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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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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壹:吹响天启之角

    全文5808字,文中包括: 

    主线:+2

    支线B:+2 

    撸狗:+2

    PVP(vs 切斯特 胜):+3

    合计得分:+9 

    ————————

    点数使用: 

    傲慢:5+2=7

    贪婪:0+5=5 

    剩余:2 

    ————————

     

    吹响天启之角

    Blow the Shofar of Apocalypse

     

     

    凡听见角声不受警戒的,刀剑若来除灭了他,他的血就必归到自己头上。

     

    “这条路不对,”佩德罗迅速地抽出配枪,瞄准前面带路的帮派青年,“举起手,两只手都放在墙上。”

    “这一片是蒂亚戈和他手下那群渣滓的地盘,红凯尔让你带我们从这出城去矿区打的什么算盘?”老警察的枪口抵着青年的后脑勺,逼问对方的企图。“还是说其实从头到尾就是你们锈河帮的阴谋?”

    从墨多斯警察局还没变成现在的安全局时,佩德罗就已经对东区了如指掌了。他在这里抓过一些人,包庇过另外一群人,朝别人射出过子弹,也挨过几颗枪子。每次捡回这条老命,他都归结于自己足够幸运。或许上帝仍在某些看不见的角落里对他施舍怜悯,直到上一次。三个月前他带着被分配到自己手底的菜鸟办案,就在他最熟悉不过的东区,就是在离现在他站的地方再往前拐上两道的地方。晨光会一群癫狂的邪教徒打死了那几个年轻人,也夺走了他的一只手和一只眼睛。

    哈,玛德琳也是真昏头了,这群混帮派的狗改不了吃屎,他们的脑子里从来就没装过“合作”这个词。

    佩德罗持枪的机械义肢发出微微的嗡鸣,脸上替代了左眼的摄像头捕捉到了藏在棚屋里因响动而投射过来的视线。

    “请冷静,警官,我只是接受命令配合您去处理矿区的事,我们的人和车都在前头待命,”青年尽可能地放缓呼吸,让自己的语调不惹怒佩德罗,“想必您也清楚,这条路就是最快出城的捷径,而且……”

    “……已经没有什么晨光会了。”

    佩德罗这才注意到那些棚屋的阴影里正有人低声吟哦,不停重复着某个词汇。他压着青年的这堵墙上,原本满是脏污和涂鸦已覆上了新的图案。有人刮掉了蒂亚戈那个邪教的标志,用油漆绘出了展开的六片羽翼。红色暗沉如干涸的血迹,在翅膀交会的中央,那只睁开的眼睛正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每一个人。

    “我知道我接下来要说的也许在警官您看来很可笑,但他审了恶人的罪……这里已经净化了。”青年缓缓地转回身,看向面前的老警察。

    佩德罗终于听清了被重复的词汇,那是一个名字——塞拉芬。

     

    你们在谋划什么虚妄的事?

    圣心修道院的每一处都散发着令塞拉芬不快的熟悉感。他确信自己此前的人生里从未踏足此处,但已被唤起的往日记忆正盘桓在他四周,侵扰着他的思维。

    塞拉芬闻到消毒水的味道,身穿白大褂的人影将注射完毕的针筒从他手臂上拔出,又在他的眼前来来往往。仪器一刻不停地监视着他的身体反应,那滴答滴答的声音细微却又无比庞大,将所有声音屏蔽。那些研究员在等待……

    修女们以警惕的姿态在等待着塞拉芬的下一步行动,被她们拱卫在后面的那一位“妈妈”和塞拉芬的视线甫一接触,一道猩红立刻顺着她眼角的伤痕流下。血滴落在老旧木地板的瞬间,数位修女立刻向男人扑来。于夜幕笼罩之时到访的不速之客举枪射击,空气中立刻充斥着腥甜的气味。为首的几位修女应声倒下,剩下的却毫无惧意,凭着己身去面对这位以暴力致以问候的访客。

    仿佛是为了回应洛丝玛丽一般,塞拉芬眼中所看到的一切都被染上了赤色,两道血泪如注,从男人的眼角处汇成溪流将他身上浮夸的祭衣一同洇出几片猩红。

    是的,是的,这群人从来都只会阻拦在他应行的道前,可笑又愚蠢……既已经在这俗世里创造出超凡的属灵,又为何回过头来否认自己的成果,否认他的存在?

    即使修女人多势众,但这对塞拉芬而言不过徒劳挣扎。几个呼吸之间,身着黑袍的人已尽数丧生,成为这场极端不平衡的冲突中不值一提的注脚。

    洛丝玛丽是否在这些倒伏的稗子之中?塞拉芬一把推开拼死将他拦出大门外,此时已经僵硬的一名修女,踏过每一具被他杀死的研究员……还是修女的尸体?他透过满目的红色没能辨认出那个身影,原本握在手里的左轮也在刚才短暂的冲突里不知落到何处。男人低头看着那些被血染红的尸体,她们之前是穿着黑袍吗,还是穿着纯白色的大褂?算了,没有关系。不管她们以什么身份来到面前,对于已经跨越凡人界限的他而言都不过是实验需要付出的代价。

    塞拉芬随意挑了一处地方坐下。男人不再流下血泪,体内沸腾的血正在凉下来,脑中的不停浮现的破碎景象也已慢慢模糊。方才因枪响和惨叫声而显得有些拥挤的厅内此刻死一般安静,带着足以将人制成标本的寒冷迎着……

    这里是封存了他几十年的冷冻舱吗?不,不对,这里是修道院的大厅。该从那该死的记忆里走出来了……教廷和康博睿令我错过那场改变一切的战争,徒留一位应吹响终末号角的圣灵到末日之后,只留下这座墨多斯供我审判裁决,多可恶,多庸俗的人们啊。

    塞拉芬这会终于恢复了些许神志,听到二楼环廊上窸窸窣窣的声响。洛丝玛丽虽然带着一部分人逃走了,但偌大的圣心修道院里,仍有不少被收留的孩子没能来得及跟上他们的“妈妈”的脚步。

    “刀剑不会挥向毫无反抗的活物。”塞拉芬抬起头环视一圈,视线最后落在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人子那低垂的头颅上。他缓慢地沿着阶梯上到二楼,仍凭那些被抛下的孩子带着恐惧,小心翼翼地从他身边跑走。他们从另一侧的阶梯下到混乱不堪的大厅中央,强撑着自己去收容那些已经变得冰冷的尸首。

    塞拉芬在雕像后方发现了他预想中的刻印。虽然已经严重磨损,但男人还是认出了那是康博睿在他还真正属于正确时间时使用的标志。

    何等令人遗憾,承袭我之名者。记忆在驱使你,却又在关键时刻束缚你……

    【噢这不行,我尊贵的客人哟……】被遗落在环廊一角的收音机突然沙沙作响,随后传出沃斯先生略显浮夸的声音,【我明白你对这位明星选手青睐有加,但稍微收起你那无处安放的喜爱吧,只需一会就行。在魔人们仍行走在墨多斯时,节目的把控还是应该交给主持人,我们说好的不是吗?】

