁站起身来,自我反驳着连连后退。
“我不是那个意思……哎呀,好吧,也不是完全不是那个意思,”他有些混乱,一时忘了自己仍把着刀柄,动作间持刀的手便暴露在了外头,“只是……小天他什么都不知道,我亦没有别的想法,只是……”
他倒吸一口凉气,沮丧道:“没什么好只是的,我已决心入应山,自该断绝那些不该有的心思。我只愿他能安好,远离这些纷扰罢了。”
“为何?只要我不说了去,便无第二人知晓。你们要如何,应当只是你们的事,又何须在乎别人的看法?”
“我哪里在乎别人的看法,只是……我总盼着……”乐师陶有些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应山此路非坦途,我宁愿他不曾来过,盼他能回心转意,还俗归乡去。”
殊析一时屏住了呼吸,她有些紧张地朝乐师陶身后匆匆一瞥,神情严肃道:“有些话,是不能胡乱说出口的,现在收回还来得及。”
“我……”
“师兄。”
乐师陶回过神来,只觉得四肢都变得冰凉,甚至不敢去看他,亦不知方才的糊涂话都给他听了多少。
“人我已经抓来了,却是给跑了一个,看他们的穿着打扮,应是当地的居民。”望天垂着眼,好叫人读不懂他的情绪,“只是无论我怎么问,他都不肯开口。”
那在林中行事鬼祟的男人被望天用藤蔓囫囵捆了个结实的,他的身上原还带着些短刃兵器,都被望天缴了去。他生得人高马大,却在拳脚功夫上败给了望天,看来很是不服,即使被困住了手脚,嘴里仍骂着些众人听不懂的地方土话来。荚蒾到底是被他们这边的动静搅了清梦,待见着他们竟活捉了个人来,险些惊掉了下巴。
“哎呀,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望天不是擅长问话的性子,殊析和荚蒾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竟一时将那大汉给唬住了。殊析下山前曾读过些南疆的地方风俗志,竟恰好能叫她听懂些只言片语来。
“若小陶师弟听得没错,结合他丢了盖的竹篓来看,他们应当是‘放’了什么东西出来。‘蛙降’便相当我们常说的拿起放下,只是到底不知道他们放了什么,但总归应当不是什么好相与的。”
望天思索道:“此人心中有鬼,我不曾遮掩自己的行踪,从正面便将人给擒了。他此前只顾埋头挖掘着什么,待我去看,他脚边只剩下一未挖好的土坑,背篓中的东西早就不见了。他脸色亦惨白,惊惧异常,嘴里唤着短词。我听不懂他在叫唤些什么,但看样子,像是在唤同伙。”
“他见着我,完全没有意外的神色,被我捆了也不作解释,想来本就冲着我们来的。”
那男人仍骂着,望天听不懂,却被他喷得心烦,遂用剑鞘又补了一击,那男人倒很快便消停了。
殊析的土话成不了个完整的句子,当她费劲将要问的话说了,却不想男人竟也是会些中原话的,只是口音颇重,不细听当真还以为他只是在胡言乱语。
“你们,不得再前了,退回去!”
殊析有些恼了,只觉得被此人戏耍,随将双臂环于胸前,并指指向男人,使唤道:“小天师弟,干掉他。”
“好。”
望天倒很是配合,眼瞧着那剑就要出鞘。剑光一闪,倏地将他那惨白的脸衬得更白。男人眼睛向上一翻,竟是直接吓晕了过去。荚蒾上前为男人把脉,随后轻轻呼出口气,如释重负。
“无事,这人不比看起来威武,胆子很是小。”荚蒾有些无奈耸耸肩,“天亦快亮了,我们带着他一起走吧。既然他们愿冒险来赶我们,想来离他们的村子也不远了。”
乐师陶因为心虚,从始至终没再说什么,只是顺着荚蒾的话将男人背在身上,而望天却在他身边,不肯正脸瞧他。
“小天。”
“我总要问你的,”小天先行一步走到了前面开路,“只是现在不是时候。”
“你给我等着。”
乐师陶沮丧:“呜呜,好……”
殊析和荚蒾将行装收好,灭了火堆。见望天与乐师陶昨日还好好的,此时却像在闹别扭。荚蒾心里觉得奇怪,便要向殊析打听,而殊析却是掩面,只连连说着“罪过、罪过”来。
男人生得高,乐师陶背着吃力,其实一路上都能说是拖着男人在走。昨日下过些小雨,土地湿润,男人与他的同伙来偷袭他们时踩过地面留下了足印。他们循着脚印走,隐约瞧见了竹子与木头筑的大门,那竟是个林中乡寨。男人此时也醒了,他本以为要么给这些外乡人给杀了,要么被丢在荒郊野岭,却不想情况比他想的还要糟糕,一睁眼竟是回家了。一想到要被寨中蛊婆问罪,本就神经纤细的男人差点没又给吓晕了过去。
但他很快又打起了精神,觉得还有弥补的机会。背着他的乐师陶看起来年纪不大,总不会比望天那小子要更难缠。他突然发力,一脚踩上乐师陶的后膝弯,将人完全压在了地上。他银质的护腕中缀着些零碎装饰,边缘很是锋利,草本的藤蔓根本奈何不了他什么的。一时他重获了自由,认为乐师陶能被他轻易推倒,不足为惧。转手便要去抓看起来相对无害的殊析和荚蒾,却还不等他迈出两步,视线便是一黑,整个人都跌到了去,摔得吃了一嘴黑泥。
乐师陶喘着气,他先将人撂倒了,随后便压在人的身上,凑到他的耳边威胁道:“我当你壮得像头牛,怎的半路便轻了那许多,原是早便醒了。醒了也好,倒省得我还要设法将你弄醒,却又不好伤了你的性命。”
他将腰间的佩刀插入地面,那刀锋离男人的脸不过一指的距离。若男人动作再快一步,乐师陶擒不住他的腿脚,那或许取代那一臂之长的便是这把长刀了。男人暗自咽下口唾沫,心中骂道这群狡猾的外乡人,心肠弯弯绕绕又歹毒异常,专要欺负像他这样的老实人!
那个凶巴巴的他打不过,这个看起来软弱可欺的还是打不过。昨天夜里他已见识过殊析和荚蒾的手段,这两个人也是不好相处的!尤其是那个殊析,脸上的伤疤总叫他想起些不好的人来,心里更是委屈,竟有些想哭。
然而他的脸上污泥纵横,即使是哭也讨不到他们的同情。荚蒾拦住了要上去帮忙的望天,抬眉暗示他寨中有动静。乐师陶仍将人按在地上,当他与男人扭打时衣上亦沾了泥,故而看起来并不比男人要强上多少,俱是一副狼狈地模样。
寨门很快便开了,里头不似他们这边那般剑拔弩张,有些个好奇的从那虚掩着的门后探出脑袋来要瞧他们的模样。门前的守卫见他们几乎半个身子都要探了出来,只能没脾气地将那些凑热闹的人推回门后去,仅放一人出来与那些个外乡人作交涉。
来人是个体态极其优雅恬静的女性,穿着湛蓝色的布衣,用各色绣线绞了边。只是相比旁的同龄女子来说却仍是太过朴素,脖上和腕间只作了简单的装饰,只有那对银子打的耳坠看着倒像她那个年龄爱用的款式。女人不高,身型很是纤细,头发用同色调的布盘了起来,仅几缕碎发黏在脖子上,惹得人不住去看那雪白肌肤上乌发。
女人生得并不美,或者说她原本应该是美丽的,只是脸上那狰狞的烫疤毁去了那些美好。白璧微瑕,让她成了个很难不为之惋惜的窈窕女子。女人说得一口流利的中原话,看起来是个能沟通的。只是她始终不正眼去瞧几人,就连那被擒住的同族男子,她也只是轻轻抬了下巴,倒不像是在看人了。
那动作,乐师陶再熟悉不过了,而殊析此时却恰到好处地开了口。
她小声提醒众人:“她眼睛应当是看不见的。”
荚蒾观察起女人来,她确实白得发光,好叫人视线都被那烫伤给吸引了去,以至于忘了看她的眼睛。女人的眼球颜色极轻,几乎透明。行为举止上好似确实目不能视物,却并没有任何依仗,只迈着极小的步伐朝他们靠近。
“各位来既是客,不论有何误会,还请收了兵器,随我入寨中好生休整,”阿九的语调平淡,不带分毫的感情,只平淡地传着话,好似全然不担心眼前的外乡人会不会突然发难,要拿她做人质要挟寨里的人似的,“咪罗格知道到你们要来,等诸位许久了。”
众人面面相觑,荚蒾先点了头,乐师陶便将人给松了开。那男人重获自由,又想去抓乐师陶的衣领,乐师陶却没有闪避,甚至能说是主动将自己送上了前,由得男人发泄。而阿九那双分明应该看不见的眼睛,却注视着男人的方向,男人被阿九看得背后发麻,只能作罢。而当他路过阿九身旁就要回寨时,阿九却轻言细语,说着些可怖的话来。
“你既如此失态,咪罗格当要追究你的罪错来……阿妈心善,给你一日时间将身后事完了,再去寻她亲自领罚。”
男人面色一变,阿九的话寨里的人都听了清楚,一时间竟都不敢靠近男人了,纷纷避开了去。男人嘴里不知道说了什么,阿九听了却只是勾起了嘴角,重新引导四人入寨。
阿九虽说着咪罗格等他们许久,却并未将几人直接带去见那位身份特殊的主人。她替几人拾出一落脚的地方,那是间原本用来放杂物的空屋。似乎有人提前打点过,地板上仍能看见洒扫的痕迹,屋内摆设很是简单,刚好足够四人休息。
就当阿九说着话,安置他们住下时,有个女孩儿一路小跑着过来,抱住了阿九的腿。阿九接住那莽撞的女孩儿,朝几人介绍:“让客人见笑了,这是我的女儿……末末,要有礼貌,和客人打招呼。”
末末没想到会有生人在,有些害怕地躲在了阿九的身后。荚蒾瞧见女孩儿可爱,便蹲下身来与她说话,孩子的心防总是叫人能轻易打开,她好像知道眼前的姐姐不是什么坏人,很快便与荚蒾牵上了手。
只是见状,围观的族民脸上阴晴不定。待阿九抱着末末走后,很快便有族中的男人与他们搭话。
“你们啊……还是尽快离开吧,”男人同先前那个与他们刁难的男人一般,都带着浓重的口音,反倒衬得阿九的中原语说的格外好了。他的脸上流露出些鄙夷的神色,朝阿九走的方向努着嘴,“可千万别收了阿九的东西了,被她那皮相蛊惑了神志,她可不是什么好人!”
“你们互为邻里,怎的这样说人家?”
“什么邻里呀!她都走了十年了……突然回来,还带着个孩子,能是什么本分人……”男人不屑道,“我可是好心,见你们不像来找麻烦的,才告知你们。你们本就不该来的,平白给自己找不痛快!”
“那可是蛊女!咪罗格的嫡传弟子!她若安分留在寨中倒也罢了,她既叛逃离过寨,小心对你们下了恶咒,那可后悔都来不及了!”
蛊女,就和应孓长老说的一样,似乎是当地特有的说法。只是听起来那卜到他们会来此处的咪罗格应当也是蛊女出身,却不知为何村民中的评价为何相差甚远。他们对阿九,或者说对蛊女明褒暗贬,纵使是言语里尊敬的咪罗格,他们似乎也仍是惧怕为多。
很快,他又看向了殊析和荚蒾,露骨的眼神将二人都打量了一番,随即嗤笑道:“我当你们胆子怎如此之大,原是身边已经带着别的蛊女了。呵!早晚被连皮带骨头吞了干净都不知道!……真是晦气!”
男人说完便自顾自地走了,殊析到底是忍不了,愤愤道:“蛊女蛊女,一口一个蛊女,天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将人阴阳一通便走了,算什么个事儿?”
“我们来前便该知道他们有多排外,只是这么一来还是太过被动了,或许得想点别的办法。”
谁知自那之后好像无论是咪罗格还是阿九都忘了寨中还有他们那几个似的,竟全然无了消息。荚蒾和殊析走访各户人家作义诊,试图换些情报,却大多吃了闭门羹。联想到那日男人嘴里说的“蛊女”,也不知是否有什么关系。
那头,阿九搁湖边洗着衣物,乐师陶不知何时和末末已经玩到一处去了。阿九听着他们那边的动静,迟疑了几秒后仍继续搓洗着手中的脏衣服。她看来并不擅长做这种粗活,洗东西的手法粗劣,乐师陶不知她的眼睛究竟盲到什么程度。眼瞧着她手中的洗衣木一时脱手,就要被冲走,乐师陶慌忙中便跳进了湖中,将那棒槌拾了回来。
“这位姐姐,湖边不安全,你若信得过我,便让我帮忙吧?”乐师陶说完,脸上突然红了一瞬,“啊,对,男女授受不亲,是我糊涂了。”
“无事,那……就劳烦小郎君了。”
阿九为他让出些位置,乐师陶一时面红耳赤,不知该如何是好。忽然他想起还有一法,悄悄捏了个净身咒来,又用灵力将盆中衣物尽数烘干了,这么一来他确实并未直接触碰到那些贴身衣物。他原以为阿九目盲,应当是不知道他都做了什么,才想解释一番,却不想阿九却打断了他的话。
“我原只以为是个好心的小郎君,不成想竟有这样的本事。”阿九笑道,她笑起来确实好看,只是总少了些生气,有些有气无力的,“竟是个下凡的小仙君,九儿之前失礼还请莫要见怪。”
“哪里说得上是仙君,可别取笑我了……姐姐若是不介意,唤我名姓即可。”
阿九那双透明的眼睛此时却恰巧与乐师陶对上了。她的五官生得浓烈,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红。她轻笑着,叫人忽略了那道疤,只瞧着那双摄人心魄的眸子来。
然而乐师陶的眼里,只能瞧见那枚大洞,阿九纵然美得再诡谲,他也全然不知。
乐师陶有些腼腆地笑了,笑意盈盈的模样总是容易讨人喜欢,他声音轻,只说:“姐姐唤我乐陶即可。”
“那便是小陶郎君了。”
听见他身上似有淅淅零零的水声,才想到乐师陶先前为她跳入湖中,忙从袖中取出枚精巧的帕子,想为他去擦脸上的水渍。然而乐师陶哪里好真让她帮忙,接过帕子自行擦了,只是临了他却变了主意,瞧着倒是不愿再将帕子还了去似的。
“姐姐这帕子上的绣花好生精致,我见了喜欢得紧,能否赠予我了?”
阿九嗔道:“只央你办了那么一件事,还是小陶郎君你主动要帮的。怎么事了了才同我讨东西了?好不讲理!”
阿九试图去抢,却怎能抢得过动作灵活的乐师陶?打闹间阿九险些站不稳,要落进湖里去,乐师陶便匆忙将人扶稳了,攒着阿九的手不放。
他嘴里说着“得罪”,面上也确实红成一片,到底是要待不住了,将人扶到岸边的石头上坐下便要走。阿九拉着他的袖子不放,脸上也因为刚刚的胡闹而微微红着,她嗫嚅了片刻,只悄声说:“小郎君,你拿了我的帕子,总要用样东西与我换罢。”
“好。”
乐师陶应道,随即取出一枚雕琢别致的玉扣来,作为交换,亲手别在了阿九的腰间。期间,少年人的脸早就红的不成样子,阿九低着眉眼,瞧他动作小心翼翼,不知在想些什么。
乐师陶做完一切,逃也似地匆匆走了。阿九在原地坐了许久,而末末只抱着膝乖巧地倚在她的腿边。纵使天气转暖,湖边也依旧凉爽,小女娃的身体热不得,冷不得的,被那风一吹,便是不住地打着颤。阿九便也抱着末末,朝家的方向走去了。
乐师陶回到他们落脚的屋子,脸还是红的。屋里头东西不多,唯一两把藤椅还是从隔壁人家借来的,他们没坐多久就又被要了回去。殊析哭笑不得,便在门沿附近坐着,偶尔为愿意接纳他们的村民看病。
想来也不是所有人都拿他们当洪水猛兽,那些个年纪格外小的,一旦打开了话匣子便怎么也止不住。寨中会中原话的倒也不少,只是不怎么爱教人,那些年纪轻的族人央着学了只言片语的,便拿来说与殊析听,要她讲些中原的故事来听。
乐师陶回来的时候,殊析将那些只来听故事,身体却没什么毛病的小孩都打发了去。她与乐师陶一同回了屋内,又将门窗掩好。
“事情办得如何?”殊析见他熟透的脸,只觉得好笑,“脸皮怎么这么薄?好了,别生闷气了。托你办得事情到底怎样了?”
“殊姐姐,我按你说的都做了。只是我真真做不来这样的事,手都打着抖呢……”乐师陶哭丧道,“我不愿做了,姐姐还是找别人罢!”
殊析怪道:“哪里还有旁人可找?难不成要我或荚蒾女扮男装去试?嗯,也不是不行。”
“那怎么能行呢?”乐师陶一口否定,“太冒险了!”
“那还有谁能帮忙?啊……那让小天师弟去,可好?”殊析故意使着坏,调侃他,“确实可行的,小天师弟武功也好,形象也没得挑剔。只是那名叫阿九的苗女就连我见了都觉得美丽动人,只怕小天师弟当真被她蛊了去,就此还俗了呢。”
殊析见乐师陶不吭声,便到底放过了他,只是轻轻拍着乐师陶的肩膀。
“小陶师弟,我们能依仗的只有你了呀!你可要好好表现哦。”
……
殊析和荚蒾的义诊似乎初见成效。他们目前所处的乡寨用当地的话来说叫“涌波”。他们所追寻的栖鸟鹿,确实在这十五年的漫长岁月中融入了他们宗教信仰里,明日夜晚所举行的天禄祭,便是为了供奉那位妖邪化身的山神所设。这么一来,今早入寨时,阿九那番话便格外耐人寻味了起来。天禄祭与栖鸟鹿、以及那个行动不成,要被问责的男人间,又有什么样的关联?
还未入夜,阿九便叩门来访。她脸色仍淡淡的,好似乐师陶今日见着的是旁的其他人似的,从她的脸上看不出丝毫异常来。和殊析打听来的消息倒是一致,咪罗格遣阿九来邀乐师陶等人共同欢庆。他们没有拒绝的理由,便都应下了。
四人中,末末原本格外亲近荚蒾和乐师陶,只是大约昨天的事被末末记在了心里,她便不肯再要乐师陶靠近。荚蒾见乐师陶沮丧,亦没什么话好说,只是摸了摸乐师陶的垂头丧气的小脑袋。殊析大概是有了什么发现,只是始终找不到证据,她也不好评价什么。只觉得乐师陶那孩子实在可怜,被殊析使唤着大概做了许多违心的事。
那日深夜,望天才回了落脚点。
荚蒾为几人准备了些热茶,用晒干的大枣、乌梅和些看不出外形的果干煨着,无论何时去续总是热的,而且煨的时间越长茶汤越是香醇。她替外出侦查的望天接上一壶,望天接过后道了谢,却没顾得上去品荚蒾特制的果茶,只匆匆将自己所见说了一遍。
“荚蒾师姐说的不错,他们基本不离寨,但早晚必定会有一批带着兵器出寨去的族人。我尾随他们走了一段路,具体多远不好说,但我估计了一下御剑返程所耗的时间,大约有一里地的距离。”
“他们在寨外一里地左右的位置另起了一道篱笆,上头挂着香囊,与那日夜晚袭击我们的男人身上戴着的应当是同样的做工。配方我只认得出其中几样,但应当差不离,我亦挑选了一些带了回来,师姐们可以再细细确认一番。”
“那样用于悬挂香囊的篱笆有好几处,即使篱笆被林中的野兽毁了去,他们也会就近寻个高处将其挂好。晚上出发的那一拨人,会在太阳下山前那香囊点了,那味道我闻着只觉得有些呛鼻。但对妖物而言似乎避之而不及,我身上沾了那味道,走夜路回来竟一只妖物也不曾碰到。”
乐师陶不解:“他们靠香来驱赶妖物,只是南疆地广人稀,香的效果能如此显著吗?”
望天只看了乐师陶一眼,答道:“我也觉得蹊跷,顺着他们布香的位置找去,才发现那香更像某种路引。临近沼泽便中断了,沼泽周边腐臭味太重,我猜测香已经起不到作用,寨民们不愿冒险深入沼泽,故就此作罢了。”
“路引。”荚蒾思索,“靠着不起眼的东西作路引,又是给谁作引?”
“若我是妖,怕那股味道还来不及,那必然不是为妖物准备的了。”殊析道,“既不是为妖而备的,那就只能是给人准备的。”
“他们确实成功把小天引了过去,只是路到沼泽附近便断了。为何非要将人引向沼泽?”乐师陶提出了新的问题,“况且那香囊味道极淡,白日里更是起不到分毫作用。夜里他们倒是会点上火把了,若要靠火光吸引人去走他们布好的路,那香囊又起到什么作用?”
“明日,便是‘天禄祭’了。若那位始终不肯出面的咪罗格要有动作,明天寨中的人聚集到一处,便看她要上演怎样一出好戏。”
次日一早,阿九为他们送来饭食。望天昨日一整天都不见踪影,此时阿九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按咪罗格的吩咐准备好了四人份的餐食。荚蒾发现,那个总爱黏着母亲不离的末末,今天却没跟在阿九的身后了。
他们不敢用寨中的食物,却又不好明着处理。今天似乎所有人都在忙天禄祭的事,寨中有一片格外空旷的区域,那里有着一株高大的杉树。寨中的蛊婆会将用石灰在树皮上描画出许多他们叫不出来历的图腾,蜿蜒如虫如蟒如龙。其中亦有栖鸟鹿的身影,在咪罗格的笔下,它的脚下伸展着的枝芽就像一只只手,象征着族民向他祈求救赎,而栖鸟鹿回应他们的请求,为他们赐福。
天禄祭便在杉树下进行,他们会将旧屋拆下的房梁中选出几杆格外粗壮的,支起篝火的雏形。人们会将逝者的衣物和旧的物件在此时一并烧了去,祈祷逝者安息,旧物不会作祟。对年轻一代来说,他们会围着篝火唱歌跳舞,亦有相互瞧上眼的,会在树下相互倾诉心意,在蛊婆的见证下定下婚约。
四人既被邀请,于情于理也应帮着筹备。望天和乐师陶帮着出苦力去扛房梁,荚蒾便跟年轻的女孩们去整理族里今年去世的人们留下的东西和陈旧的物件。只是越是清点荚蒾心中疑窦愈生,遗物的数量远超出她的预计。她和殊析在寨中开设义诊,涌波寨的居民大多身体健康,只是目盲的人格外多。然而他们所患的眼疾就和乐师陶一般,不像是生理上的疾病。而当荚蒾提出要为他们问诊时,那些患有眼疾的人都拒绝了她的好意。
“这世上比失明要令人畏惧的事比比皆是,我不过再看不见日升日落,而我的家人仍陪在我的身边,那便足矣。”
夜晚的涌波寨热闹非凡,年轻的姑娘们都作盛装打扮。她们将那极尽繁美又巧夺天工的银饰点缀在身上,火光下折射着极耀眼的光彩,好似天上下凡的仙女,熠熠生辉。天禄祭上作的舞蹈并不考验技巧,甚至并不那么死板,偶尔也有还扎着小辫的女娃也混进了舞蹈的队伍里,跟着其他姐姐们在其中嬉闹的。应山来的四个人本不想凑那个热闹,却在忙完了手上的事后被寨里的人强留了下来。那些与乐师陶一同扛木头的男子们是舞会上的乐者,他们手里拿着乐师陶从未见过的乐器,倒像是中原的竽。男人们用蹩脚的中原话告诉他,那是“芦笙”。
竹子做的芦笙上仍保留了手工的痕迹,乐师陶拿在手里只觉得手艺十分巧妙。他学得很快,男人们邀他一通奏乐,乐师陶亦有些手痒。他没忍住看向望天,而望天只是点点头,让他玩得开心。乐师陶很快便被跳着舞的、唱着歌的人流卷了进去。他那身应山的道袍在其中格外醒目,然而这时好像出身如何已不再重要,就算语言不通也能通过乐声相互传递彼此的感情。
殊析早早便躲过寨民的邀请,坐在那棵杉树下偷着闲。阿九就坐在她的不远处,她的双目应当是看不见什么的,此时却专注地看着篝火的方向,要那火苗的颜色染上她的眉睫。她好像不属于任何地方,那些热闹欢快的事物都与她无关一般,只静静坐着,听着。殊析见她宛若超脱俗世般的身姿,视线却是落在了她脸上的伤疤上。
那疤痕早就愈合,皮肤下因增生的组织而凹凸不平。殊析几乎是下意识摩挲着自己的手腕,那场烈火好像历历在目。她本不愿去质疑的,然而她却不得不去看。
“小仙君,”阿九轻声道,“他们那样热闹,为何不去与他们同乐?”
“我向来不爱那热闹的。”殊析从回忆里头醒来,只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依在树上,“九姑娘,你的中原话是我这两天听到说的最好的。”
“我曾离开过涌波,中原话与苗语本也有相似之处,我能说的好,或许是我精于此道吧。”阿九笑了,“阿妈曾说,涌波里许多人都与中原有渊源,只是世道不容他们,只叫我们能将自己拘在这小小的寨中。这边比不上中原繁华,倒是让小仙君见笑了。”
阿九止住了殊析的话头,叫她亦不好追问下去了。她瞧乐师陶随人群游动,一手芦笙吹得极好,男人们教他如何跳舞,忙得乐师陶手忙脚乱,然而心情却好像很好。他肯学,愿意教的人自然也少不了。有些姑娘好奇跟着舞蹈的队伍好奇地打量他,甚至有些胆大的对他唱上了两嗓子。乐师陶不明其意,便回以两声芦笙。一时间周围人的身子都要笑歪了去,只当他是外乡人,是搞不清当地的风俗的。乐师陶知道自己应当是闹了笑话,有些腼腆地跟着他们一同笑了。他笑起来确实好看,引得要捉弄他的人越来越多,乐师陶避之不及,从殊析他们的角度来看却是有些狼狈了。
殊析看了许久,总算在人群的边缘瞧见了那个她熟悉的背影,朗声唤他:“小天师弟!”
望天回过头来,朝着殊析的方向来。
“你怎的不去同他们一起跳舞?”
“惭愧,我不怎么擅长跳舞。”
殊析坏心渐起,她指了指乐师陶的方向,打趣道:“你与小陶师弟一同长大,他没教过你吗?”
“我看他跳得可好了,你瞧,脸都红透了。”
望天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乐师陶被姑娘们围了起来,而乐师陶无处可躲,只能躲在芦笙的后头将脸都藏了起来。
“唉……他总这样,被捉弄了也不知道。”
望天叹着气,便要下去替乐师陶解围。忽然身后有道阴影压了过来,他伸手去挡,才发现那是柄崭新的纸伞。殊析托着腮,笑嘻嘻地看着他,手上的动作却是指了指一旁的阿九。
阿九的胸口还为刚刚的投掷动作而起伏着,她的声音仍是轻,却又意有所指:“小仙君,我看有人应当比我更需要那把伞,你且拿去吧。”
望天点点头,只迅速道了一声“多谢”,便将那纸伞撑开,三两步落到了那人群中。
乐师陶被忽然从天而降的望天吓了一跳,他的脸还是红,额角也泌出了细密的汗珠。看见来的人是望天,乐师陶眼里的惊喜几乎满到能溢出来。他们的位置离篝火太近,热浪烘得二人都只觉得皮肤都紧绷着的。望天将伞朝乐师陶的方向倾斜了些,将那些纷扰都拦在了伞的外头。周围要拿乐师陶取闹的姑娘们见了,笑得更是厉害了,却不再有人刻意要去闹他们,而是随着队伍往前去了。
伞下的空间逼仄,乐师陶莫名有些紧张,顾不得再去吹什么芦笙。舞蹈的队伍推着他们往前,望天只能揽着他以免被人群冲散。乐师陶觉得望天确实是不大擅长这样的场合的,他许久没见过望天那样为难的神色,一时间紧张感被冲散,他亦没忍住笑出声来。而望天像被他感染似的,脸上也跟着笑起来。
“陶陶,我想问你,你……你是不是很不想见到我。”
“你为何这样觉得,我见你高兴还来不及,怎会不想见你?”乐师陶有些担忧地将他的脸捧起,“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望天却是抽不出另一只手来握乐师陶的手来,只能由得乐师陶在自己的脸上乱摸一通。他的手心温热,望天却觉得自己的脸要比他的手心更滚烫。
“我很好。只是你为何会想要我还俗?你说过的……你宁愿我不曾来过。”
“啊呀!你怎么这个时候提起这件事来了!”乐师陶连忙将手要收了回去,而望天却将脸埋在他的手心,同时胳膊箍在他的腰间,用力之大好要他不能再逃避,“我我我我我哪里是那个意思了,那只是糊涂话!你怎么敢信的!”
望天却是在他手心笑了笑,道:“我自然知道那都是些胡话的,只是听你亲口那样说,我心里总是难受。陶陶,你怎么忍心让我独自一人还俗,若我当真一个人回去了,我要怎么面对你的爹娘?”
“好了好了,不还俗就是了,不还俗就是了。”乐师陶听不下去,只觉得前些日自己怎么能说那些糊涂话。说便罢了,还叫望天听了去,他分明是在报复自己,“你别对着我手心说话!你从哪里学的这些,学坏了都!”
“我还在生你的气,自然不肯告诉你。你叫我苦恼好些时候,也该你头疼头疼了。”
“况且……陶陶,我不知道你在顾虑什么。你小时候便总这样,自顾自的有了主意便要将我丢下。你可知道,当我在应山上重新看见了杳无音信的你时,我心里有多恨你。但我现在却觉得,我们能像从前那样在一起,也挺好的。”
“我没有把握能真的找到应山,也没把握自己就能学有所成。你应当是知道我的,做不来的事那便不做了,高低不过回家去……好啊,这倒是如你的愿了。”
“对不起对不起,你别再提还俗的事了。”乐师陶捏着望天的脸,好要他不能再拿他还俗的事情取乐,就连声音都带上了点哭腔,“我知道错了!我真的错了!”
“这还差不多。”望天眯起眼笑了,“无碍,现在有你,我更不用担心了。”
乐师陶许久没见望天那么发自内心的笑了,他一时心动,鬼迷心窍了般,捧起望天的脸在他的脸上亲了上去。
那是一个极其轻的吻,甚至说不上是亲吻,嘴唇擦着他的下颌线只短暂地接触了一瞬。望天甚至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是睁圆了眼睛看着同样惊讶的乐师陶来。他大概也是觉得难为情,一时没想通自己怎么就真的那么做了,甚至不敢正眼去瞧望天,只能专心看着地上二人的影子。
忽然,那影子渐渐被拉长,逐渐彻底融于夜色。周围突然安静了下来,乐师陶和望天顾不得去想胸口那点悸动到底因何而起,只是抬起头,去看那燃尽了的篝火。
咪罗格总算肯露面了,仍留在篝火附近的男男女女自觉地为她让出一条路来。而咪罗格坐在有两个守卫打扮青年抬着的轿上,同她一起坐在轿上的还有他们再熟悉不过的末末。
忽然,远处的阿九脸色一变,她迅速起身,朝着人群的中央挤去。而殊析总算落实了心中猜想,却是要她没有得到分毫侦破虚实的成就感。荚蒾不知何时在她的身旁坐下,看向天禄祭的最终幕——由咪罗格从那烧得滚烫的篝火堆中,取出一捧灰烬为来年祈福和作占卜。
咪罗格的嘴里念着难解的咒语,望天和乐师陶离她最近,当咪罗格将灰烬扬向空中时,他们甚至能够感受到皮肤上亦粘黏上了那些粉尘。末末低着头看向轿下满脸不安的阿九,却好像没看到似的,只依偎在咪罗格的身旁,像躲陌生人般躲着她。
周围的寨民适时地退到场地外沿,望天和乐师陶未退,只提防着咪罗格的动作。待他要将那柄伞收起时他才发觉,那伞上所绘的图案,好巧不巧,又是那锦鲤嬉塘图来。
然而不等他多想,便有人像是被压犯人似的压到了咪罗格的跟前,他们均跪伏在地上,其中有个身影倒是他们所熟悉的——那夜袭击他们未果的男人,亦在其中。
涌波的蛊婆咪罗格是个苍老且消瘦的女人,与那些年轻的孩子们不同,她身上着的银器无论是做工还是形式上都十分古老,亦不如现在女孩儿们喜欢的那样华丽。她实在太瘦了,撑不起那身代表着话语权的衣裳和首饰。然而当她迈着缓慢的步伐走到你的面前时,却让人忘了那风中残烛般的身体,只沉沦在她那双潭水般眼眸中。黑夜里,她的眼睛中盛着别样的光彩,好叫人想到野猫的眼睛,在昏暗的夜里闪烁如欧泊。被她那样盯上,不比在林中遇着凶猛的野兽要好上多少,若只是开膛破肚倒也罢了,被蛊女瞧上了,或许连怎么死的都说不清楚。
跪伏在她脚下的大多是寨中的罪人,他们忤逆了咪罗格制定的规则,在他们这个极端封闭的苗寨中,无异于是挑战蛊婆的权威。他们的蛊婆上任太久,久到寨中的族民不知天高地厚,忘了曾是咪罗格带领他们从原本灾难的命运中逃离出来,重新寻得一处家园,侥幸活到了现在。
“那就是波涌最古老的蛊婆,寨中的人都说,他们的蛊婆死后是要将魂灵献给蛊神,去当蛊灵娘娘的。”荚蒾轻声道,“若我不说,你们能想象咪罗格今年才五十有余吗?”
“只怕不是蛊神急着唤回它那落在凡间的女儿了。”
咪罗格的四肢形同枯槁,脸颊上的皮肤却像是呼吸间便吸走了旁人的精气,变得光滑细腻了起来。年轻与苍老两种截然不同的状态出现在她的身上,就连那张能轻易说出咒诅的嘴都变得温柔暧昧了起来,尽是些甜言蜜语的话。
“你们可都清楚自己犯了什么罪了?”
罪人们面面相觑,他们若是想要将头埋进地里,咪罗格的守卫们就会揪着他们的头发,非要让他们那张脸暴露在火把的光下。
“我有难处、我有难处的,娘娘饶我,我并非害人呀!”其中瘦高的男人开始声泪俱下地恳求,言语真切,好像确实蒙受了天大的冤枉,“实是那坊主,非要邀我去瞧他家的石磨,称我有鬼,掺了次的石料要给他。那人平日里有多无赖大家皆是有目共睹!我哪里拗得过他,他说,我若不去,便坐实了我弄虚作假,要拿我问罪的!”
“我便去了,那磨分明好好的。他便装模作样来看,又忙说是误会一场,要拿镯子赔我。我一瞧,哪里敢收了!都说那坊主私下养着金蚕蛊,如今他家死了女儿,亲娘又害着喘病,定是养不下去了,要将蛊‘嫁’给我!我不肯,他非要给我。扭打间我只碰着了那镯子一下,便觉得浑身都在瘙痒。我心想,完了,还是叫他将蛊转给我了!”
说罢,男人便言行激动地要将上身衣物都脱了去。果然皮肤上爪痕交错,那些伤疤太深,像是有人反复挠过,甚至透着血色。他坚持自己皮下有虫在爬,想要给更多人看,却被守卫又压回了原地。
挣扎无果,男人便继续澄清道:“我怕极了!想将蛊再嫁回去,坊主不肯见我。我只是要将蛊还了去!我没想杀人的,只是、只是他们都说,若蛊吃不着人,那便要把我给吃了去……我何其无辜,我是被逼的!”
咪罗格却是叫人将男人的嘴扒开,随即往男人的口中灌进一碗浓稠的药汁。那汤药滚烫,男人只觉得食道连着五脏六腑都仿佛烧起来似的,不一会儿便开始干呕起来。咪罗格俯下身,用拐去翻找男人的呕吐物,却不见他所说的蛊来。
胃中酸水腐蚀了他的咽喉,要他那些辩证的话都无处可说。咪罗格将那沾了秽物的拐碾进稻草屑与泥泞糅合的地里,一双妖异非凡的眼睛睨着那男人惨白的脸,只道:“坊主已死,是非对错都由得你一人说了罢。现我问你,你言之凿凿身中蛊毒,而今蛊何在!”
男人匍匐在那秽物旁,眼神中晦明不定,他似是想从中寻出原本深信不疑的蛊来,却是一无所获。一时间所有的愤怒都好像熄了火,或者说在坊主死于自己手下时,他那满腔因痒病而无处宣泄的怒火便化为了惶恐。直到咪罗格手下的护卫上门来擒他,他才泄了浑身气力般,软趴趴地倒在地上。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男人心想。
他们与男人隔了一段距离,咪罗格的护卫向来从蛊婆们忠实的拥护者中选出,他们的忠诚不可动摇。荚蒾只远远看了赤裸着上身的男人一眼,那抓痕浓艳,身上早就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
“瞧着倒像某种癣病,”荚蒾原是自言自语,然乐师陶等人却凑到了她的身边,眼里似有探究。她正专心着,被那几人这么一吓,差点忘了原本要做什么。她凑近了几人的耳旁,小声着,“前些日子我便想了,此处气候古怪,比不得应山清爽。如今更是临近端午,本就是雨水多的日子,土里吸饱了水,虫蚁便要冒头喘气。坊主和男人定了石磨,想来应当在寨里经营着磨坊。就和我们在野外为了防蛇会用硫磺一样,谷仓要防虫,很有可能也作了处理……”
“只是有些人体质特殊,轻易沾了身,若空气又潮湿,皮肤必然灼烫异常。不知情的人轻易挠了,伤口便会恶化,如此反复,肌肤就得了病。那男人看起来就像得了某种癣,只是寨中难道就没有一个大夫了,他怎就如此笃定自己是中了蛊?”
