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消息:罗曼给大家发礼服啦!
坏消息:全是破的,得自己动手补。
缝纫对我们兄弟两个人都是难题,好在会馆里人才众多,不愁找不到缝纫方面的老师。
小卢教我们如何缝衣服。他很耐心,就算一时搞错针脚,他也会帮我们拆掉之后重新缝上。这年头会缝纫的人不多,大家多是靠着罗曼给的魔法工具制作礼服,听说还有人因为手跟不上导致手腕扭伤,蛮好笑的。
既然是魔法,有好的魔法,也有坏的魔法。一开始因为没有剪刀,我借了黑霰哥的来用。黑霰借我的时候十分大度,让我怀疑这剪刀多半有问题,实际上手的时候却惊讶地发现还蛮管用的。
我一边用它裁剪从戴安娜那里借来的镭射布料,一边偷偷看我弟在做什么。他正拿着一套会馆特供破礼服,皱着眉头比比划划,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我俩抽到的印花机和纸花都归了他,我自己根本用不上,顶多用个一两朵做装饰。小成倒是借走了不少,真不知道他要做个什么东西出来。其实我有点眼馋他手里那个固定针,但一想到衣服穿三次就要散架,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不过,如果是结婚用的礼服,一辈子穿个一次,不也就够了吗?这样一想,顿时觉得买礼服是最不经济也最不实用的花销。
我俩说好,要各自给小米做一套礼服,看看她究竟会选哪一个,就知道她对我们俩中的哪一个更感兴趣。小米是魔术师,自然是要亮闪闪的礼服才好。我一边乐呵呵地裁剪镭射纸,剪刀却在手里卡住了,怎么也剪不下去。
哦,剪刀摆了。
剪刀都罢工了,我也不干了,转头发现我弟正在缝毛绒小熊。我问他,做这个是干什么?他说我不懂,这是做给人家卢老师当谢礼的。我说就你那手法还缝小熊,脑袋都缝歪了!
我弟说你懂什么,那叫歪头熊。
行,我不懂,我还是做我的礼服去吧!
我对剪刀好言相劝,让它配合配合,好说歹说才搞定了裁剪工作。等我做好了亮闪闪的镭射礼服,再拿来和我弟的一比,顿时觉得他手里这件白色礼服黯然失色。
倒不能说他这件有多难看,毕竟会馆的款式摆在那里,但还是有点太素净,与小米不太相衬。裙摆又大,显得累赘,重量也不轻,穿上之后多半也要行动不便,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管他,他自己乐意做成这样,小米不选他,也怪不得别人。
我拿着礼服去找小米。
比起我手中的礼服,小米倒是更关心我和我哥有没有和好。我随口糊弄过去,要小米看看我的礼服。
小米说,这件礼服真好,真漂亮,不过她更喜欢那种,一见就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衣服,我的这件虽然漂亮,但还是太普通了。
我挠挠头表示遗憾,其实我早就知道是这个结果了。
小米又问,这衣服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吗?我说,特别之处就是我亲手缝的,手艺不错吧,跟卢老师学的。
小米看了看我,若有所思。她说,你还记得上次在走廊里看到的那个,把头伸进老虎嘴里的驯兽师吗?他结婚的时候,新娘就穿着差不多的一套。
我说,哇,那说明我的衣服还是有人喜欢的嘛。
小米突然沉下脸来,说,这不是你的衣服,你也不是盛虹宙,跟我一起去修好壁灯的人不是你。
我立刻否认:这怎么可能呢?
可我心里却想的是,这怎么可能呢?我究竟是在哪里露出了破绽?眼镜我也摘掉了,衣服也换上弟弟常穿的款式。他比我更柔和,笑容更收敛,我连惯用手都换了,怎么还能被发现?
而在疑惑之中,我的心里又生出很多喜悦。她能看穿我和弟弟的戏法,识破我的伪装,如果一直能和她在一起的话,以后的日子肯定有很多乐趣吧?
就在我这样想着的时候,小米轻轻拉了一下裙摆旁边的拉链,露出里面的一层裙摆。像是魔术一般,纸花在裙摆上朵朵绽开,争奇斗艳,绚烂无比。连我也不知道我弟弟竟然在这裙子里藏了这样的机关,他先前竟然一个字都没跟我说!
小米不解:为什么要这么做?既然是弟弟做的,那让弟弟自己来给我看不就好了?
我向她解释,这只是一个游戏,就是想看看她能不能分出我们两人来。小米问,如果分不出呢?我说,那就一直玩到能分出为止呀,不过很可惜,好多人都没能把这个游戏玩到最后。
小米又问,弟弟也知道吗?我说他当然知道了,不然这件礼服怎么会到我手里?我因为自己绝妙的主意得意不已,可小米却不太高兴。她说,那就叫弟弟一起来吧,我有话要对你们两个说。
我嗅到一丝不妙的味道,赶紧去叫了弟弟过来。我俩像个小学生一样在小米面前乖乖坐好,等她训话。
小米曰:无论是交友还是恋爱,如果不真心待人,也休想别人真心待你。我觉得她说的有道理,可是跟我们说这个做什么?我又不是要骗谁的钱,谁的感情,只是觉得好玩才这么做的。再说,我看先前那些被我们骗了的人,也未必是真心待我,不然,为什么连我和我弟都分不出?