    自虚空中传入塞拉芬意识里的沙哑声音随即不再响起,就好像它从未发生过似的。他捡起那个已经近乎损毁的小收音机,刚想对寄宿其中的沃斯开口,摩托的轰鸣声恰巧在这一刻由远及近地传来。听到引擎响动的留守孩童奋力拖着修女们的尸身离开大厅,这里已洒下太多血,他们已经承受太多恐惧,无法再旁观另一场预备发生的血腥场面。

    塞拉芬灵巧地从破损的天花板一角跃上房顶,一脚踏在矗立在夜空下的十字架上。微微眯起眼注视着推开修道院前铁艺大门的身影。对圣心姐妹的审判还远算不上完成的当下,任何胆敢打断的人都注定会受到塞拉芬流泄而出的怒火。

    这个正踏进圣心修道院的男人还在四处张望。他将自己裹在一身整齐笔挺的深色西服之下,身后机械臂的金属外壳在月光照映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泽,漫延到那双眼镜下的翠色瞳仁,令其更明亮了些许。

    塞拉芬同样看清了机械臂上的印记,虽然已和雕像后的那枚大为不同,但他一眼便识别到了印记之后代表着同一个组织。

    【我猜你一定看到了,对不对?】沃斯的声音再度从被塞拉芬攥在手掌里的收音机响起,【康博睿,又是康博睿,就连我都看得一清二楚!真是令人感叹的巧合,探寻的答案刚从指缝间溜走,另外一个指引又自己扑腾着跳到你的面前……】

    “我不在乎,”塞拉芬五指稍稍发力,将手中之物握成碎片,随意地扔到正一步步靠近的男人面前,“但这一位,势必要成为圣心姐妹的替罪羊引首受刑。”

     

    告诉我,你是否已转离你的道而作罪孽?

    曾组成收音机的零件散落一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仿佛是某种无声的宣战。塞拉芬脚尖碾了碾十字架顶端,随后纵身从房顶跃下。抓着步枪的机械臂在男人的操控下,协同着他自己手中的射钉枪一齐对准塞拉芬开火。火光爆散,子弹没能命中,但几根铁钎确实刺穿了祭衣,钉进了塞拉芬的躯体。

    很可惜,这点伤势未能对审判之人起到一丝一毫的影响。塞拉芬以双腿微屈的姿态稳稳落在地面上,不等对方反应过来,便已在瞬息之间逼近至男人身前。染血的衣摆扫过男人的耳侧,带起浓郁的血腥气。

    一介凡俗之躯,真是可怜的替罪羊,这场审判不会耗你太久时间。

    他伸出手一把从机械臂坚硬的钢爪中夺过枪支甩到一边,空出的右手迅速将一直沉默的短管霰弹枪从腰间解下。塞拉芬正想上膛的当口,从钢铁发出的哀鸣声中回过神来的男人高高抬起射钉枪,用枪柄朝塞拉芬的小臂落下一记猛击,虽没能如料想般敲断他的桡骨,但至少把即将被唤醒的枪械打落在地了。

    ……挣扎得倒是不错,奥布莱恩。但你未行你本应行的道,转而倚仗自己的刀剑来行可憎的事。

    塞拉芬的目光从西服上挂着男人姓名的工牌中抽回,对着镜片后的那双绿眼睛重新审视起来。落在两人脚下的霰弹枪被踢走的同时,男人奋力推开紧攥着他衣领的塞拉芬,撞开礼拜堂一边残破的木门冲入大厅内。看来在刚刚短暂的交锋中,对方已经体会到了只凭借自身面对被遣来惩罪的属灵时是多么孱弱。

    那么,既然你舍弃了短暂而平静的受难,接下来在尽头等待着你的,便只有恒久的痛苦了。

    奥布莱恩明显没有预计到大厅内会如此惨不忍睹,他扶住半倒在一旁的圣坛,机械臂已经在刚才的夺枪中被硬生生掰断了传动齿轮,每动一下都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机械的故障反馈通过连接烧灼着他的神经,令男人不得不喘出粗气,在夜里开始泛冷的空气中凝成白汽。奥布莱恩盯着塞拉芬一步步踩过血泊走来,塞拉芬看着他皱起的眉头和那双不停往射钉枪里填充铁钎的手,嘴角向上扯出毫不掩饰的愉快弧度,并不着急阻止。

    “你还以为能得这地为业吗?”塞拉芬的靴子碾过地板上还未干涸的血,踩着已经崩坏的长椅停下脚步,“虽然有些迟了,但让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你是否仍保有信仰?”

    射出的铁钎代替了回答,擦过他的肩头,撕开布料却没能在皮肤上留下伤痕。

    “很好,我已知晓了。”塞拉芬眼中注视着朝他举枪相对的奥布莱恩,在对方扣动扳机的瞬间以极快的速度侧身躲开,迅速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就在他挥拳而出时,奥布莱恩竟也以极其诡异的姿势避开了带着破风声的拳头,并且再一次退到石柱之后。一击落空的审判者踏步上前继续追击,徒手击碎阻隔在中间的柱子。趁着碎石纷飞的当口,奥布莱恩又一次躲过近身攻击。但塞拉芬仍旧保持追猎的势头,疾风骤雨般密集的拳头始终如阴影般紧紧跟随在奥布莱恩前一刻刚刚落脚的位置。

    月光从天花板的破损处漏下,已失去大部分功能的机械臂垂在奥布莱恩的身后,他脚下的影子却映出不一样的轮廓。高昂的第三只手仿佛有着自主意识一般,正狰狞着与塞拉芬身后扭曲的阴影缠斗,融为一体。

    噢,噢,噢……我看到了。

    借着昏暗的光线,塞拉芬辨出了奥布莱恩同为魔人的身份,也终于明白对方那不正常的战逃反应从何而来。铁钎已然耗尽的奥布莱恩只得将射钉枪当作不称手的钝器勉强抵挡下来自塞拉芬更猛烈的攻势,一路且挡且退着被逼到了狭窄的走廊尽头。他此时已几乎耗尽力气,只能喘息着做出最后的挣扎。塞拉芬借着冲势抬手攥住了奥布莱恩的手腕,伴随着越来越大的力道,腕骨的碎裂声清晰地在安静的大厅里响起。塞拉芬并不就此满足,手上力道不减反而更重,随后又硬生生将奥布莱恩的手指反向掰开,夺下射钉枪砸在墙上崩成了两半,不等对方有所反应,又反手朝着他的脑袋上猛击一拳。

    温热的血立刻浸透了塞拉芬的手套,蹭在了他的拳头上。而硬生生吃下攻击的爱尔兰裔男人不甘心就此倒下,紧咬着牙不发一声。伸出腿踹向逼近自己的审判之人。塞拉芬带着讥讽的笑容单手抓住奥布莱恩高抬的左腿,用另一只手臂的手肘折断了他的腿骨。紧接着,审判者张开右掌一把抓住男人的脸,带着奥布莱恩整个人狠狠地击倒在地。巨大的震动令老旧的木质地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带着两人和周围杂乱的建筑碎块在一瞬间倾塌。