“他哪里是中了蛊,分明是心中有蛊,哪里愿意再听得别人解释了?”殊析冷笑,“轻易就能做出杀人的事,今日他不因为金蚕蛊杀人,明日也会为了别的事杀人!这样的人,犯了错只会怪到旁的身上,哪里会觉着自己错了。”
随后,咪罗格又挨个将眼前的罪人一一审了过去。其中有要为自己争辩一二的,甚至有要恶语重伤咪罗格的。他们大多称自己得了蛊,或是身边的人得了蛊,故而将自己的恶行一一正当化了,全然不知自己到底错在何处。只认为咪罗格身为蛊婆,恶意包庇下蛊之人,她收养的那些蛊女便是最好的证明。
偶尔也有不加辩解的,那个在寨外袭击了他们的男人,在接受咪罗格的审问时,只一言不发。而当咪罗格问他是否知错,男人却很快承认了自己的罪过。
然而无论认罪与否,他们都将被献给山神。那被刻在杉树上,形如“天禄”的栖鸟鹿将裁断他们的罪过。天禄祭将会持续七天,若罪人们侍奉过山神后仍能得返,说明山神认为他们罪不至死。既然山神愿意再给他们一次机会,那涌波寨的人们也愿意给这些罪人一次机会,重新接纳他们。
咪罗格授予他们锦囊,那锦囊与望天曾见到的香囊颇为相似。只是上头绣着的图样是他们所陌生的,像是某种古文字。
做完这些,咪罗格拄着拐缓慢回到了轿上。末末始终搀着她,将脑袋藏在她的裙摆后头。咪罗格先是擦过了手,又轻轻抚摸着末末的脑袋,她的脸上露出了与方才相比可以说得上慈爱的笑容。而当她转头看到发丝凌乱的阿九时,那点笑意倏地融化在她眼角的皱纹里,好像方才年轻的面貌只是错觉,她又回到了那个腐朽的皮囊中,静静瞧着自己模样狼狈的爱徒。
“阿妈……”
“我自然晓得你要说些什么,只是你也应当知道的,我是从来没有耐心听你说那些体己话的。”
阿九脸上的欲言又止看得咪罗格心烦意乱,她恨极了阿九用那样的眼神看她,索性便不再去看她。护卫们在咪罗格坐好后又重新将轿抬了起来,那些罪人们被关到了一处,明日一早他们便要上路去面见山神了。按照惯例,最后一夜他们尚被允许和亲人们见面,若有要说的话,或许便是最后的机会了。
“外乡人。”咪罗格的声音就像一缕叹息声,只让人觉着她命数枯竭,即将仙逝了,“你们可随我来……天禄的预言中,有一则与你们此行的目的大约是相关的。”
四人随咪罗格去了,蛊婆住的吊脚楼是其中最偏远的一处。她门下的蛊女们都住在一起,整日里做些见不得光的修行,故而寨民们对她们也只是能避就避。好在蛊女们大多是没有脾气的,即使被不懂事的孩子丢了石头,砸破了头,她们也只是淌着血、抱着手里的东西匆匆离开了去。
蛊婆不允许她们将七情六欲流露在外。或许也正是那严苛的修行,和寨民们模糊的态度,让咪罗格的蛊女们大多挨不过那心思最为敏感叛逆的青春期,如今愿意留下的也寥寥无几。用咪罗格的话来说,她们大多是派不上什么用场的。
“你们……和你们那些和你们穿着同样衣裳的人,如此大张旗鼓地来了。在寨中装模作样四处打听,只当我们都是些瞎子,看不出你们算计着什么。”咪罗格的言语中丝毫不掩对他们的厌恶,好似那些仇视源于更深层的原因,而不在在场的四人身上。好叫他们受了咪罗格的讥讽,却又一时无所反驳。末末趴在她的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着瞌睡,好像咪罗格那些刻薄的话无法袭进她的梦里。“你们不愿与老太婆我说话,老太婆也没有要说与你们的话。”
“只是,‘山神将死’,这一则预言,却是你们所渴求的。”
“老人家,你可知……”
“我知道,那又如何?”咪罗格眯着眼,“若你们不是外乡人,如此不懂礼数,我早就将你们咒死了。这么莽莽撞撞在寨中住了这些日,难道没听过我的手段?呵……光九儿一人,便够你们喝一壶的了。”
众人心道,这咪罗格着实奇怪。那则预言的内容分明不详,然而她言行间似乎并不看重,反倒是一个劲在斥责他们“不懂礼数”和“四处打听”。好像在她的眼里,挑战她的权威要比山神信仰要来的罪过许多一般。
荚蒾揣摩着咪罗格的心意,谨慎开口:“咪罗格,我们无意冒犯。只是此次前来确有要事相求,我师弟梦中与栖……山神结缘,以致眼疾不愈。形势所迫,我观寨外妖族横行,而寨中却能免受妖祸纷扰,想必您定然有妙计可退妖。”
“你师弟?”咪罗格奇道,“山神已有十余年不曾出山,既未见山神,又怎会梦中相会?”
乐师陶适时向前,咪罗格手劲奇大,拧得乐师陶骨骼咯吱作响。乐师陶心中紧张,屏着鼻息。而咪罗格却将她那张苍老的脸凑近了他,好生观察起他那双受栖鸟鹿影响而被烧出了洞的眼睛来。
“不对、不对。”
咪罗格冷笑,手中力气愈发大了。乐师陶一时扛不住,闷哼出了声,下意识反手拿住了咪罗格的命脉:“哪里不对?”
“你眼睛分明是看得见的,竟敢幌我!”咪罗格的眼睛红得近乎能滴出血来,她自认为受到欺瞒,怒上心头,即将发作之时却又恍然大悟般,嘴角诡异地咧到耳后。乐师陶只觉得眼前的老人若是蛇妖化的,此刻必定正吐着信子打量要如何将他完整吞了去。然而咪罗格却是将他拉到了身前,只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你既能梦见,说明那和尚布得的把戏已困不住它了。”
望天脸色微变,他已几乎站了起来,护在荚蒾和殊析的身前。
“你们来的倒是巧。”
“……您既然知道山神非神,又为何要供奉。”荚蒾质问道,“妖以人为食,你们将养它许多年,将它奉为神。然而它本性难改,总是要吃人的!”
“仙山来的小女娃,那我问你,你要如何规则人的信仰?”末末被她们争执的声音闹醒,睡眼惺忪地扶着咪罗格朝荚蒾的方向走去,“你们祖先做的事,还需要我去赘述?我确实比不得你们高明,寨里的情况你们也都亲眼见过了。告诉我,你要我们这些肉体凡胎如何去与妖邪对抗!”
“人就是那种贱到骨子里的生物,愈是怕,便生还觉得是该敬畏的。如若不然,你要这些人如何能在这密林中住下去?哈!与妖邪相伴,你当是我们求来的!我们又能与谁说去?”咪罗格的情绪飘忽不定,短暂的宣泄后她便又重新冷静了下来,“我止不住、也无力再去制止他们的信仰,若是离了涌波,只怕他们走不出去便要尽数被吃了去了。”
“老人家,您既然有办法叫妖族近不得身,又认定栖鸟鹿下不得山来。”乐师陶垂眸,他的手指蜷缩到一处,握紧的拳头好似在压抑自己的情绪,“……您预言了,而我们也定会将妖除了,又为何要将寨民遣进山里,去饲那妖异呢?”
“呵,我当要说些什么……你们是觉得我残忍,还是觉得我做错了?”咪罗格掩面笑道,她的眼神骤然凌厉了起来,“不过是些罪人,你们倒共情上了!”
“是对是错,要处以什么刑法,不应当由我们去下结论,”望天道,“如若世间所有纷纷扰扰都可诉以死刑,那仇恨只会如此循环往复。天下终有王法,人既然犯了错,自然有王法惩处,更何况……仍有人罪不至死。”
“王法!在涌波,我便是王法!”咪罗格嗤笑,“别告诉我,你们会不知中原是怎么看我和我的同族。你和我说王法,实在可笑!”
“我并非没有给他们一条生路,那香囊自然可保他们无虞,只是……他们得首先信得过我,敢收我的东西。如若不敢,执意要怀疑我,违逆我……那样的人,死了也罢了。”
她将生命看得太轻,在座众人的心都沉了下去。即使他们能将栖鸟鹿讨伐了,咪罗格的心意不变,涌波在她的统治之下便仍然逃不出阴霾。咪罗格看向那一双双质问的眼睛,她心里恨极了,又觉得自己的憎恨与愤怒都显得格外可笑。
她深感自己的无力,只是说:“你们怨恨我,为了那些从未见过、不过相处了短短两日的生人。”
“无碍,我早就习惯了别人的憎恨。你们的恨与我而言又算什么东西?年轻真是好啊……恨也恨得痛痛快快,而我却没有力气再去那样消耗自己的精力了。”
“如你们所愿,我命不久矣。涌波未来将如何,也与我再无关了。”咪罗格取出一卷卷轴,交于荚蒾。那上面绘制了涌波附近的地图,越往山谷深处去,能供人行走的路便越是崎岖。这样一卷地图能起到多大的作用,众人也无法下定论,“当年的我,无论如何也除不掉它。而如今我已同风中残烛,也拿它不如何了。”
她闭上双眼,叹息道:“十年,十年前我种下的蛊,如今也该有人去了结了。”
……
——感谢您的观看,至此第(2)部分已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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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最前:呜呜,这么迟才把第二章的的内容写完,请让我悄悄挂一下第三章的标签苟活一下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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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墟一梦,在司书长老应孓所施展的秘术下,景朝五年那难宣之于口的秘辛同画卷一般展示在众人的面前。
蚩尤以自身心魂催天地生浊气,浊气凝而成妖,归女魃怀抱入轮回。每百年,以人身天寿为基石,祀以化妖池内所蓄浊气,便可使妖聚化为妖祸。以人造的灾祸欺瞒上苍,置换原本天道命定所降、真正的“天灾”。
以一村换一城,一城换天下,以小劫换大难。
在以南诏、岭南为疆域的偏远山区,有一山谷,名罪人谷。当地居民以自然崇拜和先祖崇拜为宗教信仰,崇尚巫蛊秘术。他们至纯、至朴,认为万物有灵,世间万物无不遵循天道孕育而生、循自然规律而凋亡。为自然恩赐而心怀感激,又因自然灾祸而无助恐惧。他们认为罪人谷中栖息着山神,每逢寨中出现难以断罪的罪人时,会选择将罪人投入罪人谷,由山神进行裁决。
彼时正逢天禄祭,经历数次大迁徙的族民,通过在节日载歌载舞的欢庆形式以表对土地恩惠和山神庇护的感激之情。然而在那人与天齐乐的热闹景象之下,似有猜忌的种子在其中萌芽。
应山弟子须以斩妖除魔、救济世人为己任。应山有备、有责、有能,然若要应山弟子为苍生赴大义,又是否要令他们知晓此天命?
……
涉及企划内角色:乐师陶(问剑)/望天(问剑)/荚蒾(丹心)/殊析(丹心)/小竹(人形妖)
本回主要妖兽:栖鸟鹿(来源:二章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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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峰正殿上,掌门白夤夜与问剑长老无忘射钩发生争执的消息不胫而走。其中不乏好事者添油加醋,传闻一度发酵。甚至有人宣言,大殿上顾爻君出面为二人调解,却被问剑长老一怒之下重创呕血。那日殿上旁听的师兄师姐原本对当时谈话内容的细节讳莫如深,但到底是无法坐视那被夸大过的流言继续传播。他们将那爱编排的弟子逐一揪了出来,要罚他们去兽园洒洗轮值。
然而争执是真,顾爻君呕血亦有人亲眼所见。乐师陶那日不曾旁听,自然也不知其中细节,乱七八糟的小道消息倒是听了满耳朵。无忘长老平时对他们的教育固然严苛,却又不像流言中那般蛮横。乐师陶就算再好骗,对那些口口相传了不知多少个版本的流言蜚语,自也不尽信。
“小陶师弟,可不是我诓你!我听说那日大殿议事,你们无忘长老怒发冲冠!事态焦灼到顾不得同门情谊,剑指直逼掌门,话里话外指责掌门与大妖勾结,化妖池能净化浊气一事也另有隐情……”
被罚打扫兽园的师兄说得眉飞色舞,他分明也不过是听来的消息,却又一副煞有其事的模样。他手里挥舞着有些年代感了的扫帚,大概是在模仿问剑弟子平日晨练时舞的剑招。作秀的痕迹太重,那“剑”舞得不伦不类,扫帚上的草叶稀稀拉拉落了一地。乐师陶有些没眼瞧,捂着脸没话说,身体却是很实诚地往远处挪了挪。
“你看,除妖总是你们问剑第一个上,要我说无忘长老生气也在情理之中。”大概耍够了宝,那师兄总算肯放过手中的扫帚,复它原职,而自己只是掸去了落在身上的草屑,“小陶师弟你才来了多久呀,以前的事情你自然是不清楚的……十五年前妖祸,应山折损了不少弟子,问剑……当属伤亡最严重的。”
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落寞,被兽园驯化过的果虫骸们大约闻到了他身上那股子沮丧的苦味,骨碌碌地滚到了他的腿边,追着那掉渣的扫帚跑。师兄见了,兴致缺缺地一扫帚将那些捣蛋的小妖怪们掀了个底朝天。
果虫骸们转得晕头转向,有个别还撞到了一处去,竟原地干起了仗。细小的拳脚纠缠到了一起,好不混乱。乐师陶将那些叽叽喳喳的果虫骸分开,又给丢回它们原本该待着的圈内,由得它们在里头吵闹。他盘着腿坐回了原处,身边还散落着许多墨迹未干的书卷残页,被爱扯闲话的师兄这么一搅和倒也顾不上续写了。
“小陶师弟,我和你说些掏心窝子的话,你别出去说,免得他们笑话我。”
“师哥,”乐师陶踌躇道,“你若是怕给人知了会落笑话,那你也可以不和我说的。”
“哎呀!不懂事!那我这不就是想吐吐苦水吗!管你听不听,我都得说了……”
乐师陶有点怀疑他只是厌烦了打扫的活计才总和自己搭话。但后者却乐颠颠的,那把没剩几片叶子的扫帚被他抱在怀里,光秃秃的扫帚此时显得格外无助。他一屁股将乐师陶拱了个东倒西歪,乐师陶猝不及防,只能没脾气地手脚并用给他腾了点位置。他便也不客气地坐了过来,拉着乐师陶的胳膊不放,生怕他跑了,“我跟你说——我呢,没什么本事,也没啥出息。能被应山收留纯属我运气好,唉,要不怎么说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呢?说岔了……”
“十五年前的天灾人祸,死了不少人,我亦没了归处。初来应山时,师兄师姐都对我们那批入门的弟子很是照顾,我心里自然也很是感激的。”那段回忆实在珍贵,只是想想,师兄那张总爱嬉皮笑脸的脸上都露出了几分难能可贵的真挚,“但这么久啦,没了的没了,还俗的还俗了。我时常在山门瞧着,却发现故人所剩无几了。我想,掌门必然是有他的苦衷的,毕竟这么大个门派,换作是我们,又要怎么去管呢?”
“只是,我想不明白,到底是怎样的苦衷,又有什么是不能和我们说明白的呢?”他说,“我知道,我们修行不过为了世人能少受一分妖祸之苦。妖族难缠,有牺牲也难免。”
“但我受够啦!”
“我再也不想看着你们一个个都有去无回了。”
大约是说到动情处,乐师陶能够感受到师兄挨着自己的肩膀在颤抖。他一时无言,竟不知该如何去安慰他。也在这短暂的沉默中,乐师陶才有机会正视眼前这位明明是因诽谤而被罚来兽园轮值,却又比他想象中更敏感多思的师兄来。
“师哥,你既然心里清楚,又为何……”
又为何要说那样的话?
想说的话好似堵在咽喉,乐师陶也不好笃定他自己就从未有过那样的想法,自知没有质问的立场。在他入门前,为了追寻仙人那缥缈的衣角和那童谣中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应山入口,他离开家乡,靠一双腿几乎走遍了所有他能找的地方。那朦胧的山影好像总与他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一边向他耳语,像有仙人指路告诉他山就在那边,一边又好像陷入了那无法逃脱的迷阵催他折返。他兜兜转转,无论多久也找不着上山的路。
他曾觉得,应山大概是在拒绝他的。或许是得应龙、女魃的垂怜,也或许是迟来的缘分和机缘,最终还是让他得偿所愿。然而他天资不足,为了完成长老布置的课业和日常修炼就已竭尽全力,更无瑕去顾及其他。在大妖梓出世后,陆续有同门下落不明,早就有传言说是妖族在暗中谋划,将要有大动作。只是他修行不足,也难有司书弟子那般的见识,他总看不明白其中关要。
每每提及此事,他都只觉得胸口沉闷,想说的话像团棉花似的堵在气管中,要他说不得心里话,又叫人喘不上气来。他恨自己的孱弱,也恨自己的不中用。他本有义务去保护弱小,却又因实力不济,甚至需要接受比自己更年幼的竹马的庇护。
在江南小镇的天狗食日一役,连累一同长大的发小为保护自己而受伤已足够让他内疚。大概正因深知自己的弱小,乐师陶在得知掌门对门下弟子有所隐瞒时,竟全然不意外。他们的掌门虽说总是冷淡的模样,但能支撑起这样一个为济世救人而生的门派,他引领弟子们除妖卫道、保一方平安,又不求分毫的功名利禄。这样的人,他的隐瞒又怎会是出自恶意?或许正因为在他看来,应山的孩子们实在太过弱小,弱小到无法为他分担肩上的那份重担罢了。
“我本想着,或许事情闹大些,掌门他们或许就愿意解释给我们听了,”师兄有些懊恼地挠挠头,仿佛下定什么决心,“但……我越是这么做了,越是那么想,就越深知自己究竟有多么傲慢。掌门又何必需要与我解释呢?解释了,又能怎样呢?若我已经心存疑虑,得到解释,我就愿意、就能全盘信任了吗?”
“师弟,如你所见,我做不到与世俗断绝。我满心满念都是猜忌,品行亦出了问题……此次被罚,我也算看清了自己到底有多么卑劣。我已自请还俗,想来,之后能像这样和你们说笑的机会也不多了,可惜、可惜啊。”
师兄的话出乎乐师陶的意料,他脸上的震惊做不得假。然而在他感慨师兄剖析内心决意还俗的勇气之余,脑中却不可控制闪过了另一个念头——确实,若是实在无法接受,还有还俗一路可走。
“师哥,那你之后又有何打算呢?”
师兄眯着眼睛,享受着片刻的闲暇。思虑许久,他才慢吞吞念道:“谁知道呢……或许留在魃村,也或许到处走走吧。”
“小陶师弟,过几日司书长老和无忘长老会在后山举办仪式。届时,想必也能一窥掌门难诉之于口的真相了。你若有兴趣,可以去看看。”
“好。”乐师陶点头,忽然察觉到他的异常。师兄总是最爱热闹的那个人,他既对应山所隐藏的事如此上心,此时却又表现得太过平淡。那种淡淡的违和感让乐师陶心中产生了微妙的不安,他忙追问道,“那师哥你呢?”
师兄却只是笑笑,伸手在乐师陶的背上猛拍一掌,而年轻人的身体在他的力道下却仍坐得笔直。
“我不去啦,我心中有愧,你去替我瞧瞧吧。”他说,“干嘛,别那么有心理负担。你才多大呢,就总皱着眉头。”
……
归墟梦术乃应山掌门白夤夜所创,是可使人神魂离体,亲临历史、追溯过往的秘术。得掌门应允,参与仪式者,最多可献出二成灵力以支持起阵。由司书两位长老维持阵法运行,应孑主持,应孓开阵。那对见之无人不称奇的双生子年龄仍旧是个无从考究的悬案,岁月亦不曾在他们的皮囊上留下任何痕迹。大殿上发生的事似乎并没有影响到应孓的心情,他的身心仍对得以亲自使用掌门留下的秘术而欢呼雀跃。相比之下应孑看起来倒与往常无异,只是面上难掩倦色,想来昨晚也为处理两人份的公务而忙到深夜。
开阵能聚集到的人比想象中多,他们大多年长,也不乏许多已还俗的师兄师姐们特来为开阵献力的。在这些“老资历”中,衬得乐师陶和望天这样的年轻一辈倒是格外扎眼。应孓正宣读着归墟梦术的相关要点,然而乐师陶却因紧张听不大进去。他局促时总爱抓着些什么,眼见着他因过度焦虑而将自己的衣袖拧作一团,望天便默默走到他的身旁,将他那紧握着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又将自己的手心与他贴合。那保留了孩童时习惯的举止在他们二人间总是有种恰到好处的自然感。与红尘断绝的二人,在应山之中好似只有他们彼此心照不宣延续着故乡的回忆,又好像一面镜子,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倒映着从前那个等待着他人救赎的自己。
望天不知道乐师陶在为什么而感到不安,他甚至能从贴合着的手心感受到乐师陶那略显急促的脉搏,在交叠的体温慰藉下似乎逐渐变得平缓。
“小天。”乐师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好紧张,我这样是不是有点丢人啊?”
“不会,但……你如果有想说的话,我可以听的。”
乐师陶一愣,却还是点头应道:“好。”
忽然,乐师陶感觉自己的额头传来同样温暖的温度,那是双并不细腻光滑的手,肌肤相贴的指尖上还留着薄茧带来的颗粒感。那只手的动作实在体贴又娴熟,乐师陶眨眨眼睛,回过神才发现关心他的人是丹心院的荚蒾。她也是自愿参与归墟梦仪式的弟子之一,想来是医者本能,让她在人群中如此之快锁定了状态不佳的乐师陶。有外人在,望天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他的手,在师姐的面前乖巧且温顺地退到了一旁,让乐师陶突然觉得手里有些空落落的。
“还好吗?乐乐你脸色有点难看哦。”荚蒾在确认乐师陶的体温并无大碍后,视线快速从他的瞳孔和唇色上掠过,“如果状态不好的话,现在退出也来得及。”
“蒾蒾姐,”乐师陶笑了笑,顺势将荚蒾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里。他对荚蒾的关怀很是感激,他虽是家中独生子,但每与荚蒾相处时又觉得好似多了血亲姐姐一般,故而笑容也总是腼腆,“我真的非常非常好,只是很少有机会能参与有这么多人的开阵,有点太紧张了。”
“嗯,不要太勉强自己了哦。”
说罢,荚蒾将一小包糖丸放在乐师陶的手心,其中似乎还飘逸着淡淡的药香。仅仅闻着那股香味,乐师陶的精神就莫名有些放松了下来。
乐师陶将糖丸含在嘴里,那糖丸的滋味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甜腻,而是有甘草的清甜和蜂蜜醇厚的口感,在温热的唇舌下可以说是一抿即化。里头荚蒾添了几味能有清心安神效用的草药,故而尝起来与寻常糖丸相比多了些清淡的苦味,却和山药和熟芋软烂黏糊的基底很好融合在了一起,倒显得口感变得轻盈丰富了许多。
他觉得个中滋味都很奇妙,便也递到望天的嘴边,要他也尝尝。望天似乎有些犹豫,频频看向荚蒾,而荚蒾也是笑笑,只说:“还多着呢。”
他们这边分食点心正起劲,应孓不知什么时候捧着卷轴蹑手蹑脚靠近了他们,趁其不注意将那油纸包收了去。
“啊!你们不听我念经,却在吃独食!”他全然没注意自己将掌门留下的文书称之为“念经”多少有些不大礼貌,只是兴致勃勃伸手朝纸包里摸索,却发现其中早已空无一物,只剩些点心渣滓,“呀!都没了!”
“长老感兴趣的话,丹室的蒸笼上还热着几屉。”
“好耶!”应孓欢呼,头上的发辫随他的动作摇晃,像极了快活的小动物,“可是呢——但是呢——现在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所以我要没收你们的点心!不许吃了!”
他将空空的纸包“没收”了去,动作之快叫人看不出她到底收去了哪里。
“你们不乖乖就位的话,小心无忘要来敲你们脑袋啦!”
三人听了,便乖乖回了自己该在的位置。应孓环顾了一周,觉得是时候了。无忘的眼刀看得他好不舒坦,便将卷轴同没收来的各种小玩意儿和垃圾堆了应孑满怀,就要开阵。应孑伸手去接,却被里头不知道什么东西黏了满手,闻起来有点像是食物的残渣,原本就疲倦的脸色变得更加微妙,嫌弃溢于言表。
一时间,地面宛若亮起天光。应孓手中仍结着印,当弟子们依次就位后,归墟梦术的阵盘大亮。阵内众人只觉得身体陡然一轻,眼前画面几乎整个倒转,意识也在这天地间走过一遭。他们大多脚下无物,半空中狂风阵阵,除却因风而起的衣袖外,周身燃起的苍白火焰也在随风颤抖。日月交替,太阳和月亮在空中匆忙飞逝,拖曳出了璀璨的光尾。归墟梦中好像所有的感官都变得不再可靠,那明暗交织着的光沐浴在身上,都叫人感受不到冷暖。所有人的神魂都包裹在那灵火内,像是天边燃起的一盏盏烛火。
山川河流都在不断变化,地面上那象征着人类文明的星火在眼前不断扭曲、分离、又融合,蚕食着脚下的土地。点点星光,像极了司天院绘制的命盘,叫人目不暇接。最大、最亮的那盏灵火率先朝一个方向掠去,神魂在空中划过,令人不禁联想到天外来物的流星。反应快的弟子当即便跟上长老的步伐,这才惊觉,原来神魂离体的感觉如此缥缈,四肢全然不听使唤,摇摇欲坠,像湍流中行驶的小舟。梦境中,光阴以一种异常的速度在他们的身侧流逝,有人抵御不住那洪流,灵火一闪,竟是落入了另一方时空。
脱离了肉体的束缚,乐师陶只觉得身心都变得格外轻盈,好似原先那些烦恼也都一同留在了肉躯内,好像可以去到任何地方。他随着更多盏亮光而去,只见烈日当空,叫他联想到那日回收赪玉盘时,也是那副叫人目痛的画面。天地都好似变得渺小,目之所及只剩天上那轮太阳,仿佛苍天之外还有人在注视他们的身影一般,迷幻异常,叫人轻易沉迷其中。
景朝五年,大旱。人人都痛恨太阳无情,而太阳却并不在乎人类的目光,只同那庙里慈眉善目的神像一般端坐在天边。
直到他们窥见宫殿的一角,天灾之下只衬得那角楼上的琉璃瓦顶愈发明媚绚烂。无忘射钩笔直地朝宫宇驶去,任何有形之物都无法阻挡他的脚步。神魂穿墙而过的触感着实奇妙,当你明知那堵墙就拦在面前时,不少弟子都犹豫着闭上双目,却等不到碰壁的痛楚。只是明灭间,屋内的景象便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们面前。
那是与大妖梓极其相仿的面貌,与顾爻君那他们再熟悉不过的背影。他们的衣袍黑白交织,却又泾渭分明,像极了难解的卦象。现场除了当事人外,无人料到十五年前先帝文景珣与司天长老顾爻君曾在皇宫会晤。那位对他们而言几乎只活在传闻中的先帝比他们想象中还要憔悴,皇位似乎未能滋养他的血肉,冕冠的重量却压着他,使他面色竟已有如将死之人那般灰败。然而,目所不及之处,他的灵魂却仍在燃烧,透支着他那残破的身体,向顾爻君讨要一个奇迹。
一个能救世人于水火的奇迹。
应山弟子,本不该干涉人间事,再清楚这点不过的司天长老,在面对愿意放下天子威严、同大多苦难中的普通人一般跪在自己面前的故交时,那须臾的沉默中又在想些什么呢?
他到底是妥协了。
因人多而显得促狭的房间内,似乎有人在叹息,然而这来自十五年后的叹息声却传不到殿内人的耳中。他们视若无物般穿过了其中弟子神魂的虚影,灵火摇曳,乍眼看上去就像他们飞蛾扑火的命运。
神魂本不存在五脏六腑,但乐师陶觉得好像能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他跟上长老的步伐,追寻那十五年前的幻影,寻求一个真相,然而却克制不住本能回头去看那间他们待过不过一息的屋子。他甚至能听见那些墙壁后头的唏嘘声,却又认不得到底是哪里发出的声音,吱吱呀呀惹人心烦。
“陶陶,你的灵火在晃动。”
望天的声音像一记警钟,点醒了险些沉沦在幻境中的乐师陶。望天的神魂如同他本人一般坚定不可移,他周遭气息平稳,与之相比乐师陶却宛若风中残烛。任何动摇在神魂的视角中都好像被无限放大,乐师陶的心就和那火光一般被牵扯着不住摇晃。
“小天,”他深吸一口气,“走吧,我们快要追不上了。”
顾爻君和先帝的去向他们再熟悉不过,那是十五年前的应山,回山门的必经之路在这些年里几乎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在场不少是十五年前便已入门的师兄和师姐,重返故地,偶尔瞧见了熟悉的身影,还能见到他们的脸上都染上了自己不曾察觉的温和笑意。
十五年前掌门的幻影诉说着天道人伦,司天卦象证明了天灾乃天意,人力所不能改。然而却有天祭一法,可逆天改命。他们所狩来的那些妖、那些蛰伏在化妖池中的浊气,那些生来为恶,与人天克的妖族,此时却成了与天谈判的筹码。以一村换一城,一城换天下,以小劫换大难。人命被放在天秤的两端,孰轻孰重,想来不必多言。
天子做出了他的选择,而掌门的默许或许也在无言倾诉着应山的根基,一时间人心动荡,落针可见。在场的许多人大概也难以接受那样的真相——害人的妖族,竟是由应山亲手放出。那些无所凭依的正义感、摇摇欲坠的价值观都与化妖池中的浊气一般,被天祭仪式的光芒打了个粉碎。
乐师陶知道,为了与天道抗衡,或许前人的举措已尽可能减少了损失。妖祸之凶险作为亲历者的他们再清楚不过,即使闭上双眼也能联想到那污浊的黑雾下的利齿獠牙和支离破碎的人身。那些因妖祸而死去的人们,被放在了天平更轻的那一端。他们的牺牲,是为了人族更长远的未来。
他很清楚其中利弊,亦懂得有应山在一日,妖祸就能在他们的控制之中,人族的未来方可得到保障。毕竟就算他们有通天之能,到底肉体凡胎,在天灾面前却无能为力。大旱在前,即使他们情愿放干自己的全身鲜血也无法滋润干裂的土地,就算将自己的血肉全数分给因饥饿而发狂的难民,也难喂饱他们饥渴的灵魂。天灾面前,众生平等。乐师陶克制不住自己脑中滋生的疯狂想法,有一瞬,他既觉得天意如此,人类繁衍生息延续文明究竟又是为了什么呢?若当真恪守门规,不干涉人间事,又将直面多大的牺牲?
真相就像一个能蚕食理智的大洞,需要应山的弟子们和无辜的百姓用自己的生命去填补。若是为了人道存续,就算要将自己的性命拿去也无不可。乐师陶心想,他本该在六年前就将性命偿了去,既然命运让他活到了现在,那么合该体现生命的价值。但就算他甘愿成为人烛,去承受那天祭之下应山弟子该承担的责任,或是罪责,他却始终放心不下——他从小一同长大的同伴、那见证了他几乎一生的故友……他的小天本该不用承受这些的。
漫长的修行总会让人忘了年岁,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个才十六岁的孩子。对现有的人生阶段而言他才活过了其中极其短暂且幼稚的那部分时光。在最多愁善感的年纪,他急于承担那份尚且轮不到他来承受的责任。要他怎么能没有私心,去祈愿能换得身边人的安好。到头来,即使走出了那个狭小的院子,他能见到的也不过是同孩时一般被篱笆围起的天空罢了。
白夤夜掌心灵力的光芒渐去,林间山雾氤氲,有金乌为其镀上金光,宛若祥云,而“应山”则自那朦胧中苏醒。雾在它草木泥壤塑造的龙身上凝聚成滴,露水又化为甘霖滋润着苦干旱已久的生灵万物。雨水落在他们的身上,活人与神魂,在这一时间都下意识抬头看着天空。那是一场跨越了十五年岁月的太阳雨,将天灾下摇摇欲坠的人理又重新系在了一起。
被释放的浊气从化妖池中迸射而出,令人很难不联想到命宫境试炼时大妖梓破化妖池时的所见。那污秽的点点荧光同魃祭的铁花一般在应山的上方绽开,却让人难予以好脸色。有些冲动的弟子见状欲御空前去阻止,而那浊气却笔直穿过了他们半透明的身体。阻拦无果,在地上人的眼里他们的灵火就好像乍停在了半空中,相隔太远,个中情绪已是看不出了,但那股不甘和愤怒却叫人感同身受。那些浊气中,好似有一缕气息从中脱出,落得十分近,近到好像就在身侧。
它实在太近了,近到乐师陶忘了这一切都不过只是历史的切片,他试图喝令要那名并未察觉危险降临的弟子避开,声音却无论如何也传达不到他的耳中。正当心焦时,忽然眼前景象颠倒,乐师陶只觉得自己好像落入一方深渊,无数浊气与他擦身而过。原本神魂轻盈的身体却有如千钧重,坠落并没有持续很久,待他醒来只发现身处一田地之中。脚下湿润的污泥并未沾染上他的衣角,分明是神魂之躯,乐师陶仍避开那与人同高的灌木与草丛,小心翼翼地穿过林地。此处草木实在茂盛,故而当他重获自由时,才发现身边都是陌生的景象。
这里的空气异常潮湿,混杂着一种奇异的土腥味,乐师陶原本以为是水田发酵的气味,细察之下又并不大像。他观察着四周,不见来路的,一眼望不到头。远远瞥见一缕幽烟,乐师陶还当总算寻着了人家,还不等他靠近便见那烟开始膨胀扭曲,无形的气浪压倒了周边近乎成熟的稻穗,这才将那中心的异物给完全展示在了他的面前。
那是一枚胚胎,其大小可与树种媲美,周身覆盖散发白色光晕的胎膜。乐师陶心神不宁,那光芒好似有种能蛊惑人心的力量,吸引着周围的生物向它靠近。乐师陶在心中默念应孓曾宣读过的规则,若他还在归墟梦的法术之下,那眼前一切不过是法术展示给他的“过去曾发生的事”,过去发生的一切他都无法改变,而他自身也并不能受其影响。念及此,乐师陶斗胆将手伸向那枚胚胎,归墟梦术实在神奇,他只觉得手下胚胎散发着惊人的温度,好似他当真触摸到了那活物一般。忽然,被光亮吸引来的鸟儿们开始变得嘈杂不安,而那胚胎竟在几息间迅速发育。乐师陶快速收手,条件反射摸上腰间佩刀,却是空无一物。他心道不好,他所用的那把刀太过平平无奇,亦与他无牵无挂,若归墟梦中相由心生,那他的佩刀自然无法同他一起随术法进梦。
乐师陶觉得自己好像在被什么东西注视着,但那胚胎已发育到了极其惊人的程度。它并未突破那层胎膜,而是与光膜融为一体,浑身都散射着叫人难以直视的白光。他感觉妖物的蹄子触碰到了他的小腿,与乐师陶在归墟梦中的所见所闻不同,那样的触感几乎与真实的触碰无异。当他与那妖物直面时,才发现原来他们靠的那样近。它的轮廓似鹿,头顶生着一对宛若活物的鹿角,鸟儿们在接触它光芒的瞬间便被那可以用上一切纯洁词汇去形容的光所同化。它们成为了“鹿”的一部分,就连叫声也变得空洞,只隐约可见鸟的轮廓停在鹿角的分叉处。那光好似能灼伤一切,待乐师陶面对它时,他的视野好似被火燎过的卷轴,生生灼出一个巨大的黑洞。而栖鸟鹿与他面颊相贴,乐师陶看不清它的面容,视野中的黑洞随他的视线移动,竟正好与栖鸟鹿的眼睛重叠,那黑黢黢的大洞中空无一物,只有浊气在其中翻涌。
……就像是,化妖池的大洞一般。
随后,强烈的痛感从神魂同步到了他的肉体,乐师陶捂着眼睛连连后退,而那只栖鸟鹿只留在原处沉默地同他对视。梦中景象开始不断扭曲、重叠,十五年分量的画面开始不断闪现。乐师陶觉得自己的神魂在被不断拉扯,而那大洞的存在感实在太过强烈,要他纵使痛到有想将双目剜出的冲动,也强忍着不适去窥探更多那洞中物来。
而在愈发强烈的痛觉下,他总算从梦中醒来。
……
十五年前,妖患初起。中原一带尚未从那场被记载进史书的旱灾中休整生息,便有妖物吃人。它们不知从何而来,一夜间便生出了许多事端。在那时,一切灾难好似都能归为是天子失职。但他们的皇帝无疑是个好皇帝,他的能力亦毋庸置疑,总是能在灾难发生前便有所行动。然而大旱也好,妖患也罢,自他统治以来天下祸乱不断,无不折磨着他的身心。
民间对灾岁年间发生的事众说纷纭,人言可畏,关外各国更是虎视眈眈。朝廷难以继续容忍流言蜚语动摇国家根基,亦曾耗费不少人力物力将谋逆的苗头扼杀在摇篮中。景帝统治之初,为能从战乱中迅速恢复民生经济,曾推行过许多助农、行商的政策。京城之中更是随处可见前来进行文化交流的异域人士,他们有来自不同国家,亦有边缘地区隐居部族的族人。然而在有妖夜袭京城之时,其中却出现了指责天子的声音,称他触犯天条、有违天理。朝廷为此亦收押了一批这般疯言疯语的异族犯人,以儆效尤。其中侥幸躲过追捕的,便将消息传递回了各个部族。文化上的差异让他们彼此猜忌,中原人只知异族之中能人异士众多,能施巫蛊咒术使人神不知鬼不觉中就身患重病,或惊惧异常夜不能寐,种种一切与妖患所致极为相似。在朝廷风向下导致逐渐有许多人认为他们目前遇到的灾难定是有人在京中行巫蛊诅咒之术所致。朝廷亦将对能行巫蛊咒诅之人的处罚写进律法,即便是梦中呓语被人检举的,都有可能被认为是在行厌魅毒咒。朝廷的举措无疑是将南疆与中原的关系进一步恶化,消息传播之快到了无法善了的地步。
受中原影响,南疆地区各氏族部落在这十五年间势力布局大改。其中亦有选择归顺朝廷,融入中原的。但更多却是齐族迁徙进深山,依靠地理优势断绝了与中原的联系。不同部族间亦少有联系,多次的大迁徙导致其中信仰被不断分裂,演变成了现在错综复杂的信仰体系。在官府围剿之下,巫蛊秘术传承本就严苛,现如今更是落入了两难的境地。纵使是南疆子民,亦对能行蛊术的巫又惧又敬。蛊的传承大多依靠世袭或血缘,但也有持蛊者与蛊结合或是师传人授从而掌握施蛊手法的例子。蛊婆咪罗格便是前者,是先天便能用蛊的天才。不同部族的蛊女地位和修行方式存在差异,而在咪罗格所在的涌波寨,巫蛊秘术只在部分女性中代代相传。
咪罗格作为寨中最年长的蛊婆,她终身未嫁,只在早年间收留过几个因迁徙而父母双亡的女娃作徒弟,为她们传蛊。她和手下门生总是神秘,平日里鲜少出门,却有能占卜问卦、逢凶化吉之本领。南疆亦受妖祸之苦,而她们所制得的熏香却有能辟邪之效,故也得到了村民们的敬重。
他们在山林中生活惯了,与中原有着截然不同的礼教文化。适龄的青年男女有谈情说爱的自由,每年五月寨中举行天禄祭,亦是年轻男女们相互认识、交往的大型集会。然而即使给了年轻人们恋爱的自由,族内婚姻却又大多由长辈一手包办,那些迂腐的老人为了避免家中小辈讨到有蛊的姑娘家作媳妇。订婚前,家中长辈会依女方名姓去查上五代,问曰“是否干净”,这样的习俗又被称“清针线”。而他们这明显带有歧视的所为却得到了咪罗格的默许,作为寨中的蛊女,她们基本断绝了结婚生子的路。偶有不愿继承咪罗格衣钵的,在有能自食其力的能力后也早早就离开了寨,前往其他部族隐姓埋名地生活了。
而其中有个叫阿九的姑娘,从小被咪罗格收养,与其他女孩儿不同,还是女娃时的阿九眉眼间就与咪罗格有几分相似,寨中传言阿九其实是咪罗格的私生女儿,或是生的“蛊”。阿九在十年前便离开了寨,在她走之前咪罗格曾将一把烧红了的草木灰抹在了阿九的脸上,她毁去了阿九那张与她极为相似的脸,宣称阿九身上的蛊也被她一并抹去了。在那花一般的年纪,阿九的脸上留下了无法消除的烫伤疤痕,她总是咪罗格门下最听话最温顺的那个徒弟,那时她被逼着将一身本事都还了去,心中怎么能不怨恨。
“我要咒你!我该咒你的!”