小米被我这套说辞气坏了,左右开弓,给了我和我弟一人一拳。
看着她因为生气而通红的脸颊,一种异样的感觉猛然浮现在我心中——
我好像……有点心动了。
这一年也快到头了。
此时夕阳西坠,崔钰山看着地铁口和不远处的公交站牌犹豫再三,跟随人流走向了一辆刚到站不久的巴士。
年末的空气飘动着忙碌的味道。车子驶得平稳而缓慢,崔钰山转头看见车窗外明明灭灭的灯光映衬着落日橘红的余晖,恍惚间如同一团又一团暖人的火苗在视野间舞动,惹得他心中升起几分醉意。
那一瞬间,他似乎回想起许多。
去年,上元节将近,他与同僚相约,彼时共赴庙会观赏灯火长明的盛景。宴上一向面无表情的偃雪眼底也稍添悦色,纵容主张布菜的石纪接连往自己的碗里夹了几大筷子蒜蓉香肠。
而他与他们相识的契机源于十年前某个雨夜,乘兴夜游的他一不留神耗尽灵力,正伏在墙根休息,却被路过的道士识破妖身。所幸那道士并未将他如何,只问他是否有意为名为六扇门的组织效力。
他被摁着听了许久人与妖互不侵犯的公约普法,心想找棵足以背靠乘凉的大树也未必是件坏事。
毕竟在此之前,他还曾被迫化成尺来长的小蛟,在远离烟火的地方东躲西藏,那段日子实在极其难熬。
自小锦衣玉食的十三少爷,何时吃过这样的苦?可无论如何,这一切都是他自己选的,到底再难堪也受得住了。
崔钰山脑海里画面翻飞,想到他的香车宝马,罗帐红袖,想他向谁许过的危月与宫阙,和埋在槐树下的一坛陈年女儿红。然后想到这一切跟着千年雷劫化成了碎片,恍若隔世。
雷动风起,雨斜江倾,自此他与钰十三郎的世界算是永别了。
“你真的决定了?”
乔北冥来回看着辞呈上的几行字,语气波澜不惊:“现在走,会错过公司的年夜饭,年终奖也是拿不到的。”
“那可真是太遗憾了。”崔钰山一笑,“只不过要论勤奋,我打小都算不得第一的。这份殊荣,还是留给局长您手下更优秀的人才吧。”
乔北冥放下辞呈,将视线转移到他身上:“好吧,我会安排人事部办理相关手续,这一个月你也要对自己手上的工作进行收尾和交接。”他停顿了一会儿,又问道:“虽然打听别人的私事并不是我的个人爱好,不过,你是不是碰上了什么麻烦?”
崔钰山一愣,一时不知道该怎么作答。他盯着茶杯上方氤氲的热气出神,半晌才挤出一句含糊不清的话来。
“也没什么,左不过是……旧业未消。”
乔北冥对这句谜语并不满意,却也不再深究,挥手示意他可以离开。
今天就是那一个月的最后一天,崔钰山过得和平时一样普普通通。下班时他特意没乘电梯,路上便碰到风风火火的玄亥热情地塞给他一根奶茶棒棒糖,短暂冬眠的淮玖掐着点儿从工位上悠悠转醒,黄昊宁在茶水间扭捏着和小女朋友卿卿我我,周墨则认真思考着一会儿去超市需要买些什么。
他左右想不出该如何道别,索性没将自己离职的消息告诉其他人。他一向来去匆匆,结识的人聚了又散,不曾领会过他一句后会有期,百来年都是如此。这习惯保留到现在,叫他也弄不清自己究竟是薄情还是胆怯。
日头已全然沉下天际,车窗外暮霭沉沉。崔钰山在终点站下了车,街道上空空荡荡少有人声,凛冬下路灯昏黄的灯光映照在粗糙的柏油路上,显得波光粼粼。这一条寂寞的马路仿佛涟漪微漾的冥河一般延伸至远方空洞的黑夜,而不远处三两寒鸦稍栖在枝头,为独行人送去一支别离的小调。
崔钰山脚步缓慢而不停,实际上他不知道该去哪里,却只是一直向西走。
他本以为此生都不会再有同族相见的一日,可与日俱增的感应作不了假。
金碧辉煌的赤蛟王府化作小小的尘沙,赤灌江经过漫长时间的冲刷也已成为一道浅浅的沟壑。诸事变迁,沧海桑田,而百年前由血亲谱写的荒诞剧如今却似乎仍有余音回荡。
他一直惧怕着这一天,也一直等待着这一天。
崔钰山驻足,面向着虚空浅浅呼出一口挂着水雾的白气,少顷从腰间扯下一张隐匿身形的符咒烧了,然后化作一条乌瞳黑鳞的蛟龙腾空而起,不多时便融进这片寂静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