    待到漫天的烟尘散去,塞拉芬才看清这地下层的四周。锈迹斑斑的资料柜和病床毫无生气地整齐排列,上一次有人使用这处空间的时间,可能已经要追溯到战前了。金发的审判之人转回身,看到已没了气息的奥布莱恩躺倒在其中一张病床上。断裂的木架和碎裂的砖石积压在男人的尸身之上,在无意之中堆砌成了属于他的坟冢。

    死一般的寂静之中,虚幻的掌声和喝彩却如雷声般回荡在塞拉芬的耳边。他很清楚,是那些嗜血的看客在每一个角落,每一处阴影中观赏了这场对替罪羊的裁决。

    你将横饥倒毙在荒地上,而无人收殓,也无人掩埋。

    塞拉芬停在病床旁,俯下身去凑到停止呼吸的奥布莱恩耳边,声音带着血的腥气:“要怪就怪你身后的康博睿去吧,奥布莱恩,这是你应得的,这是你们应得的。”

    身形高大的审判者抬起头,碧蓝色的眸光在昏暗的空间里闪过凌厉的光,随后一跃而上,如一头雄狮般回到他得胜的场所之上。

     

    接下来轮到……蒙得祂的恩泽又抛却职责的莫拉雷斯了。

    塞拉芬盘算着去往那栋矗立在中城和东区边界线上的老教堂的路线,漫不经心地一边将刺入体内的铁钎根根拔出,一边朝修道院外那条崎岖小路走去。一连串急促的,明确地在朝向着塞拉芬的犬吠声忽地把他的注意力拉回到了眼前。

    三只毛绒绒的大型犬隔着圣心修道院那道铁艺大门,乖巧地蹲坐在碎石路正中间。先前在广场上爆发的冲突中,被奥布莱恩踢开的短管霰弹枪此时此刻安静地放置在它们的前爪下。

    【您好呀,大明星,我是Local 666的导购员阿加雷斯,】陌生的女性声音带着独特的慵懒语气,通过三头犬只其中那条耷拉着一只耳朵的背上传出,小巧的通讯器挂在它背包的绑带上,发出略有失真的奉承。【作为开场秀而言,您的表现实在令人难以自持,我多少能体会到沃斯他为何如此兴奋。】

    多可笑,犬类不去纵恶,却在另一个Local 666的怪异存在麾下,此显露虚伪的乖巧。塞拉芬没有掩饰脸上的不屑,却干脆地在大型犬前蹲下身把失而复得的枪支挂回腰间。

    “言过其实了,这位初次见面的……哈,见面,阿加雷斯小姐,我不过是在你们提供的舞台上卖力表演的丑角之一。”大型犬咧开嘴,呼出的热气直扑塞拉芬的面庞。他停顿片刻,最终还是应承它们无言的邀请,伸出手轮流轻抚三条犬只。满身血气的审判者这时从它们的护目镜上发现了自己的端倪,倒影里的塞拉芬面目已被诸多污秽的羽翼覆盖,每一根羽毛之上,都无一例外地刻印着紧闭的眼眸,那污染了翅膀的血液正是从其中流出。

    “原来这就是你们要索取的代价,我相信这仅仅只是开始。”

    【不过一名导购员而已,除了您应支付的以外,我并不会私自讨要任何额外之物。】

    “那么按我所想,这应该就是你表达敬意的见面礼,并以此要求相应的回报。”塞拉芬拍了拍腰间的枪套。

    【哦,多么锋利的话语,但我只是无法忍受被倾注了所有目光的明星缺少与之相衬的璀璨光辉……为了打消您对我的误会……】

    三只大型犬里,对来自眼前男人的抚摸十分受用的那条灵性地趁着通讯器那头的阿加雷斯小姐片刻沉吟间,叼来了一串钥匙,将其交到塞拉芬手中。另外两只则迅速跑开,奔向不远处一辆停驻于路边的警用摩托,急切地呼唤他。

    【……阿加雷斯予取予求,就当这是我为了招揽生意提供的便利如何?】

    “那我自是不客气。”塞拉芬那沾着飞溅血点的面庞上,又一次绽放出饱含恶意的笑容。他抬起一边腿跨骑在钢铁驮兽之上,插入钥匙发动引擎,随即朝下一个目的地飞驰而去。

    星夜 4
  • 序:阿斯摩太所见

    阿斯摩太所见

    In the sight of Asmoday

     

     

    -看哪,我必快来,凡遵守这书上预言的有福了。-

     

    哭喊和哀嚎盘桓在眼前这一小股流民的头上。即使用破烂的衣物遮掩,畸形的肢体和溃烂的皮肤也令旁人对他们唯恐避之不及。就连那以废弃厂房为殿,向贫民敞开怀抱的晨光会也对他们紧闭大门。他们不得不在比棚屋区更外围的荒地上建起临时营地,此时却又被锈河帮找上门,在他们多舛的命运上挥下重锤。墨多斯的东区,毫无他们立足之地。

    流民们根本算不上房屋的住所被拆毁,他们从核电站废墟中一点点搜集以供维生的物资被盘剥。而哪怕是这样,锈河帮派来的这支队伍仍不满足。他们贪婪的眼神在人们身上来回扫过,像拣选货品一样,熟练地抓住被挑中的孩童扔进货车后厢里。

    畸形?没有关系;患辐射病?那些穿白大褂的家伙自有办法。这些游民的贱命哪里值钱,能为那些西湾的大人物提供一些器官就算他们口中祈祷的存在降下仁慈了。多亏了给晨光会运货时多听了一句蒂亚戈那个冒牌牧师的抱怨,不然怎么能偷偷背着红凯尔出来捞点好处。年轻力壮的混混们全然不顾周围止不住的哭声,心里只盘算着这趟自己能多赚到多少油水。

     

    求主保佑,我求您保佑我……他说过我们的苦已尽了,这城的门路应向我们打开。

    老何塞像段枯木一样伏在地上,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心中不断祈祷。在那群混蛋经过自己身边时,他终于鼓足勇气站起身来,抓住为首的那人,用手里被磨尖的锈铁紧紧抵在对方脖颈处。

    “放了,把孩子放了,”老何塞实在太过紧张,威胁连带着手都在颤抖,“带上所有……带上你们能搜刮到的东西,离开,别,别再来烦我们。”

    从索诺拉这座何塞奉献了大半辈子的地方被废弃开始,命运于他而言就逐渐变得面目可憎。丢掉了工作,日渐增多的贷款压得他喘不过气。懂事的儿子为他无能为力的父亲向北偷渡寻找机会。然而那片土地回报他的,只是从天边腾起,接连不断的蘑菇云。他唯一的儿子自此失去消息,妻子发疯一般闯进那片废土,此后再无音讯。最后,何塞只能抛却曾经拥有的一切,栖身在已成废墟的索诺拉1号之内。枯瘦的老人在这几十年里,困顿的命运一步步逼迫着他低下头,而他只能忍耐。

    老何塞只是牢牢抓着铁片,仿佛在抓着他们这群流民唯一的救命稻草。他本想就此吓退这群混帮派的家伙,但下一刻,腹部传来的剧痛无言地昭示了他的抗争,是如此微弱,如此徒劳。

    主啊,为何您从未施舍慈悲予我,哪怕只有一点点……难道那晚出现在我们身边的,并非您的使者?