她曾咒骂咪罗格的话至今仍回响在咪罗格的耳边,那样鲜活的愤怒好像刺痛着咪罗格的心脏,然而她却并不后悔。阿九失去的只不过是皮囊上的美丑,一旦她蛊女的身份暴露在外,离了涌波寨将无人能善待身上可能藏着蛊、有一身害人本领的蛊女来。就当她做好了心理准备,怕是与阿九将再无见面的机会了,阿九却在几年后又回了寨,身边还多了个七八岁的女娃娃,阿九说那是她的亲生女儿。
八年的岁月将阿九的锋芒都磨了去,她总是一副疲倦不堪的模样,那双原同猫儿般大又明亮的眼睛如今就像蒙上了阴霾。她眼窝凹陷,眼皮下点着乌青。咪罗格看着自己从前那样鲜活的徒弟衰败至此,心中也生出些许怜悯与凄凉来。然而她就好似天生的性情冷淡又刻薄,看着眼前不得不朝自己低伏认错的阿九,她只觉得曾经那个聪明伶俐的徒儿就同大多俗人一般,生了娃后就变得蠢笨不堪,为了一个男子将自己折磨成了这般模样。
“十年前,你执意要走。若你当初便听了我的话,又怎会落到现在这样的地步?也罢了,如今你也算自食恶果。”咪罗格笑道,十年了,她的身体也衰老到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程度。她的腿脚行动已不如曾经那样方便,出门更是需要徒儿搀扶或是坐轿。而她此时坐在蛊婆专用的坐席上,看向堂里跪着的阿九,还是那样高高在上的模样,“你若是知错,可将那把你抛弃的男儿名字报来。你既跟了我十余年,那可是十年啊……我的心亦不是石头做的,自不会单单看你如此潦倒。你要是求我,我便将那男儿招来,要他生生世世非守在你身边不可,如何?”
“阿妈,我哪里是那爱强求的人了。那人既辜负我,我恨他还来不及,我自当将他杀了!又何苦要将仇人留在身边日日相对?阿妈,我别无所求,只苦了我那孩子孤苦伶仃的,只盼阿妈能收下她,哪怕要九儿当牛做马我也是认的。”阿九向前挪了几步,跪伏在咪罗格的腿旁。她那年幼的女儿只是追随着阿九的步伐,学着母亲的模样亦跪在了地上,却只是将头枕在了阿九的膝上,央阿九能摸摸她的脑袋。阿九心中酸楚又是怜爱,她抿着嘴唇,眼中闪过的不知是泪花还是怨恨,她攥着咪罗格的裤腿,才发现曾经觉得身姿那样伟岸的咪罗格竟也消瘦至此,甚至撑不起那身蛊婆祭祀用的的衣裳来了。她嗫嚅着,落下眼泪来,“阿妈,我知错了。”
“你说你知错了,十年,你难道才知道错了吗?”咪罗格眯起眼睛,阿九的眼泪打动不了她那颗能洞穿一切的心来,“不,你哪里是知道错了?你又以为我认识你多久?从小,你就犟得不得了,谁都奈何你不了……我原本以为你是个足够孝顺的,事事都能做得合乎我心意。哪想你也不过和旁的人一样,自以为是,追着那不值钱的自由去了。可笑,可笑。”
“阿妈!”
咪罗格厉声道:“我曾毁你本领,你亦恨不得将我咒死!十年不见,如何证明你不从别处得了蛊来,要将我们屠了去?”
“我是否有蛊,阿妈你怎会看不清楚?”
阿九抽噎着,掩面连连后退,她的女儿只紧紧跟着她的身侧,要她迈不开腿去。咪罗格的腿脚不便,早在阿九进屋前她就已经要其他徒儿退下,一时间竟然无人能去扶她。她只能将全身力气倚在手中木拐上,神色严厉地朝阿九的方向踱去。一时间,她的眼睛宛如吃人恶鬼般通红。阿九被那双赤红的眼睛瞧得害怕,以至于身体都僵在了原地,只攥着同样害怕的女儿的手瑟缩着。她绞尽脑汁想着一切能为自己开脱的说辞,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要怎么说服固执的咪罗格,忽然她瞧着近在咫尺的咪罗格衣上的刺绣,灵光一闪。
“阿妈,我若有罪,山神必将惩罚与我!我愿前往罪人谷,为阿妈择花。”
“只求、我只求阿妈,无论我是否能回来,阿妈都须得善待我的女儿!”
咪罗格果然停下了行动,阿九发誓的声音太大,惊动了门外等候的守卫。隔着那轻薄如蝉翼的门帘,咪罗格甚至能听见门外窸窸窣窣的动静。阿九所言的罪人谷中,据说栖息着通体纯白的鹿神。罪人谷常年不见天日,有剧毒的虫蛇鸟兽遍地都是。有人曾见那白鹿在罪人谷的沼泽边上行走,那洁白神圣的身姿引得进山采药的村民顶礼膜拜。那人将白鹿奉为山神,而他在白鹿经过的那块沼地边也确实采到了极其罕见的药材。一时间对山神有所求的族人都陆续进了山,然而为了一己之欲,轻率靠近山神的那些人们又都受到了来自山神的惩罚。
他们双目失明,再见不到这世间的鸟语花香。其中更有犯下罪孽者折在了谷中,再也回不来了。族人们认为白鹿通灵,它好似能看穿人这一生犯下的所有罪孽,眼里又容不得一粒沙子,要将那些犯下错事的人们都吃了去,重还这世间干净无瑕。若人进谷中能存活七日,便可将其视作无罪。阿九自愿前往罪人谷,若能得以存活,想来也就能自证清白了。
咪罗格叹息道:“你疯了,你以为山神容得下你。”
“我自问问心无愧,阿妈,山神容或容不下我,又有那么重要吗?”阿九神色痛苦,她似笑非笑,眼泪打湿了面颊,顺着那因烫伤而崎岖的皮肤流落进衣襟,“阿妈,是你不愿容我。”
“……你且去吧。”
咪罗格只觉得阿九的声音吵得她头疼,摆摆手要她退下。而阿九当真是义无反顾走了,她将女儿留了下来。阿九的女儿实在太小,小到不明白刚刚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己的娘亲将她留在了那个凶神恶煞的老婆婆身边,还要她喊咪罗格阿婆。
咪罗格头痛欲裂,她许久没发过那样的脾气了。阿九一去十年,中间更是不曾送过一封信回来。咪罗格看着那个年幼的孩子,心中思忖着孩子的生父又是什么来历。阿九倔强,若非遇到实在没办法的事哪里会舍下面子来见她。
“女娃娃,你且过来。”
“阿婆,我有名字的,你这里的女娃娃太多啦,我要怎么知道你是在唤我呢?”阿九的女儿虽说有些怯生生的,总躲着人,却又叫人意外其胆量。她现在也躲在堂内那把比她要高上许多的藤椅后头,只探半个脑袋去瞧咪罗格,生怕她这个坏脾气的阿婆趁她娘亲不在又要欺负她。咪罗格不语,只是瞧着她躲躲藏藏的身影发笑。
阿九的女儿叫末末,头上扎着猫儿似的辫子,用颜色鲜艳的布条系了结,发尾余下的头发被编成了麻花,落在脸颊的两侧,很是俏皮。咪罗格每每唤她时,只觉得好像在讨好不大亲人的猫儿。她原本想拿些小孩儿爱吃的零嘴逗逗末末,却又想起来自己年纪大了,嘴里总是寡淡,对吃的也不大上心,一时间屋里竟也找不出什么小孩子爱吃的零食来。
“阿婆腰疼,你若是懂点事,便来扶阿婆回屋里去,”咪罗格见末末仍是怕她,心道还是不能对她太好了些,一改之前温声细语的语调,“怎么,连话也听不明白了?你娘此去凶多吉少,你若不听话我便将你丢进山里去,要那些虫啊蛇啊的钻你七窍,将你脑髓都吸了去不可。”
“啊呀!你吓唬我……你为何要说这样的话来吓唬人呢?我扶你就是了!”
末末听着感觉胳膊上亦起了不少鸡皮疙瘩,好像真有小虫在钻她脑子似的。她噘着嘴,动作倒是快,三两步小跑到了咪罗格的身侧,费力地搀着眼前这个恶毒的婆婆。咪罗格伸出手,摩挲着她的发顶,却也正是因为这一摸,咪罗格脸色倏地变了。
那个小女孩的头上好似生着蜿蜒的蜈蚣,被那精巧的辫子给遮了去,咪罗格竟一时间没能发现。那是道几乎蔓延了末末整个头颅的缝合疤,缝线已和血肉长到了一起。咪罗格摸着那半截留在外头的线头,手上暗自发力,末末的身子便不受控制地歪到了一边去,哭着囔囔着“头痒”、“头痒”,问她到底哪里痒,却又说不明白。
咪罗格将末末的身子掰到了自己的身前,逼问道:“你头上的伤是怎么回事?九儿做的?呵!她肯为你进罪人谷,她会舍得动你?你且细细说了,不然我便绞了你的舌头,好叫你再说不得糊涂话!”
末末随即便挣扎起来,好似咪罗格还揪着她的“小辫子”。她发了疯似地捂着脑袋蹦跳,要用头去撞柱,咪罗格支起杖来将她打倒在地,又用全身力气将人压实了,许久,末末才安分下来。她仍旧哭,方才好似被夺了魂似的举动瞧着倒不像她的本意了,咪罗格像很是习惯了,待末末哭够了,她便又要问话。
“阿婆,阿婆,你别问了,我真不知!”末末尖叫道,“阿妈从未告诉过我!阿婆,我的头痒得厉害,我浑身都不痛快,我大抵是要死了去。阿婆,我不想死,阿妈说你定有办法的!”
“我有办法?我能有什么办法!你这分明蛊虫进脑,命不久矣了!”咪罗格的杖仍横在末末的脖间,要她动弹不得,再发不了狂,“你阿妈走时,我分明将她身上的‘蛊’都给除了去,你如何能得‘蛊’!说,你阿爸是哪里人,什么来历!”
“我记不得了!我记不得了!阿妈说我六岁时磕了脑袋,什么都记不清了!”那拐卡在咽喉处,叫人喘不过气来,末末年纪又小,脖颈更是脆弱,哪里经得住咪罗格这样待她。她早就承受不住了,只觉得想昏天黑地吐上一通,却又忍耐着,拽着咪罗格的衣服祈求她饶恕自己,“阿婆,我好难受,我会听话的。阿婆,你不要这样对我,我怕的。”
咪罗格没有太犹豫,不发狂时的末末力气小的可怜,即使扑腾也不过鸟儿振翅,没什么威力。她对末末的话却不怎么信,只是自己那个徒儿的秉性她还是了解的,若末末连生父的事儿都记不住了,那她丢了记忆的事倒也也不是没有可能。但换句话说,在阿九生下小孩后的第六年,那不中用的男人便没再在她身旁了。
即使如此,阿九也独自撑了好些年才肯来找她,想来也确实计无可施了。末末的病症咪罗格并不奇怪,大多蛊虫入脑的都不过如此,疯疯癫癫胡言乱语的倒是轻了,严重些的便直接失了魂,动弹不得的,多了去。阿九看起来处理过,却不得方法,那狰狞的缝合疤便是她努力过的痕迹。但又还有一种可能,阿九她故意布了这么一出,只为得要成就十年前的誓言,非要将她咒死不可。
咪罗格心中冷笑,那股子阴险的味道便流露在脸上。她看着末末惧怕她的模样,心中有了主意,只见她和颜悦色,轻声唤着末末的名,要她过来。
“怎的这样可怜,阿婆听了也难过的很……末末,你且来。”咪罗格对她招手,末末是不大情愿的。咪罗格的心情太反复,说话难听些也便罢了,她可受不了挨打,光是想想眼泪就要往下掉。咪罗格见她又要哭又要说服自己到这边来的模样,倒是真觉得有几分好笑了,“来,你且来。阿婆为你看看伤。屋里头有些花生糖,你吃着糖,自然不晓得什么头痛头痒的了……”
末末被她劝诱着推进里屋去,而咪罗格却是在她肩上点了几下,那一瞬间好似有什么东西动作极快地没进了末末脖子后面的皮肤。她的肌肤上立刻渗出几滴鲜血来,赤烫且圆润,在孩子细嫩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可爱。末末大约是觉着痒,伸手抓了几下,那几点血迹登时被她抹了去,只当是蚊虫叮咬了,浑然不放心上。
而咪罗格看着末末头顶那条“蜈蚣”,表情阴郁,只让人瞧着心慌,却是猜不透她的想法。末末确实像极了阿九,那股劲与年少时的阿九别无二致,但种种细节又偏更是像极了她自己。若她猜的不错,或许末末比阿九对她而言要更有用。
只盼着,阿九此行能够得偿所愿。
……
那一觉睡得难称得上安稳,乐师陶从梦中醒来时,只觉得头晕眼花,一时分不清自己身处何地,又已是什么时辰了。室内大约是熏过香,只是常年用于容纳病患的屋子,就连家居摆设都给那药汤的清苦味给浸透了,唯有被褥和床单隐约散发着皂荚和阳光的香味,算是为数不多的慰藉。乐师陶侧眸盯着那摆在窗沿的香炉许久,只见那烟雾缭绕,在阳光下呈现瑰丽的色彩,不禁叫人着了迷,悠悠才转醒,自己大约是在侧峰的丹室了。
竹制的屏风将病疗室的床位分隔了开,虽说得上拥挤,但又有着独一份的僻静。只是那被灼烧的大洞仍静静留在他的视野中,无论他看向何处,都是一副被烧毁的模样。他尝试活动了四肢,想从病床上坐起身来。大概是听见了他起身的动静,隔壁的床位也跟着吱呀作响。
乐师陶心下一惊,便小声致歉:“抱歉,我以为没得别人了,扰着了你休息,我这就安静些。”
“确实也没得旁人,倒也无须太介怀。”
那声音慵懒,好似刚睡醒似的,隔着那屏风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那人只应了话,却迟迟不愿现身,本也无碍。只她说“没得旁人”,总叫人不得发问,若当真无旁人了,又是谁在应话?总传言说侧峰丹室多诡,莫非也让他乐师陶见着了不成?心中惴惴不安,乐师陶便小心绕过去想要与那说话人打个照面。却见隔壁床位空空如也,仅被褥上的褶皱表明方才有人躺过。
“才醒不久,却很是精神啊,小陶师弟。”
后颈传来一丝冰凉的触感,乐师陶一惊,险些惊呼出声。他警惕地与人拉开距离,那诡异步子却轻得很,乐师陶竟全然没有察觉到有人接近,只怕别不是飘着来的。而当他回过身去与人相对,虽说视野中的大洞仍是够碍事的,乐师陶还是第一时间认出了人来。
“殊姐姐!你今日可当值?”
殊析却只是笑笑,伸着懒腰,答道:“是也不是,不过听闻有人在归墟梦仪式那昏厥了去,帮忙搭了把手罢了。”
乐师陶脸上有些窘迫,手指也扭捏到了一处去,小声道:“殊姐姐说的不过我罢了,别再拿我玩笑了……”
窘迫之余,乐师陶抬头去瞧殊析的脸来。那黑黢黢的洞随着他的视线而移动,他越是想看清什么,那洞便越不肯让他如意。如今他所见的殊析就像个顶着黑洞作脑袋的异人,即使他仍记得殊析是如何相貌,他却难忽视那洞带来的违和感来,便越是用心去瞧。而殊析见他那探究的视线,却会错了意,只侧过身去将面上的烧伤隐了去。如此这般的情况,她早再习惯不过了,一时间心中竟生不起什么波澜来。
“好了,既然左右醒了,也是好事。”殊析走到床边,要他坐好,“这些时日都是我为你施针,想来时间也差不多了。待事了,我再为你瞧瞧。”
乐师陶乖顺地在殊析指着的地方坐下,按殊析所言松了领口的衣物,好露出脖颈便于殊析操作。银针入穴的感觉很是奇妙,或是因有灵力引导的缘故,丹心院的针灸手法相比民间常见的手法要重上许多,且埋入皮肉下的银针兀自发着热,活物般跳动着。乐师陶觉着被扎了的位置酸胀异常,才想说些什么,殊析又将他的脸抬起,在他眉眼睛明、球后、攒竹等穴位上入了针,这下乐师陶便被彻底锁了行动,动弹不得了。
“成了——如何,会不会作冷?”殊析打着哈欠,像是方才的小憩仍不大足够似的,她指向窗边那盏香炉,“待那香炉燃尽,烟雾散去,便是好了。在那前你须得坚持住,若针脱落了,将我唤醒即可。”
殊析将手指立于唇边,笑道:“除此之外……便少说话,少动弹,哈……我且眯会儿去了。”
乐师陶刚想应“好”,又惦念着殊析的医嘱,只悄悄抬了小指表示知晓了,也不知殊析瞧见了没有。没一会儿,均匀的呼吸声便从屏风的另一头传来。乐师陶本是有些紧张的,无奈此时被扎成了刺猬,要他做什么都是不大方便,只能静坐,倒是让他原本紧绷着的肌肉也渐渐放松了下来。心中心绪繁琐,苦恼着他的事太多,一时间倒是让他没有头绪该去先想哪件事才好,忍不住叹了口气。
视野受限,要他见不着旁人的喜怒哀乐,他既不知谈话的对象是如何一副表情,哪里知晓自己说的话、做的事是否逆了对方的心意?这种一知半解要比让他完全失明还要让人心烦意乱,只盼着丹心院的治疗能有成效,能让他快些重获光明。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阳光亦不落屋,而是偷偷溜了去。乐师陶觉着那香炉中的香好似怎也烧不完,忽而听见身后有脚步,但殊析既叫他不要动弹,他便只侧耳听着那熟悉的脚步声。
忽然他便有些想笑,眉眼随着心意弯成了笑脸,却又牵动了穴位,轻微的刺痛感让他忙收了笑意,只能用小指去勾人的衣摆。望天垂眸看着乐师陶正专心玩弄着自己的衣服,又瞧他那样狼狈的模样,心里明白了个大概。然乐师陶此时行动不便,亦不好开口说话,望天只能自顾自说着些闲话,只盼其中能有几件有趣的让他开心。
“我们从归墟梦中神魂归了位,我才醒来,就见你突然跪倒。”他说,“我吓了一跳,荚蒾师姐也给你吓着了。有些人还在回味归墟梦中的事,等着长老发话,而我们七手八脚将你抬了来。”
大概是觉得不够有趣,望天凑近了些坐下,小声调侃道:“你倒好,睡得很熟。都说没了意识的人身体格外沉重,此话确实不假。”
乐师陶听了,撇撇嘴,却用胳膊轻轻撞了他。
望天见他有心情与自己打闹,嘴角不禁弯了弯,却又很快平了下去,脸上担忧作不得假。只可惜乐师陶瞧不见他是怎样的表情,谈话中的间隙,乐师陶用小指在望天的手背点了点,随后在他递来的手心中写下了歪歪扭扭的“我无事”三个字。
乐师陶其实有许多话想问,譬如归墟梦的事、鸟栖鹿的事,只是要说的话太多,仅靠一节小指是写不尽的。就在他苦恼该先问哪件事好时,殊析那边总算有了动静,原是香炉的香不知何时燃尽了。
“嗯——”她伸着腰,活动了因打盹而酸泛的胳膊,看见望天坐在乐师陶的边上,她倒也不怎么意外,“噢,我当是谁,原来是望天师弟。”
“师姐好。”
望天行了个标准的拱手礼,简单的寒暄后,殊析便将乐师陶穴位上的银针都收了去。好容易重得自由的乐师陶再坐不住,便站起身跟着活动了一二,然而他动作一大,那原本扎过针的穴位上便渗出些血珠来,顺着眼窝流了下去。他将血一把抹了去,接过殊析递来的帕子按压止血。出血并不如何严重,说话间便止住了,乐师陶又将沾了血的帕子拿去洗了晾好,只可惜太阳却不如正午时那般好了。
望天替他带了份饭,分量不多,乐师陶睡着的这段时间确实不曾进食过,闻着香味才觉得确实饿惨了,便就在病疗室的诊桌吃了起来。
“荚蒾师姐说晚些她将今日收的那批生药处理了就也来看你,特地吩咐我别叫你吃太多,还是得进些温补又对身体负担小的食物才好。”望天想了想,继续道,“司书长老也说,前些日子托他办的事已经有了眉目,若得空,可去寻他。”
“好,”乐师陶咀嚼着口中的食物,腮帮子亦被塞得满满,“殊姐姐说待会儿还要帮我瞧瞧眼睛,快到晚课的时辰了,小天你可千万别误了时辰!”
望天摇头,只说:“长老有事要去寻掌门,晚课由得我们便了。”
乐师陶一愣,心中想应当是归墟梦中的事,总是要个说法的,随即便应道:“好,小天你若无事,就当陪陪我罢。”
“嗯。”
饭后,殊析为他检查一番,却并无什么异常。乐师陶的灵力气息平稳,归墟梦是以神魂入梦的秘术,若肉体无碍,便只可能是神魂受了损伤,那倒是真的难办了。
“大多药物作用人体,却少有修补神魂的法子,”殊析思忖片刻,“若真如你所说,想来归墟梦中你所见的应当是‘栖鸟鹿’,只是不成想仪式中所见的妖物亦能对神魂起效。这般看来,你既无完全失明,或许也是得应山灵力庇护了。”
“此乃不幸中的万幸,或许能有挽回的余地……神魂受损,静养确实也是一法。但妖祟致病的案例中,亦有不少抹消了本体症状便能得到缓解的,既然药物效果并不明显,除妖,也或许是条可行的法子。只是距上次鸟栖鹿的目击情报来看,也有十余年了,且小陶师弟的记忆并不完全清楚,只怕也难说是同一匹妖物作祟,还得去藏经阁调阅以往的卷宗,彻底调查一番才好。”
“当下情况不如从前,妖物不知何时便会打上山门……师兄目不能视,如若那头栖鸟鹿尚存在世,待它再临应山,怕不知多少弟子亦将同受其害。栖鸟鹿的存在终究是个隐患,还是当尽快将那鹿妖除了去才好叫人安心。”望天只瞧了乐师陶一眼,只知乐师陶应当是想从他脸上读出些什么,却不知在他的眼中又是怎样一番景象。念及此,望天心绪只翻涌一瞬,他深吸一口气,道,“栖鸟鹿的事,我会去查。师姐,我师兄托你照顾了。”
“等你查到,只怕是太迟啦!”应孓嬉笑道,“惊不惊讶?我来瞧你们了!”
众人自是有些吃惊,皆恭敬向应孓行了礼,然而应孓看起来并不太在乎那些个礼节。只是他身后的荚蒾看起来倒是有些无奈,怀里还抱着个巨大的食盒,层层叠叠,倒不像是探病该有的分量。
“路上遇到司书长老,耽误了些时间。”望天和乐师陶从荚蒾的手上分去了那份沉重的负担,掂了掂那重量,心下俱一惊,没忍住互相瞧了几眼,好似眼神交流中便把那些值得吐槽的话都说了去。荚蒾亦凑到他们的身边,小声道,“长老说要一起来,我还没顾得上拦他,便已经走到门口了。”
“蒾蒾姐,长老的事就算了,不怎么紧要。但这盒中装的什么?我从未见过这般规格的食盒!”乐师陶闻了闻,又嘀咕道,“而且,好香啊!”
荚蒾神秘道:“我蒸了些点心,肉馅素馅的都有,总有合你们胃口的。”
“有糖水馅的没有?”
殊析凑了过来,荚蒾从其中一层食盒翻找一通,真让她给寻找了些豆沙和金沙馅的。香味较别的馅轻些,吃进嘴中却都甜滋滋的,那沙格外绵密,像是亲手磨过许多道,用料也十分扎实。
“什么叫‘长老的事就算了’!长老的事也是很重要的事!你们总这样,不把人家的话当回事,很是可恶了!”
应孓气呼呼的,不过却是相当浅显而拙劣的演技,如若他此时口中不也咀嚼着最后一只豆沙包,或许刚刚的话还有几分可信度。那盒点心看起来数量恐怖,却架不住他们人多,三言两语间竟然分了个七七八八。剩下的留作明日的早点,配上碗豆浆或是稀饭,都是很妥帖的。
“长老,扰您跑这一趟,可是有什么事?”
“事情是有的,只是不急这一时半会儿了!且先与你们说个有趣的事儿。”应孓眼睛骨碌碌一转,却是瞧向了乐师陶。他凑近了去,半张脸都掩于衣袖下,细细端详了起来,“小子,我听闻你在归墟梦中失足落入了那化妖池中,可有奇遇。我好生好奇,化妖池里,你都瞧见了什么?”
乐师陶只是摇头:“长老,传言并不为真。或许在那日其他弟子眼中我确实落进化妖池里,只是我想,我所掉落的并不是化妖池底,而是被卷到了其他年代。”
“你为何如此觉得?”
“我从中窥见有人活动的痕迹,”乐师陶似是在回忆,“我想,妖物应当是没有要耕种的需求的。长老,斗胆向您询问,归墟梦中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吗?”
“你也不瞧瞧,是谁开的阵?”应孓有些得意地笑了,只是他的脸上明暗不定,那对宛若勾玉的眉毛弯弯,好叫人看不出他此时是在笑还是作什么别的表情,“掌门确实是天才,他的术我仔细瞧过,确实不曾有可作假的地方。况且……我知晓的并不比你们更多,真真假假,我亦难为你作答。”
“只不过,真亦假,假亦真,苦恼往事并不值当。人啊,可是活在现在的。”
在座各位心中不禁认同,眼前要做的事还有许多,并没有太多时间给他们耽与是是非非的历史纠葛。
“若是无忘在,兴许不会赞同你们私自去寻那栖鸟鹿。恰巧前段时间为追溯人形妖的起源,我司书弟子将藏经阁上下都翻了个底朝天,总算是有些眉目。”应孓说,“景朝五年,中原大旱,三月而至。岁秋,妖祸起于渭北。同年,景帝发布律法,行魇胜鬼魅之术者、书符咒诅者,凡本意欲以此杀人者,原有杀人之心,应用谋杀之法,故各以谋杀论。”
“凡造畜蛊毒及教唆他人犯此罪者,处以绞刑。知而不纠者,流三千里。妄行左道之类,或咒或诅,欲以杀人者,害人而未遂,比照谋杀罪减二等论处;致人死亡则依杀人论处。妄言国家有诡恶、观天画地,诡说灾祥,妄陈凶吉,并涉于不顺者,绞。”[ 引用自《中国文化的历史暗流 巫蛊》(邓启耀 著)中第八章第二节,官法对巫蛊的惩治中《唐律疏义》部分摘要。]
应孓的声音并无起伏,他只是简单陈述着那段历史,然闻者无不对其内容屏息以待。
“世道如此,巫蛊无形,自然无法验证。既无法验证,若有心之人非要以不可验证的罪行指控,你又待如何?既如此,南疆族民再难于中原自处,唯有归顺和隐退可选。而栖鸟鹿的目击起源,便也来自于南疆。”应孓玩弄着自己的头发,黑白分明又交错的发丝在他的之间打着旋,就像人间那总是理不清的是非对错,伴生而行,“——你们不觉得,他们的境遇与我们颇为相似?若我们褪去这身应山道袍,在凡人眼中,我们也不过是能使异术的罪人罢了。若遇指控,我们又将如何自证?况且——”
似乎觉得自己要说的话已然偏离了目的,应孓堪堪止住了话头。在座众人大约是跟着他的话陷入了思索,应孓所言,确为死局。灾岁年间,应山派一战成名,加之景帝更是与应山派颇有渊源,他们是当之无愧的“正道”。而若将那十五年前的真相告于世人,那他们还能以“正道”自处吗?
“因十五年前的事由,南疆对中原敌意颇深。我应山弟子奉命前往调查妖窟一事也屡屡碰壁,却也不是全无收获……算来也正是时候,你们可知当地‘天禄祭’,便是为栖鸟鹿所设。他们奉栖鸟鹿为山间神灵,为我们所祸的妖物,对他们而言却是能洞穿邪恶的祥瑞化身。”
“……栖鸟鹿既为妖,便应当难克制食人本性,又如何为神明?”
“这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吃人的生物多了去了,即使人与人间,亦有互相伤害的例子。你们无需那样瞧我,我所说的不过实话罢了。但既然他们能使巫蛊秘术,想来亦有能自保的法子,具体如何,或许得你们亲自去瞧了。”应孓眉眼弯弯,“或许托你们的福,藏经阁对那块不为人所知的地区能有更完全的记载了呢?”
既然已知栖鸟鹿所在,望天去意已决。然乐师陶认为自己着了栖鸟鹿的道,那便是他的因果,没有望天替他的道理。然而乐师陶眼疾未愈,纵使望天所顾虑皆是为他考量,乐师陶却难承蒙他的好意。二人争执之余,荚蒾却是兀自叹着气,她的眉眼总有忧虑之色,以叫人忘了她原本也是个开朗的性子。然而此时她的顾虑就像化作了有形之物,前路迷雾重重,叫她不知该如何是好。
“长老,您说人与妖之间,还有能转圜的余地吗?”
“有或没有,或许结论已在你心中,”应孓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他的嘴角仍上扬着,只是好像就连他自己也陷入了未知的泥沼。许多事,总是要他下定决心的,“或许我们拘在这山中亦太久了,久到已经看不明白我们所生活的这个人间界究竟会发展成什么模样。”
“但即使如此,我们也研究了许久、许久。即便只有那么一点希望,我也愿为……人类的未来竭尽全力。”
他们到底是决意一同前去南疆,去了结那一梦之缘。
望天与乐师陶的那点口角,甚至算不上是争执。他自是知道乐师陶固执,却又认为那股执拗的劲儿很是耀眼,叫人移不开眼。只盼,他能所愿皆得。
临行前,应孓将先前他们缴获并上交的灵器重新还给了他们。那宛若太阳般耀眼夺目的玉盘,似乎在应孑的改良下变得温驯了许多。它仍散发着炽手的热度,却再不叫人难以直视。更何况乐师陶视野受限,在他眼中,那光源好似已不是那赪玉盘,而是那枚大洞在发着光,诡异异常。
归墟梦中,他曾觉着那枚大洞是化妖池的化身,然而事实却并不然。只是那种叫人寝食难安的深邃,使他总难不去联想化妖池的深渊。化妖池的底下,究竟又有着什么呢?
“这东西好生奇怪,附着的‘术’从笔法上看大约是与应山有关联的,只是不像是近些年的做法。或许它的来历要更悠久,只是却不知怎会出现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江南小镇。但相见即是缘分,用爻君的话来说,或许这也是你们命定中的一环。只是此物间灵力过盛,若被浊气污染反受其害,保险起见我与应孑已为它加上限制。此行仅有你们四人,若得此物护身,或许能成为你们的助力吧。”
“二炁交感化生万物,若日为阳,月为阴;灵力为阳,而浊气为阴。此物阳气过盛,理论上应有一至阴之物与其相互制衡。不过这东西不见来历的,你们倒也不必太过挂怀,将它视作‘充灵宝’即可!”
乐师陶只当是再普通不过的一次除妖汇报,按章程将收来的可疑物件交由了司书院定夺去留,却不想应孑长老为他们如此费心。他本想致谢的,然而却听闻应孑长老已连续熬了许多个大夜,如今更是几乎住进了作坊,故而也只能作罢。
只另有一事,南疆山神的传闻,据殊析推测本应是与乐师陶所患眼疾有直接关联。亦或是直觉作祟,栖鸟鹿在各地的目击情报来看应不止一例,但乐师陶每回忆归墟梦中种种,竟都与应孓曾说与他们的南疆地域各部族的迁徙史能对上。此事既是乐师陶的私事,本该仅他与望天二人前去调查,却不想荚蒾与殊析也要与他们同行。
自归墟梦的仪式过后,荚蒾就好像有了心事,要她不禁考虑起人与妖间的关系来。她拜入应山门下已有十五年整,十五年的山门生活,已足够成为改变一个人的契机。或许就连十五年前的自己,对那个失去了故乡而不得不流浪的、年幼且无助的荚蒾而言,是如何也想不到能收获那许多值得她珍稀的人与回忆的。只是归墟梦中的所见所闻,亦让她深觉自己似乎仍旧不够了解自己所在的这个山门。常年来她在应山学习,并学以致用、尽自己所能反哺于身边的人。苦于妖患,身患重病的人太多,每当她看着那些深陷痛苦之中的病患,都叫她与之不忍。而能亲手将那些人治愈,眼见那些本因疾病而将生离死别的至亲好友能重新迎接新的生活,又让她如何能不展颜。
如若妖灾是由应山亲手释放的,那当她再面对因妖祸而不得不与亲人阴阳两隔、又或是因妖物所致而药石罔效的那些患者时,是否还能同以前一样去宽慰他们呢?身体上受到的伤害总是有办法去治愈,然而内心的伤疤却难以抚平。荚蒾陷入了两难的境地,治病救人是她的天职,既受应山恩惠要她习得了本领,本就该让她去挽回更多的生命。然而……若妖物无情倒也罢了,那些从漫长的循环中获得了人性的妖,知晓了世间冷暖,仍愿以人的身份留在世间的妖,他们的生命与灵魂又有谁能去解救?
她看不透,只觉得天地之大,而她微小如蝼蚁。世间许多事,须得她亲自去看。望天和乐师陶年纪太小,也实在是叫人放心不下。只愿,此行顺利,能叫她寻得自己的道,亦有缘能为人与妖间寻出一条新的道路。
殊析倒是并未想那许多,她自知应当有许多人在烦恼,只是天祭一事与她并无瓜葛,即便知道了掌门他们的选择,于她心中却是掀不起分毫的波澜。她觉得,自己那颗心或许和小时候的自己一般被大火都烧了去,才叫她对那些往事全然不在乎。
无论妖祸起因为何,真相又如何,等待他们要做的事都不会为此产生什么变化。
只是当乐师陶问她为何要去南疆时,殊析想了想,只答道:“顺心而为。”
“南疆的风俗中,亦有将巫蛊形容为巫医的,他们既然是用毒的行家,想来亦有自己独到的医学见解。小陶师弟,你认为人与人之间的矛盾因何而起?……或许便是知之甚少,故而当接触到理解范畴之外的事物时,人心中那股子恐惧使得人心亦变了质,故而才会彼此伤害罢。”在乐师陶的记忆中,殊析似乎总是一副慵懒且不问世事的模样,本以为她是不会将那些事放在心上的,却不成想她将应孓的那些话都听了进去,甚至隐隐为南疆子民所承受的待遇而不公,“畏惧未知乃人之常情,只是若仅是畏惧,人与人之间只想着要如何去排除异己,那人便只是愚昧的生物。既然天道给了我们学习与思考的智慧,我们便该先去迈出那一步的。”
“如若不然,又与那些我们所唾弃的,仅靠本能存续的妖物又有何不同呢?”
乐师陶少有听殊析说那许多正经的话,认同之余却又暗自感慨,似乎所有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朝前走,只有他仍不得其道。
“陶陶,你忧思过甚。妖若是作祟,那便除妖;野兽若是害人,那便降兽。目前我们能做的,只是各司其职罢了。”
乐师陶只觉得望天应当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安慰他,那些宽慰的话却进不了他的耳朵。从孩时起,望天便有如现在一般,他总能知道自己应当去做什么。四年前,乐师陶不告而别,他早就做好了再不能与亲人再见的准备,亦觉得,若是能用再不能相见换得父母与望天的平安,那都是值得的。只是当他真的面对望天时,告别的话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就好像……他本就不愿与他告别。又或是他在畏惧,畏惧说出的话一语成谶,畏惧望天的迁就,会让原本坚定他自己选择的望天因顾虑他而选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然而当他在应山见到自己的故友时,又好像一切烦恼烟消云散,心中只余下欢喜。
而如今,他却是有些后悔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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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朝二十年,自称“应山之劫”的大妖“梓”现世,一时间人心惶惶。化妖池溢满而出,有妖祟祸乱人世。唤仙烟燃起的烽火一盏盏亮起,那烟雾缭绕下的奇异景象竟是覆盖了整个景朝版图。
应山之上,有仙人坐高台,或悲天悯人,或愤懑难平。
在江南某处,有一建于水脉之上的乡镇。在当地世家的管辖之下,百姓勤于劳作,茶道丝绸文化盛行。灾岁年后,他们与这片生机盎然的土地迅速从破败的困境中破茧而出,商船往来,重拾当年繁荣昌盛之景象。
然有一日,天地异象。有天狗吞天噬日,正如十五年前妖犬夜闯京城,尤见青天白日下有闷雷滚滚,轰雷掣电。当和平的遮羞布如天幕般被妖犬撕裂,霎时间日夜颠倒,阴影之下人心莫测。
那三问应山的妖邪之语尤在耳边响起。若有朝一日,日轮将倾,天下再难分清浊……
是以身为剑、或甘为人烛?
……
涉及企划内角色:乐师陶(问剑)/望天(问剑)/陈忱(司书)/白砚秋(人形妖)
本回主要妖兽:流星狗(来源:一章妖劫)/器妖-伞(原创妖兽)
“不可能,我已设过阵,无人能悄无声息地靠近。”
陈忱答得快,但乐师陶有些坐不住了,他拾起地上的长刀就要到庙外去。
“不对,确实有人……声音越来越模糊了,我得去看看。”
望天睁开眼,也起身跟上:“我同你一起。”
庙外确实无人,陈忱慢他们一步,慢悠悠出了庙,见二人在庙前的空地四顾。他觉得乐师陶和望天这些天绷着神经,有些过分紧张了。陈忱正倚着庙门,犹豫是否要将阵设得更坚固牢靠,却又担心那庙中树会撑不住更强的术。正当他烦恼,又听乐师陶要到阵外去。不管乐师陶要作什么决定,望天总是第一个响应的,陈忱有些烦躁地挠了挠头发,他不喜欢这种被催促着做什么事的感觉,不如自己一个人时来得轻快。
“我总觉得那声音不大寻常,心里觉着熟悉,但又说不上来,”乐师陶急忙道,“我很难描述那种感觉,但我在其他妖兽身上听过类似的声音。他们的皮囊下就好像有粘稠的液体在流动,和那些流体和血肉间摩擦产生的声音很像。”
这些话太意识流,陈忱难以想象那到底是什么声音,却还是选择相信了乐师陶的直觉。林中御剑并不方便,他将两道符拍在乐师陶和望天的背后,自己捏着另一道。
“可以了,少说两句罢!——咬紧牙关。”
随着符箓无火自燃,像是以那道符为中心开了风穴。巨大的推力将二人几乎能说是弹射起步,一骑绝尘。乐师陶和望天被风穴推着走出一里地,那旋风才有了渐弱的趋势。山林地势在二人眼中一览无余,也终于找到了发出那奇妙声音的源头。
荒无人迹的山林中,有人在对话。其中一人身形上很是高大挺拔,他着金花石榴红胡服,头发束成几股辫子披在身后,几乎将整个背都盖住。另一人却穿得简朴,有些像是货郎打扮,怀里抱着一支半人高的木匣,正与那红衣男作交易。那二人形象过于分明,以至于乐师陶和望天一时竟未发现树下还有一人。那人蓄着与他极不相称的胡须,身上穿得青衫,披头散发,但肩膀却极宽,臂膀粗,像是练武之人。长须遮住了他的面容,如若凑近了看,便能发现那人大抵是有西域血统,面部特征介于胡人与景人之间。
身后风穴呼啸作响,乐师陶的听力一时排不上用场,不知那三人说了什么。只见那红衣男突然发难,木匣中放着一柄油纸伞,男子舍弃木匣,以伞为剑刺向货郎。
“白先生,你们本为同源,又何必要避。”那青衫男人摩挲着自己的胡须,他说话有气无力,却总透着些刻薄的味道,“十六,你且拿白先生试刀,权当验货了。”
那货郎姓白,全名白砚秋。他与这二人交易时隐去了全名,故而那青衫男只称他为白先生。白砚秋脸上仍保持着得体的笑脸,他想不透长须男——或者叫他船主人打的什么主意,却也是无所谓的态度。被船主人称为“十六”的红衣男人不过凡人,自是伤不到他。但在船主人的示意下,十六不依不饶,仍是挥动手中纸伞朝他袭来。
“先生说笑了,既然货已送到,那白某先行告退。”
“你我一见如故,为何要走?”船主人笑道,“还请先生移步用茶。”
那伞仿佛钢筋铁骨,虽无刃,却能将树拦腰斩断。十六的攻击手段简单,不过刺、斩、劈,多为大开大合之道。那油纸伞在他手中挥得毫无美感,白砚秋叹气,却巧妙挪步将那些简单明了的招式一一避开。只待一个时机,他便能彻底脱身。
十六双手持伞,肩与腰几乎折向两个方向,他那一击蓄尽了全身力气,要借肌肉惯性将白砚秋一击毙命。然而后者一改常态,既不避让也不格挡,只是在那纸伞即将落在他身上时伸出一只手,手心燃着蓝色妖火。十六脸上闪过一丝惊讶,眼见那火舌就要燎上纸伞,忽然有人破空而来,持剑与十六的纸伞相缠。十六力气确实大,然而来人剑招却实在缠人。只见那剑身与纸伞绞合到一处去,先是用巧劲卸去大部分纸伞上聚的力,又借十六的冲势,将伞身往低处引。
十六固然身形挺拔,但双手都被压制,竟是几度无法站稳。眼前少年看起来分明柔弱不及他威武,手中剑却是沉重异常,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见无法破局,十六索性弃伞转而用拳掌,直攻眼睛要害。望天压低身形,避开那第一击,然十六却看透他必然会躲开,右手作爪状掏向他左眼。望天眉心一皱,顾不得再夺伞,反倒是用剑柄去击十六手腕麻筋,果然要他掌势被破。
二人拉开距离,十六重新将伞拾回。白砚秋只肖看望天一眼,那身从未变过服制的应山制服他再熟悉不过。正欲走,却不想还有另一人搭上了他的肩膀。
“先生勿走,在下有话想与先生讨教。”
“……”
白砚秋不语,只是眨眼间,便有火苗窜起燎过乐师陶的手心。那火诡异,色蓝且妖异,竟难扑灭,白砚秋甚至能闻到人类血肉被烧焦的肉香。然而乐师陶仍不肯松手,反倒是更要逼近。那火势却陡然变大,竟是将白砚秋的身躯整个裹在了火焰之中。那蓝色的妖火连带着烧上了乐师陶的身,陈忱见状不妙,抖袖甩出一道符来覆上乐师陶的臂膀,这才将那妖火逼退。乐师陶被烧得不轻,皲裂的皮肤在符箓的作用下缓慢愈合着,但仍抽痛不止。
然而那火越来越小,竟是疑将白砚秋烧了个干净。眼前哪有什么货郎,陈忱的追踪符落了个空,他不禁咂舌。又将视线转移到十六和望天身上。
那长须男人不知什么时候也没了踪迹,十六手中的伞散发着不详的气息,乐师陶先前所听到的嘶嘶声便是来自于那伞。浊气可附身众生万物,亦可附身器物矿石等死物,后者又被叫做器妖。相比生灵化作的妖兽,器妖通常不主动袭击人,却能蛊惑持有器妖之人行恶。民间有不少被诅咒的兵器传说,除却部分夸大事实和祸水东引的妄谈外,几乎都是器妖所引起。
起初,望天也怀疑过眼前的男子是否就是长老们所说的人形妖。但简单交手后便打消了那样的念头,十六或许在人类中算小有武学成就的,竟能跟上有灵力加持的他们的动作。但相比平日见过的那些妖兽而言却又实在太弱。凡人武者即使再强悍也难比过应山传承,只有器妖才勉强说得上是威胁。
十六大概也察觉了他与三人的实力差距,故而转为守势。他人虽高大,但步法却很是奇异。望天持剑与他交锋,他却不应战,仅靠步法与望天拉开距离。那伞在他手中并没有那样的通天之能,想来他的惯用武器与伞差异太大,无法发挥实力。陈忱其实一直觉得乐、望二人实在年轻,想法上总不知变通。仅在交锋一事上说,望天为人正直,故而招式上也能说是光明磊落,然而十六却是个狡猾的大人,好几次都叫他偷袭得逞。在应山传承下,灵力在筋脉中运转,故而那样的偷袭即使命中也无法对望天造成什么实质伤害。问剑弟子本就以锻体为日常修行根本,加上他武学一道上本就极有天赋,三人之中要说武学造诣最高者,非望天莫属。
乐师陶的烧伤愈合速度极为缓慢,尖锐的阵痛让他不禁汗湿了额头。眼见望天的进攻总不见效果,乐师陶不顾身上痛楚,拔刀相助。二人配合倒是默契,乐师陶断十六后路,长刀横在身前也是极好的格挡手段。他与望天一人守、一人攻,十六偷袭不得逞,步法再精妙体力却是不济,眼见要落于下风。
然而那伞突然狂震不止,十六也是一惊,却觉得自己半边身子仿佛被妖伞所支配。伞面大开,展示出上面绘制的锦鲤嬉塘图来,很是俏皮,然而那图上锦鲤却双目赤红,尽显妖异之色。妖伞似乎有了自己的意识,全然不顾十六只是凡人之身。他的半身几乎在地上被拖拽着行动,甚至能听见腿骨断折的脆响。
那伞从二人面堂前扫过,激起一阵浊气劲风。污浊的妖气之中似有无形刀阵,乐师陶一时招架不来那看不见的刀刃,抵挡之余身上也被划出豁口,鲜血涌出将那身白衣染得血红。有陈忱在后援助,那伤口只是看着吓人,只是白衣实在容易被血弄脏,故而让乐师陶看起来格外狼狈。妖气无形,难以斩断,但那伞充其量也不过一把油纸伞,既然是有形之物,焉有斩不断的道理。
十六脸色惨白,他可以说是被妖伞带着行动,眼见刀光剑影织成网向自己袭来,他却连松手的自由也没有。妖伞自傲,坚信自己坚不可摧可以身作盾。然而应山传承天克浊气,望天与乐师陶的兵器贯通了妖伞伞面,手感却不像是划破了伞面,倒像是刺中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与散开的妖气同时溅洒在地上的是大片喷射状的血迹。
那是十六的血,他意识似乎还算清醒,但身上受了两击贯穿伤,更是断了一条腿,早已无力支撑身体。妖是不会流血的,他们的皮肉都由浊气构成,本身不过是天地产生的一团混沌气息罢了。望天大概是被自己剑上那殷红血渍刺痛了双眼,踌躇着向后退了一步,望着十六灰败的面色他的心中滋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罪恶感。他自认为没有替人断罪的权力,他本该为救济世人于妖祸而出剑,眼前男子虽持凶袭人,但不过被器妖控制,罪不致死。
望天心神不宁,他欲将人擒住,却又怕十六会突然死去。那一瞬间他竟有些畏惧于自己的力量。陈忱见对决已有结果,而乐师陶和望天二人却迟迟没有动作,只好自己出面善后。他手中符箓化为飞鸟自地而生,令人眼花缭乱,那鸟儿比翼齐飞,化为链拷将十六双手锁到一处。伞妖的伞面破败,可见其下凝聚着被灵力破坏后缓慢流动的胶状的物质,自伤口处源源不断涌出极不稳定的浊气。
乐师陶发现望天情绪不对,心有所感般揭下陈忱曾给他的疗愈符,转而贴到了十六的身上,然而后者伤势过重,疗愈符效果不佳,鲜血仍在外涌。他的红衣被血染得红到发黑,突然那伞下浊气攀附上十六的身体,就要往他那伤口里钻去,然而疗愈符除却在治愈十六支离破碎的肉体外,亦是护身符咒,将那浊气挡在体外。伞妖气急败坏,却仍伸出浊气化成的舌头舔舐着十六流出体外的鲜血。乐师陶当即便要断开伞妖与十六的联系,却不想十六并不承乐师陶的恩情,他用随身小刀削去了自己半截指骨,好让双手可以解脱。那伞妖闻到新鲜的血肉,亲亲热热贴上了那被斩落的手指,吃了个干净,尤觉不足。
吃到人肉的伞妖就连浊气都变得格外兴奋,又怎么会让乐师陶斩断它与宿主之间的联系。那团胶状物光滑的表面突然生出尖刺来,状如伞骨,以极其凌厉的架势刺向乐师陶的太阳穴。若它得逞,那乐师陶无疑会因被贯穿大脑而立即毙命。然而千钧一发之际,望天提剑挡在乐师陶的身侧,硬是将那阴险招式生生挡了下来。然而伞妖却在他专心格挡时朝他腰间要害扫去,望天一时无法再抵挡,竟是被那磅礴的妖气给炸飞。
伞妖的浊气在不断膨胀,它吃到血肉格外满足,其威力远盛从前。望天下落不明,陈忱也暗捏一把汗,早将符箓捏在手心预备要带乐师陶逃走。然而还不等他抓住乐师陶的衣领,后者便挥刀将那团浊气斩断,切面藕断丝连般可见有浊气将二者勾连,有更多骨刺要将乐师陶一并吞食进体内。此时已逃不过了,陈忱一连甩出数张符箓,一时间灵光大振,竟是在乐师陶与伞妖之间炸破开来。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早就分不清是谁的,只见那伞妖被斩断的身体在爆破的冲击下慌不择路逃进山里,另半截却仍留在伞上,被十六用身体护住,逃过了那爆破的余波带来的伤害。然而他自己的背上却是血肉模糊,衣服被炸得破碎,可见背上除却爆炸烧焦的皮肤外,还有数不清纵横交错的鞭痕,每一道都深可入骨。
忽然闻山中巨响,疑似那半截伞妖逃窜的方向而来,霎时间数不清的妖气自山腰滚涌而下。陈忱心中一沉,拎起五感还因爆破受创而失神的乐师陶,一道缩地成寸符于他二人脚下催动,就要浊气浪潮要将二人吞没之时,他们的身形便消失在原地了。
十六眼睁睁看着二人在眼前消失,伞妖仍不知足地舔舐着他身上淌出的鲜血,他自嘲般笑出了声。
“主人所求之物近在眼前,此般妖物他却当能赐他长生的灵丹妙药……实在可笑、可笑啊。”
最终,十六的背影也消失在浊气中,无处可寻了。
……
申木春花了好大力气才勉强将那少年安置到了小屋里,那些原为申木归准备的被褥和衣物却没等到真正的主人,而是用在了眼前清俊秀丽的少年身上。
她从未见过睫毛那样浓密的男子,少年此刻睡着,但却睡得不大安稳,浓眉紧皱,应该是害了噩梦。他的伤势实在重,衣物都被血泡得囊肿。她原本还有些在乎男女授受不亲,不大好意思去脱少年的衣服。然而那衣料下藏着的伤口着实狰狞,尤其是腰部的撕裂伤与布料紧密粘合,好在他意识并不清醒,申木春的动作很难说是温柔,撕下来的布条上还沾着些碎肉。
申木归以前采的草药还有多,其中也有能抑制炎症的。申木春打来了水,替少年简单清洁了身体,又将碾碎了的药草泥敷在他的伤患处,用干净的布将伤处小心地包裹起来。然而无论用多少布去止血,总有新鲜的血从里头渗出,申木春有些紧张,她怕少年仍是撑不过去,她怕自己做的这些不过无用功。
少年身体冰凉,她便将狗儿抱到他的怀里,用小狗的体温去温暖他的胸膛。他原来的衣物都沾上了血,申木春本想带去河边清洗,却又恐被其他人发现。那些血衣和兵器实在不详,她不敢惹火上身。原本等少年醒来后,将这些物件归还即可,但她看着那些原属于少年的东西,心中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若那少年是亡命之徒,想来也无处可归,为何不能让他代替,做自己的哥哥呢?
只肖将那张俊脸划烂,成日用布裹着,她只要坚称这个人就是申木归,想来村人也没法去证实。只是,要将那样俊俏可人的脸划烂,申木春竟然觉得有些难以下手。她看着湖水中因为自己恐怖的想法而扭曲狰狞的脸,竟然是被自己的脸吓坏,摔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后退。
她打消了要划少年脸的念头,却也无心再继续洗衣服了。她将那些从少年身边捡到的东西一起包了起来,藏在了镇上的老宅里。那个家空空荡荡,有用的东西几乎都被她带去木屋了,唯一值钱的竟然是那把门锁。厨房的锅里还留有申木归失踪那日剩下的米饭,早就生了蛆,透着一股子难以形容的恶臭。
大概是觉得申木春难得回来,等她做完那些重新给申家老宅落锁时,发现原来的邻居正在墙边朝她的方向窥探。那眼神中探究的神色令她心虚,然而她早就习惯为了不让自己受人欺负,就要主动去做那个坏人。她行事越乖张,旁人就越是不敢招惹她。于是她气势汹汹朝邻居藏身的方向走去,她那邻居小声窃窃私语着,见她来便慌忙躲进了屋内。然而申木春没有罢休,抬起脚便在他们家的木门上踹了许多脚,还在他门前叫骂着。邻居因偷窥而心虚,竟然都忍了下来。申木春那瘦小的身体不知如何发泄出那许多情绪,她感觉自己的手还抖着,咬紧牙握紧拳头,仿佛这样能安抚她那过于紧绷的神经。
少年第二天便醒了过来,申木春去镇上的药馆抓了些能补气血的方子,也让本就没什么钱的她更得窘迫。她替少年煎药时不小心打了盹,那药炉子烧冒了沫她也浑然不知,等她惊醒时,少年便穿着申木归的旧衣,赤脚站在药炉旁,接过了她手里的蒲扇替炉子扇着风。
因失血,少年的脸色很是苍白。申木春也没想到他受那样重的伤第二天居然就可以下床行走,她张着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为好。她想过许多威胁的话,甚至在心里打过无数次草稿。申木春下定决心要将少年留下,若他不肯,她就要狠心打断他的腿!可是见了少年清醒后安静的模样,她又不敢说话惊扰了他,只是不断用眼神瞟他。
后知后觉她想起自己脸上的胎记吓人,就想遮起,又觉得愤怒,自己分明救了他!他又怎么敢嫌弃自己的脸?不过是被吓着罢了,她早就习惯遭人白眼,也不在乎多他一个。
然而少年却没有和她想象中一样见了她的脸便目露惊恐。他只是安静地看着药炉,觉得这个女娃情绪着实多变,一会儿喜一会儿怒,让他很难不想到同自己一起长大的竹马来。思及此,就连看着火苗的眼神也变得柔软起来。
“谢谢你救我。”
他说,语气平缓却总给人一种温柔的感觉,即使他的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
申木春只觉得眼睛像被药炉的火燎过,干涩酸痛,让人有种想哭的冲动。她与少年互报了姓名,少年说自己叫望天,她便叫他望哥哥。
“你的父母很爱你,”望天说,“他们为你起这个名字,应该是希望你能长寿。”
申木春心里却不这么觉得,如果父母真的爱她,就不会丢下他们自己逃走了。见她心情低落,望天也没再总提她父母的事情。
“我昏睡了多久?”
“我不知道,但我捡到你后,你昏迷了整整一天,”申木春说着,又有些手忙脚乱从藤椅上站起身来。她的手并不脏,只是心头乱,故而总想给自己找些事做。她用衣摆擦着手上并不存在的污垢,又起身朝厨房走去,“你应该是饿了……我……我没有煮饭,家里……只剩下点干粮,我去给你热热。”
“我来帮忙。”
申木春看了一眼他腰间那抹猩红,咬着嘴唇摇摇头,将他推回了屋内。
“你伤还没好,还是多躺着歇会儿吧。”
望天没有拒绝,只是还有些担心。他若没有可做的事,便会克制不住想到乐师陶和陈忱。自己在关键时刻掉了链子,也不知那两人是否安好。他恨不得现在立刻赶回去,可此时却连自己被打飞到了哪里也不知道。
申木春还没醒的时候,他就在屋内找过,却没发现自己的随身物。小屋处处是生活过的痕迹,很明显在不久前,这里不止有申木春,还有另外一人存在过的证明。但申木春却避开这点不谈,令他多少有些介意。
望天觉得申木春应该有自己的苦衷,但他的焦急却不作假。当他醒来时第一反应便是尝试运转体内的灵力,却好像有道锁生生将体内的灵压制,竟是完全无法调转。此刻他身体虚弱,好像以前那些修行都只是错觉,自己还是那个村里一个普普通通的猎户家的孩子。
他无法用自己体内的灵,也无法从空气中汲取灵,这种陌生的感觉让他备受打击。佩剑不在身边已足够让他不安,然而他更惧有其他人会拾到自己那降妖的葫芦。里头收着他曾经降过的妖兽,若是被人误放了出去,那他未免罪孽也太重了。
可是当他向申木春打听自己东西的下落时,申木春却说她不知道。
“我找到你时,就没见过那些东西,”申木春说,“你身上的衣服被血弄脏了,我拿到湖边去洗,却没留意给水冲走了。你不满意现在的衣服吗?你若要换,我再给你找别的就是。”
“……”
望天没有说话,他不是不相信申木春,只是在说这些的时候她全然不敢看自己的眼睛,可知是在说谎了。望天不知道她为何要将自己的东西藏起,那把剑或许还值几个钱,其余的又是图什么呢?
大概是望天的眼神太有压迫性,申木春别过脸去不再看他,又借口说要去镇里找活儿做,要望天在家安心养伤。
听说这两日船主人的心情不好,故而行头也看得紧,申木春混不进去,只能另寻其他生计。码头那儿做苦力活的人多,附近的茶馆除却卖茶,也兼顾着做些炒菜。那家的老板是个心善的中年妇女,也不知是否做饭店生意的体型都要更丰腴些,她说话声音洪亮,人也强势,但对申木春又总是体贴。申木春很记挂她的好,实在找不到活儿做的时候,申木春便在茶馆的后厨帮工。虽然老板人很好,但她的丈夫却并不喜欢申木春,认为她的脸会吓到外地来的食客,要她不许到店里露面。
申木春是个别扭的人,茶馆老板对她好,她反而不想总麻烦她。而那些厌她嫌她的,反而要将那些都坐实了,非要他们不痛快,那申木春心里那点阴暗的心思便得到满足了。
她所在的这个镇子常有旅客落脚,要说风景确实好,只是申木春总是不大有心情去看那湖景。更听不懂那些人说的什么“水天一色”、“波光嶙峋”,她只觉得那片湖像一面镜子,总能照出她最丑恶的一面,故而总是不大喜欢。
桥边有许多摊贩,卖着些小玩意儿。也有卖字画的,申木春对这些东西看不出好坏,也没有那样的闲钱。她没读过什么书,故而字也认不到多少。白砚秋的摊位零零散散聚着几个客人在那儿挑选字画,还有个年纪稍微大些的,坐在边上同他口述,要他替自己给外地的亲人写信。
她若认字,就也能替人代笔。然而生活已是不宜,又哪里有功夫读书。她捏着自己的衣袖,踌躇着走到摊边。
“嗯?”白砚秋见她来,也是有些惊讶,“你是申家丫头。”
“白先生……”申木春有些犹豫,却还是没好意思要问白砚秋能否教自己认字,她的肩膀松垮了下来,看着有些失落,“我有事请教……先生除了字画外,可还收其他物件?”
“那要看是什么了,”白砚秋笑道,“你有要变卖的东西?”
“算是吧,不……还是算了。”
那是望哥哥的东西,她的生活再窘迫,又怎么好意思变卖别人的财产?但申木春又觉得自己不是什么光明磊落之人,换来的钱又不是不会变成粮食,望哥哥也是要吃饭的,她能喂饱自己已是不容易,一把剑而已,反正望天现在那个模样也无法使剑了!以后他们一起在镇上生活,他也不需要用剑。
忽然,有更多人聚到了湖边,他们似乎在议论什么。白砚秋摊位上的客人也散去了不少,他似乎并不在意他们在议论什么,只是专心为老人写信。申木春顺着那些人议论的方向抬头看上天去,却见那空中挂着两个太阳。
双日当空的模样实在诡异,有些胆子小的光是看那一眼便感觉呼吸不畅。然而更多的人的视线却在那两轮骄阳中来回巡视,不知为何那太阳好似有种魔力,叫人难以移开视线。有人的眼睛被生生灼伤了,发出一声惊呼。大概那声尖叫总算叫醒了旁的围观着的人,有人觉得那是不详的预兆,推搡着要从湖边逃开。申木春看得久了也觉得眼中刺痛,而白砚秋见状却是笑了笑。
“小女娃,太阳是不能直视的,小心害了眼盲。”
“天上怎么会有两个太阳?”申木春有些不敢相信所见所闻,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旦有人尝试从湖边逃走,聚集的人群便像散沙似的开始四散逃跑,甚至有人一时不留意,被推下了湖去,正挣扎的。
“却也没什么奇怪的。”白砚秋只是睨了一眼那几乎燃烧的太阳,那日轮却仿佛从天上就要掉下来,压得离人越来越近。他扶起身边行动不便的老人,转身就要往最近的茶馆躲去,“小女娃,还是快些走罢。”
申木春也迈开步子逃窜起来,却见那太阳越来越大,最后好似合二为一,悬在离镇子极近的空中,宛若一块巨大的玉盘。那玉盘中盛着众生万象,能看见上面绘有车水马龙、山川瀑布,有笔墨图就的人影在其中自如穿梭,瞧着倒像是有活物在其中生活一般。但若是看得久了,便会和先前那人被烧坏了眼睛。但太阳就在眼前,又如何能不去看?
申木春觉得自己的背被阳光灼烫,奇痒无比。而那玉盘扩展到能覆盖整个镇子后似乎就停止了生长。申木春跑出了村,从山坡上看见的便是镇上落下赪玉盘的奇妙景象。骄阳之下,目所能及之处都变得扭曲异常,申木春摸了摸自己的背后,好像刚刚慌不择路时背上感受到的灼伤感都只是错觉。
她着急去找望天,却见小屋的门似有外力硬生生从门框上被扯开,歪歪斜斜落在地上。里头好像有什么人,大部分东西都被翻过,申木春连忙赶上去,却只能看见那人的背影。望天手里握着一节细而长的木棍,背后靠着墙喘息。而那不速之客佝偻着身体,他好像相当畏惧阳光,浑身上下都用布裹着,身上散发着难闻的尸臭味儿。狗儿为了要将他驱逐被活生生打死,申木春赶到门外时,那人手上正捧着其中一只狗儿的身体,竟就这么缓慢地啃食了起来。
申木春听见有咀嚼生肉的声音,那狗儿大抵还活着,它那柔软的肚皮被尸人撕裂,手脚还抽搐着。
“噫、噫——”
申木春吓得说不出话来,却为狗儿被吃而感到难过,那尸人听见身后的声音,缓慢地转过身,然而他的脸上都是狰狞的血迹和吃剩的碎肉。申木春看到支离破碎的狗儿尸体,几欲作呕,却打着哆嗦去够地上的钉耙,那耙子太沉了,竟真给她举了起来。
尸人僵硬的嘴夸张地上下开合,那下巴好似已完全脱了臼,连带着脸上的皮肉都在那蛮力下变得粘连起来,甚至能看到面皮下的肌肉组织,因为失去了黏性而几乎要掉到地上。他好像在说着什么,却只能发出些咿咿呀呀的声音。
申木春实在受不了那样可怖的画面,她脸上淌着生理性的泪水。望天看见她站在门前一动不动,而那尸人却伸手欲要抓住她的臂膀,情急之下便叫她快跑。而申木春的双腿早就动弹不得,见尸人靠近,更是吓得跪坐在地上。
“望、望哥哥……救我……”
望天的伤还未好全,方才的缠斗使他的伤口又一次裂开,外衣上染着醒目的血色。但他仍挣扎站起身,腰上的剧痛让他几次都险些站不稳脚跟,只能用那木棒面前支撑。他现在无法使出灵力,又身受重伤,实在没把握能击退眼前的尸人。但他还是以棍为剑,尝试使出剑招,然而还不等他稳定架势,那尸人却好像忽然呆在了原地。那双手凭空伸着,却怎么都没能碰到申木春。木棍不曾开刃,就是望天试图用手中的棍棒去斩杀尸人也无济于事。尸人的头被打得歪到一处去,却仍连在脖子上,断面涌出的除了黏稠发黑的血液以外还有污秽的浊气。突然尸人好像被什么吸引,又迈着僵硬的步伐直愣愣地往前走去。申木春没法躲开,只能尽可能蜷缩成一团,试图护住自己的脑袋和人类脆弱的腹部。然而那尸人却直接跨过了她,只是落得她满身腐朽的血液,散发着与他如出一辙的恶臭。
不知道为何,申木春觉得那人的背影竟有几分熟悉……但她却是不敢去想那种可能。望天快步走到她的身边,要将她扶起,然而因恐惧和大难不死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所影响,她那半身总不大听使唤。望天尽可能用身体挡住了门扉,不让她瞧见屋内的惨状。然而借着窗户的余光,她依旧能勉强看到狗儿瘫软在地上的尸体。无论如何强忍,心中的悲恸都无法抑制,她一直哭到声嘶力竭,伤心到极致又是呕吐不止,中间昏过去两次,然而每每在泪水中醒来又想到自己一无所有,又是一次次流泪,一次次昏倒。直到深夜,她似乎情绪才勉强稳定了下来,只是眼睛哭得肿成了包子,原本就不美丽的脸被污秽和泪水糊了满脸,更是狼狈。
申木春心神俱恸,望天便在她昏过去的时候收拾了屋内的残局。他将狗儿们埋在了山坡上,用木柴做了简单的坟墓。申木春从屋内出来的时候,看着山坡上那几个小小的坟墓,原本已经哭不出泪水的眼睛再一次变得湿润。
“望哥哥……你说这是我的报应吗?”她说,“我始终想不通,我到底做了什么,要叫我失去所有我重视的人。若我当真做错了,惩罚我便是,为何又要对我身边的人下手?他们……他们与我何干,为何污秽不堪的我活着,而他们却落得这样的下场?”
“是我不够好,我面目可憎,我心理扭曲……”申木春的声音嘶哑,“既然反正都是要死,不如把我的命收去好了,为何要这么对我……我不想一个人……”
“我已经倦了。”她跪伏在地上,喃喃着,“望哥哥,你能不能帮帮我,把我也一并打死了。”
“我活着好累,好累啊。”
望天却不可能、也没有权力去实现她那可悲的愿望。只是在申木春恸哭时,他会陪在她的身边,一直到申木春再一次昏过去后,他再将人抱回房内。
如果是乐师陶在,或许能说出安慰的话来。但他听到申木春将自己形容得如此不堪,脑中只觉得她太过自轻,但却不知该如何将心中所想的诉之于口。望天去取了些水,替申木春将脸擦过后,又用湿布敷着她那双红肿的眼睛。申木春大概是醒着的,却任由望天照顾她,只是她的喉咙不断吞咽着,好像能将那些流不出来的泪水和痛苦都咽进肚子里。
申木春起得很早,她对昨天的事闭口不谈,只是麻木地起了灶,邀望天和她一起用饭。申木春总是这样,痛苦的事就不去看,不去想,好似那样就不曾发生过一样。这就像她的一种应激自我保护措施,拒绝了所有人的关心,包括望天。用过饭后,申木春本想继续进镇里做工,又想到昨天双日当空异象,一时间竟不知该何去何从。
从他们的木屋亦能清楚地看见那诡异的日盘,那巨日自破晓时出现,又在日落后淡去。白日里它总设法蛊惑屋内的人打开门窗去看它,甚至有人看见那玉盘上绘着的小人落到了地上耕作,又或是假装邻里去敲打村民们的门窗。如今白日无人敢出门耕作,到了晚上才有胆大的勉强敢打开房门。因为看过太阳而眼睛受伤的人不在少数,药馆人满为患。很快人们便发现白日在一天天延长,几乎没有黑夜。有人被那太阳快要逼疯,索性直接跑到了门外,被那阳光硬生生夺去了双目,跌进湖里,生死不知。
然而情势陡然变化,那玉盘上的火苗越窜越高,火舌几乎舔舐着每一栋房屋,却是没有点燃任何一家。有妖犬自地底腾出,却叫人搞不清楚是天狗还是地府恶犬。它们围绕那玉盘起舞,身上电光闪烁,舞步整齐却又奇异。所有人在那个时候好像都听见有清脆的铃响,妖犬随着铃声伸展着四肢,跳着不知名的舞步。忽而其中一只跳进了那赪玉盘内,它身上的电光不及赪玉盘那能灼人双目的光辉,只见那火舌缠上了它的四肢,竟是生生将妖犬的双腿扯断。支离破碎的妖犬就像一滴浓郁的墨落在了宣纸上,那污秽很快在赪玉盘上蔓延开来。妖犬竟然还活着,它张开了嘴,柔若无骨般超过了生理的极限,那狗嘴大到仿佛能吞天噬日,竟是将那太阳硬生生吃进了腹中。
一时间天地都暗了下来,为首的那只妖犬腹中闪烁着刺眼的光芒,好似有凝成实物的热量在它的腹中起伏挣扎。妖犬好像代替了太阳,它依旧踏着电闪雷鸣在空中翻舞,纵使它已经失去了四肢,只有浓郁的黑气代替了原来的双腿,但那舞步甚是动人,不知不觉已有人不由自主到了屋外,他们控制不住内心的欲望,注视着妖犬在空中盘桓。然而就像流星般短暂,妖犬的身体在空中闪过一道瑰丽的弧光后便在天边消散了,妖犬离开的瞬间,唯一的光源也都消失了,镇子陷入了无休止的永夜。
天狗食日那日,妖犬没有伤人性命。然而不是日轮压人便是永夜当空,极端的环境叫人无法正常生活。在确认妖犬不复还后,村长带人在镇里的空地上生起了巨大的篝火,好像那火成了黑夜中唯一的慰藉,有人自发聚集到了篝火边,相互依偎着看着那烧的正旺的火堆。
申木春远远看见那光亮,也想带着望天进到镇里。然而望天却看着山林的那一边,好似那边有什么让他牵挂的东西。
“木春,我想问你,”他说,“你当真没见过我当时身上带着的那些东西吗?”
申木春嘴唇嗫嚅着,望天听见她小声地说“没有”。
他好像下定了某种决心,只是答道:“好。”
他不知道玉盘和妖犬带来了如何影响,但无论哪种妖兽他都没有听说过拥有可以改变日升日落天地法则的能力。如今水路和陆路都被世家控制,村民即使想投奔其他的乡镇,留给他们的时间也实在太少。望天曾根据申木春提到的捡到过他的地方进到山林的深处,却发现山中流淌着浓厚浊气形成的毒雾,他如今被锁灵,在那污秽中甚至没有自保的能力。以水脉为限,浊气像被一种肉眼不可见的屏障阻拦在外面,无法越过河道。
镇里不分日夜,只能持续烧着火,直到没有东西可再烧。
趁望天在调查双日当空和天狗食日,申木春曾偷偷回过一次老宅,却发现老宅的大门被生生闯入,就连门板都被村人给卸了下来当柴去烧了。她害怕当时藏在老宅的东西也一并被那些人抢了去,却还不等她走到屋内,便被地上滑腻的液体绊住了脚步。
那是大片的鲜血,从庭院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拖拽到里屋去,地上留下了宛如笔墨般的血痕。里屋的门槛上能看到有无数斑驳的血指印和抓痕,就好像有人曾在这里挣扎过。
而那血迹未干,里屋的门半敞着,好像在等她进去。
……
陈忱设法处理着乐师陶的烧灼伤,那灵符爆炸时的风浪多少波及到了离伞妖最近的乐师陶,但好在只是皮外伤,伤势在疗愈符的作用下虽然缓慢,但也肉眼可见得到了恢复。
庙中树伸展着的枝桠繁茂地生长,在他们的头顶用纤细的身姿撑起了整座庙宇。那洪水般的污浊气息被屏障阻拦在外面,从他们的角度甚至能清晰看见浓雾在屏障上缓慢的爬行。那些浊气形成的雾里是许多不成形的妖兽,他们甚至还未能凝聚成实体,只能隐约看见些模糊的影子。那种程度的浊气甚至不用他们出手,仅凭腰上的葫芦就能将对方降服。然而那数量实在太多,仿佛无穷无尽,乐师陶和陈忱甚至能感觉到葫芦因过载而在自己的手心不住地颤抖,唯恐其中的妖气满溢而出。
望天下落不明,乐师陶几次想要冲回山中去寻找他的踪迹,都被陈忱拦了下来。
“乐师,你听我说,现在这种情况已经不是我们几个能对付的了,”陈忱盘腿坐在火边,“就算我们真的去了,也不过是成为它们的饲料。我也不想做无畏的牺牲。”
“我现在剩的符不多,但也能撑到离开这个鬼地方。事不宜迟,不知道后面还会发生什么变故,我们应当立即回去,请长老们出山。”
“陈忱哥,如果我们现在往返,你可知道要多少日才能将人带来?”乐师陶轻声询问,陈忱却是不语,乐师陶扯扯嘴角,露出个难看的笑脸来,“就算我们真的回去了,如果浊气继续蔓延……又有多少地方会被波及?”