    老人倒在地上蜷缩,虚弱的身躯不停承受着拳脚相加的暴力。恍惚中突然记起在地陷震毁索诺拉前,穿过漫天风沙出现的高大身影。

    “你们受苦当到尽头了,去往那城里,躲避即将到来的灾祸。”

    风尘仆仆的流浪者看了一眼涂抹在墙壁上的圣像,在间断的地震间隙里警告即将到来的危险,伸出手向他们指示西边的墨多斯。

    “我们要怎么相信你,就凭你几句话?”当时的何塞有一肚子的疑问,甚至怀疑流浪者不过是又一个满口胡言乱语的疯子。但当他和对方的双眼对上视线时,一切疑虑都消失无踪。那片碧蓝色中,闪着不可置疑的亮光。

    “不需要问我是谁,你们只需要快点动身。那城外纵使有犬类,你们也能得权柄从门进城。不过,如果你一定要一个答案……”

    我是阿拉法,我是俄梅戛,我是首先的——

    “我是……末后的,我是初……我是终。”何塞断断续续地念诵着流浪者当时的话,一声枪响随即盖下了所有声音。老人只感到身上传来的疼痛竟逐渐减弱下来,而来自那些混蛋的谩骂和殴打也不再侵蚀他的精神与躯体。

    “……你为我的话苦劳,这般忍耐当得赞美,”熟悉的声音带着启示传进老何塞的耳内,流浪者再次出现在流民身边,“都抬起头来,看这些不悔改的人是如何遭灾的。”

    锈河帮众从短暂的震惊中清醒过来,他们踩过被击毙的同伙,扯着嘶哑的嗓子叫喊着扑向那高大的身影。流浪之人迅猛地握住挥向自己的拳头,在袭击者因吃痛而发出的叫嚷声中捏碎了他们的手骨。又抬起腿猛地一脚将第三人踹到远处货车后厢上,受到重击的厢门在巨响中凹陷脱落,砸落在倒在地上已断了气的混蛋身上。场面瞬间成为了流浪之人单方面的施暴,帮众中剩下的两人被突如其来的剧变慑住,立刻拔腿往货车的方向落荒而逃。

    “别吠了。”流浪者嫌恶地把其中一人扭曲变形的手塞到另外一个那不停哀嚎的嘴里,顺手把他们身上的金属义体一把扯下,朝已经打开车门的那人掷去,尖端死死地插进他的后背,从心窝处贯穿而出。仅剩下来的最后一人被飞溅四射的鲜血沾满半边身子,惊恐的他两腿发软趴在原地,再也不敢多动一步。

    “我知道你的忍耐,也知道你不能容忍恶人,这也是我所恨恶的。”流浪者掀开了遮住面容的破烂斗篷,他俯下身捡起那把被磨利的锈铁,交到老何塞手里。他向所有流民指着那名已经丧失了心神的恶徒:“用你手中的剑,攻击这行邪淫的人。”

    当佝偻瘦弱的人们将最后的身影重重围住时,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看哪,我必快来,赏罚在我,要照各人所行的报应他。-

     

    【噢,看看他的样子……以神圣之名行恶毒之事吗,这位远涉而来的朋友,你实在令我和另外一位尊贵的观众感到有趣。】

    “无聊的把戏。”

    将醒未醒时,蒂亚戈隐约听到有人在交谈。随后一记爆响,立刻将还未来得及展开的话头掐断,同时也彻底将他叫醒了过来。

    去他妈的……这是哪,我又是怎么了?

    隐秘而昏暗的世界在他的眼中颠倒,脑袋充血的蒂亚戈既无法记起自己昏过去之前发生了什么,也理解不了现下自己身处何种状况。只能在缓慢的来回摇晃中看清地板上四分五裂,电线断口处还闪着火花的显示屏。不远处有个人坐在他最爱的真皮沙发上,将半边身子藏在阴影里,黑暗中只有一双蓝眼在无言地盯着他。

    对,对,这里还是我的“祭具室”……这狗娘养的是怎么闯进来的?

    随着蒂亚戈的眼前景象逐渐变得清晰,一股如同被钝刀切割的疼痛也迅速贯彻全身,从脚底一路爬到他的后脑,痛得他破口大骂:“操!你都对我做了什么!”

    那人闻言保持沉默,从沙发上站起来缓步朝蒂亚戈靠近。此时被铁链束缚着倒吊在十字架上的蒂亚戈才看清了对方的长相。金色的长发在室内灯光照射下如同雄狮的鬃毛,柔和的五官显出与圣像无异的怜悯。但那慈悲的神情却令他不寒而栗。

    “你仰赖祂的名,借主的光来建起你虚假的殿,吃祭偶像之物,引诱众人行奸淫,”身材高大的男人穿着蒂亚戈那套办所谓的圣礼,用来骗取资金的衣装,漫不经心地把一罐空药瓶扔在他的脸上,“若我不来,还有多少羔羊要受你这晨光会的哄骗,入炼狱遭磨难?”

    长靴从侧方猛踢蒂亚戈的胸口,浑身赤裸的牧师还想继续叫嚷,吃了这一记的当下满嘴的污秽言语便全换成了混着血的痰。

    又是一脚踢来,蒂亚戈只感觉自己有几根肋骨被踢断了。男人抓起他的头用膝盖猛击,用缓慢沉重的语调替他开解疑虑:“那些信众我都遣走了,你的党类我皆已割去,便是要叫你知道我来是察看人肺腑心肠的。看看你这地方,藏着多少从他人身上夺来之物,又有多少无知者在这里受过你的玷污?”

    蒂亚戈因疼痛而开始痉挛,但他的下身仍不合时宜地挺立着。那只被砸到他脸上的药瓶骨碌碌地滚到一边,标签上印着的“西地那非”在蒂亚戈再度模糊的视野里变成了扭曲的符号。“是谁派你来……圣心、姐妹,还是……莫拉雷斯?”蒂亚戈的口鼻里都是血,但他已顾不上这些了。他呛咳几声,气息微弱却尽力地向眼前的男人求饶:“不,不,不管是谁都、不重要!我可以、把这些全给你!只要、只要你能……放过我……”

    男人在蒂亚戈的话里捕捉到了意料之外的信息,因此停下了动作。就在此时,被堆在角落的一台老式显像管电视忽然亮起,雪花闪耀过后迅速切到了之前那古怪的频道。

    【如此傲慢,如此无礼,我的朋友。换作别人,他早就失去资格了,但你确实与众不同……以至于我那位尊贵的观众对你青睐有加。】

    虹膜泛白的主持人在失真的画面中对男人张开手。

    【你很敏锐,朋友。嗅到了墨多斯众多潜藏秘密中你最感兴趣的那个。没错,异端,更多的异端,不止眼前的这一个!与他人同受苦难的圣心姐妹,老城里那个抛却权柄的神父,还有将你打造成如今这副超凡身躯的人们。噢……我手握审判之槌的朋友,姑且就把这些当是在我权力范围内为你开的小小特例吧。】

    男人目不转睛地看着画面里边缘扭曲得极不自然的演播厅,圣像上被雕刻出的慈悲忽然一转成了喜悦的微笑。他朝穿着血红礼服的主持人点点头:“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耍出这伎俩的,但那不妨碍表达我的感谢……”

    主持人立刻补上自己的称呼,熟稔地把控住节奏,没有让这来之不易的交谈温度降低些许。

    【沃斯,请在后面加上‘先生’称谓。】

    “感谢你,沃斯先生,还有你那位神秘的尊贵客人。”

    演播厅中登时掌声如雷,欢呼不断。沃斯先生示意那些男人看不到的观众安静下来后,站在画面正中央向男人伸出死一般苍白的手,但那只手在此时此刻,无疑代表着一份邀约。

    【那么,我可否视为你已接下了这份邀请——】

    就在男人同样伸出手即将与之触碰的时刻,蒂亚戈一阵猛烈的咳嗽突然打断了他们。

    【哦抱歉,忘记你手头上还有亟需处理的事情。】

    “不碍事。”男人侧过身,从快速枪套里抽出左轮对准蒂亚戈的眉心,扣下了扳机。血液在狭小的祭具室里飞溅,陈列在震耳欲聋的枪响中纷纷沾上属罪者的污秽。

    “这样就行了,”收起枪支的男人拭去电视屏幕上的血点,语气平淡得仿佛刚刚他只是在随手关上一盏灯,“至于那份邀请,我自然不会推脱。”

    【哈!实在太过精彩,这样的情节唯有你才能上演!哦……抱歉,我该如何称呼你,自往昔遗留至今的人啊?】

    “凡有耳的,就应当听,”男人从衣架上取走洁白圣带挂在风衣的翻领下,向电视的那端无数注视着他的存在展开双臂,“我的名你们当知晓,这城当知晓,塞拉芬。”

     

    安德森趁天光还未展露,披着残留的夜色赶往那座废弃的厂房。他知道晨光会是红凯尔默许下建立的小教派,也清楚那个蒂亚戈实际上不过就是满口污言秽语,脑子里全是生意的假冒牧师。所以在打听到自己照顾过的几个贫民孩子被掠走交给蒂亚戈时,他几乎要疯掉。

    虽然只有自己一人,但年轻人还是打定了主意要从那头流口水的恶犬嘴里把人带走。

    ……或许希格娜是幸运的,至少她不在东区,不会日复一日地看到这些恶心的玩意,还要与之为伍。

    安德森看了一眼还亮着灯的厂房,握紧了手里的枪。在踏出脚步的前一刻,年轻人忽然想到了那个被富人收养的妹妹。

    而当他靠近半开的厂房大门时,却只看到了让他难以在脑中抹去的画面。即便安德森在锈河帮里摸爬滚打这么久,他也从未见过暴力以如此直白纯粹的形式展现在他眼前。

    通向讲经台的道路两旁矗立着被当做处刑架的祷告长椅,平常在晨光会这个该死邪教里混迹在一块的人们肢体被人为拧断,以扭曲的姿势被钉死在其上。而那个众恶之首的蒂亚戈也无法逃脱噩运。他一如往常占据着传播邪祟靡音的高台,但已垂下他不可一世,此时却开着巨大空洞的脑袋。邪教的首领全身赤裸地被钉在十字架上,满身凝结干涸血迹。蒂亚戈不知吞噬了多少迷途之人对明日希望的胸腹上,被某人用利器刻出文字,代替了口舌昭示着他的罪孽——异端。

    “希格娜,你不在这真是太好了。”安德森眯起眼,默默关上厂房的铁门。

     

    -证明这事的说,是了,我必快来。-

     

    沃斯先生关闭和塞拉芬的视讯画面,无比惬意地仰倒在沙发上。他偏过头,朝着被幕帘遮蔽的阴影处询问:“看,这便是你所垂青的家伙,如你所愿,他确实承了你的蒙恩。”

    尊贵客人那山羊头向流民投下一瞥,竖瞳闪过光泽:“的确仁慈,为了他的私欲。”

    另一侧的小牛头眨了眨眼,虹膜中映出被处死之人的倒影:“的确残暴,为了他的高傲。”

    “不论善恶与否,他的灵魂确实足够吸引所有观众。”以阿斯摩太之名烙下印记的男人口中含着烈焰,低声轻笑。

    星夜 6
  • 他要作王,直到永永远远。
    星夜 8
  • Ch.1:怒从心起

    “听好了,我和哈丹暂时有些事,运动会这边就不管你了,”杜兰在走之前伸出手,把乌日雅那头本就不算柔顺的红发摸得更毛躁,“你我都在圈栏里,要学会在那些人面前乖巧一点好吗,乌日雅琪琪格?” 

    这话怎么不跟白音说呢?我也不是什么一直不服管教的蛮牛,只要这些帝国人能…… 

    乌日雅想起杜兰之前特地对她的嘱咐,不耐烦地甩了甩手。运动会那些无聊透顶的竞赛项目已经过半,体内异能被压制的感觉此时仍然没有褪去。她抬起头看向正悬停在正上方高空上的飞空艇,那巨大无比的气囊刚巧遮住了投下的日光。无差别地把同样巨大的阴影覆在会场上的所有人之上。 

    薛亦古族的小姑娘瞥了一眼自己被分配到的临时队友。 

    “该死的9区人,你让我丢光脸了!” 

    汗古吉尔腾格里,你真是铜石的心肠!让我碰到这样的帝国人还不如让我在无火的夜里被莽古斯一口吞了。是不是所有帝国人都习惯趾高气扬,不用鼻子看人就不会说话了吗?这个常备部队的家伙细皮嫩肉的,不知道又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钻出来的贵族,肯定是家里的长辈把进入军队当做给他镀金的手段,送来到那些个大人物眼皮底下蹦跶好表现一番。可惜喽,天不遂人愿……谁能知道这破运动会还有跟异能部人员随机搭配这茬事。 

    乌日雅强忍住想翻白眼的冲动,尽可能地耐着性子,“礼貌”地询问。 

    “你这……您现在感觉好点了没?”她扯下绑在胳膊上的白色头巾递给一旁还气喘吁吁的少年。 

    “这种时候少来跟我套近乎,二等民!”对方歪过头迎向乌日雅的眼神,狠狠瞪了她一眼,随后一把拍开她的手。少年龇牙咧嘴地撕开系在头上的红巾,绑在自己膝盖上被磨出血的伤口,又因为扯动到了其他伤口,脸上显出痛苦的神色。对方的年纪跟乌日雅差不了太多,刚才那个项目……叫什么两人三足障碍跑?反正是把她和这家伙各有一边腿绑在一块——汗古吉尔腾格里哟,我收回刚才自己不敬的言语……金羊毛也是,这运动会也是,帝国人可真喜欢搞出这些破玩意,你还是让这些怪东西少出现一些罢! 