“等我们回来的时候,又还有多少活口呢。”
陈忱有些烦躁地揉乱了自己的头发,这种事他也不是不知道,而是现在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庙中树有灵,它能破石而出本身也算一种机缘。陈忱可以借庙中树的灵力支起现在的屏障,护他们无虞。然而当庙中树的灵力耗尽,如果他们还不能想出办法,就只能一起死在这里。
二人被困在庙内,自是不知道外头已封锁了道路。乐师陶身上血腥气重,陈忱一时无话可说,只能抬手替他捏了个净尘咒。乐师陶确实觉得身上清爽不少,甚至连衣物上残留的妖气都被扫荡了干净。他若有所思。
“陈忱哥,我想请教你几个问题。”
“现在?”陈忱有些困惑,不知他又打的什么主意,“反正我们现在也没办法离开,你说吧。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我不一定能答得上来,我说的话你爱信不信。”
“怎么会呢,我自然是信的。”乐师陶似乎有些惊讶陈忱为何这么说,“陈忱哥,我和小天所修的武道,可以击破已凝聚实体的妖物。然而对附身在普通人身上的浊气却是没有办法,所以若是浊气造成的瘟疫,还须得请丹心院弟子进行问诊。丹心与司书常联合研究,想来在净化妖气上应该也颇有研究。”
陈忱摇头:“实际上能做到净化浊气的应当只有后山秘境中的化妖池。仅靠一人之力难如登天。天地生浊气,要以请浊平衡最好的方式还是制衡。我们修习应山传承,身体里便承载着‘清’,然而应山之外‘清气’稀薄,清浊失衡,浊气便能使人致病。”
“要消除浊气的影响,要么将浊气聚拢收进葫芦内,交由化妖池。要么便只能设法将其打散,要天地间的清气与浊气相互制衡,也能减小对人的影响。”
陈忱指了指上方因浊气凝聚而形成的浓雾,叹息道:“正如你所见,如果浊气已经强盛到这种程度,仅靠你我二人之力是无法将其完全打散的。”
“那就只能设法‘收集’了。”
然而葫芦已经达到极限,除非能有新的容器。然而这又回到了最开始他们面临的问题,要得到新的葫芦,要么回应山请人帮忙,要么只能找回望天手中那枚葫芦。但可想而知,后者不过螳臂挡车,眼看着上空中的浊气亦不像是多一个葫芦就能收净的。
“陈忱哥,第二个问题。妖梓现身在应山时,曾掷下三问。当时无论身处何地,所有的应山弟子都表示自己听见了梓的低语。当时,祂的声音不受控制仿佛直接在我的脑中响起,我们是否有办法做到那样传话呢?”
陈忱思索,答道:“我倒是知道有几个师哥师姐在研究千里传音的,但大多与你说的那种并不同。若只是要心意相通,只要距离足够相近,就连你我这种程度能也做到。但千里传音消耗的灵实在庞大,距离越远对人负担越大。倒是也有专门的符箓和法宝,但也要求与传话对象共同持有频率相同的载体才有可能实现。而且要能直接传到人脑里……或许只有掌门那种道行才能做到吧。”
乐师陶还欲追问,陈忱却是先打断了他。
“乐师,我不知道你有什么想法,但我得先和你说清楚。我们对灵力的调用其实是很有限度的,你们专注锻体可能感触并不深。若只是简单的术法,即使不依靠工具只要足够熟练也可以直接召出。但天地间的灵气被浊气所污染,我们的驭灵术便存在风险。要想将灵力稳定地释放,需要载体。”
他将空白的符纸和一些看似像某种矿石的物质摆在乐师陶的面前。
“可以作为载体的东西倒是没有什么限制,如你所见,符箓玉石都蕴有相当大的潜力,我们用这些东西施术效果最稳定,对自己的消耗也最小。”他走到庙中树的旁边,用手贴上树皮,只需注入少量的灵力,便可见那枝桠间有荧光点缀,仿佛金莹剔透的果实,“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办法,那就是‘代偿’。”
“虽然天地间灵力稀薄,但就像我们能吸取空气中的灵,可以说这是一种天赋。而也有生物能做到类似的效果,比如它,”陈忱指的便是这庙中树,“能有这么纯粹的灵已经算很少见的了,更多时候为了制衡过分旺盛的浊气,就需要消耗同等的清气,而清气不足便只能从土地汲取……久而久之,土壤便会失去活性,变成死地。人在死地上是种不出作物的。”
“我……曾见过听过有人以自己为载体,代偿承受浊气侵扰的。”
“嗯,理论上确实可以,”陈忱重新坐回火堆边,将自己的葫芦放到那叠符纸的旁边,“乐师,我问你。我用符时,若符中灵力耗尽,待如何。”
“会无火自然,化为灰烬。”
“那葫芦如果承受过量的浊气,又会怎样。”
“冲破封印……神形俱灭?”
“对,”陈忱点头,笑道,“那人也是如此。毕竟我们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不过芸芸众生中其中一个微不足道的生灵罢了。要替天代偿便要做好相应的觉悟。虽然我不知道用过代偿术的人最后会如何,但浊气爆体而亡,可想而知有多痛苦。”
“我明白了,”乐师陶笑笑,“陈忱哥,正如你所说,我们所修的锻体之法能让灵力充盈肉身,自然也是极佳的灵力载体。”
“我想请陈忱哥为我画符。”
乐师陶将衣袖挽起,伸到陈忱的面前。
“……你明白了个什么劲?合着我刚刚都白说了!”陈忱表情狰狞,却在乐师陶的胳膊上用劲拧了一周,痛得后者吱哇乱叫,“就你这点修为,觉得自己能扛多少妖气?乐师,你有点责任心好不好,望天恐怕凶多吉少,我当然可以自己就走,但能不能不要让我承受那些罪恶感?我不想看你们都……”
乐师陶轻声道:“小天没事。”
“你又知道了?”陈忱实在受不了乐师陶的脱线,甚至有些咬牙切齿,可是乐师陶态度却很冷静。忽然他想到了什么,气得又在乐师陶的胳膊上狠狠掐了一把,“……良缘卦!”
“陈忱哥,我胳膊好痛。”“算你活该。”“哦。”
“小天他不知道,我偷偷放的。”乐师陶说,“不过不知道是不是距离太远,我总觉得感受不太到小天他那边的情况了。但大概的方位我却心里有数。而且浊气流转有形,我直觉那妖气的源头与小天的位置应该在一个方向。”
“若能找到浊气源头,或许事态还有转机。”
……
永夜之下,人们亦不知浑浑噩噩度过了多少岁月。若再无太阳,地里便再难长出庄稼。世家封锁了所有的商路,长以此往下去,他们迟早弹尽粮绝,只能困死在村里。然而就在他们快要习惯黑夜之时,那天狗又踏着电光而来,站在高处俯瞰他们。猩红的舌头舔舐着那轻松便可将人撕碎的锐齿,聚集的人们再一次陷入的恐慌。他们几乎连滚带爬躲进了屋内,以为那样就可以万事大吉。然而为了能让篝火烧得更久些,村里大部分能用来烧的东西都被丢进了火堆。而那好不容易维持到现在的篝火却在天狗的掌下被踩得粉碎,一时间整个镇子又暗了下来。
铃铛声响,天狗要点人。它们细长的身姿重新在天上跳起了舞,雪白的毛发和流星般的尾巴构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形。它们身上闪烁着的雷电火花使它们闪耀着璀璨的白光,宛若明月。而当一舞毕,天狗便要吃人。它们跳到了其中几户人家的檐上,用爪子“笃笃”敲着那檐上砖瓦。天狗不会说话,但听到天狗敲门的人即象征着他们一家被天狗选中,下一刻,流星狗破屋而入,巨大的狗头只肖片刻便将人吃了干净,地上只留大片迸炸开的血迹,和依稀能看出来的人类的碎肢。
甚至有人向天狗下跪求饶,求天狗重新点人,放过他们。然而天狗又哪里会听人言?甚至在被天狗扯去了半边身体后,那具破败的身体还在不断下跪求饶,最后好像总算意识到自己生机已断,短暂的抽搐后便倒在了地上没了动静。
而当流星狗吃得心满意足,就要离去等待下一轮点人时,却发现有人类独身一人站在它们的面前。那渺小的身体在狂风下摇摇欲坠,在天狗眼里宛若蝼蚁。他们身上缠绕的电光鞭打在望天的脚边,激起一阵猛浪。他身上的锁灵恶咒尚未得破,说实话就连他自己也不觉得能这样全身而退。
又是一声铃响,天狗们在那铃声的催促下变得焦躁不安。它们用尾巴不断拍打着地面,一座房屋便被他们这样生生打烂了,暴露出屋内妖兽用餐过的惨象。
那人显然已经没救了,望天咬紧了牙关,他来的实在太晚,眼里闪过愤怒和痛苦的火光。望天将打磨过的木剑握在手心,尝试运转周身灵力,却好似石沉大海一般没有回应。
铃声催促它们要离开,然而人肉的滋味却让它们沉迷于那永无止尽的食欲当中。既然有人自愿送上门,又叫它们如何肯离开。天狗们垂涎欲滴,未能消化的碎肉和口水瀑布般被甩在地上,恶臭无比。
天狗们到底是违背了那诡异铃声的意志,朝望天转身扑去!它们体型巨大,寻常打法难以制服此等凶恶的猛兽。那几只天狗间相互打着配合,戏耍般将望天围在中间。它们玩心甚重,见望天身形灵活,竟能躲开他们的攻击,更是惹得它们兴奋异常。望天借着被毁的房屋作遮掩,来回穿梭在废墟之中,那流星狗随便一记扫击,便将那房舍残骸扬起几丈高。
那木剑远不如他原来的佩剑,他横剑去格挡,却被那妖力震得连连后退。他强压下喉间涌起的腥甜,趁那天狗试图用那钉锤般的球形尾召雷时滑铲至那巨兽的身下。他以剑为钉,刺向天狗的腹部,创口之下浊气从中迸发而出,望天被淋了满头,只觉得呛人。而那受创的流星狗因吃痛而开始胡乱挣扎起来,有无数球状闪电朝望天的方向飞来,望天心下一惊,却是一个闪身躲到那船钟后头。那雷果然被钢铁铸就的船铃引去,炸出一声巨响。
天狗似乎对钟声会产生反应,那声巨响竟然生生喝住了他们。望天乘胜追击,用手中木剑贯穿了它的上下颚,将那枚头颅钉死在地上。天狗的挣扎毁坏了大半船舱,盛着葡萄酒的酒桶被那毫无规章的兽爪拍碎,酒水沾染在它的毛发上,倒像是鲜血染红的。
然而望天此时却连木剑都失去了,仅对付一只流星狗便要他使出浑身解数,身体早就疲惫不堪。他看向剩余两只甚至毫发无损的天狗,内心竟没有害怕,而是跃跃欲试。
而在申家老宅,申木春见到了自己那心心念念的哥哥,而她记忆里那样好的申木归怀里却似乎抱着什么人,在食人的血肉。他身上还是那股尸臭,只是他好像已经习惯了自己现在这样的身体,听见申木春朝自己走来,申木归回头的动作要比那日灵活了许多。若不是脖子上望天曾打出的伤口还在,申木春几乎不敢相信那与当天见到的活尸是同一个人。
在人肉的滋润下,他身体上的大部分创口都得到愈合,尤其是那张脸修复得与从前别无二致,不然申木春也不敢同他相认。
“小椿,我好、想你……”
那确实是申木归的声音,他的喉咙还没有完全修复,似乎是自己也意识到了这点,他低头又撕扯着那手臂上的软肉。他看着申木春,又从尸体上扯下一条腿,放到申木春的面前。
“吃、吃……好吃的……”
申木春有点想哭,但眼前吃人的怪物怎么可能会是自己的哥哥。申木归见她哭,也顾不上吃肉了,他将那具残破的壳子丢下。当他根据自己那混沌的记忆回到老宅时,却正好撞见有陌生人在他家里行事鬼祟。那时他正因申木春不肯认他而伤心,见有生人在他家翻箱倒柜,一怒之下竟是将人活活砸死了。
他跌落山崖,侥幸苟活了下来,靠着狗儿为他衔来野果果腹。然而那点野果又要怎么能吃饱?他的浑身的骨头都碎了,能够喘气已经是契机,更是连起身的力气都是没有了。他真的好饿、好饿,生前无法得到满足的饥饿感,在死后也烙印在了脑海里。他爬回来的一路上将找到的能吃的东西都吃进了肚里,可那空腹感却无法得到满足。
然而现在,他却感到非常幸福。他从未吃过如此美味的东西,原来人会那么好吃吗?他搞不清楚,只是申木春应当还饿着肚子。他那个脾气总是别扭的妹子,瘦成那副叫任何人看了都心会疼的模样。她总说自己相貌丑陋,但申木归却不觉得。只是她太瘦了,若能吃得再好一点,若他能再争气一些……他的妹子又怎么会这般可怜?
申木归手足无措地安慰着她,想像以前那样将申木春抱在怀里,摸摸她的脑袋。然而申木春却躲开了他,申木归觉得脑中仿佛有什么弦绷断了,他的手里拿着的坠崖时那枚训狗铃,铃声响起,便招来了那些有吞天噬日之能的天狗。一时间屋厦倒塌,有人命丧狗嘴。
“小椿,你、你不要不认我,”申木归笨拙地挥动着手中的铃铛,“我替你出气、我替你出气。”
他伸手想将申木春揽到怀里,而申木春被那些天狗吓到不敢动弹。
“望哥哥……救救我……”
她几乎接受了自己被吃的命运,闭上了眼睛。然而预想之中的疼痛却没有发生,只是身上好像溅洒到了什么东西,冰凉且粘稠。
申木归确实抱着她,只是他的脑袋连同身体一起被斩成了两半。切面流淌着并不新鲜的血和污秽的浊气。有一少年持刀,立在申木归的身后。
“哥哥……?”
那落在地上的半枚头颅嘴唇还在上下起和,申木春俯下身去听他要说什么,却只听到他说,“你不要怕。”
申木春的精神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她跪坐在地上动弹不得,眼神呆滞地看着乐师陶,眼里蓄着的泪水混合着血污从她的面颊上流过,又嘀嘀嗒嗒落在了申木归倒在她怀里的那半个脑袋上。
“你的哥哥已经去世了。”乐师陶说,“小椿,你看清楚,这样吃人的怪物真的是你的哥哥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申木春哭喊着,“那我能怎么办?我能怎么办?我只有自己一个人了!”
乐师陶脸上闪过一丝痛色,他向前将那女孩儿的脑袋抱紧自己的怀里。申木春哭得太凶,她恨乐师陶,认为乐师陶是杀她哥哥的凶手,但却又觉得自己其实才是真正杀死哥哥的人。一时之间,她竟然不知道到底该怪谁才好。这几天她一直在被迫不断接受着别离,她宁愿走的是自己,好叫她不要那么伤心。
屋外传来巨大的钟声,乐师陶的耳朵一阵阵鸣响着,让他有种和晕船时极其相似的恶心感。申木春在他怀里哭着,但他却不能一直留在这里安抚她。只能狠心施了个术,叫她昏睡过去。
“乐师,动作快点,还没找到吗?”
陈忱有些不耐烦地从窗外翻进来,却看见满地尸体狼藉。申木归的身体已经开始逐渐崩坏,呈现出和妖兽身死时一般的灰化现象。
当乐师陶看到望天的血衣时,呼吸仍险些没停了一瞬。他将望天的随身物收起,应道:“找到了,我们走吧。”
望天在与流星狗缠斗,陈忱看出来他的战斗方式不对,甚至无法御剑。此地空气格外稀薄,陈忱尝试从空气中获取灵力,竟是一无所获。仿佛有什么东西将此地的灵力都吸了干净,陈忱甚至觉得自己体内的灵力也在不断流逝。
乐师陶御剑赶去帮忙,陈忱御风为其开道。乐师陶曾求他画符,他不肯,却拗不过乐师陶的固执,在他的双腿上画下两道千里行踪符。如今风穴开路,流星狗行动再快却也难胜有风穴加持的乐师陶。
他将佩剑丢还给望天,同时伸手扶在望天的背后,尝试将自己的灵力传给他。然而望天的身体空空如也,不知传了多久,望天才感觉那道锁灵咒的枷锁好像松动了一角。手心重新能聚集其那熟悉的灵力,乐师陶见他脸色逐渐有了血色,便停下送灵,与他站到一处。
在望天降服其中一只流星狗后,剩下的两只便换了对策,它们紧密贴在一起,不分你我。乐师陶和望天一时竟找不到它们间的破绽,只听陈忱要他们都退开,乐师陶便将望天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肩上,靠风穴迅速拉开了距离。
下一秒,流星狗所在的位置便炸开,狂风席卷着碎石将它们困在风阵中,高速旋转的沙石击打在他们的身上,打得它们头破血流。
然而那吞掉了太阳的那种流星狗却挣脱了风阵,它的皮下闪烁着宛若太阳般的金光,张牙舞爪着朝施术的陈忱抓去。陈忱见避无可避,又捏出一把缩地成寸符,他的身形便再一次原地消失。流星狗扑了空,然而陈忱却没有躲到太远。他一把抓住流星狗颈上的皮毛,要将自己那把剑狠狠扎进它的脖颈。那把剑上事先刻下了破风符,等他用缩地成寸与流星狗拉开距离后,那把剑所刺之处便刮起飓风,它越是挣扎,那把剑刺得便愈深。
乐师陶脚踏风穴,借风势将陈忱那把剑更深一步钉入流星狗的后颈。那流星狗的狗头竟被整个斩落,切面处能见光芒强劲。望天用剑剖开流星狗的腹部,从中挖出那几乎能刺瞎双目的玉盘。
一时间他分不清自己是局外看客还是盘中幻想,赪玉盘中汇聚着的光球重新升上半空,太阳总算归位。而那赪玉盘露出了它原本的模样,乖巧地待在望天的手中,盘身散发着高热,几乎要人烫伤。
久违的阳光从窗外打在了申木春的脸上,而申木归的尸体也随着朝阳的升起而崩溃不成人形,最后化成一团黑烟散去了。她的身后不知何时站着一个黑衣女子,她的皮肤苍白宛若戏子,却穿着墨色宽衣。申木春看向她,然而她的面容模糊,申木春无论如何都看不清楚。
那黑衣女人却怜惜地摸着她的脑袋,问她是否愿意跟自己走。
“我不能保证你能幸福安乐,但……”她说,“我们同病相怜,我愿给你一归处,如何?”
申木春没有太犹豫,或者说她其实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好选择的。亲眼目睹了申木归变成吃人的怪物,狗儿们也都离开了,她现在可以说是一无所有。
她将申木归留下的训狗铃抱在怀里,那是他最后的遗物。
然而那铃黑气不散,几乎刻骨。
然后,她回握住了那女人的手。
……
双日当空,天狗食日。
那夜过后,申木春下落不明。
世家与官府之间明争暗斗没有止境,更有西域商人参与到人与妖的纷争。
“为何妖物连绵千年,应山有责,却从未除尽?”
“为何要天地生浊气,令人妖自此难两立?”
“此后妖亦为人,人若成妖,应山又当如何除尽奸恶?”
前路模糊不可见,但求能问心无愧。
——感谢您的观看,至此本篇已完——
景朝二十年,自称“应山之劫”的大妖“梓”现世,一时间人心惶惶。化妖池溢满而出,有妖祟祸乱人世。唤仙烟燃起的烽火一盏盏亮起,那烟雾缭绕下的奇异景象竟是覆盖了整个景朝版图。
应山之上,有仙人坐高台,或悲天悯人,或愤懑难平。
在江南某处,有一建于水脉之上的乡镇。在当地世家的管辖之下,百姓勤于劳作,茶道丝绸文化盛行。灾岁年后,他们与这片生机盎然的土地迅速从破败的困境中破茧而出,商船往来,重拾当年繁荣昌盛之景象。
然有一日,天地异象。有天狗吞天噬日,正如十五年前妖犬夜闯京城,尤见青天白日下有闷雷滚滚,轰雷掣电。当和平的遮羞布如天幕般被妖犬撕裂,霎时间日夜颠倒,阴影之下人心莫测。
那三问应山的妖邪之语尤在耳边响起。若有朝一日,日轮将倾,天下再难分清浊……
是以身为剑、或甘为人烛?
……
涉及企划内角色:乐师陶(问剑)/望天(问剑)/陈忱(司书)/白砚秋(人形妖)
本回主要妖兽:流星狗(来源:一章妖劫)/器妖-伞(原创妖兽)
“要靠岸了!”
来往乡镇的船只总是多,且大多是商船。商队所用的船较村人出行使用的扁舟规模要大上许多,设有专门的客舱和用来囤放货物的暗舱。虽然商船的所有权挂在商队名下,然但凡能叫出名姓的商队背后都必然少不了世家的支持。事实上,能拥有商船的世家在此地不过几户,他们大多会将绘有象征世家标志图样的旗帜挂在醒目处。寻常百姓或许不清楚那旗帜的含义,但凡知道些门道的,便能一眼认出那些挂着旗子的商船和商队背靠谁家。虽说世家在当地威望极大,权力上甚至隐隐有与地方官府叫板的趋势,但也偶尔有胆大的意图杀人越货。家徽的存在一定程度上也是为了告诫那些非法之徒,若要对船上货物动手,且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本事。
码头上有嗓门颇大的行头在招呼名下的脚夫搬货。每个地方管理上都略有差异,但在他们村,行头通常都是村里管事的人指派。也就是近些年会在他们村停靠的商船多了起来,有村民瞧中了其中的利益,便开始设法揽私活。一个村镇就那么大,一旦有人赚到了钱,便会有更多的人一拥而上。商队的人可要比阴晴不定的庄稼地大方多了,慢慢的村里的青壮年都日夜守在码头,有商船靠近便争着卖力气。若是没活儿的时候,为了不被其他同行抢了先,他们就在附近的茶馆吃着些便宜的茶,一等就是大半天。最荒唐的时候,地里没人干活了,却是茶馆的门前人满为患,都是无所事事虚度光阴的青壮年。
这当然不行了,村长很快便作了对策。他们先是在村民中筛出一批识字的,让他们管理码头,与商队交接。他们是村里最早得知商船会在何时到访的人之一,他们会提前选好愿意去码头卸货的苦力,尽可能雨露均沾到每一家都有赚钱的机会而不荒废了田地。不用同旁人抢活儿确实轻松了不少,但村里却是要从他们的工钱中抽去一部分费用。村人当然不同意了,觉得这就是明晃晃在抢钱。然而一旦有了能代表整个村说话的人与商队方接应,商队的人又哪里再会听他们那些粗人的话。若是闹得大了,行头点人时便不再从他们家抽人,所以大多数人只能忍气吞声,但背地里嘴上却是很不干净的。
在一群五大三粗的糙汉中,却是混了个极其矮小瘦弱的身影在其中。他和那些人高马大的村里人一同搬着相当重量的货物,只是身形实在不比其他人,装着货物的箱子并不安分待在他的身上。故而他只能用麻绳将那些货物一箱箱捆扎实了,再设法固定在自己的身上。即使如此,他扛着货物的背影仍是晃晃悠悠的,瞧着让人不大放心的模样。那明显不合身的粗布麻衣也被麻绳摩擦得隐有溃烂之势,尤可见那下头的皮肤也是无一好肉,肩颈和腰身上擦出的伤口常年难愈,透着青紫的疤。
眼尖的行头一眼便从那些人里瞧见了他,一把将人从脚夫中提了过来。
“又是你小子!申木春,你一个姑娘家家,成天掺和大老爷们的事干什么!”
这次当班的行头是个稍微上了些年纪的中年男人。同大多赤着上身出力气的脚夫们不同,他穿戴整齐。整场交涉中他不用出什么力气,只要做些清点人数、货物,核算工钱的文职即可。他是一个性格相当认真,认真到申木春都觉得有些实在不懂变通的迂腐之人。
被他抓到的申木春此时作男子打扮,她的头发被草绳和破布简单束了起来。被行头一揪,那个为了掩人口目而总是低沉着的脑袋便不得不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她痛得龇牙咧嘴,顺着行头的力气仰着脸,露出那厚重刘海下特意藏起的丑陋胎记。从皮相上看,她看着可以说是相当年幼,实际上也确实离成年也差些年月。
“放开我!”
申木春挣扎着,张牙舞爪地要去咬那行头的胳膊。她身手确实矫健,行头没把她当回事儿,险些真让她得逞。行头一面说着她“姑娘家家”,却是没给她一个女娃该有的待遇。他拽着申木春的胳膊,就算后者再不情愿,他也和提溜小鸡仔似的将人生拉硬拽般赶了出去。
“滚吧,别让我再在这儿看到你。”
做完这一切,行头大概是觉得碰她就是脏了自己的手,相当刻意地拍去了身上的灰尘,好像这样一来就能拍去身上沾染的晦气似的。申木春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待遇,只是在被行头发现前,她也跟着一起做了活,那么她理应得到自己的那份报酬。
“要我滚,可以,把我那份工钱给我,我立刻滚!”申木春扯着嗓子,完全没有个女娃娃该有的模样,她插着腰,将手伸到行头跟前,“麻溜的!我没功夫和你在这耍嘴皮子。”
“要钱?”行头好像听见了什么笑话,冷笑道,“你就是个不请自来的小毛贼!谁知道你手脚是不是不干净,有没有偷船上的东西。还要我给你工钱?做梦!”
见行头不认账,申木春的表情变得更是凶狠起来。行头转身就要走,男人步子大,一步顶她好几步。但申木春仍是几步向前拦住了他的去路,张开双臂不让行头离开。
“我呸!我看你就是想私吞!污蔑我是贼?你什么时候看到我偷东西了!我什么时候偷了,你说啊!”申木春啐了一口,“张嘴就来,我看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怕是自己心脏,看什么都是脏!你要是不给我钱,我就去找船主人,看他怎么治你!”
“你当船主人会听你一个小乞丐的话?痴人做梦!”行头不屑道,从口袋里摸出几个铜板,丢到申木春的脚边,“你不是要钱吗?成,就当我大发善心,自掏腰包请你吃酒了!别在这里碍我的眼,有多远滚多远去。”
申木春看都不需得看,便猜到以行头的个性不会那么容易要回自己的那份。她不依不饶,固执地挡在行头的前面。行头气急了便要动手去推她,申木春便顺势往地上一躺,就开始撒泼耍赖。
“打人了!打人了!欺负女娃了!”
岸边的地上因为湖水浸润了土壤早就变得泥泞不堪,申木春不管不顾打着滚,身上便跟着沾满了泥污。她并不在乎自己的模样多么狼狈,一边哭喊着一边用泥手去抓行头的衣摆和裤腿,很快行头那身干净的衣料上便出现几个脏兮兮的泥手印。申木春确实很用力,那些有泥手印的地方布料皱成一团,甚至隐隐有撕裂声。
“你要不要脸?我什么时候推的你!”在场许多人都见他确实推了,却也没人为申木春说话,只是围着看热闹,“行,就算我推你了,那咋了!我点你了吗你就来,你不请自来,就是坏了村里的规矩!我现在把工钱结给了你,你要别人怎么看?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还有没有规矩了!”
“规矩都是你们定的,”申木春说,“别当我不知道,每次要人你们都跳过了我家!从未点过又谈何我坏了规矩?是你们不讲理先!”
行头冷哼一声,手上却是狼狈地抓着自己的裤腰带。
“你当我为什么要跳过你家,你父母不要你们兄妹,你又克死你哥。我看你就是个天煞孤星!你说你家可还有一个男丁?我们要的是能做苦力活的大老爷们!你一个胳膊还没我一半粗的小女娃能做什么?别累死在我这儿了,我还得给你收尸!那你申家可当真一个人都没有了!”
言罢,行头一把将人甩开,看着身上被女孩儿弄脏的衣服很是痛心。
“起开吧你!”
他那被迫沾上泥点子的衣袖甩在了申木春的脸上,威力倒像是鞭子,抽得女孩儿竟是在原处一动不动了。行头没有顾她,心里却是有些打鼓。申木春的泼辣在村里出了名,不得目的不罢休,此时却没再纠缠他,反倒是透着古怪。他虽仍梗着脖子大步流星地走着,不时还回头观察申木春的动静。只见申木春出着神,让人猜不透她的想法,很快那脏兮兮的脑袋就又阴气沉沉低了下去。瘦小的身体在地上蜷成一团,却是认真地将那落得到处都是的铜板一枚枚捡起,擦干净,收进了怀里。
看热闹的人很多,穷苦的人也多,却是无人打搅她,只让申木春一个人在那宽阔的道路上默默做完了那些,又形影单只,一个人慢慢地走了。
有人说,她就是个可怜的女娃娃,让着点就让着点吧。行头却只是叹气,可怜是可怜,但脾气那样刚烈,气上头来哪里还顾得她可怜不可怜!
大概是这边的喧闹声引起了船主人的注意,他手下的女侍从便来打听情况。那个侍从的皮肤如雪般白皙,甚至能说得上是苍白,令人很难不想到死人也是那般惨白的颜色,着实是不祥。她的身上总是穿着宽敞的黑衣,布料和上头绣着的花纹看起来并不是本地爱用的款式,倒有些异域风情。可惜她的身材干瘪,又如纸般纤细脆弱,倒是看着不大衬那身打扮。她的面容总给人以模糊的印象,好似五官都黏合在了一起,相处下来只记得她那双几乎透明的眼睛、雪白的肌肤和乌发黑衣了。
侍女并不是爱寒暄的性格,走路步子也总是轻。行头回过神来才发现那侍女到了自己的身边,若不是光天化日之下,他只当自己见着的不是活人,而是鬼影。
“何事喧哗?可是货物出了问题?”
“无事、无事,”行头有些紧张,用衣袖按压着擦去了额角泌出的汗珠,他眼睛一转,只是避重就轻道,“村里有个疯婆娘,已经打发走了罢了!”
从侍女的表情看不出来她的态度,但行头却小心翼翼的,船主人不出面,那很大程度上侍女的态度就代表了商队。好在侍女应该是接受了行头的说法,她点点头,朝着申木春离开的方向望了许久,直到那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
申木春走了许久,没在村里多停留,而是过了桥,又走了好一段山路,往山坡上去。为了方便马车通行,通往村子的主干路都被精细修过。而她却只往那人腰般高的草垛里去,游了好一阵子,才勉强找着一条肉眼可辨的路。那条路是野草和雪子般的小花铺就的,申木春一天下来走过许多次,就是无路也让她硬是走出一条路了。
那山坡上有且仅有的一座简陋的小木屋,她哥哥还在时,那屋子一般是不用来住人的。这里离村里虽说不远,借着地势也能瞧见村子和码头,往来却总是不大方便。他们的父母虽然弃他们而不顾,却到底是给他们留下了些房产。村里头留下的房子虽然也说不上大,却很是宽敞。她还记得她的哥哥看见空无一物的房子时,虽然心里难受,还是摸着她的脑袋,同她说笑,安慰她,说要他们二人一起努力再将这里填满。
那样好的哥哥,那样好的申木归,却是在听说有西域来的商人高价收购药材后,带着家里那条陪着他们兄妹长大的狗儿一同进了山,谁知一别便是再没了音讯。
她的脸上天生长着那样的胎记,虽然村里人不总拿她的面相说事,看见她时那眼里的惊惧却不作假。究竟是怎样的脸,会惹得村里人如此顾忌自己。申木春不敢照镜子,偶尔去湖边置蟹笼时,那水面上隐约照着些人影,她也害怕能从里头照出自己的模样来,故而总是不大肯靠近。
她的哥哥失踪时,她也求过很多人,只是没有人理会她的疯言疯语。后来,申木春才知道,他们是觉得申木归大抵也受不了申木春这样的妹子,和她父母一样偷偷跑了。申木春只觉得荒唐,他们总是有再多借口排挤他们兄妹,心里觉着旁的人果然都是不可信的,那也是申木春最后一次向村里求助。很快,她带着本就不多的行装,搬进了那座小屋。
申木春心想,她的哥哥一向谨慎,说不定只是被什么事绊住了脚,回不来罢了。但若是回来了,想来也疲困交加,那她在这里准备好被褥和吃食,等哥哥回来了她便能第一个照应上。届时她和哥哥一起回村,总能堵住那些爱嚼舌根人的嘴!
申木归带走的狗儿年龄也不小了,那双能通人性的兽眼也不再透亮,而是生着些浑浊的白垢。虽然眼神不好使,却是有着一手能辨识草药的本领来。据说在申木春还小到记不清事的时候,世道不太平,也不像现在这样只要肯吃苦就能有许多能谋生的活计。为了能养活一家四口,她的父亲和申木归经常进山挖些野菜,运气好时还能找到些笋子回来。却不想那野菜里混着毒草,人吃了便高烧不退,还上吐下泻。还是那狗儿不知从哪里扯来一把野草,她的母亲死马当活马医,将那野草熬成菜汤给他们喝了,竟是好全了。
狗儿陪着他们过了最穷困的那段日子,直到年迈才产下了这么一窝肉嘟嘟的小狗崽。想当初这么一窝只晓得趴在狗妈妈肚皮下昂着肉脖子喝奶的小狗,却长得那么快,可以围着申木春的脚边用尾巴抽打她的腿了。
狗尾巴摇起来着实用力,申木春从里头捞出一只小狗抱在怀里,另外两只便哼哼唧唧地扒她的腿,模样很是可爱。故而申木春总是疼它们,不舍得要他们进村。
申木春有些沮丧,自己没本事,就连狗儿都只能拘在家里,她怕她护不住。
“只是等着,我心里总是没底,”申木春将脸埋进那热乎乎的狗肚子里,小狗的前爪就这么乖巧地搭在她的头顶,“哥哥一贯不让我进山里,说山路弯弯绕绕,说山里有毒虫猛兽,但他自己却还是去了。”
“狗儿,狗儿,我好害怕,你陪我一起好不好。”
也不知狗儿是真听懂了还是只察觉到了申木春的情绪,他们仍是扑着申木春的腿。一个个仰着脑袋,雄赳赳气昂昂的,却是用力过猛仰面摔了去。小狗的身体平衡性总是好,摔了跟头又很快转过身来,对着她吐着舌头摇尾巴。
她翻箱倒柜,好容易才从家里的衣箱中找出件申木归的旧衣来。狗儿们还太小,不知道能不能识出哥哥的气味来,但再小的可能她也不愿放过。她将衣物缠在腰上,申木归进山时,常带着用粗壮的树枝做的拐杖,和陶瓷质地的训狗铃。申木春模仿着申木归以前做的那些准备,训狗铃跟着申木归一起下落不明,她找不着合适的替代,只能是在挑选木棒时另选了一截短且粗的,敲打在木棒上能发出些沉闷的声响,权当铃铛使了。
狗儿们常年被申木春关在小屋里,大约是为能出门透气感到欢欣雀跃。它们在草丛里扑着小虫,好不快活。却又不肯离申木春太远,听见木棒敲打的声音,它们便从远处蹦跳着来,用毛绒绒的狗脑袋去撞申木春的腿。
山路确实崎岖,却又没有申木归说的那样险恶。为了找申木归,她一人进山过许多次,却也忌惮进得太深会误了方向,只能在外沿寻上一圈。然而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个遍,有狗儿陪着自己,申木春也想往山的深处再找上一找。
大多商队的马车会选择主干路不是没有道理的。他们这边虽然水脉四通八达,但在景朝五年时,大旱的影响也波及到了此地。曾有村民误入了因水脉萎缩而形成的地下溶洞,归来时却是大病了一场,高烧里说着胡话,描述自己见到的那些光怪陆离的景象。村民们觉得不安,认为溶洞的出世是不祥之兆,便协力将那洞口封死了,据说在动工时,有人听见溶洞里风声呼啸,像有怪物在呻吟。此后,那溶洞不见天日,也成了村民们口中的忌讳,就连申木春也从未见过那溶洞的入口。但想来也可知,既然地下有了那样的缺口,若是哪日地上塌方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村民们没有仔细探索溶洞,故而也不知道其下到底有多大的规模,只能模糊确认了方向,大约正好是申木春目前找的这座山下。
申木春也想过,申木归会不会失足掉进地下去了,却又觉得不大可能。若是有塌方那样大的动静,村里不可能不知晓。即使如此,申木春还是将可疑的地方一一找了,却大多只是树根交错形成的小坑,或是山中小兽掘出的栖身之所。
山越深,越是不见天日。若不是她特意正午进山,尤可见头顶盘桓的树丛中有繁星般的光点,她甚至有些分不清白天黑夜了。山里黑的出奇,好像只有身边的小狗崽不受影响,摇着尾巴走在申木春的前面,用身体为她开路。她费力地用木棒支撑着那瘦小的身体,饥肠辘辘下早就没了赶路的力气。她一面翻着包袱,想要拿出进山前准备的干粮,却是一时失衡摔了跟头。好在此地狭窄,到处长着窜天巨树,那些树木为了能同时争取阳光和水源拼了命地伸展枝条,申木春在关要时刻抱住了那伸到她面前的树枝,才勉强没整个人顺着地势滑了下去。
这里到处长着青苔,走路总是要当心。申木春的包袱歪到了身体的另一侧,里头的饼子就这么滚落了出去。狗儿们围在她的身边转悠着,尾巴却是不再摇了,看起来好像在戒备什么般弓起了身。然而黑暗中申木春没有发现狗儿们的异常,她在站稳脚跟后便寻着饼子滚落的方向一点点摸索去,在摸到了饼子的同时,也摸到了人的脚踝。
申木春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吵闹异常,头脑好似炸开般,山林总是僻静,故而当她的身体陷入恐惧时,就连骨骼打着颤的声音都是那么清晰可辨。那种莫名的眩晕感让她几乎抬不起头来,她害怕看到申木归那张熟悉却又失去生机的脸。从心底像蚂蚁过境般密密麻麻涌上来的恐惧和悲痛让她一时忘了,申木归失踪时身上穿的衣物和眼前的人相距甚远,只是好像有只无形的手将她按在原地,使她没有勇气去确认。
狗儿们大约在她的身边低吠,它们的警戒是正确的,娇小的姿态任谁见了都只觉得令人怜爱,但也只有它们第一时间闻到了空气中的血腥味。就连那块落在地上的饼子也浸透了鲜血,染得血淋淋的,就像某种贡品。
一时间理智回温,血并没有干透,说明眼前的人或许受伤并没有很久。申木春吓得腿软,却还是连滚带爬去摸那人的面容。和申木归相比,那张脸却实在年轻。从申木春的直觉来看,这人应当是个与她年纪差不多大的少年,此刻双目紧闭着,呼吸很浅,却相当稳定。她松了口气,眼前的人确实活着,血液肌肤仍是温热的。但同时她也紧张了起来,若眼前的少年是被野兽所袭,那或许会攻击人的猛兽可能就在他们不远处。
一时间寂静的山里就好像宛如有什么活着的东西在深处窥探一般,鼻息几乎要吹到申木春的脸上。
既然眼前的人不是哥哥,那她没有必要久留。她的身上也沾染上了少年的血,血腥味可能也会吸引来其他的猛兽注意。并非她见死不救,而是她确实没有能力,她自顾尚且不暇了。申木春努力说服着自己,试图将自己的行为正当化,她也确实是这么做的。此地不宜久留,她必须尽快离开。
只是,为了逃命而迈出的步子不知为何每一步都格外沉重。申木春不知道自己其实走的并不远,当她因为犹豫而回头时,那少年倒在血泊里的模样还是清晰可见。那张脸生得与申木归可以说是相差甚远,借着树影裁剪过的光看的并不多清楚,但仍然可以看出是张清俊的面庞。她总笑话哥哥面容清苦,但她心里却知道,申木归向来是个心善之人,却不知为何这世道心善的人总是过得艰难。
脑海内闪过的申木归的脸,泪水模糊了她的视野,有一瞬间申木归的模样竟然与眼前的少年有些许重合了。申木春的腿不停使唤,她知道这么做的风险,却还是回了头,将少年背在自己的背上。
眼前的人不是自己的哥哥,她很清楚。
申木春的脑袋昏昏沉沉的,手中的木棒难以支撑两个人的重量,在她的手里不住打着颤,不像来时那么可靠了。大概是因为申木春接受了那少年,她的狗儿们也不再对沉睡中的少年呲牙咧嘴。申木春的背影实在笨拙,狗儿也跟在她的身后顶着艰难爬着山的申木春的屁股,用自己的身体撑着她要她翻过那道坎去。
忽然,像是感受到什么熟悉的味道,其中一只狗儿转悠着回过身去,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还是少年曾经躺过的沾了血的树下,和被血染透了的饼子。
又是木棒沉闷的声音,狗儿赶忙跟了上去。就在这时,从树旁的灌木中似乎伸出了截因生机断绝而惨白到诡异的人手,几乎透明的皮肤下能看见青白色的血管在上下涌动着。那手将那落在地上的饼子拾了去,又缩回灌木里,咔嚓、咔嚓地,发出了些窸窣声响。
……
自化妖池事变,各地异象频生。梓的现世可以说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无忘长老重伤,命宫境试炼亦被那污浊气息打断。虽有掌门力挽狂澜,但仍有不少应山弟子被命宫境反噬。那侵入其中的妖气助长了人心中的七情六欲,所见幻像皆犹刻骨铭心般剜人肺腑,却又可以说是一块上好的问心石。
望天也在那次试炼中受了伤。随着梓的离去,门内气氛惨淡,大多数人都一言不发,只迅速分了工。望天是作为伤员被送去丹室的,他自认为只是受了冲击,实则伤得并不重。但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乐师陶脸色却是很不好看,执拗地要他必须去看了才能安心。
望天有些受不了乐师陶那样的神色,没再坚持,只是捏了捏紧绷着的青梅竹马的手心,以作安抚。
似乎不是所有人都和望天一样因为命宫境被打断而排斥出幻境,在他接受问诊时也不间断有人被送来,一时间病疗室的床位竟是不够用了。和望天说的一样,他伤得确实不重,领了药后便因床位告急被明里暗里推脱着可以回去了。乐师陶心里其实还想再争取,但望天却摇摇头。丹心院弟子中也有受伤的,却还是带着伤在救助其他伤员,人手本就不足,乐师陶大概也终于冷静了下来,没再开口提那为难人的要求。
梓的出现并未动摇到应山根基,次日起课业便照常如旧。当众人看到原本身受重伤的无忘长老再一次出现在讲武堂内时,有人唏嘘,有人踌躇着询问伤情。但无忘射钩却一如既往,好像那腹部的伤口并不受在他身似的。乐师陶和望天作为伤势最轻的那一拨人,应无忘射钩的安排,前往唤仙烟燃起的所在地进行调查。
到处都很缺人手,所以在安排上也尽可能让最少的人可以去最多的地方。地图上所示的路线应当是彻夜推敲过的,没有一丝累赘,将他们需要前去的地点贯通到了一起。别院的安排乐师陶并不清楚,只知道司书院弟子日夜不休地调查卷宗,路过的弟子听见里头争执不休,隐有干仗的趋势,想来应该也是有了眉目。
藏经阁里头确实是乱,司书院的门人埋头于各种载体不同的卷宗早就分不清白天黑夜。晚上点着的烛火即使到了白天也无人去灭,这边刚整理完一摞,很快便又有人送新的进来。甚至有些不知道通了几个宵的师哥师姐,已经练就了坐着就能睡着的本领。瞧着仍像是醒着的,但轻轻一拍,连人带椅子便一起倒在了地上,不省人事了。
他们为妖物能口吐人言一事的起源进行论道,唾沫星子横飞。若不是门规禁止私斗,且环境特殊,就他们那个架势什么时候突然拔剑都不会让人意外。
陈忱也跟着熬了夜,头脑本就像锅粥般乱成一团。他选的位置不好,在吵得最凶的师哥师姐之间,每当吵到情深意切处,陈忱觉得自己就像个人肉沙包般被师哥师姐揉成一团。起初他还试图劝架,但司书院弟子到底是学富五车,骂人的话也能说的如此清新脱俗。陈忱猝不及防跟着挨了两边的骂,多少有些崩溃,学着那倒在地上呼呼大睡的师哥一样,假装也睡了去,实则却像滩水似的,偷偷从椅子上滑走了。
许久不见天日,藏经阁外的空气都显得格外清新。陈忱活动的着腿脚,久坐早就让他的屁股近乎麻木,以至于他刚走出来的时候还保持着坐姿,撅着腚,姿势扭曲异常,感觉和人形妖比也好不了多少。
乐师陶和望天对着地图正研究着,陈忱也记不得多久没见到司书院以外的同门了,瞧着二人眼熟,本想亲亲热热上前打个招呼共续同门情谊,却不想把自己也搭了进去。
“不合适吧,我刚熬过夜,怎么能御剑呢?”陈忱展示着黑眼圈,言辞恳切,“那是疲劳驾驶啊,万一我带着你们撞了树可怎么办?”
“陈忱哥,你说的对,但没办法,我们只能仰仗你了!”
“真的假的,我不信,”陈忱快速应到,却不像在走心,“那你求求我,我再考虑考虑。”
说完他就有点后悔,觉得自己当真是头脑不清醒了。谁想到有人比他头脑更不清醒,乐师陶闻言当即就神情激动地抓住了他的双手,表情相当认真,眼里那也是相当崇拜。
“求你了!陈忱哥!”
这下轮到陈忱面目狰狞了,他真的好困,真的好想回去睡觉啊!此刻,回宿舍的路那么短,又好像那么长,可望却不可及。大概是觉得火候还不够,乐师陶用脚尖悄悄碰了一下身旁眼神不善的望天,暗示他学着自己的样子做,然后分给了望天一只手。
儿时的默契让望天瞬间领悟,立马接过了陈忱的另一只手,然后两个人一同恳切道。
“求你了!!陈忱哥!!”
不知是无心还是刻意,陈忱双手被擒。他与乐师陶姑且能说是同一届入门,乐师陶此人平日里说话做事就总缺根筋,好赖话自然也是听不出来,没什么好与他计较的。而那留着过耳短发的小少年更是尤为可恶,他有样学样像是握着陈忱的手,却是暗自发力捏着他的手筋,要他无法使出术法脱身。陈忱额角青筋几乎要跳出来,他嘴唇翕动,似是在念什么术。忽而他腰间佩剑竟是腾空飞起,哐哐在二人头上敲上一棒槌。被捏住的手这才重获自由,陈忱甩着酸麻余裕未消的手,而那柄剑在空中转了一圈便又重新挂回了腰上。
乐、望二人这才发现,原是那剑鞘上不知何时贴上的符,催动过后却是自燃烧作了灰烬,在那深色的鞘身上留下几笔浅灰的烟痕,隐约能看出原来符上术法的模样。
“真是神奇,我方才没能瞧仔细,还当陈忱哥那把剑开了灵智,好叫我开眼,”乐师陶摸了摸被敲打过的地方,说来也并不痛,他的心里只觉得新奇,故而确实发自内心佩服,以至于一时忘了将手放下,仍呆呆地压在自己的脑袋上,“原来使符还能有如此成就,实在厉害。”
乐师陶虽然人木头了些,但又正因如此说的话让人格外信服,只让人觉得他不似那口是心非之人。故而陈忱对他的夸奖到底也有几分受用,他面上虽仍板着,眼里却很难不有几分得意。
“小把戏罢了!”
他说,言罢又有些不好意思地侧过身去。像是想到刚被望天拿捏了手筋,才欲扬起的嘴角很快又抿成一条直线,只有那颗虎牙还漏在唇外,咬着嘴边那块软肉。
“要我帮忙,也不是不行,”陈忱眼珠一转,酝酿着要如何回敬,他好像有了什么好主意,但嘴上仍装腔作势似的拉着长音,“……总要许我什么好处吧!”
乐师陶有些苦恼,却当即在认真思考要用什么样的“好处”来说服陈忱,望天也歪着脑袋在想,但大概没什么好主意,故而困扰迎上了二人眉心,均不自知地皱着眉。到底年纪还是有些太小了,陈忱心里嘀咕着,却没有松口的打算。
“我身无长物,陈忱哥在司书院想来见多识广,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能讨陈忱哥欢心的,”乐师陶忽然想到了什么,他接着说,“不如事后我和小天请陈忱哥一起吃饭?听晚值的弟子说,小厨房的热锅确不错。”
“确实,”望天点点头,“小厨房的师兄好说话,自己带的食材还能帮忙升个大锅。”
“噢!小天,你好了解。”
陈忱有些受不了,他一手揽过一人的肩膀,将二人的肩膀压的低低的。三个人蹲在藏经阁的草丛边上说着小话,大概是太过显眼,倒是引得偶尔路过的其他弟子纷纷侧目。
“既然都要一起吃饭了,至少也得去魃村……或者下山去,找个大些的酒楼。”陈忱摩拳擦掌,“不过都要下馆子了,那还是人多热闹些,正好我那几个室友也都馋……呃,身怀绝技,你们肯定不亏就是了。”
若当真去大酒楼搓上一顿,免不了要花上俩小孩儿许多银钱。如果他们知难而退,倒也罢了,反正不亏。但要是连这也答应了……那他陈忱又有什么好拒绝的呢?也勉强算得上是笔划算的买卖。而他图穷匕见,乐师陶却一言不发地盯着他。陈忱被他看的心虚,刚萌生要改口的想法,却听他应了下来。
“没想到陈忱哥有这样的考量,”乐师陶感慨道,“才入应山时,我只觉能得偿所愿已是十足的幸运。无忘长老曾问我们何为‘问剑’,这些年来我尤觉自己修行不够,仍是参不透。陈忱哥如此贴心为我和小天考虑,我好感动。”
“陈忱哥,你人还是太好了。”
木头的真情实感大概刺痛了陈忱的良心,他的表情再一次狰狞了起来。他咬牙切齿道:“是、是吧,也就一般好……”
乐师陶还兀自感动着,望天却悄悄站到了陈忱的旁边。他的腰上悬着一把通身漆黑的剑,直到陈忱觉着小臂有一阵冰凉的触感,才发觉剑柄已贴在陈忱的身侧。不知他意在安慰还是劝告,只是说:“不论你说什么,他都会当真的。”
陈忱觉着他那话里虽然不带什么语气,但话里话外却在指责他诓骗了头脑单纯的乐师陶。他心里虽确实生出些愧疚的意思,但却不对着望天。望天虽是问剑弟子,也能算是他的师弟,陈忱也不是很讲究那一套师哥弟论,望天跟着乐师陶喊他一声哥倒也没什么。他与望天也是公共场合外第一次说话,自然搞不清楚望天对他为何时而话中带刺。但他言辞上还是不甘示弱,只见他斜睨了望天一眼,磨着牙回敬。
“怎么不是呢,小天师弟。”
俗话说,一人不进庙、二人不观井、三人不御剑。一把剑要容下三个人未免还是太拥挤了,这趟结伴本就非陈忱所愿,但眼见要出师未捷身先死,陈忱只能作出妥协。只见他让另二人在原地等候,自己却是先回了司书院的机关工坊。那儿多的是未完成的实验产物,现如今大部分司书弟子都在藏经阁整理古籍,原本拥挤吵闹的工坊倒显得有些寂寥了。他几番寻找,到底让他找着件好物。
那是件织错了图样的布匹,边缘有不规整的裁剪痕迹,大约只是边角料。陈忱将那布抖落在地上,拿出随身带着的毫笔在上头写着什么。乐师陶和望天蹲在地上看他忙活,却左右看不太明白陈忱写的什么内容。
“曾有师姐获得一卷异域见闻,上书奇闻逸事,有一则尤为有趣。”陈忱道,“我们修习应山功法,能以灵力驱使、御剑飞行。而异域似也有人能御毯飞行,只不过那大概是件有自我意识的宝物,能随人心意而动,即使没有进行任何修行的普通人也能驾驭。”
“我那师姐好奇,也想自制那见闻中提及的飞毯,这算她的试作品。”陈忱落完最后一笔,拍拍手,招呼二人上来坐好,“只可惜布匹柔软,不似剑能载物,故而总难以控制。要我说,若只是满足载人和飞行两个条件,那御剑和御锅御铲也没什么区别。但确实不大美观。”
这倒确实是稀罕物,司书院研究课题众多,偶尔也有能传到司书以外的有趣课题。他们曾研究机关术,尝试能作出御空飞行的灵舟来。然而应山之外灵气稀薄,若只是寻常兵器倒也罢了,要将船只那般巨物送上天际却是太废人力,得不偿失。
“坐哪儿都行吗?”
“躺着也成,不过在工坊放得久了,积了灰,恐怕不大干净。”
陈忱倒是先坐得妥当了,见乐师陶和望天仍是好奇,用手去触摸那薄毯上写下的术,可知大约是没听他在说话的。陈忱悄悄勾动手指,只见应山分明无风,那薄毯却随气流涌起浪来,俩小孩儿一时不察,便被浪打了满脸,踉跄着摔回了陈忱的边上。
越是升空,那浪越是起伏不定,虽能坐着但也并不如何舒适。起初还觉着有趣,时间长了却令人腹中不适,似也有浪在其中起伏翻涌,直叫人犯恶心。至此,行了好一阵,陈忱才将因不适而神情恹恹的二人掰过身来。
“我们,”他说,“要去哪来着?”
……
有了飞毯助力,三人一路上可以说畅通无阻。但人食五谷杂粮,到底是需要休息的。只道是奇也怪哉,越往南去,所遇百姓看他们的视线却越是诡异。他们照常补充物资,寻落脚处,但即使有店家愿意让他们留宿,掌柜和小二的眼神也很是古怪,好似在戒备,又像有话要说。那探究的视线如芒在背,然而此地并无妖异传说,人们生活亦无甚异常。若要同人打听,那些方才还如常说着闲话的村民就收敛了表情,并不友善地用视线将他们从头到尾打量了一番,又相互推搡着快步走开。
“真是怪事,那些人避我们宛如洪水猛兽,”陈忱打探无果,回了客栈,取了桌上的茶壶解渴,冰凉的茶水过喉,才觉得爽快了许多,“我看他们有难言之隐,也不愿勉强。只是那态度实在伤人,我见有稚童在树下嬉戏,只是稍看了会儿,还未说什么,他们家大人就急匆匆将人带走了,还瞪我好些白眼。”
陈忱指着自己的脸:“难道我不够英俊!?还像人贩子不成吗!?”
“确实古怪,但已离我们要去的地方近了,若无妖祸,又怎会点唤仙烟?”望天思忖片刻,“昨夜我见小二离了店,神色紧张,天将亮才归。”
他回忆着昨夜所见,手指敲在剑柄上发出有节奏的闷响。
“想来是匆忙出的门,将钥匙落了下来。小二回来时发现大门落了锁,他无法进店,便从后院马棚爬上了二楼。掌柜被惊动,他们二人在过道处起了争执,被我撞破,又假装无事,匆匆下楼去了。”
“鬼鬼祟祟,行事不善。莫不是黑店?”不时,陈忱便摇头回驳了自己,“应当不是,若当真是黑店,被小天师弟撞破,今日在我们的吃食中便该下手。何必等到现在!他们态度可疑,排异心绪几乎露骨,若要行恶,又何必做的如此浅显。他们说话做事总是矛盾,实在叫人猜不透”
他们投宿的客栈已有些陈旧,门窗开合动静颇大,木头腐朽的声音格外刺耳。只听见过道处有人走过,步履轻,却稳健。陈忱伸手摸上自己的剑,望天却很是平常,只取过陈忱那只茶壶为自己倒茶。
“无事,乐师陶回来了。”
来人确实是乐师陶,陈忱有此遭遇,想来乐师陶也难在村人那讨着好。只是他看起来着实平常,倒是让人觉着奇怪。乐师陶见他们喝着茶,脸上便涌起了笑意。
“你们在聊什么?”他乐呵呵的,也拉过椅子坐下,“怎么这么巧?听说村里有家点心铺子很是有名,只道是他们家茶点有趣,我也买了些回来,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合你们口味。”
“他们肯卖东西给你?”
乐师陶打开了油纸包着的点心,说到这才觉着奇怪,但手上仍分着茶点。那茶点有炸过的,也有蒸制的面食,他下不了主意选哪种才好,便各种花样都挑上了些,堆得油纸包鼓鼓囊囊,但都冒着热气,看起来很是诱人。
“做生意的,我既给钱,为何不卖我?”乐师陶撇撇嘴,“但店家看起来确有顾虑,他们替我打包,却是和我说,让我们快些走罢。”
“赶人?”陈忱将点心吃了,伸手捏去嘴角的碎屑,“听着倒不像是恶意,但我见店里住的不止我们,也有许多外地面孔,难道他们都要赶了?那还怎么做生意。”
“那倒不是,我上来时隐约听着先前接待我们的小二在与什么人说着话。”乐师陶将剩下的点心又往望天那堆了许多,自己只捡着有些压变了形的吃着,“嚼嚼……小二的声音我认得,他喊那些人是‘大人’,又说什么‘人在二楼客房’,大概说的我们。”
“重要的事怎么才说?”陈忱脸色微变,点心倒也顾不上吃了,“那些人明摆着冲我们而来,哪里还有功夫在这里品点心!”
“陈忱哥不必心焦,我们在这候着就是了。若真是坏人,我们要是走了,那些‘大人’少不了要找店家和小二麻烦。若只是误会,那倒也没什么好躲的,解释清楚就好了。”
“麻烦不去找你,你到还上门惹麻烦。既然现在可避,又为何不避?”
乐师陶油盐不进,陈忱也懒得同他争论。虽说他心里觉着小二恐怕与那些人一伙,既然要出卖他们,总是有利可图的。既要害人,那便要承受后果,若因此受罚,也是他欲行恶事的报应,没什么好同情。但有些话,如果他们不好说,或许能从那些‘大人’嘴里撬出些什么来,也不至于他们空跑一趟。
小地方的点心除了甜到腻人外倒也没什么特色,陈忱没什么胃口,没吃多少,多的便都给了望天。食不言寝不语,望天专心消灭着陈忱和乐师陶推过来的点心,亦没得第二张嘴插进他们的话里。屋外头的人大约没有避着他们的意思,来人不多,却也将走道挤了个水泄不通。
望天将手上点心留下的油渍擦去,只是缓慢地走到客房门前,将剑拔出。
“人既来了,大可不避。”
下一刻,房门被推开。那些人的穿着打扮整齐,服制上看来出自一家,但应山弟子不问世事,亦认不出眼前人出自哪家。除却领头推门的人外,其余人手上都拿着棍棒,为了避嫌,也有几人拿着铁器,却大多数农具的造型,惹不起什么争议。
“瞧着也就几个娃娃。”领头人生得五大三粗,偏要作书生打扮,着青衫,却将宽袖都束起,从面相上看便不像好相与的,“敢问阁下什么来历?到此地又有何事?”
“我们自北边来,为得寻人,这才叨扰,”乐师陶自望天身后出,左手轻搭在望天的臂膀上,大约有制止的意思,“几位是什么人?我们可见过?”
“我乃周大人家门客,听闻有奸人在此地鬼祟,特来替大人解忧。”那人狞笑道,“我见你们年纪小小,还当误传。没想到你们年纪轻轻不务正业,更是来历不明满口胡话!还不随我去见大人!”
“竟有人这般不讲理,”陈忱冷笑,将人看过后便把头撇开,觉得多看一眼也是脏了眼睛,“话未说上几句,好大一顶帽子便扣了过来。瞧你们那架势,倒像是要以武力使人屈服。既然如此又何必客套那许多。”
“非要我一一数过你们罪状不可?你们携兵器入境,此时更是以剑对人!”那领头人从身边人手里夺过棍棒,那棍棒在他手里倒显得格外相衬了,只是和他现在的打扮比起来,仍可以说是不伦不类,“有人检举,你们对村里孩童欲行恶迹。你们住店吃喝不付银钱,更是在村里行偷盗行当!此时人证物据皆在,你们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真是把我说糊涂了,我们投宿时便提前预支了三日的房费,那边的小二亲自接待的我们,怎么能说我们没有付钱呢?”乐师陶奇怪道,“许是客人多,记错了罢,小二,你且说,我是不是将房钱给你了?至于这点心,我才从村里点心铺买来,想来店家应当还记着我这张脸,我与你们一同去对上一对可好。”
“乐师,你确实糊涂,还听不出他们是要刻意栽赃?怕是早就串好了口供,你是说不过他们的。”陈忱拍桌而立,“好无赖的行径,我们什么时候得罪了你们?要这样污蔑!小天师弟,我看不必同他们多费口舌了,我们自破出一条路便是!”
望天没否定陈忱的话,却也未行动。他只将乐师陶挡在身后,免得后者真傻愣愣跟人走了。
“怎么会这样!”乐师陶惊道,“大家切勿惊慌,既然村里当真有恶人出没,更该上报官府,请衙门出面逮捕罪人。”
他笑盈盈的,看着不像自己正被人凶神恶煞围着,嘴里说着天真的话。
“实不相瞒,我已经报过官了,想来人也快到了。”
“啊?”
“啊?”
这下陈忱也惊掉了下巴,报官?什么时候的事!他还当乐师陶只是虚张声势,却听见楼下当真有人喧哗,不一会儿便有官兵将客栈围起。眼见领头的武夫脸色阴沉了下去,他还是头回见有人在他搬出周大人的名号后还敢去报官的,只当是外乡人搞不清状况,平给他添麻烦!
“乐师,”陈忱艰难道,“强龙难压地头蛇的道理你可懂得?他们既然敢如此行事,想来背后必有人撑腰,你当真觉得报官有用?”
“不知道呀,”乐师陶小声答道,“应山门训,既已入门,凡人事我们便不宜再插手。既然如此,我只能请能出面的人来帮忙了。”
正当客栈局势混乱着,客房门窗却一齐洞开。望天将乐师陶和陈忱拉上剑后便欲御剑而走,武夫被官兵缠住,阻拦不成,只能眼睁睁看着三人离去,愤恨地在后头骂出了声。
陈忱重新取出飞毯,三人才从那柄摇摇欲坠的飞剑上解放。他盘腿坐在中央,只觉得那些人反应奇怪。他们一路上使用仙术时已尽可能避开口目,怎的见他们御剑腾空那武夫却毫不意外,像是早就知道他们来历一般。乐师陶并未道出师门,他们也从不以应山弟子的名号在外行事,不知怎么惹到那所谓的周大人,要派那许多人来捉拿他们,泼他们脏水。
“对了,报官一事是怎么回事?你早知道有人要来闹事?”
乐师陶摇头,他的头发被风吹了乱,毛毛躁躁的。
“我觉得村人神情不对,想来应当受人协迫,不许他们与我们说话,”乐师陶道,“报官只是顺手的事,想不到歪打正着了。”
大概是想到了什么,乐师陶又补充道。
“对了,我听客栈其他客人说,最近几年似乎那位‘周大人’都在寻能呼风唤雨之人。他们大多着黑衣或白衣,喜挂葫芦作装饰,我思来想去,说的大概是应山弟子。”
“他们找应山弟子?”陈忱陷入思考,“但那副模样,却不像是有事要求。”
“无论如何,既然已经知道他们在找人,我们又露过脸了,这下不好办事了。”
三人避开人流量大的村庄和城镇,只能被迫在外头的破庙中露宿。那破庙的门前杂草丛生,屋檐地板更是有打砸的痕迹。大约是前人在此落脚食了野果,那果核在地板的缝隙中生了芽,加上长年累月无人打理,那小树为寻求阳光便冲破了庙顶。虽然庙宇破败,但火盆里还余有生过火的灰烬和烧成碳的柴火。三人将旧的火堆扫去,重新拾柴生了火。陈忱绕着那奇妙的庙中树走了一圈,其实那树生得并不多粗壮,破坏力却惊人,只让人觉得石砖之下藏着更多的根系,赞叹生命力之强盛。
陈忱布置过后,三人便在火堆边席地而坐。庙宇里的蒲团早就被蛇鼠啃的稀烂,那座上供奉的不知是哪路神仙,泥塑的身子并不完全,脑袋更是被砸出个窟窿。空心的神像里头溢出有鸟衔的树枝,想来就算被人类所抛弃,却得了鸟儿的欢心,将此处当成了家。
他们不好进城,食宿都只能自己想办法,望天倒是下山前炼过一炉辟谷丹可以应急。只是那丹药虽可解饥,但腹中明明没有进食却给人以饱腹的感觉实在奇怪,并不所有人都习惯得了。反正都要解决吃饭的问题,望天便收回了丹药,提着剑去外头打猎,倒真让他逮着些兔子。只是兔肉没甚营养,长久下来也不是办法。
三人将兔子烤了,分食了肉。没经过调味的烤肉有种难以言喻的滋味儿,却要比辟谷丹强许多。陈忱从火盆中抽出截快烧完的木炭,在石砖上写画着什么。
“在这待着也不是办法,我听说这边主要由周、王两大家把持着。战年时曾靠他们开辟的商路运送物资,如今局势渐平定,他们又主张重修陆路和开发水上商线,和西域那边的行商关系密切,在当地说话很有威望。”陈忱说,“要避开世家的眼目基本不可能,各地都有商人的眼线,只要我们进城就会被问话。但大多人看起来并不知道周家老爷寻人到底什么目的,只知道他们家大人要活口。”
“官府倒不和他们一条心,只是即使官兵也要给世家几分薄面。之前我们待过的村子似乎也被封了口,那几个武夫最后还是全身而退了。”
“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为难村民,”乐师陶摇头,像是不大认同世家的做法,“有什么要事不能好好说的,非要……”
“不能靠谈话解决的事,说明他们压根不需要过问我们的想法,都多余去想,那必定不是什么好事。”陈忱道,“要么是世家之争,要么有利可图。总之,那些人瞧着很是精神,气血那么足,想来也不曾遇到过妖异,甭管了。”
“只可惜唤仙烟只能知晓大概方位,赠烟也是许多年前的事了,就连长老也无法保证看管唤仙烟的还是当年那批人。具体位置,还是只能我们想办法去寻了。”
乐师陶看着火堆因兔肉的油脂炸得噼啪作响,却是听见另有些微弱的奇妙声响。像有人在呼吸,又像什么东西泄了气,那“嘶嘶”声像极了柴火燃烧的动静,却是从庙外传来的。陈忱大约还在思考如何破局,看起来并无异常。望天也垂着眼帘,浓密的睫毛在他的脸上打下一层羽毛刷般的阴影,不知是否在闭目养神。
那嘶嘶声突然停了,又好似有人在窃窃私语,从声音上看,大约有三人……或是四人。他们声音极小,以至于乐师陶几次觉着自己听错了。
“附近有人。”乐师陶小声提醒。
——感谢您的观看,至此上半部分已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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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分享了「甜菜七」的作品:https://elfartworld.com/works/9749951 【妖异界APP】:https://yaoyijie.com/
景朝十四年,蜀中某处一傍山而居的村落在结束了长年的妖祸后,从连年灾害中幸存下来的村民们正以欣欣向荣之姿对村落进行了重建。
长期处于半封闭环境下的村落形成了淳朴的民风,他们自给自足,以劳动为荣。由于地理环境偏僻,也鲜少受人祸。随着血脉更替,对过往那段苦于妖祸的岁月已渐渐被村人所忘却……村中的老者只是一遍又一遍告诫年幼的孩童们,如何分辨、如何规避、如何自保。
近乎呓语般持续不断的喃喃,在和平的景象下对孩子们来说仿若初夏的蝉鸣般聒噪。
嬉闹、嬉闹、嬉闹,是孩子们在追逐打闹。
呓语、呓语、呓语……是谁在呓语?
……
涉及企划内角色:乐师陶(10)/望天(8)/许照冥(16)/池莲(9)
本回主要妖兽:云兔(来源:序章云起)/梦涡(来源:原创妖兽)
是夜,无云之月高悬,晚风却透着几分刺骨的寒。稀薄的雾气卷着尚未落下的银霜,从宽大的衣袖间穿过,一时间布帛铮铮,堪堪露出腰间那尚未出鞘的寒铁。
有人立于那百米高空,若游龙般自如穿梭在无物之境。有明月作媒,露水为裳。霎那间,有神兵破空而来,将那混沌浊气一分为二,形如秽浊妖气披就的帔帛缠绕在他二人的身旁。只叫人见之心如擂鼓,道是有仙人下凡,却未等到仙人垂怜,那二人未多作停留,便又同天外飞星般,消失在天空的边缘了。
那宛若风暴般包裹飞剑的污浊气息尽数被吸入葫芦内,若有人能看透其妖气本质,便能从那晦暗的气息中窥见妖兽的身影。妖兽大多愚笨,那二人原是应山弟子,以降妖除魔为己任。此次不过是收敛了气息,便有小妖自以为有可乘之机,以卵击石。还未见那寒铁出刃便被打散了妖气,囚于葫芦内不见天日。
二位仙人均作醒目的应山弟子服打扮,说是“仙人”,细看之下才发现不过也都是半大的孩子。尤其是那盘腿坐在剑尾的男孩儿,精瘦的身体甚至不足以撑起那身蓝白校服,御剑时掀起的飓风吹得他的衣帛紧贴在肌肤上,隔着布料甚至能窥见排排肋骨。
那样瘦小的孩子在灾岁年间并不少见,只却不曾想能够腾云驾雾的仙人也有如此年幼之人。男孩抱着几乎同他一般高的唐横刀,只是沉默地看着月亮,明朗的月光在他那双黑玉般的眸子里激不出一点波纹。或许是想到什么,池莲尝试对那轮明月伸手,却只抓着一手稀薄的空气。少年疑惑地歪歪脑袋,又想起什么似的,从怀中取出半凉了的馒头慢条斯理咀嚼着。
许照冥立于剑首,操控飞剑方向之余亦行卜卦之术。只见她的手中有一宫灯般大小的沙盘,流沙宛若活水般在那狭小的空间内游走重组,竟是隐约能从中看出几分他们脚下山林湖泊分布的雏形。
他们所行之处皆是沙盘所示流沙阻塞之险地。前些日,司天院的师弟师妹日例卜卦,竟皆出大凶卦相。既有乱象,应天弟子自当以身为剑平定妖邪乱世。只是卦相模棱两可,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许照冥虽是问剑出身,却也略通问卜。见师弟师妹们围坐一团,对着卦相叽叽喳喳讨论不休,说不好奇未免太过矜持。
“哎呀,我当怎么回事呢……嗯嗯嗯嗯,该如何是好呢?”
许照冥总是爱笑,笑颜和煦明媚得像只慵懒的猫儿,偶尔使坏时眯着眼睛故作为难的模样却又有点狐狸般的狡猾。但在那些师弟师妹眼里,许师姐再好说话不过了,磨一磨,她总是肯愿意听他们的烦恼的。
“许师姐,你最好了,快帮我们分析分析……”
性格开朗些的师妹更是胆子大的,竟是直接抱上了许照冥的腰。许照冥乐呵呵地摸着师妹因卜卦而焦虑得炸毛的头发,甚至编成了小辫儿。
“有什么事这么愁人?瞧瞧你怒发冲冠的模样,哎呀,好骇人,”许照冥故作夸张地抚住了胸口,假装被吓着了,又不动声色松了环在自己腰上的手,眨眨眼道,“好啦,有什么要紧的?既有凶卦,那便顺其自然,船到桥头自然直。”
“我且去一观便知!”
有司天院子弟当场重新卜卦,竟是出现了新的卦相……逢凶化吉,是吉兆!
说罢,她便择日不如撞日动了身。
池莲也算她入门不过一年的小师弟,话很少,也总是没什么表情。偶尔在食堂见过他几次,吃饭时人倒是精神了不少。许照冥觉得有趣,便一时兴起捎上了他。
许照冥还仍专心在卜卦,坐在后头的池莲也不知是否发起了饭晕,还吃着馒头却是头开始如同小鸡啄米。许照冥只当他是无聊了,便一边同他说话一边在沙盘寻找下一个落脚处。
“池师弟,可要小心别跌下剑去啦。”
“唔。”池莲点点头,又啃了一口凉馒头,表情上罕见露出了几分难过来,“凉透了。”
“哈哈哈哈……哎呀,”许照冥乐得拭去眼角分泌的泪珠,像是觉得有趣,宽慰道,“待会儿寻个客栈,师姐请你吃点好的。”
池莲依旧点点头,却还是慢吞吞将剩下的馒头都吃了。
年轻人的身体还有发育的空间,一个馒头下肚,池莲却还是仍觉得腹中饥饿。
然而没有开工就没有饭吃。
思虑着,他的脑袋一点点沉得更深,忽而闻到一丝熟悉而甜腻的气味,他精神一振,就连那双平谷无波的眸子都明亮了一瞬。
“该上工了。”
池莲说罢,便就着惯性放松了身体,许照冥见他有落剑的趋势,也是讶然。
“嗯嗯……池师弟,可还回来吃饭呢?”
即使在高空,有着寒风的刺激,池莲仍旧睁着一双圆目,好似全然没有痛觉一般,仍由寒气亲昵他的面颊。闻言,他的护腕下飞出一枚细小的花镖,纤细得宛若一枚绣针,尾部坠着红莲花色的细绳。那镖就跟活着似的,缠上了许照冥的剑柄,那抹灵活的艳色似乎渐渐淹没在空气中,衔接着的那段几乎透明不可见了。
“吃的。”
那是个小型的追踪术法,许照冥了然,甚至能抽出空对着池莲坠落的方向乐呵呵地挥手。
少年的柔韧度超乎常人,使他能够作出令一般人胆寒的高难度动作。他的身体几乎折叠成未开的花苞,直到快要落地,他才调整了身形,宛若一只隐于夜色的猫儿,悄无声息地落地。又是一个垫步,隐于山林中了。
……
夜晚出奇的静,山林中没有一丝野兽的气息。或许是今夜月色太过明亮,又或是察觉到森林深处存在什么潜藏的危机。人类睡去的同时,整个森林都好像陷入了沉睡,却有些奇妙的雾越过了猎户们设下的陷阱,试探着笼罩了整座森林。
直到几年前,村里还似乎生活在妖潮的阴影里。许多年前,这里甚至说不上是一个村落,只是有人形影单只,有人拖家带口,他们大多是各地逃避“天灾”而聚集在一起的人。那时,妖兽对人类来说也不过是陌生的存在,带来的伤害却如同天灾般不讲道理。即使是幸存者,也不一定亲眼见识过妖兽的真实面目,对他们来说,那可能是一场瘟疫,或是从山上来了吃人的野兽。他们手无缚鸡之力,在连吃饱都成问题的年代,除了丢下故乡逃走,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或许是天灾终究会过去,人们迁徙到了新的土地,而那噩梦一般的灾难似乎总算留给他们一条生路。于是幸存者们原地扎营,从那么一个小小的聚落,慢慢发展成现在这样的小村庄。
他们大多靠开荒和山林的鸟兽生活。人类是弱小却又顽强的生命,就算是最苦的时候,他们也都撑了下来。渐渐的,有新的生命出生,似乎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那会儿村里极度排外。因为在乱世,会吃人的不只是天灾,还有手握兵器的人类。这一带本就说不上太平,粮食不足,官府也靠不住的情况下,山匪层出不穷。能够逃到这里的人记也记不得见过多少次强盗杀人,他们几乎是踩着同伴们的尸体寻求生的希望,才勉强得有喘息的机会。
或许是上苍垂怜,自从他们蜗居在此处,竟鲜有山匪骚扰。只是可怕的过往仍然刺激人们敏感的神经,对于外来者他们总是充满戒备。村里的猎户和樵夫是为数不多战力的同时,也是除了最早搬到这里的老一辈外最有话语权的人。
乐师陶的父母就是在村子成形后误打误撞逃到这里的流民之一。不同现在,那会儿他们夫妻对村民来说也是外来人。没有人可以保证他们是不是强盗,来之前手上有没有沾过同胞的鲜血,会不会背叛他们辛苦经营的村子,给村子带来不幸。而那时,乐师陶的母亲正好怀着他。兴许是对孕妇的同情,村人没有立刻将他们驱逐。他们拾掇出了一间破屋,甚至没有正经的床铺,只能拾些还算干燥的茅草铺就将就一夜。
偶尔会有人隔着门墙的缝隙偷偷观察他们。男人没有斥责他们的勇气,只能努力将妻子裹得更暖和些。然而无论他怎么努力,妻子的手总是冰冷。这间屋子确实破,却也比露宿野外要好上不少。若是给他足够的时间,他可以将那些破损的地方都修补起来,打张扎实的床铺和桌椅,也能寻些石块和泥灰,砌个炉子用来取暖。如果可以,希望他们的孩子不用受奔波劳碌之苦,能够快乐自在度过一生。
他攥着妻子的手往怀里塞,尽可能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那因劳累和水土不服而憔悴的妻子。他用嘴唇亲吻着妻子的额头,妻子的手很冷,额头却仍是滚烫。焦虑的男人想去和村民讨碗能祛风寒的药汤来,却在试图起身时摸到了一手滑腻。
寒冷麻痹了他的嗅觉,昏暗的环境仅能靠屋檐漏下的月光去分辨那黏滑的液体。
妻子的状态说不上好,半梦半醒间呓语着难以辨识的词汇。男人脑袋空白了一瞬,才有些狼狈地从草堆里爬起,连滚带爬地朝门外赶去。
躲在外头偷看的人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当即便想假装无事般逃开。男人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抱住他们的腿,声泪俱下求他们帮忙。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救救我的妻子……她、她流血了……”
来围观的都是些平日在村里说不太上话的年轻人,没有长辈们的意思,他们也不敢做主去寻大夫。或许是他们的迟疑刺激了男人的心,他越是低姿态地恳求,村人们越是不知如何是好。
“你、你别这样……”
“你先起来罢!”