    少年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才勉强跟上乌日雅,最后临近终点前终于力竭,呼吸紊乱间又被自己绊倒。等乌日雅闯过终点线,注意到时队友不再发出怪叫时,平日里一直保持优雅形象的他已经被这个从第9区来的蛮子拖行了几十米。 

    “别以为你们那个阿依铁木尔总督在11区做出了丁点大的功绩,准备连带接管10区事务,你们这群只会放羊放牛的原始人就能跟着沾光了!受了帝国恩泽还不自知,要我说异能部能让你们二等民也参加进金羊毛计划简直天大的荒谬!该死,真该死……” 

    “你……”乌日雅一听到那个大叛徒的名字手便不自觉地攥紧成拳。是啊,不被高天之上的祖神们扔血污和粪便就足够了,反正我也没打算跟着那个叛徒沾什么光。在乌日雅那满是清风和草海的故乡,她那些已经直不起腰的老伊吉日日夜夜都在一边念诵着阿依铁木尔这个受诅咒的名字,一边从火堆里夹出灼烧着的木炭朝帝国王都的方向投去。帝国发动的战争从她们身边夺走了整整一代人,又被阿依铁木尔恬不知耻地把她们喂养牛羊的草原当成赔礼献给了帝国,哈哈!多可笑啊! 

    “……等这里结束了,我一定要让祖父跟约尔达陛下谏言,你们这些二等民统统都……”贵族出身的少年还在不停地斥责着乌日雅,但她已经不想再听对方那些絮絮叨叨又毫无意义的咒骂了。 

    抱歉啦杜兰阿哈,我也不是不想装得乖巧一点的,谁让这些满嘴都沾上绵羊鲜血的沙狐们还要发出难听的叫嚷呢? 

    “你说那个开屏的孔雀?”乌日雅后退小半步,举起拳头呼地朝刚刚才爬起身的少年脸上招呼过去,“你脸上不带点颜色怎么能衬得上他的花里胡哨呢?” 

    即使异能被压制,但羔羊的超常体质仍然令乌日雅的拳头充满力道。那单薄的身影被一拳捶离地面,掠过几个路过的士兵们倒在了远处平地上。 

    高空上的空艇缓缓驶过会场,乌日雅看着那个被击飞的家伙,脸上绽出的笑容跟日光一样灿烂。 

      

    “所以你就这样当着大家伙的面揍了那个小伙?”杜兰隔着禁闭室的栏杆,对蹲坐在椅子上的乌日雅挑起一边眉毛,“你啊……怎么跟块白磷石似的稍微不注意就冒火,早知道就该让白音寸步不离地看着你。” 

    乌日雅低着头,一边玩着自己的辫子一边说:“实在是忍不住嘛。” 

    杜兰撇撇嘴没说什么,只是掏出钥匙打开了禁闭室大门,像拎着小羊羔一样带着乌日雅往屋外走。 

    被拎起领子的女孩询问着,语气满是不可思议:“我这是关押期满啦?” 

    “想得挺美,哈丹在今晚的舞会上会需要你,他稍微跟我们那位胸襟宽厚的海因斯贝格上校打点了一番,不然你得在里面蹲到下个月,”杜兰用另一只手轻轻地弹了一下乌日雅的额头,“下次我来教你怎么做得更干净一点。” 

    什么呀,我觉得我那一拳很不错啊,怎么还嫌我打得不够漂亮?乌日雅挠了挠后脑勺,心里只盘算着舞会上能吃到些什么美味佳肴。 

    星夜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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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序幕】在黑暗中涌动

    全文3335字,含主线、支线A、支线B。  

    ——  

    果然,那老家伙不会来参加庆典。  

    冰块与玻璃杯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费利切提着酒杯摇晃,时不时抿上一点。酒不是什么好酒,他并不在意这点,毕竟他不该有一条灵敏的舌头,用老家伙——也就是尊敬的邦维奇·巴克斯顿先生的话来说,关于品酒这档子事儿他还嫩着呢!毕竟一个生于东区、长于东区的年轻人知道些什么,喝得懂酒嘛?能被谁带出那块贫瘠之地、那片垂死之乡就该感恩戴德、鞍前马后了吧!  

    费利切喜欢描摹邦维奇眼中的「费利切」,那个形象与真的自己相差越远,他就越高兴。眼下他指尖轻轻点击杯口,沁出的水珠顺着宽大的手掌淌下。他的掌心总是热乎乎的,女人们都喜欢被这双手拥抱、爱抚。至少邦维奇送来的女人们都一个样儿。想到这点费利切就扬起唇角,合着音乐摇头晃脑,冰球也配合着叮咣叮咣。  

    浴室的门是玻璃的,如果需要的话可以变得透明,据说这在战前很普遍,如今却只有至少中城才能享受。费利切觉得无所谓。在这样无所谓的工艺遮掩下,有一个无所谓的女人正在洗澡。正是通过她,他得知了早就猜测到的事。  

    拒绝参加庆典的理由有很多,巴克斯顿明明可以不理会,但还是找了最像样的——赌场离不了人,总有那么几个不长眼的混蛋挑准了日子找事儿。  

    「巴克斯顿先生真是辛苦,我们可不能让他操多余的心」说这话的女人婀娜的身影正投在玻璃上,费利切平静看着,转瞬就喝干了酒把杯子重重磕在桌子上。  

    他从酒柜抽出一瓶全新的葡萄酒打开,也不管木塞喷到了哪里,只是解开衣领提着酒瓶走进浴室,然后心满意足地听到一声惊呼。  

    「你吓到我了。」  

    女人娇嗔道,向他伸出手。费利切捧住那只手亲吻,边吻边瞄女人的脸。女人被这个动作逗笑了,她从费利切手中接过酒瓶,再向后退半步坐在浴缸边缘,然后贴着锁骨把酒倒在自己身上。  

    葡萄酒顺着胴体向下。滑落洁白的双峰、淌过丰腴的丘陵,最终滚入幽僻的沟谷。费利切上前,按着女人肩头,探出舌头追随着葡萄酒的痕迹,吐出的气息惹得对方嬉笑连连。女人抓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脸往自己胸脯上靠。  

    「你这婊子——我要操你。」  

    费利切声音沙哑、眼神黯淡,女人又开始笑了,她把剩余的酒都倒在她们俩身上,两人开始疯狂接吻。费利切被咬了一口,唇角出了血。他抱着女人滚进浴缸,恶狠狠开口:「我操死你!」  

        

    与女人的温存耽误了不少时间,但却是必要的。费利切知道「巴克斯顿叔父」需要他灵活点儿但也不要太机灵,最好再来些无伤大雅的缺点,这样才用着放心。那么在时机成熟之前费利切就会继续饰演巴克斯顿叔父听话的好大侄、忠诚的左右手,以及一个纨绔公子哥儿。玩完女人当然要给自己找点事情做,那就是无所事事。于是无所事事的费利切哼着小曲逛着街,在广场上晒太阳。  

    距离亡灵节还有一周多,广场上的节日氛围已十分浓郁,漂染的纸花代替万寿菊点缀得到处都是,每一个经过的人都喜气洋洋。在东区需要耗费更多的时间与精力准备迎接庆典,费利切当然已经提前打点好了,妈妈卢佩在意这个节日,那他也就在意。他能清楚记得提出回东区过节时巴克斯顿的嘴脸,老家伙当时的表情过于精彩,混杂了嫌弃、冷淡,莫名其妙的紧张和鄙夷。  

    多好玩儿啊。就好像东区是条下水沟里爬出来的狗,与之相关的所有就是这条癞皮狗身上挂着的浓痰。而现在,他这条小脏狗要去干点别的事情了,他亲切的叔父安排之外的工作。  

    费利切观察着广场上往来的人群,最终将目标锁定在一个装扮成雕塑的人身上。那人戴着骷髅面具,全身上下罩在深黑的披风中,在阳光下泛着浅色。那人脚下摆着一个收零钱的小罐子,费利切吸完最后一口烟便径直走了上去,投下一张代金券。  

    那人晃动着装饰镭射纸的盒子,手腕上缠绕的一圈又一圈的银色铃铛发出叮铃哐啷的声响,在连续摇晃后对着费利切摊开,露出里面铺着的无数纸片。费利切看到对方袖口露出的一小截标志,是康博睿。他随便取了一张纸,仔细看了上面的字,没有什么大的意义,然后就揣进兜里,找个地方继续吸烟。直到临近傍晚的时候,终于有人开车接走了他。  

        

    「是的,只需要提供区域通行证,确保货物顺利送达公司即可。」  

    费利切边听着兄弟与电话那头的人交涉,边回忆雷蒙德·梅森这个人。安全局警员,丢了一条腿,还有个病秧子女儿。他精心挑选的目标。这种人他再熟悉不过了,普通人,没什么特长与背景,并且内心深处还保留着天真与柔软。但墨多斯不需要眼泪,所有割舍不掉的东西都会化为软肋。这听起来很矛盾,但事实就是如此,在这里只要谁越迫切、越疯狂想变好,那他就永远不会变好。想要拉雷蒙德下水根本易如反掌。甚至不用他主动,雷蒙德自己就会开口。但在对弈中,谁主动谁就落了下风。  

    「你们愿意给出什么价格?」雷蒙德终于提出重点。  

    费利切接过电话,用漫不经心到有些轻佻的语气开口:「再次听到你的声音真是喜不胜收,这证明我们都还活着,不是么?」  

    他勾勾手指示意,就有人凑上前用打火机点燃他手里的纸。那张纸片在康博睿特供的药水下显示出隐藏内容,火舌一扫而过吞噬掉若隐若现的「索诺拉1号」,而他的兄弟甚至连余光都不肯瞥视一眼不该看的东西。  

    「价格好说……我想想——7个点怎么样?」  

    对面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费利切挑起唇角。他的筹码已出,现在就看雷蒙德的诚意了。  

    「前提是我要你亲自护送。」  

    挂断电话,费利切心情又好了起来。他总是喜形于色,巴克斯顿不喜欢太难懂的人,他就会表现得简单易懂,久而久之他完全融入了对方需要的形象。现在他就龇牙咧嘴笑着。他知道雷蒙德不会拒绝,他拒绝不了,而他则需要更多的「盟友」。只是一次合作还不够,必须让雷蒙德老老实实和自己长期统一战线。  

    「把车厢温度调高。」费利切愉快宣布。  

    「可是头儿,温度偏高货源容易保持清醒……」  

    一个人出声提醒,见另一个人很快接话「知道了」便没有再多说什么。费利切做事总有他的道理,就像妈妈卢佩那样。他们这些人正是因为听她们的,跟着她们干才能吃饱穿暖、喝干净的水,生病的时候有药吃。  

    「等这批货送到后就先回东区,我们回家过节」  

    红色闪光滑过监视器的屏幕,费利切抬起头,看到了谁的倒影。那人是站着的,身材高挑。他转过头,确认房间内只有他们弟兄三人。  

    他揉了揉另外两个人的头,弄乱他们的头发。他们都还年轻,几乎是他看着长大的,从他们会站起来跑的时候就玩在一起了。他还介绍其中一人的妈妈到医院做清洁工,另一人的姐姐则在巴克斯顿的赌场当荷官。  

    亡灵节要到了。费利切想,看样子「大家」都会忙起来了。  

        

    那顶帐篷由破旧的深紫色帆布缝合而成,边角缠绕着万寿菊,就这样大咧咧盘踞着坡道的尽头。费利切摸口袋,掏了半天也没找到香烟,这才想起来回东区后不到十分钟就散完了。他轻笑了下,用虎口蹭了蹭鼻尖,跨着大步走近帐篷。  

    这玩意不该在这里。费利切的直觉这么说,虽然它和老旧的街区一样,甚至更破旧、肮脏,比这坡道两侧层层叠叠的铁皮建筑加起来还摇摇欲坠,但它就是不该在这里。证据就是装饰的万寿菊竟当真是鲜花,柔嫩的花瓣在夜色中翩然起舞,高调又张扬地宣布自己的格格不入。  

    费利切本可以无视的,但这儿是东区,是他的家,他无法容忍自己的地盘上出现未知的东西,未知往往代表风险。他围绕着帐篷绕了一圈,最终还是挑起门帘跨了进去。里面没有持械躲着的混帐,只有一具捧着水晶球的骷髅。费利切盘算着水晶球看起来有点档次,也许巴克斯顿会喜欢在赌场的什么地方摆上这么个东西。  

    「再次见到你真是喜不胜收。」  

    水晶球绽放红色的光芒,费利切下意识手腕用力,抓住藏在袖子里的枪。  

    「这证明你确实有资格,不是么?究竟为什么不坦率点为自己被选中感到高兴?」  

    刻意模仿当初费利切与雷蒙德的对话,沃斯嬉笑着,他长有红色巩膜的面庞映射在水晶球上,身材有些扭曲。  

    「我不是说过,让你别烦我。」  

    费利切用枪柄敲水晶球,骷髅张开嘴巴,吐出一张长方形的硬纸。他捡起来看,是塔罗牌,「逆位节制」。  

    「哦,让我猜猜,难不成费利切先生对赏赐不感兴趣?还是认为地狱会如你那廉价的叔父般,只会开空头支票?」  

    他听出来了,不管这是真的恶魔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的家伙在教唆自己。他是要和巴克斯顿对立,他一直以来就不是他的人。从来都不是。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妈妈和他一起准备了那么多年,现在即将到收网的时刻,他不能允许任何人、任何原因,哪怕是他自己影响他们的成果。  