“求求你们……”
他们试图去将男人扶起,或是心死,眼前这个消瘦的男人的手却宛若千钧重。无论他们怎么使劲,都无法把男人从地上扶起。他们也犹豫着是否要一走了之,却还是有人先心软了。
“你求我们也没用的呀,我们既不会问诊,也没有接生的经验啊!”那人道,“你先别急,我们去叫人就是了,听说孙樵夫的媳妇儿曾经给人接生过,我们去找她帮忙,总有办法的。”
“好、好……我这就……”
男人也想一起去,踉跄着支起那风中残烛般的身体,却被人拦了下来。
“孙樵夫脾气不好,他老婆胆子又小,你这么去了,别给人吓着惹出是非,我们已经有人去了,你且先顾好你妻子吧!”
男人只得先回去照顾妻子。有好说话的村民送了些柴火给他们,屋里没有正经火炉,只能先支个临时的火盆。火烧了起来,屋内的寒气也被驱散了许多。火光衬得他们的脸色更加难看。孙樵夫的老婆一直没来,一旁帮着男人生火打水的村民们也有些着急了。更有急性子的,甚至撸起袖子就要动手帮忙,吓得其他人拉都拉不赢。
就在他们想着要不要再去几个人看看情况的时候,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门本就没锁,屋内的人也是急上了头,他们急匆匆想去开门,门却自己被推开了。火盆里的火苗被穿堂风冷得一激灵,瞬时屋内明暗不定,待他们看清却发现来人不是孙樵夫,也不是孙樵夫的老婆。
那人穿得比在场其他人要都厚实些,戴着野兽皮毛做成的小帽和护腕,背上还背着长弓和皮革制的箭桶,里头只有零星几支箭。她的口鼻都被麻布裹的严实,漏不进一点风霜。来人个头不高,此时却像撑起了整个天。
村民们叫她帅娘,她只点点头。没有寒暄的功夫,她简单看了一下孕妇的情况。出血的情况并不严重,只是人仍不够清醒。
“人我带来了,老孙叽叽喳喳个没完,跟着一起来了,你们拦住他别让他瞎搞事情。”
屋外头,一个大大咧咧的男人招呼着一个有些怯懦的妇女进了屋。或许是生了火,暖气熏得屋内的血腥味冲鼻,妇女眼神闪烁着往后退了两步,正好撞上堵住门的男人的胸膛。胆小的女人一惊,又吓得往屋内挤了挤。小小的屋内挤了五六个人,早就拥挤不堪。
“我去你OO的,你OO是不是有病?听不懂人话?你出息了,还会直接抢人了!”
“你不是有本事吗,我看你OO也是忘了本,你有本事躲里头你有本事出来,我不OO死你我OO也是没本事在村里混了!”
帅娘见人到底是被逼着来了,也算松了口气。屋外头断断续续传来些骂街的声音,听着倒像是孙樵夫的。旁边有几个年轻人在边上跟着劝,但孙樵夫力气本就大,那几个年轻人怎么拦得住?她同带孙樵夫老婆来的那个男人对视了一眼,后者还有闲情对她咧嘴笑了笑,好像外头骂的是和他完全不相干的人似的。
她将看热闹的和男人们都打发了出去,自己留下给孙樵夫的老婆打下手。孙樵夫在外头急得团团转,他倒看起来比他们还忙,一边绕着屋子转一边嘴里仍不停,什么难听的词都往外冒。眼看着一堆人被赶了出来,他更是急得跳脚,一把就从那三三俩俩里逮出一个高个的男人来,指着他鼻子继续开腔。
“缩头乌龟!你还晓得出来?你出息了你!你老望说话第一个顶事,我们都是放屁是不是!?”
“哎,哪能呢。”
被叫“老望”的男人任由他揪着,嬉皮笑脸的样子让孙樵夫看了直恨得牙痒痒。老望是村里的猎人,他的身上还穿着外出狩猎时的装备,腰上别着枚用了许久的剥皮猎刀,沉甸甸的。孙樵夫自知真要打架,他大抵是打不过的。那个男人看起来文质彬彬的模样,却也实打实和野狼干过仗,就他自己吹嘘的,甚至单挑过熊……说实话,孙樵夫是不大信的。但他心里却多少有些发怵,嘴上囔囔着扯淡,到底却是信了半分。他也没真要打一场的意思,发泄过后没再继续骂街,只搁一旁守着那间小破屋。看着帅娘忙进忙出送水和布的模样心烦地揉乱了自己的头发。
“说了别管别管你们咋就不听呢?就你们好心,我们都是些冷血的,你说我们能看着人死里头吗?”孙樵夫咂舌,“但村长都没发话,你们上赶着干什么呢?你们这样,让那些老不死的怎么想,你们要得罪他们,行,别扯上我们家成不。”
“说什么‘得罪’,太夸张了。”
“当时什么条件,你不是不知道,村长自己一家都难说能养活自己,当初还接济我们,反正我听他老人家的,你这么一搞搞得我们几个都像白眼狼了你晓得不。”
“你自己不也说了,”老望笑了笑,“村长他老人家心善,我们又没干什么坏事,最多不过被说几句咯。”
“你想的简单!”
“我看你也没想的太复杂,明天我如果挨骂,我一定第一个把你卖了,”老望拍了拍孙樵夫的肩膀,“你说你,嘴上也没个把门的,张嘴闭嘴老不死的,不尊敬长辈啊!”
“……我去你O的。”
老望不以为意,帅娘让他帮着去烧点热水,他便立刻应了去办了。徒留孙樵夫一人搁那头抓耳挠腮,发现肉眼可见变得更加凌乱。
之后,孕妇在孙、望两家的帮助下顺利诞下一子。但女人的身体状态实在不好,她刚生产完,身子虚,又不好用药。村里的药师来看过,只叫她只能先养着身体。男人在一旁听得仔细,将药师的吩咐一一记下了。只是他们夫妻现在的处境,想来许多也都如天方夜谭一般,说得轻巧,却是难做到了。
药师走后,男人面上仍旧愁云一片。帅娘忙了一整晚,此刻脸上也略显倦色。老望见了,让她先回去歇息,帅娘却没动,只是定定看着他。
老望莫名心有所感,知道她大约是有什么事想做的,怕是在顾虑他。他只是耸耸肩,对着那对小夫妻的方向努努嘴。
“你妻子的身体不好,在这边过冬到底是太难为人了,”帅娘说,她的声音总是沉稳且有说服力。熬了一整夜使她有些疲惫,声音也比平时沙哑了许多,却莫名有些温柔的感觉,使人焦虑的心情也逐渐舒缓了,“不如同我们一道回了,条件或许算不上好,至少能少吹些风罢了。”
男人的眼泪的眼眶里打转,活像个蓄水池,却总也落不下来。他不顾脏污了的衣袖,擦红了眼睛,小声道:“我真不知该怎么回报你们……”
“你别怪村里的人,他们只是害怕外头来的人,本质不是什么坏人。”
“自然、自然,”男人喃喃道,“没赶我们走,还给我们落脚的地方,已经很好了……那些孩子还一直操心我们的事,也是天亮了才走,我都记在心里了……”
“那便好。”
帅娘笑了笑,像是总算放下了一桩心事。
他们给出生的孩子起名为乐师陶。他们一家住在老望和帅娘家,吃穿用度都靠他们二人打猎。男人心里不是滋味,但好在也算足够争气。在故乡,他曾在老木匠那里做学徒,虽说学艺的时间并不久就出了变故不得不离开家乡,好在手艺到底是留了下来。靠着木匠技艺,在村里想要站稳脚跟只需要足够真诚,便能够打动其他人获得他们的信任。
大约花了一年的时间,他在帮村里做工之余重建了原来的小破屋。孙樵夫其实也帮了不少,他背着男人偷摸着送过几次木材,想来是接生那天的事让他耿耿于怀,却又到底拉不下脸,只好暗处帮点忙,也算自己一番心意。
老望笑他看起来粗旷,心思却纤细敏感,孙樵夫敢怒不敢言,只叫他滚蛋。
一年后,乐家三口便搬了出去。男人做的活主要用来换粮食和布料,帅娘记挂他们,偶尔有多的皮毛也会送些给他们。男人的妻子叫姜戎,原先是个绣娘。帅娘给他们的皮毛品质都极好,姜戎受之有愧,觉得帅娘当初接济他们已是待他们极好。待她身子好些,能重拾针线活了,便总想做些什么给帅娘回礼。
恰好帅娘也很快便有孕在身,姜戎便为那还未出生的孩子亲手缝制了襁褓。上头绣着些不太常见的图样,老望倒是一眼看了出来,笑着比对了一番,那是他那把猎刀柄上的图案。
帅娘才知道自己怀孕不久,尚未显怀。姜戎也觉得自己心急,羞红了脸要她收下,帅娘便也有些不好意思地收下了。
一来二往,两家居然一直保持着这样的关系,来往了许多年。
或许是姜戎生育时的条件实在严苛,也可能是遗传了母亲的体弱。乐师陶出生后身体也总不见好,晚上他总是睡不安稳,稍有不慎便会感染风寒。即使是炎炎夏日,他也需戴着棉布制的抹额,不然便会因吹了风而头痛。
药师曾说过,小孩子体虚倒也不稀奇,只是用药需得谨慎。若是太依赖药物,或许长久都得靠药吊着才能生活。倒是有不少先例是活过几岁后身体自己能好起来的,乐工和姜戎的条件也并不好,药师建议他们也先养着看看。
乐工只能更努力工作,尽可能为体弱的妻子和儿子提供更好的环境。或许是药师的话起了作用,乐师陶的身体在八岁后确实健康了起来。只是他的童年大多在家里养着病度过,总是郁郁寡欢的模样。这个年纪的孩子原是最爱嬉闹的,他却似乎很排斥外界般,既不和村里其他孩子玩闹,也不怎么愿意说话,成日黏着姜戎不愿出门。
姜戎虽然默许了乐师陶依偎在自己身边,但她也不是热闹的性格,很难不为乐师陶的未来担忧。帅娘产后恢复后也时常来看她,乐师陶有些怕她,因为她的身上总有些野性的气味,让他联想到深夜偶尔能听到的狼嚎。
之后,帅娘便偶尔会带着自己的儿子来姜戎家。那是个比自己更年幼的男孩儿,却和村里其他孩子不同,很安静。他给人的感觉和帅娘很像,眉目却更分明。衣服上的刺绣和乐师陶是出自同一人之手,乐师陶平日里帮着姜戎做家事,自是一眼便认了出来。
“望天,你和小陶去院子里玩会儿吧。”帅娘摸了摸男孩儿的头,又对乐师陶笑了笑,“我和你娘亲说几句话。”
望天点点头,便来拉乐师陶的手。
“院子在哪?”
他的声音和他的母亲一般有着特殊的亲和力,孩子般的嗓音尚未变声,故而听起来更像个女孩儿。乐师陶捏了捏望天的手,这个比自己还要小些的孩子,手心却已隐约有生些薄茧。望天见他似乎好奇,便把手心向上展示给他看。乐师陶见了,总是有些忧愁的脸上总算有些笑意来。
他拉过望天的手,第一次在家里这么跑着。
“我带你去,”他说,“小天。”
“嗯。”
望天从小跟着父亲和母亲学习打猎的事情。森林是他们赖以为生的猎场,却也总是危机四伏。他年纪太小,父亲不愿带他去林子里,他便只能借着送饭的借口,悄悄留在父亲的身边,观察他工作的模样。
或许是他有模有样学着父亲的模样检查着陷阱的状况,老望偶尔会对这小子耍赖跟在自己身后这件事儿睁只眼闭只眼。帅娘是用弓的好手,但望天还拉不开长弓,这让他或多或少有些沮丧。老望见他这心里不大痛快却也不吭声的模样只觉得好笑,过了几天便给他带来一支他这个年纪也能用的短弓来。
很快他便知道是父亲托村里的木匠制的武器。说是武器,或许说是玩具更合适,但即使如此,望天也足够高兴了。这样他也能像母亲那样拉弓,等他再长大一点点,就可以帮忙一起打猎。
望天的性格就和他的妈妈一般沉稳,就算他现在高兴到心脏几乎要跳出来,却也只是红着脸,迫不及待拿着他专用的那柄短弓去练场试箭。
所以,当他见到乐师陶的时候,他也以为眼前这个他应该喊一句“哥哥”的人未来会继承乐工的工作,成为村里的木匠。但他虽然看起来有些少年老成的模样,却很是笨手笨脚。他很少和别人来往,好像他的世界只局限在乐工做的这个小小的屋子,和零星养着几只鸡的院子里了。
望天坐在屋檐下看着天,今天天气很好。乐师陶给他看最近孵出来的小鸡。毛绒绒的鸡崽身上却很干净,乖巧地窝在乐师陶的掌心,好奇地打量眼前的陌生人。小鸡似乎以为望天眼角那枚小痣是自己今天的午饭,便扑棱着过去啄他的眉角。
乐师陶有些惊讶,忙把小鸡放下,摸着他的眼睛看望天有没有受伤。
刚出生的小鸡攻击力实在有限,望天眯着眼睛让他检查着,心里却在想,眼前这个有些笨笨的“哥哥”或许一通检查下来比小鸡啄他给他的伤害更大。
但乐师陶是个好人,这点他心知肚明。
从此便经常能看见两个小孩一起成双入对的身影。村里人对他们关系好似乎并不意外,毕竟望家和乐家从父母辈开始关系就一直很亲密,据说当初也是老望和帅娘努力说服了村长,才让乐工和姜戎得以留下。如今街坊一同生活了这么多年,除却早年那点芥蒂外,其实他们也早就接受了乐工一家。
望天的父母每天都很忙,他们每天天还不亮的时候就要出门。早些时候闹过几次狼灾,尤其是冬天,森林里的食物不够种族的存续,它们便会冒险到人类的村子去袭击人类。孙樵夫家的幼子就曾被狼袭击过。饥肠辘辘的野狼用爪子挠着他们的门窗,隔着那薄薄一层木板能够清晰听见磨牙的恐怖动静。或许是真的饿到没有气力,狼群们迟迟没有找到进到室内的方法,只要耐心等待猎户们回来,或是等到狼群主动放弃,他们就能活下来。后来据说是窗户的栓子老化,有狼发现了那狭小的入口,试图从窗户那钻进室内。被孙樵夫发现,用他那平日里讨口饭吃的斧头狠狠砍向了那探进室内的半截狼嘴。锋利的斧头劈开那野狼的头颅,铁和骨头碰撞发出的脆响着实令人牙酸。头骨坚硬异常,就算孙樵夫用尽全力的一劈也未能将那狼头剁成两段。被砍伤的狼发出了凄烈的哀嚎,或许是同伴鲜血的味道引起了头狼的注意,加上猎户们举着火把逐渐靠近了他们,前后夹击的危机感这才勉强逼退了狼群。至今孙樵夫家的窗檐上还留有斑斑血迹,虽说事后被水洗冲淡了许多,但那褐色的锈迹还是使人触目惊心。
狼群是相当团结的野兽团体,孙樵夫担心会被报复,千叮咛万嘱咐自己的妻儿,千万要小心森林。猎户们为了避免狼群再次侵犯,在森林的深处设下带铃铛的陷阱。任何风吹草动,村民们便会躲进长老们谈事用的礼堂,那里被乐工不断加固修复过,可以说是最安全的地方不过。这时猎人们便会进林子,排查触动陷阱的到底是狼群还是寻常走兽。
望天的父母是保护村子的主力,望天也憧憬着,希望自己以后也能成为那样保护村子的英雄。在小孩的眼里,父母的背影总是那么安全和可靠,在大人的保护下,总会觉得自己长得怎么那么慢,期望着自己能快一点长大。
成长的焦虑是年轻人独有的烦恼,当他诉说那样的愿望,他的母亲也只会揉着他的脑袋,对他说:“你还小呢。”
老望教过他很多,怎么分辨野兽的脚印和粪便,森林里的植物哪些可以食用、哪些可以用来制药,怎么不在森林里迷路,怎么给猎物放血……小小的脑袋装不下那么许多的知识,见他脑容量告罄目光也变得呆滞,老望总是心情很好。呆傻的孩子惹人疼爱,这时候他总是用刀柄拍打着望天的屁股,要他一边玩儿去。
乐师陶总听他说最近又学了什么、见了什么,好像森林里好玩的东西总是那么多。
“等我再长高一点,我们可以背个竹筐,去捡栗子。”望天说,“你知道吗,越往里走,树越多,如果走到非常非常里面,连村子的灯火都看不见了。就是白天看,森林里也黑漆漆的。”
他比划着,伸手遮去乐师陶眼前的阳光。
“树枝密密麻麻的,把太阳都挡去了,有点吓人。但是很舒服,山里的风就算是夏天也很凉快,”望天看着山的方向,喃喃道,“真的很舒服,要是陶陶你也能一起去就好了,我们可以找个大人们都不知道的地方,做什么都行。”
“真好,”乐师陶也有点向往,但很快又想到什么似的,小声道,“可是我跑不快,我会不会拖累你?”
“我和娘亲在学射箭了!你可以慢慢走,有危险我会保护你的。”
望天模拟拉弓时的姿势,虽然还不熟练,却倒也有模有样。就在他假装自己正在拉弓瞄准时,视野里突然出现了一个毛绒绒的身影。
今天天气很好,天上竟是一片云彩也没有。阳光简单而粗暴地照在地上,看到的画面都同热浪般扭曲。
望天还以为自己是看差了,却听见乐师陶也发出一声惊呼。
“那是小羊吗?”
那确实是,甚至可以说是刚出生的羊崽。等眼睛总算适应了,那原本看不太清的模样也逐渐清晰了起来。仔羊的腿似乎还站不太稳,歪七扭八地勉强站了起来,四条腿各走各的,还微微打着颤。乐师陶见它路都走不明白,便凑近了想看看。望天有些犹豫地拉住了他的手,他也不清楚怎么会有刚出生的小羊走到村里。听说羊是会顶生人的,乐师陶身体不好,他不想他受伤。
乐师陶拉着望天的手,轻轻拍着安慰他没事。
和望天相处这么许久,他身上阴郁的气场早就被孩子该有的朝气所取代。望天很喜欢乐师陶说话的语调,总是很轻、很柔软。有时候他会担心自己听不见乐师陶说的话,会挨他近些,乐师陶便也总是伏到他耳边说话,倒像是在说些悄悄话了。
乐师陶松开望天后,便跪到那小羊的身边,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触摸仔羊那柔软的皮毛。仔羊在他的手心靠近时还有些抗拒,但它才刚想躲开,好不容易维持的平衡便被破坏。仔羊踉跄着要往地上摔去,乐师陶便慌忙抱住了它。受惊的仔羊后腿开始拼命扑腾起来,却只挣扎了两下便消停了下来,抬着头观察着抱住它的乐师陶。
仔羊湿漉漉的眼睛似乎白膜还未褪去,迷茫地分辨着周围的一切。或许是乐师陶的怀抱实在令人舒适,竟是这么安分地被人整只抱起。它太小了,乐师陶抱着它毫不费力,仔羊蜷缩着四肢,安稳地坐在乐师陶的怀里。
它原来有这么小吗?望天有些疑惑。乐师陶将仔羊抱给他看,望天尝试着触摸了仔羊的脑袋,蜷曲的羊毛显然还有生长的空间,但那温暖柔软的触感却有种令人着迷的魔力。他闻了闻,仔羊的身上没有野兽该有的腥气,却是有种太阳公公的味道,让他联想到洗过晒干的被褥和衣物,也让他莫名想到了乐师陶。
“山里也会有羊吗?”
望天摇摇头,道:“我没有听说过。”
乐师陶兴致却很高,仔羊的乖巧让他有些爱不释手。
“真的吗?可是村里也没有人家养过羊……”望天第一次听到乐师陶因为兴奋而有些雀跃的声音,“那我可以养它吗?我第一次见到活的羊!”
“它毛绒绒的,我感觉我能一直抱着它。”
乐师陶说,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红晕。
望天也觉得很幸福,但他说不清为什么会觉得幸福。那种轻飘飘的忘乎所以的感觉让他对自己感到陌生,以至于有些恐惧起来。
回去后,他便和父母说了他和乐师陶捡到了羊的事情。父亲虽然觉得捡到羊也没什么,但帅娘却好像在想些什么。
“既然是小羊,那总该有母羊吧?”帅娘说,“夫君,你今天进山的时候,有看到羊群活动的痕迹吗?”
“没吧,也可能我没留意,”老望摇摇头,不以为意道,“兴许是隔壁村子的,也可能是牧羊人走丢的小羊吧。他们丢了羊,总会来找的。如果没人来寻,让乐工他们家养着不也挺好的?”
帅娘迟疑着点点头,望天也觉得或许是件好事,毕竟乐师陶那么开心的样子,只怕如果当真有人来寻了,不知道他会不会伤心。
“望天,”帅娘叮嘱道,“你觉得呢?”
“我……”望天心里正雀跃着,突然被点,却是有些疑惑起来,“我觉得……”
“望天。”
父亲也这么问他,两个人的脸上都是罕见的认真模样。
小小的不安就像种子,望天看着熟悉的父母,他们的相貌似乎都变得模糊起来。
就在他的嘴唇嗫嚅着,有个答案呼之欲出时,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般,老望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发。
“明天休沐日,你和小陶玩儿去吧。”
“嗯!”
望天松了口气,紧绷的身体勉强放松了下来,他点点头,为明天的见面而觉得雀跃。
雀跃、雀跃,甚至晚上怎么都睡不着,满心欢喜想着的都是乐师陶和那只仔羊。不知乐师陶会给它起什么名字,明天它能走路了吗?它那么小,可以长到多大呀。
真希望它能长得越大越好!
……
而后又过了许多日,都没有人来寻丢失的仔羊。乐师陶抱着小羊回家的模样被许多人目睹,村民们也都只当他好运,竟然就这么普通接受了仔羊的存在。
仔羊惹人怜爱,就在村民们以为乐工养着仔羊是为了后面的日子可以吃肉时,乐师陶却很是不忍,当真以为父亲会等小羊大了杀来吃。乐师陶不好当面忤逆,怕乐工用失望的眼神无声地审判他。只是怀着心事在每一个夜晚流着眼泪,然后抱着仔羊入睡。泪水打湿了羊毛,而仔羊就这么安静地依在他的怀里,用湿乎乎的舌头舔他的脸。
那是有点刺挠的触感,哭着哭着,乐师陶总是在悲伤中入睡。他总是多梦,有时母亲翻个身,或者父亲和母亲有时说着小话,任何细小的动静都能将他吵醒。姜戎为他操碎了心,每天都轻轻拍着他的身体,哄他入睡。乐师陶自己也觉得自己没出息,故而每次深夜醒来,他都只蜷缩在被窝里,数着房梁上的木纹。那一圈圈扭曲的沟壑像极了狰狞着的面孔,似乎有怪物就藏在阴影里,等着他入睡。
捡到仔羊后,就像有了小小的守护神。他再也不需要姜戎哄他便能自己睡着了。梦里的洪水猛兽都褪去。在他小小的脑海里,似乎只有初夏的风,他躺在树荫里打着盹,仔羊和望天都在他的身边。就像望天曾和他说的那样,他们在那小小的秘密基地里,有溪流顺着山峦沟壑静静流淌着,拔地而起的巨木为他们撑起整个天空。仔羊好像在吟唱,见他似乎醒了,便继续用舌头舔舐着他。
梦里的望天什么也没说,只是和他一同躺在草地上,胸膛轻轻起伏着,应该是睡着了。
他的手里握着什么,散发着温暖的光。但乐师陶看不分明,就在他想去看个仔细的时候,仔羊轻轻叼住了他的衣袖。再然后,他便清醒了过来,仔羊瑟缩在他的怀里,宛如初见时颤颤巍巍的模样,嘴里还咀嚼着他的衣角,已经被口水弄湿了,贴在身上凉凉的。
乐师陶每天仍是抱着仔羊,他对仔羊越是依赖,望天看他的眼神便越是模糊。他的眉眼似乎总藏在睫毛投下的阴影里,但乐师陶觉得他在忍耐,却又不知道他在忍耐什么。最近的村里的气氛总是怪怪的,大家的态度都变得格外友善起来,可当他走在街上却发觉已经许久不见到别人。只有望天,每天都会来找他,却总是欲言又止的模样。
直到有一天,望天没有来。
乐师陶感觉自己的大脑逐渐混沌,甚至记不清年日。但好像许久见不到人了,他的父母总是不归家,但桌上却摆着做好的饭菜。他像往常一样,去井边打水,却因为得抱着仔羊而空不出手,只能费力用着一只手去够井绳。他的半个身子几乎都探进井里,摇摇欲坠。很快他就觉得身体一轻,身后好像有人在帮他,回过头去才发现是仔羊咬着另一端井绳。他们一人一羊合力,总算将那沉甸甸的水桶捞了上来。
“你怎么那么厉害呀。”乐师陶高兴地将它抱起,脸贴在那棉花般的皮毛上摩挲着,“有你真好。”
他每次夸它,仔羊都会亲亲热热去舔乐师陶的脸,似乎是听懂了乐师陶说的话,眼睛都眯成月牙般。从一只仔羊的脸上甚至能看出些笑意来,有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但乐师陶仿佛看不见,忘记了打水的目的,只是抱着仔羊继续去喂鸡。若他此时能低头,便能发现刚刚那沉重的水桶却是空的,骨碌碌滚在他的脚边,像是一种提醒。
“乐师陶,你为什么在这里?”
有人在说话,是孙樵夫的儿子。他们平日里几乎不怎么说话。孙樵夫的儿子看不上身体孱弱的他,似乎觉得那股病气好像会传染般,总离他远远的。乐师陶畏惧他那双总饱含质问的眼睛,故而每次遇到他都只专心看着地面,等待那场无声的质问结束。
乐师陶仍旧这么做了,孙樵夫的儿子却没有和以前一样放过他。他小步跑到乐师陶的面前,用手扶住他的肩膀,继续质问道。
“你没听见那个声音吗?你为什么还在这里?你的爹娘呢?”
“他们一早就不在家,我……我不知道。”
乐师陶越是惶恐,越是衬得孙樵夫的儿子强势异常。乐师陶受不了那语气,孙樵夫儿子的声音宛若天雷滚滚,鞭挞在他的心上。似乎映照了他的动摇,天上的云彩开始涌动,宛若漩涡般聚集在那方小小的空间里。仔羊抬着头,看着天上的漩涡,挣扎着要从乐师陶的怀里跳出去。
“你在藏什么?拿出来!”
“我没有!”
孙樵夫的儿子几次动手,妄图从他的手里将仔羊夺去。乐师陶内心的恐惧几乎要将他淹没,不知哪来的力气,他揪住孙樵夫儿子的衣领,拳头就要落在他的脸上。
“乐师陶!”
忽而有狗吠声在他耳边炸开。不知何时,他被狗儿扑倒在地,尖锐的獠牙几乎要刺进他的脖颈。他有一瞬间瑟缩,却很快又咬着牙反扑过去,一人一狗几乎扭打在一处。然而狗儿却一直没还手,乐师陶没打过架,拿捏不着要领。狗儿的身体泥鳅般从他身下溜走,乐师陶失去重心摔到地上。他的手心只抓到了地上湿润的泥土和一把锋利的杂草,那草生着锯齿般的边缘,划破了他的掌心。
鲜血落在草叶上,反射出他那张惶恐的脸,陌生得他自己都认不出来那副模样。疼痛下他回过神来,才发觉原来划破掌心的不是杂草,而是一把熟悉又陌生的短刀。
刀柄上用布条一层层缠绕着,只隐约渗出些铁锈般的痕迹。然而布条的雕刻的花纹却分明告诉他,那是望叔爱用的小刀,此刻却在他的手上。
身后仍是狗吠声和望天在叫他的名字。混沌的意识逐渐清晰起来,就像是大梦初醒,此时他才有余裕去观察周围的环境。仍是他熟悉的村子,回忆里的山林却好像离自己那么近,高大的树木向他倾倒而来,几乎将他吞噬。
他徒手握着刀刃,越是紧握,伤口便越大,直到刀刃卡进手骨的缝隙,才堪堪停下。剧烈的抽痛催促着他去寻找其他人,却看到阻止孙樵夫儿子的望天,和不断咬着他的腿的狗儿。
那是望天家的猎犬,他为什么忘了,还试图攻击它。
头和手都很痛,乐师陶踉跄着走了两步,和望天一起去拉孙樵夫儿子的肩膀。却和听不见他们的声音一样,孙樵夫的儿子执拗着要往森林的方向走去,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乐师陶甚至能看见他额角的暴起的青筋,他的眼睛似乎在恐惧什么,生理性的泪水很快淌过那张充满矛盾的感情的脸。
那只仔羊却温顺地依偎在孙樵夫儿子的怀里,一如在乐师陶怀里时那般,用粉色的舌头轻轻舔着孙樵夫儿子的脸。乐师陶甚至隐约能看到被仔羊舔过的肌肤变得模糊,五官似乎都渐渐隐去了,取而代之的却是一团迷雾,朦胧着宛若活物般蠕动着。
忽而天光乍现。层层叠叠宛若漩涡般的云层中仿佛碎裂的镜子般裂出一条缝隙,有电光御空而来。望天拉着乐师陶闪躲,勉强躲过了那犹如雷霆般的一击。孙樵夫的儿子望着裂开的天空沉思,很快那道裂缝便像有无形的手缝合上般拢上。那道光消失了,山林中却漫出雾来,像一只只手去触摸他们的脚踝,要将他们拉进雾里。
在云层重新形成漩涡的前一刻,有道更细长的身影从云层中坠落。那落在地上的雷原是一柄剑,坠着梅色的流苏。似是有感应,那剑挣扎着从泥泞中破出,发出一阵悦耳剑鸣,稳稳接住了从空中落下的人影。
孙樵夫儿子的背影却适时地隐去,他曾经站过的地上只剩下半截脚印。乐师陶看见他那双仿佛还在质问他的眼珠仍瞪着他,此刻却像某种求救的信号,扎着乐师陶的心脏。
乐师陶试图追进林子,却有刀光在空中划过一道宛若祥云般的纹路,直直指向了他的脖子。有那么一瞬间,乐师陶觉得自己已经死去了,刀尖抵着他的咽喉,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滚动着,刀尖便在他的颈上留下一道血痕。
望天一把将眼前呆住的乐师陶拉至自己的身后。不知何时他捡回了那把小刀,刀身上还残留着乐师陶掌心的血迹,顺着刀柄流到望天的手心,滑腻得几乎握不住。望天觉得自己的手仿佛还在颤抖,他强硬地要乐师陶后退,自己则是双手持刀。眼前那人似乎和自己一般大,望天却只感受到了清晰且锐利的杀意。那道杀意不是针对自己,却是指向身后那人——乐师陶躲在他的背后,即使不用去看,也能感受到他的害怕。共鸣般的恐惧让两个人此刻都像待宰羊羔般瑟瑟发抖,却仍逞强面对眼前的陌生人。
池莲有些疑惑地歪着头。
“陶陶,你现在就去村里,”望天快速道,似乎有些失声,“……大人们、我爹也在,他会保护大家的。”
“你为什么要保护他?”池莲脸上的疑惑不似作假,他无视了望天手里那把颤颤悠悠的短刀,持刀迎面走上前来,“忘了,你看不见。”
“我重新问过,你是人,为什么要保护妖?”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乐师陶是我一个村里长大的朋友,决计不是你口中的妖还是怪,”望天振声道,“你是谁,我从未见过你。”
“这里没有你要找的妖怪,退下!”
眼见池莲逐渐逼近,望天便越是严声试图逼退他。然而一个孩子的威胁仍不成气候,池莲甚至不觉得那是在威胁。他捏住望天的刀尖,不费吹灰之力移开,却又好像认出什么,从望天手里夺过武器,仔细打量起来。
望天下意识要将刀再抢回,却再一次被池莲手中那把长刀逼退。望天见唯一的武器被轻松抢走,便想带着乐师陶逃走,却不想另一把飞剑拦住了他们二人的去路。
腹背受敌,此处里村里又有段距离。此人分明有通天之能,就算能叫来村人恐也无济于事。望天试图让自己冷静,却紧张得汗湿了后背。
池莲将那裹着刀柄被血脏污了的布帛抖去,那刀柄上雕刻的花案重现于世。他撩开长袍的下摆,分明挂着数枚箭头般大小的碎玉来。那玉的品质并不高,甚至布满隐裂和石质的纹路来,却隐约能瞅见人工雕琢的痕迹。
上面的图案因年岁和损坏过而残缺,却仍能与那刀柄上一一对上,显然是成套的。
望天手里这把明显是把完整的玉器,刀身虽然被村里的工匠修补过,玉柄却是一直保留了下来。原本由望天的父亲一直贴身带着的,现在却是给了望天护身。
“还给我!”
那把刀对他来说意义非凡,他无法忍受被贼人夺走。就在他做足了心理建设,即使用蛮力也要将它夺回时,池莲却是点点头,干脆利落将刀递给了他。
“好。”他说。“不要离它太远。”
那把坠有流苏的飞剑无人驾驭,却仿佛有意识般护在二人的身旁。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们竟是被狼群包围了。它们仿佛凭空而生,丝毫不畏惧刀剑,脊背高高隆起,小腹却是干瘪的,好像饿了许久,急于用利齿撕咬他们的身体,用血肉填补那无休止的空虚感。
池莲的刀快而精准,一刀便将那头靠近的狼一刀两断。眼见狼的尸体瘫软在地上,池莲的脸上却闪过一丝怪异,眼睛看到的画面分明告诉他自己的攻击穿过了那头狼的身体,手感上却只像砍到了棉花。
就像什么都没砍到,那把沉重的刀强大的惯性几乎将少年那轻薄的身体整个扭曲。池莲顺着那道力腾空而起,他需得双手持刀方能将它抡起。狼群只是在一旁摩拳擦掌,用爪子刨着地面,伺机而动,却总是不上前。他心有所感,横刀拦腰砍过,那狼的身体软绵绵的,完全不似寻常生物。依旧是什么都没有砍到的手感,但那狼的身体确实被一刀斩断,倒在地上,最后融化般血水溶进地里,变成斑驳的树影,消失不见了。
池莲拎起目睹了一切画面的两小只,踩上飞剑后便朝村里驶去。
那狼到底是没再追来,他们的身影在雾里隐去,消失在山林的深处。
或许是因为池莲救了他们,又或许是因为感觉到池莲并非想象中那样的非法之徒。望天和乐师陶对他不再戒备,只因为从来没有御剑的经验,只能像鸡崽般抱着池莲的腰。池莲有些苦恼,却只能让他们抱着。
三个人抱作一团,挤在一柄剑上,模样有些滑稽。
望天指了指村里最大的建筑,门窗都紧闭着。池莲闭着眼感应着,似乎感受到了人气,便带着另外两人落地。
“前几天,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出来了,我爹……猎人们装的陷阱都被破坏了。大人们进山去看过,却一无所获。村里的大家意识都不太清醒,村长动员了还能听进话的人把所有人都抬进了礼堂。”望天说,随后看向乐师陶,“所有人都齐了,只有你,好几天了一直没有下落。”
“他们说你一直想进山里,怎么都拦不住,自言自语地说着话,却怎么也叫不住你。”
“后来,我说要来找你,可是……”望天有些犹豫,却仍继续道,“除了你家和我爹娘,他们都不记得你的样子了。我解释过,却只有孙樵夫家的信了我的话,和我一起出来了。”
“但我却把他弄丢了。”
乐师陶想解释,他的所见所闻与望天截然不同。村里的事他一概不清楚,只记得自己同往常般生活。很快,他想到了仔羊。
“我……捡到一只羊,”他比划着仔羊的大小,却自己也拿捏不准尺寸,“可能是这么大,也可能只有这么大,雪白的,很温顺。”
“它太小了,总需要人抱着。抱着他的时候周围的声音好像都听不太清了,不过我似乎感觉……”乐师陶喃喃着,脸上却是有些无助的神色,“感觉我和它紧密联系在了一起,我很幸福,我……我……我记不得了……”
池莲点了点他的眉心,有抹光没入了他的额头,是道安神的咒语。
“你被污染了。”池莲说,“你确实记得自己捡到过羊吗?”
“小天……我捡到羊的时候,小天也在。”
望天思索着,跟着肯定道:“确实。”
乐师陶的眉头总算舒展了,望天却继续道。
“但是羊呢?”
“直到刚刚,我还抱着的,就像这样。”
乐师陶拢着臂弯,仿佛他的怀里还有着那只无人记得的羊一般。
“我和孙家的一起找到你的时候,你手里什么也没有,”望天说,“所以,羊呢?”
望天想了想,又摇着头补充道:“不对,我看到过羊,可是……”
“我为什么想不起来了?”
“我明白了。”池莲说,他同样点了点望天的额头,眼见逐渐慌乱的望天也逐渐冷静下来,“这确实不是我擅长的领域,但症结所在我已明了。”
“这柄短刀你需一直握在手里,只要它在,就能暂时保证你们无碍,”池莲将望天的手与重新回到他手里的那把玉柄小刀重新缠在一起,“守在其他人身边,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许出门,不许松手,更不许进山里。”
“好。”
“应得太快,”池莲道,“复述我的话。”
“……不准出门,不准松手,更……”望天喃喃道,“不准进山?”
“嗯,去吧。”
池莲轻轻推着他们,礼堂的大门被打开,露出一双双惊恐的眼睛来。望天和乐师陶被那视线吓到,后退了两步,却有人从里面伸手将他们一把拉了过来。
老望的脸色明显比乐师陶记忆里要憔悴,臂膀却仍是有力,抓着望天和乐师陶的手丝毫没有动摇。
“回来就好,快,进里头去!”老望推搡着二人,又留意到池莲,但他已没有第三只手去拉那个和乐师陶与望天一般大的孩子了,“那边的小孩儿,你也快些!”
池莲却没有理他,重新御剑而起,往山林的方向去了。
“那是……那是应山来的仙人,”村长喃喃道,“许久不曾见过了,那身白袍……是仙人降世了。”
“应龙脊,撑天起……”
村长浑浊的双目似乎受那道剑光刺激,竟是流下些泪水。那道风中残烛般的身体如山倒般朝一旁倒去,有村人急忙去搀扶着他,让他在软垫上落座。
周围围着的许多人都是村里孱弱或是行动不便的病人,乌泱泱一片,望天这才发觉,原来村里竟有这么多人。
孙樵夫不在,只有他的妻子留在这里照顾病人。她拉着望天的手,脸上都是彷徨无措。
“我的幺儿……我的幺儿呢?”
望天哽咽着,将方才发生的事一一讲了。
孙樵夫儿子失踪的事、狼群袭击的事、池莲的事、村里有妖怪、刀的事。
“什么叫,为了救人,我幺儿失踪了?”孙樵夫的妻子不可置信道,“为什么会有狼?我根本没听过!不是有人去过山里了,说没有见过狼吗?”
老望罕见地沉默着,好像在想望天说的话。
“我那可怜的,可怜的幺儿……他最怕狼了,什么叫他消失了?”
孙樵夫的妻子拉着望天,声泪俱下。
“你是不是哄我,我儿是不是被狼叼走了?”
她哭得伤心,望天有一瞬被巨大的愧疚所压倒,随着孙樵夫的妻子瘫软在地上,他的背脊也跟着一点点弯了下去,几乎匍匐在地上。
乐师陶突然走到了望天的身前,挡去了孙樵夫妻子的视线。他缓慢地跪下,伸手拢住她的手,那双救过许多人、甚至包括自己的手上都是疮痍。大多村人都有着那么一双苦于劳作的手,并不好看,却总是很有力量,和泥土一般有着天生的安全感。那双手此刻却在他的怀里颤抖着,丧子之痛让她悲愤交加,却又无法狠下心去斥责眼前同自家儿子一般大的孩子们。
“一切都是我的罪过……是我将怪物引入村里,是为了救我您的儿子才下落不明,我这条命欠过您一次,也欠您儿子一次。”
乐师陶忽然觉得自己一无所有,他想遍了所有都想不到可以弥补眼前这个可怜的母亲的事物,自己那条微薄的命似乎填不满她心里那道创口,但似乎那也是他拥有的最有价值的东西了。就在他的想法逐渐偏颇变得极端,姜戎却是缓慢地从人群中走了过来。
乐工搀着她那具病躯艰难移动着,每一步似乎都用尽了力气。宛如生产那夜,她发着高热,手却很是冰凉。姜戎俯下身,那只平时用来绣花的手没有一点预兆地扇在了他的脸上。
姜戎从未打过他,这一巴掌仿佛比最严酷的惩罚还要来的伤人。乐师陶沉默地承受着母亲的责备,姜戎却是一言不发,从乐工的手里挣扎着又是一巴掌扇了过来。
姜戎打人并不痛,但或许是真的病到没有打人的气力了。乐师陶惶恐地抬起头,他的母亲因为高热几乎看不清眼前的东西了,乐师陶想要扶住摇摇欲坠的母亲,姜戎却一把将他和乐工推开。她颤抖的手提着乐师陶的领子,大概是觉得巴掌还是不够,握紧了拳头便要继续打醒她那不争气的孩子。
何其卑劣的手段,孙樵夫的妻子笑出声来。姜戎逼着她不得不去原谅乐师陶,眼前的一切仿佛都像一场闹剧。乐师陶仍握着她的手,掌心的鲜血汩汩而出,怎么都止不住,打湿了她的衣衫,温热的就像所有生命般,刺痛着她手上那些干裂的伤口。
孙樵夫的妻子脸上仍是痛苦的神色,眼神晦暗着,却只能将乐师陶拉到自己怀里,为他包扎着手上狰狞的刀口。
她的让步总算制止住了姜戎的下一步动作,但显然她再也没有更多力气,眼里就算有再多的眼泪也在滚烫的体温下被一点点蒸干。
乐工沉默地扶着自己的妻子重新躺下,他没脸面对其他人。村民们也一言不发,却是小心避开了他们夫妻,各自画地为牢,满脸疲惫地倚墙缩着身体。
村长反反复复只断断续续唱着那段童谣。屋内太安静了,只有村长那沙哑的声音在不断地吟唱。
望天抬着头,乐师陶的背影藏在所有人的后头,孙樵夫的妻子正为他处理着伤口。父亲一言不发守着门,望天努力从地上爬起来,亦寻了一块地坐下。他的手上仍缠着那柄短刀,不知道池莲用了什么法子,那把刀死死黏在他的手上,就算他试图从布帛中抽出手来也无济于事。他越是用力,那布帛缠得越紧。望天冒着冷汗,他觉得自己的手仿佛不听他的使唤,无论如何都想逃离那柄刀。当他意识过来自己正在违反池莲告诉他的规则时,却发现所有的村人都在看着他。
“那个仙人是不是说过,只要有那把刀就可以得救?”
“说了。”“说了。”
村民们窃窃私语着,应答声此起彼伏。
“小天一向最不让人操心了,你还小,拿着刀太危险了。”
“还是把刀交给大人们保管吧。”
“对。”“对呀。”“听话。”
村人们仍是他熟悉的模样,脸上却都如出一辙慈祥地笑着。他们的手就和他记忆里一样摸着他的头,却强硬地,要从他手里抢过那把刀来。
“你看,你也想撒手的。”
村人们的话像某种呓语,轻飘飘的没有语调,让望天想到神情恍惚时乐师陶的自言自语的模样。他们的眼里似乎看不到他,露骨的视线只是随着他手里的刀而移动。
望天第一次知道人的眼球能转动到那种程度。他握着刀柄不断后退,直到背脊撞上墙壁。退无可退时,他求助的目光看向他的父亲,才发觉,他的父亲和村民一样,用着那怪异的目光盯着他,或者说盯着他手里的刀。
他踉跄着,不断躲过村民的手。他觉得自己似乎就在某场噩梦里,手里滚烫的刀把却好像在告诉他不是梦境。望天一路逃到窗边,他能看见有光从窗户的缝隙透过来,就在他犹豫要不要越窗而逃时,有腥臭的液体滴落在他的脚边。那是半截狼的脑袋,被劈成了两半,切面却只是黑漆漆的让人看不清楚。那饿得发绿的兽眼盯着他,渴望着他的血肉,只需他再靠近一些,便能饱餐一顿。望天被恶心得一激灵,却是挥刀而起刺向那只狼眼,在刀刃刺进眼眶的那一瞬间,狼首忽然笑了起来。半截狼首笑起来的模样实在诡异异常,像岸上濒死挣扎的鱼,他的头骨在窗沿的木枕撞的震天响。望天试图抽手,却发现刀刃卡在了眼眶里怎么都拔不动。村民们越靠越近,昏暗的环境下他看不清村民脸上的表情,却觉得心里惊恐异常。
池莲留下的安神咒不知是否还发挥着作用,望天虽然害怕,但脑袋却清醒得更让他觉得恐怖。借着窗口的光,他环顾四周。父亲仍用着那种诡异的眼神看着他,却不似其他村民那般逼近他。他的角度只能看到乐师陶的背影,孙樵夫的妻子似乎抱着他蹲在地上发抖。那是个近似保护的姿势,然而用力之大却快要将乐师陶勒到窒息。
乐师陶被那个臂弯箍到喘不过气来。他的手不断抽痛着,因缺血而逐渐变成紫色。孙樵夫的妻子似乎被那血所烫伤,捂着脸连连后退。乐师陶总算从那窒息的怀抱中挣脱出来,没有等他缓过劲来的时间,孙樵夫的妻子又陷入那股莫名害怕的情绪里,怎么都叫不醒了。
他惊惧着摸索着周围,却是踩到一个硬物,那是把沾有血迹的斧头。忽然他好像听见有人在同他说话,那声音模糊不清,又分成两种不同的声线。
模糊的声音对他说,望天有危险,他要用斧头去攻击村民。
细小的声音对他诉说着恐惧,狼的夜嚎无穷无尽,从四面八方来,他逃不掉。
乐师陶将斧头握在手里,离他近的村民便将注意力转移到他的身上,仍是说着和对望天说过一样的话。
“你为什么要拿着那么危险的东西?”
“快拿来,快拿来吧。”
嘴里说着,村民们却没有一个人敢向前的,好像乐师陶手里血迹斑斑的斧头是什么神兵利器,连让人靠近的勇气都没有。
嘈杂的人声中,仍是那道细小的声音,说着只有乐师陶能听到的话。
“是爹爹在那个时候……救了我和娘亲。”
“不去杀了那些村民,他们就会杀掉你和小天。”
有人在诱惑着他,模仿那道细小的声音,轻飘飘的语气听不出一丝恶意,只是在陈述着事实。
“我认识你,”乐师陶说,“梦里总有人对我唱歌,我应该是认识你的。”
似乎下定了决心,乐师陶握着斧头穿过人群。村民们视那斧头如洪水猛兽,竟无一人阻拦,向乐师陶前进方向的两侧倒去。他在望天的身旁站稳,那斧头实在太沉,仅是举起来便用尽全身力气。
两道声音都在说服他,挥下去,挥下去,挥下去。
乐师陶的眼睛骨碌碌转向望天,却又与村民不同,不听使唤地四处转动起来。
“陶陶……”
望天嘴里嗫嚅着,听到他的声音,乐师陶的脸上似乎闪过一丝痛苦来。
他闭上双眼,努力挥动着胳膊,耳旁只能听见斧头劈开头骨的声音。
咔嚓,咔嚓,令人牙酸。
乐师陶的力道还是太小了,他劈不开狼首,却是刺激得眼前的景象愈发恶劣。就在他们看见的画面不断扭曲之际,忽而所有的一切都同晨雾般消散了。
没有半截狼首,没有村民们诡异的视线,所有人都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甚至能听见隐约的鼾声。
望天手里仍握着那把刀,却是一副左右手互搏的姿态,是他自己将握刀的那只手按在墙上。梦境被解开,他的手总算活动自如起来。
乐师陶也宛如大梦初醒,他的手里只剩下半截桌腿。梦里看到的都是虚妄,然而那挥动斧头的手感却逼真得令人无法无视。他的虎口甚至因为蛮力而迸开一道血口,本就狰狞的手心更是血肉模糊。
木制的窗户被他打的稀烂,月光照亮了他和望天那张有些脏兮兮的脸。
窗外,半截兽影倒在地上抽搐着,却不似狼型。
浓烈的黑雾覆盖了它的躯体,地上没有一点血迹,却见那雾仿佛烧尽的木灰,一点点瓦解崩溃,最后化为乌有。
有道清丽的背影站在他们的屋前,抽剑归鞘。
她回头,眼尾那点红妆随着她的笑容格外晃眼。
“嗯嗯,看来我赶上了。”
……
村民们仍在昏睡中,污染的程度各异,却还在可以控制的范围内。
许照冥的眼中,眼前两个形容狼狈的小孩可以说是污染的化身。浓郁的黑雾缠绕在他们的身上,几乎认不出原本的模样来。若不是池莲留下的术法在夜里仍就发着微弱的光,许照冥便要同池莲一般,以为眼前的孩子就是妖兽,条件反射就要将二人原地斩杀。
“好啦,看来只有你们还‘醒’着了,”许照冥笑意盈盈拉过望天的手,她的手心似乎写着某种咒文,她触碰过的地方污染正在被一点点溶解,“告诉姐姐,你们遇到了什么?”
望天和乐师陶将自己知道的都告诉了许照冥,他们的证言中存在着太多的矛盾,许照冥却没有追究的模样。她摸了摸乐师陶的脸,用干净的帕子将他脸上的血泥和污染一点点擦了去,这才勉强能看清他的脸来。
“嗯嗯,姐姐我都明白了。”
许照冥提着剑,在礼堂周围的泥地上写写画画着什么繁琐的图样。那应当是某种文字,只是两个小孩并不识得。她身上也穿着和池莲如出一辙的白袍,若和村长说的一样,他们都是应山来的仙人,想必此时画下的必是能庇护村人的仙术。
许照冥绕着礼堂转了一圈,最后一笔毕,那用剑刻下的咒文都埋于地里。隔着阵外看,即使礼堂门敞开着,却也看不见里面的人影。远远看去,不过一间空屋罢了。
望天有些奇异地朝阵内走去,阵却拒绝了他。他只摸到有面坚硬的墙壁,看不见,却过不去。乐师陶看他动作怪异地摸着空气,也试过,却是被拒绝的更彻底,强大的阻力差点没将他弹开。是许照冥在他的身后悄悄接住了眼前这个污染仍在蔓延的孩子,她的脸上却还是挂着笑容,眼里却好像并没有在笑。
乐师陶不解,她却只还是摸了摸他的头。
幻像没有被完全解开,眼前的孩子们却一无所知。远处的山林就像是虚构的画面,层层叠叠不断重复。像是古塔上人为画去的图案,盘旋着蔓延到天上,铜墙铁壁般将村子包裹在其内。
“梦涡”是种相当狡猾的妖兽。它们单独一匹对人没有直接的伤害,却会与其他妖兽携手……硬要说,“梦涡”并不是智能高到有携手共谋意识的妖兽,或许只是一种互利共生的生态意识罢了。它们通常以无害的形象出现,可以是任何生物,但大多是羊的姿态。它们天生知道如何从人群中挑选最适合的对象,诱惑他们去触摸它、刺激起人的保护欲。通过美梦或噩梦让人无法离开它的怀抱,最后自愿成为它们的巢穴。等梦被吃空,他们就会将宿主干瘪的躯壳也一并吃掉,然后不断扩大巢的范围,直到将所有人都消化。
许照冥看着天上盘旋成漩涡的云层,她此刻就在“巢”内。
她轻轻捧起乐师陶的脸,轻声问他。
“是你在做梦吗?”
“我不知道……”乐师陶茫然道,却又在短暂的疑惑后悄悄点了点头,“但我觉得……应该是的。”
“乖孩子。”
望天有些不解地看着乐师陶,似乎需要一个解释。
“我听见,有人对我说话,”他思索着怎样才能说清自己脑海里那奇妙的两种声音,“我认识的……但我说不出来。”
“我觉得,我应该是知道声音的来源在哪的。”
“那么,在哪呢?”
乐师陶有些慌乱,在眼前的仙子姐姐摸过他的脸后,那声音便变得更细小,他再用心去听,也听不大清了。
“我……我听不到了。”
许照冥的手轻轻触碰他那有些干裂了的嘴唇,制止住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只是有侧重地询问。
“是听不‘到’了,还是听不‘清’了?”
“我听不……清了?”
乐师陶喃喃道,便见许照冥将一道符覆住了他的眼睛。那一瞬,他的视野渐渐暗了下去,浓雾织成黑暗取代了视觉,乐师陶甚至以为他又开始做梦了。他感觉自己好像突然被什么人抱住了,瘦小的臂膀是熟悉的触感。他摸索着摸到了身边人的脸上,脑海里拼凑出望天的五官来。
“小天?”
望天被不安分的手摸着脸,表情却是十足的戒备。
“你做了什么?”
他听见望天的声音在质问。
“现在呢,你‘听’到了什么?”
乐师陶便更用心去倾听,他能听见望天和许照冥说话的声音,也能听见风吹动树叶的声音。他尝试去捕捉记忆里那模糊的两道声音,却总是差一点点。许照冥似乎在摸他的脸,喃喃着“还不够啊”,便继续用符封锁着他的其他感官。
“没事的,只是暂时的。”她安慰着两小只,态度却仍是强硬,“但如果解不开巢,我们就都出不去了。”
“有人在哭。”乐师陶说。
抽噎的哭泣声很快被痛苦的呻吟取代,声音的主人似乎做着噩梦。
“足够了。”
许照冥话音未落,却是将乐师陶一同“绑”上了飞剑。她沉默地看着望天,视线缓缓落在了他手里的刀上。
“有那把刀,你便可安然无恙。”
她说的话和池莲说的一样,望天不知道仙人哪里来的根据,分明他才被袭击过,那把刀并不想他们想的那样英明神勇。
“……但是你看起来并不信。”
“村长说,你们是仙人,”望天咬着牙,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不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仙人做事便可如此蛮横,不讲道理吗。”
许照冥有些奇怪,却不恼,反问他。
“不然呢?”她笑道,“你觉得我们不讲道理吗?那我要如何解释,如何说明才能征得你的认同呢?”
“你如果看不明白,大可以自己去看。”
……
乐师陶被封闭了视觉、嗅觉和触觉,他现在失去了控制身体的能力,只能靠同行的望天勉强将他的身躯稳定在飞剑上。但他的听力却并不完全能派上用场,或许是巢的核心离他们实在太远,他听到的声音总像隔着一层水般朦胧。大多时候得靠望天为许照冥引路,但他只知晓他们现在的方位,让他们不至于迷失在山林中。
途中,偶尔能遇到进山的大人。他们如同村里的人一般陷入了梦境,身上的伤证明他们也被梦境诱惑和什么争斗过,但呼吸还算平稳。想来在许照冥解决过村里那只云兔后,梦涡巢的蔓延得到了控制,他们虽然还睡着,却是已经从噩梦中“醒”来了。
“我听见有铃铛的声音。”
“铃铛的话,在那边!”
乐师陶从未进过山里,只能靠望天不断补正,许照冥按照他们指出的方向不断前行。偶尔能遇见有梦里呈像化作的狼群尾随在他们的身后,但那到底是虚妄。许照冥并指为剑,剑意驱使着手中符箓在林中炸出一道道火光。整座山林都在那光下一览无余,山林的阴影里似乎藏着更多的东西。许照冥心念一动,那柄载着他们的飞剑便在阴影中穿梭,剑光所到之处,锐不可当。
他们已经找了许久,但山路一直在变化。望天所言不虚,他对山路了如指掌,纠正的方向也总是正确。梦涡不应该能做到这种地步。自从许照冥进村开始,便总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好像踏进了层层迷阵。阵法不断交织构成的网密不透风地将人束在原地,令人厌烦。
忽然刀鞘上那枚花镖所系的红线绷紧成一条直线,许照冥朝着红线所指的方向御剑而去,却很快便在半空中刹住了车。那线在树与树间相互勾连,若是莽撞御剑,只怕要被缠绕其中,自讨苦吃。
“这里我们曾来过的。”
望天说,他看不到线,只以为自己带错路。
“嗯嗯,确实如此呢。”
密密麻麻交织的网描绘出了他们来过的路径。许照冥以被红线勾住的树为锚点,竟是在脑海里勾勒出个大致的模样。她再次召出沙盘,附近一带的走势因为还在迷阵中,沙盘上的流沙只不断塌陷,拒绝着显露出真实面貌。然而那红线却有所感应般,像蜿蜒的蛇般在沙盘上绘出图形来。
一个巨大的掩生阵,可以说是应山弟子人人必学的阵法,就连她方才画在礼堂周围的那个阵法,原型也不过如此。梦涡能进到阵内,说明阵法必有缺口。虽然不知道这阵是哪位前辈所绘,但笔法走势上来看却也有年头。许照冥正研究阵,身旁的灌木里却又跳出几匹狼来,她嘴里念念有词,对破阵一事势在必得。大概是觉得狼嚎恼人,就在她准备出手时,有人快一步将狼一刀两断。梦涡召唤的狼不过是梦中虚影,按理说受到打击便会消散,此刻却只是身形恍惚了一瞬,便又立刻从被斩断的地方重新聚拢,摇晃着继续扑向许照冥等人。
待看清出手人是谁,许照冥不怎么意外,仍是对他招招手。
“池师弟,好久不见。”
“嗯。”
池莲几步跳到许照冥的身后,望天和乐师陶被安置妥当后,许照冥便也举起剑来与池莲抵背相照。狼群越来越多,仿佛无穷无尽,却怎么也无法近二人的身。刀光剑影构成了密不透风的防线,狼群企图用利爪从中撕开一道口子,却只有被利落斩断的爪牙被扬上天际。
狼群在不断重生,乐师陶从那浪潮般的狼嚎声似乎总算听清了那道呓语声。
痛苦的呻吟声仿佛撕扯着梦境主人的灵魂,乐师陶的梦与他相连,他能够感同身受感受那撕心裂肺的痛苦。好像五脏六腑都在被搅动,乐师陶觉得自己腹部的皮肤似乎被剖开,有什么东西在快速流失。似乎是察觉到乐师陶的状态越来越差,望天试图将他唤醒,效果却并不明显。
许照冥和池莲大约也无暇顾及他们。望天想了很多办法,他甚至差点没对乐师陶动手,然而后者却只是皱了皱眉头,眼神却好像还是被什么不存在的东西吸引。
忽然,望天想到了那把刀,他其实不是很有把握,只觉得或许是最后的办法。
这把刀确实将乐师陶唤醒,按那两人的说法,如果乐师陶被污染的程度几乎与妖兽无异,那相比之下受影响更小的礼堂的人们尚且行动不能,乐师陶又如何能和他们一路坚持到现在。如果他们现在正在乐师陶的梦里,他便是梦涡所渴望的“巢”,既然如此在梦涡影响下产生的梦魇又为何会畏惧作为“巢”的鲜血。
用许照冥的话来说,梦涡会培育“巢”,“巢”会影响人,将受影响的人变成下一个“巢”的备选。然而在什么东西的介入下,梦涡和受影响的人现在都在被“巢”所排斥,就好像有什么东西代替成为了“巢”。所以乐师陶还能作为乐师陶保持着清醒。
答案呼之欲出,然而望天却不可能用刀去刺乐师陶。
……梦涡选择了孙樵夫的儿子,说明能成为“巢”的不止一个人。
“梦涡是一种狡猾的生物,他们会选择人群中最容易接纳他们的对象作为自己的‘巢’。”
当时第一个发现仔羊的人,除了乐师陶,还有望天自己。
换句话来说,他可能是那个本该成为“巢”的人。
想到这里,望天的刀尖翻转指向了自己。
然而在他就要刺下的那一瞬间,树荫下的阴影却好像拥有了实体。漆黑的影子淹没了二人,一时间,乐师陶和望天的时间就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狼群散沙般坍塌,却留下了可以直接触碰的残渣。形似妖兽死亡前留下的灰烬,漩涡般在许照冥和池莲的脚下留下了奇异的图案。许照冥看向两个小孩消失的位置,将那柄长剑负在身后,那枚沙盘形状的法宝在她的手上静静悬浮着。
“池师弟?”
池莲的手心翻转,从他的护腕中隐约能见两段纤细却又明亮的线来。
……
景朝五年,后世称之为“灾岁”。
饿殍遍野的年代,总有人在不断死去。那个时候荒郊野岭总有一类人被称之为捡尸人,若是给予合适的报酬,他们便会在深夜拖走那些无人处置的尸体。人死后留下的肉体若是得不到及时处理便会腐坏,而腐败又会招来瘟疫。捡尸人往往不受人们待见,然而在那个特殊的时代,甚至官府也会悄悄托人去雇佣那些平日厌恶的异类,让他们定期去捡那些烂在城墙脚下的烂肉。
捡尸人会搜去那些死肉上最后有价值的东西,再找一处空地草率地埋葬了。若是一无所有,却还算新鲜的尸体,那具残骸本身就也会拥有自己的价值。饥荒肆虐的时候,可以吃的东西实在太少,那些来历不明却又便宜售卖的肉总是很快被一售而空。但即使如此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去做那样的行当,他们确实是已经麻木了的苦命人,却也有许多因混乱而陶醉其中的怪胎。
有妖邪祸世,有人饮众生苦痛而得其乐。为救世,英雄豪杰层出不穷。有人以通天之术降世救民于水火,以凡人之姿征大道,曾被唤作仙人。妖兽的概念尚未得到普及,而他们抵挡在降妖的最前线,死伤不可谓之不惨重。死伤者大多为妖兽所食,能得全尸者更是少之又少。然而在不为人知的隐秘角落,又有人开始追捧“仙人肉”,称其食之可除百病、得长生。
那身蓝白配色的应山派校服,原是妖邪乱世中的风光霁月,却又成了某些人的灵丹妙药。
曾有一支由少数应山弟子组成的精锐小队,为捣妖巢曾临蜀中。他们各是布阵设法的天纵之才,为从妖兽手中保下平民百姓,他们连路设掩生大阵。起初,物资充沛,尚能维持阵法运转。逐渐弹尽粮绝,然妖祸不平,就没有休憩的余裕。身上能用的武装都用尽了,最后仅能靠唯一的法宝护身。开始有人支撑不下去,一旦倒下了就再也爬不起来。他们没有能力收尸,他们自己尚且需要保全自身。人数逐渐变少,几乎每个人都在意识涣散前的最后一刻,将所有的修为都压在了最后的法器上,以其为阵眼,又或是遗书,写下了这宛若繁星般错综复杂的掩生大阵。环环相扣,密不可分,保护了这片地区整整十年。
作为阵眼的法器埋藏在各地,其形态各异,但共通之处,便是上面都人为雕刻着奇异的花纹,那是他们那支几乎快要被遗忘的小队的标志。他们以身献祭,愿为土地代偿,直到吸收的妖气完全污染了核心,陈旧的器皿上才出现一丝裂缝,最后神形俱灭。
最后侥幸活下的人,只能凭借曾经队友的弟子令用以缅怀。然而当他想要将曾为同窗的遗物带回应山立衣冠冢时,却发现自己的同门被作为灵丹妙药——他们的遗体被珍重地裁成小块,盛在那满是斑驳污渍的小碟中,作为祭品,或是礼物,祈求自己能得到救赎。然而最讽刺的,为了证明其确为仙人肉,须得以应山校服裹尸,方可得到认同。
他不记得自己最后是怎么抢回的遗体,只知道自己以后可能再也回不去应山了。同门们最后的遗物,或许也和他一样,再也回不去了。他自认为修行不够,他分明清楚自己的队友早已离世,留下的不过遗骸,却仍无法坐视他那些生死之交的遗体被这般糟蹋……尤其是被那些他们费尽心血保护的人们如此残忍对待。
他不记得自己逃了多久,只知道已经听不见有活人在说话了。阴影里,有妖兽在蠢蠢欲动,等他力竭而死,便可享用他的血躯。说实话,他已经很累了,已经没有必要再保护其他人,若是能就这么死去,或许能在九泉之下再见他们一面也说不定。这般想,死却是最好的解脱。
然而他听见眼前有些窸窸窣窣的动静,好像有人踉踉跄跄跪倒了在他的面前,试图用泉水滋润他那干裂的嘴唇。
“你还活着吗?还能不能走?”
模糊的视野里,是个头发有些白了的男人和他的妻小。他们背着灰扑扑的包袱,风尘仆仆的模样,大概是在赶路。男人自己也饥寒交迫,亦是许久没喝过水了,但仍是把自己的水和食物分给了他。
他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应该实在可怕,衣裳上应当还沾有大片干了的血迹。不知是否是夜深,或是眼前的男人眼睛并不大好,竟是无人提起那些异样。
窸窸窣窣的动静更大了,却不是那个男人发出的,而是更漆黑的地方。
他觉得自己或许找的不是地方,求死也并不是时候。他将自己身上最后的法器交给男人,那是柄玉石做的短剑,剑身上已是有了豁口,他自己也记不得了,大约是被农具钝器硬生生砸出来的吧。
就和他的那些同门一样,短剑上寄托着他仅剩不多的那点力量,虽不强大,但至少能保男人一家无碍。随后,他便以身作饵,将那些潜伏的危险一并引走。月光打在他那伤横累累的凡人之躯上,虽然修为散去,但仍宛若仙人降世。
等他消耗尽最后一丝力气,从树上坠落时,他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巨大的树洞。身下的土地生长着密密麻麻的青苔,有些滑腻的触感,湿乎乎的,却莫名有些柔软。他将同门的遗物和自己的弟子令摆在一起,看了许久。大概是骨头也摔断了许多,他已经没有坐起来的力气。短剑亦给了旁人,现在他的身上仅有的从应山得到的东西,罗列下来竟不过如此。
“对不起,我没办法带你们回去了,”他感觉浑身的痛感连同五感似乎都在一点点消失,好像最后能动的只剩下几根手指,和勉强开合的眼皮,“连累你们,要和我一起埋在这个不见阳光的地方了。”
他的手指最后写下了什么,终于借地下的灵脉将掩生大阵最后一环补上。那是曾经的阵法天才所写下的绝笔,为了保护而存在的大阵中潜伏着的是他最后的愤怒,那股怒火成了生门中唯一的杀阵,竟是将周遭试图靠近蚕食他躯体的妖兽尽数绞杀了。
杀阵平息,青年陷入了他此生以来最后的沉睡中。
不知过了多久,有只弱小又无辜的仔羊,从青苔铺就路面的另一端而来。它的四肢仍是各走各的,用那七零八碎的步调靠近了生机断绝的青年。
然后用它的舌头,轻轻舔舐了上去。
……
望天醒来的时候,自己正举着短刀在一处空旷的地带。山泉水自山上而来,汇成狭窄的溪流,将山林与这处空地不着痕迹地区分开来。空地的尽头,生长着一棵巨大无比的老树,树干上生长的青苔开出了幼嫩的白花,花瓣上还带着新鲜的露珠。
这里不像他熟悉的那片山林,却又那么让人熟悉,空气中仍是那股子自由的气息。只是清爽的风中总似夹杂着些许的血腥味,拨动着他那不安的心弦。
脚下踩着的草地杂草丛生,其中开着些他也叫不出名的花儿,散发的香味令人头脑昏昏。在那溪流汇集之处,有片小小的池塘,那池塘太浅,甚至没不过一个孩子的膝盖。
有人的身影静静躺在里面,他的四肢都泡在冰冷的池水中,皮肤被泡得发白。他的身体挡去了望天大部分的视线,以至于他一直没发现仔羊正亲昵地依偎在他裸露的胸口上。
——那是孙樵夫的儿子。意识到这点,望天先是欣喜,孙樵夫的儿子还活着,他的胸口还有节奏地起伏着,这是在呼吸的证明。但当他看见仔羊支配着孙樵夫儿子的动作时,原本因欣喜而剧烈跳动的心脏,又一点点寒了下来。
仔羊的四肢仿佛生了根,关节以下几乎完全没入了孙家小子的胸膛——说是胸膛,或许更接近腹部。随着仔羊的前肢若有若无的晃动,好似连带着搅动着他的肺腑,孙樵夫的儿子脸上便露出些痛苦的神色,嘴里咛喃着什么支离破碎的呓语,额头渗出冷汗。
望天的靠近似乎没有影响到仔羊的食欲,虽然肉体凡胎的望天并不能看见,但确实好像有什么通过仔羊的四肢在被它摄入进体内。仔羊的四肢就像血管,此时剧烈的鼓动着,然而孙樵夫儿子的身体上看不见任何创口,好像他和仔羊生来便如此密不可分一般。
仔羊乖巧且温顺地看着望天,犹如初见那日一般,耐心地等待着他去主动触碰。
望天不可能让梦涡如愿,但强大的责任感促使他必须要救出孙家小子不可。
就在他踌躇间,那柄短刀再一次散发出令人烫手的热度,它好像不断吸引着什么。当它发烫,望天觉得周遭的空气都变得清新了起来。他将短刀抵在胸前,他不过是个孩子,对近身格斗没有太大的自信,然而此时望天仍然做出了个近似于防卫的姿势,小心地靠近了仔羊。
短刀离仔羊越近,望天越能感觉到仔羊仿佛被烫伤般,它想要逃走的意图越明显,挣扎的幅度越大,孙樵夫儿子的表情便越是痛苦。
他似乎突然醒了,然而在他清醒的那一瞬间,凄厉的喊叫声便整耳欲聋般袭来。那尖叫声已经超出了人体能达到的极限,孙家小子的嘴角溢出带着沫的鲜血,顺着他的脸颊流进衣领里。在那尖叫的魄力下,望天只觉得自己寸步难行,他全然没反应过来身后人的靠近。等他回过神来,自己举着刀的手已经被另一双伤痕累累的手所覆盖,温热的手心传递来的温度叫人安心。两个人的力气总算在那音浪中有了抵御的底气,梦涡无处可避,它的手脚都被擒在孙樵夫儿子的身体里,竟叫他们二人用那短刀将它的四肢齐根斩断!
梦涡和孙樵夫儿子分离的那一瞬间,后者停止了尖叫,却是踉跄着重新跌回池塘中,任由水从口鼻灌进胸腔。梦涡失去了四肢,却还是飘飘忽忽“站”了起来,它的形状已然不像仔羊了。被切断的地方没有生出新的手脚,亦没有血从那个生物的身体里滴落。原本长着尾巴的地方却是不断增生,最后生出了类似于猴掌的形状。那手尾撑着地,勉强支持着仔羊充气的身体。
望天一时只顾得上将孙樵夫儿子从水中捞起,而方才帮自己的人正是乐师陶。他不知是从何而来,脸上仍贴着许照冥留下的符咒,将他的五感封死。他的脚边,自家的猎犬正急得团团转,一个劲地扯着乐师陶的裤脚。封闭五感,被强化了听觉的乐师陶,在刚刚的尖叫声中似乎受伤颇重。他的嘴唇宛若死人一般白,耳孔更是血流不止,就算猎犬一直在他耳边狂吠,他也像什么都听不见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看不见,听不着,他就像具仍还活着的尸体,站在池塘的中央,像一头毫无戒备的猎物。梦涡将猴掌伸向了乐师陶,他的巢,他的食物。
然而下一秒,猴掌连同梦涡都被一剑洞穿,乐师陶毫发无损,只在那股凛然剑气下被吹散了额边的碎发。梦涡死前仍然是那副乖巧且温顺的嘴脸,只是在一点点化为灰烬的最后,它似乎睁开了眼睛,那只眼睛浑浊且晦暗,它就那么静静等待着消散。
不知道最后仔羊正在做着怎样的梦。
望天将孙家小子拖上岸边,他踉跄着又要朝乐师陶的方向走去,却总是被池塘底的泥潭绊住腿脚。当他总算走到了乐师陶的身前,乐师陶却仍是无所察觉,望天看向了手里的短刀,下定决心,将短刀轻轻对上了乐师陶的眼睛。
“……小天?”
乐师陶轻声道。
“嗯,已经结束了,陶陶。”
望天应道,却忘了他已听不到回应。然后用刀斩断了那道封印五感的符咒。层层符咒下,露出了乐师陶恐惧且无措的双眼。他的瞳孔中清晰地映着水色,闪烁着明亮的光。
乐师陶抬手抱住了望天的肩膀,他或许正在哭,但望天的衣服早被池水打湿,感觉不到了。看着他的肩膀颤抖着,望天也用力抱了回去,轻轻拍着他的背以作安慰。
那柄短刀总算完成了它所有的使命,在望天的手里碎裂成数段,雕刻着图案的玉块和碎成渣的刀身一同掉进池塘的泥泞。
许照冥收回剑,确定梦涡不会再再生后,随着身后的踩在草丛上的脚步声回头。
池莲手里拿着的是数枚陈旧的弟子令,几年间,青苔爬上了那刻着人名的遗物,上头的字已是模糊不可分辨。那些令牌大多是完好的,唯有一枚损坏的格外严重,好像原来的主人并不希望被认出来一般,将自己的那块硬生生捏不成原型了。
池莲从那泥泞中找到了最后的玉段,虽然掉进泥潭里,但池水洗去了上头沾染的血污和泥泞,露出玉石本身。温润的玉质仍纯净如初,好似一切都没有发生变化。
“这下都可以回去了。”
许照冥发自内心地笑了。
同时,随着最后一处阵眼被破除,覆盖此处整整十年的掩生大阵也逐渐瓦解。
人类的生命总是顽强,往后亦要靠他们自己走出一条生路,就像一直以来他们做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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