    「我再说最后一次,别烦我。」  

    风险与收益尚不明朗的选择就是赌博,费利切早在很多人身上看到了他们的结局与末路。他嗤笑起来,扔掉塔罗牌头也不回地离去。  

     

    打一枪我就跑 4
  • 玛丽的房间

       

       

    玛丽的手已经在门把手上放了很久。门是一个房间的出入口,她在脑中再一次确认,从门走出去可以安全地离开房间,这一点毋庸置疑。那么,门应该有一个把手,可以向外推开。她这么尝试了,面前的木板顺利地向外打开,她想这应该确实是门,但下一个瞬间她又想到,窗也有一个把手,也可以向外推开——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窗和门的区别是什么?窗的外面是空旷的室外,门的外面是走廊,没有错,这是最明确的判断标准,她小心地看向外面,外面是刷成白色的墙壁、陈旧的水磨石地面,她终于放下心来,向门外迈出了脚步。玛丽的脚踩在了坚实的地面上。修女们没有在她身边,这里的修女在墨多斯东城区被称作“圣心姐妹”,许多年来她们不计回报地收留抚养东城区的孤儿和弃婴,而她们做得那么成功,至少有一半的孩子能长到成年,在这里简直是一个由圣徒行使的神迹。她看见过圣心姐妹们握住病重的拉吉尔的手,她们默默地落泪,祈祷众人一同分担他的苦痛,使他安宁地步入沉眠,她看到拉吉尔的眉头渐渐放松了,他靠在修女的怀抱里,平静而快乐,直到他再也不醒来。从那一天起,玛丽决心要留在这里。 

    今天的一切都很好,晨祷后的早餐上有泡软的面包,玛丽的工作是修补磨损的被褥和衣袍,夏天以来她长高了三英寸,于是洛丝玛丽妈妈给了她一些新的布料,好让她加长自己的袍子;剩余的布料被她用来修补珍妮的被子,没人知道她是怎么把被子睡出洞的。边角料的尺寸几乎完美地覆盖了被子上的洞,这个巧合让玛丽的心情也更好了一些。今天的修道院里的一切都很好,除了玛丽想离开缝纫间时花了好几分钟分辨门和窗。 

    玛丽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事实上,在她过去的十几年生命里她从来没有分不清门和窗,甚至根本不会想到有人会分不清门窗。她可以不假思索地说出好几个门和窗的区别:窗有窗台,门直接落在地上、窗常常有透明玻璃,而门总是不透明的、门只在一楼开向室外……但是站在一扇“门”前时,她却突然僵住了,不能不假思索地说,是的,这就是一扇门。她也记不起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一开始只是一次微弱的困惑,仅仅一秒就过去了,而后在不知不觉里,她开始花越来越长的时间来分辨门和窗,而她想仔细地好好地观察“门”时,门的形象反而越来越模糊——到底什么是门?一个装着开合木板的墙洞,有一个把手用来开关门板,如果没有木板,那么还是门吗?如果洞开在地板上,它是门吗?如果开合的部分可以折叠,它是可以让人通过的门吗?这之后的夜晚她躺在自己的床上,沮丧地流下眼泪,眼泪淌进被褥,被柔软的布料吸干了。后来她做了梦,梦见自己在夜里醒来,想要离开房间,也许是想去厕所,也许只是在梦游,她打开门,走出去,脚下是空的——她打开的是窗户,她从窗户掉下去。然后坠落感让她狠狠蹬了一下床板,她在床上惊醒,发现自己身上汗津津的。 

    这就是这段时间以来让玛丽痛苦的事。她曾经以为自己如果只有一个优点,那一定是健康,她在墨多斯贫民窟靠吃垃圾桶里的东西长到十岁,从没有呕吐过一次,没有发烧过一次,没有得过虱子以外任何的毛病,却在被圣心姐妹们带到修道院、获得了一间有温暖床铺的房间、一个有干净食物的“家”后得了疯病。她在祷告时悄悄祈求,期望下一秒自己又能轻松分清门和窗,但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东西回应她,她只是不停地梦见自己打开门,下一秒却从窗户掉下去。每一天离开房间都变得更加困难,好像她被自己梦寐以求的房间困住了。 

    晚间祷告后,伊莎贝尔修女带着孩子们回房间休息,在圣心修道院,十五岁以下的孩子不用参加夜间工作。她们挨个从洛丝玛丽妈妈身边走过,妈妈轻轻抚摸她们的头,笑着赶走不愿意睡觉的孩子。玛丽的眼前忽然有些模糊了,想扑到妈妈怀里诉说自己的噩梦,或者至少请求给自己换一间一楼的房间。可她没有这么做。她跟着其他孩子们,回到她位于修道院三楼的房间。房间门牌上写着玛丽的名字,一年前它属于索菲亚姐妹,她十六岁了,成为了见习修女,搬去了修女们的居所。玛丽认为这是幸运的征兆,暗示她也能同索菲亚一样成为见习修女,她不会主动放弃一个好兆头的,永远不会。她在不安中入睡,照旧做了那个打开门的梦。玛丽在梦里努力地尝试判断面前的是门还是窗,但睡梦中的大脑似乎不能好好运作。最后她孤注一掷般踏了出去。玛丽在坠落感里惊喜,当她意识到自己在哪里时,她已经砸进树丛,连续撞到了四五根小树枝,最后滚落到泥地上。 

    她想她是梦游了。当她终于从窗户掉下来,反而感到一丝轻松,就好像一件可怕的事最可怕的部分是等待它随时降临,当它真正到来时,反倒没有那么糟糕了。然后浑身擦伤的疼痛涌了上来。她挣扎着爬起来,动动手脚,确认了自己应该没有折断什么骨头。她依然拥有不符合她孤儿身份的健康强壮。她想她应该回到楼房里,于是踉踉跄跄地钻出树丛。从一楼寻找进入房子的门比在室内简单很多,玛丽不停在脑中提醒自己门的样子:门前应该有几步台阶,有一圈凸出墙面的门框,门上有些陈旧的花纹,具体是什么样的?她记不得了。房子的门应该已经关上了,但应该会有守夜的修女为她开门。她决定沿着房子走,总能找到门的。然后门就出现了。比她想象中容易得多:门开着一条缝,缝隙中透出一些光亮。这让她很容易就判断出这是能够进入建筑的入口。玛丽高兴地走进了这扇门。 

    但门后不是她熟悉的有着大台阶和环形走廊的修道院大厅。门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唯一的光来自一个转角,一个向下的楼梯。她顺着楼梯走下去了,如果是在她长大的街区,她会立刻从进来的地方离开,宁可在没有屋顶的地方蜷缩着等天亮,但这里是圣心修道院,她想,这里是圣心修女们的家。不会有可怕的事情发生,她只想跟着光走。 

    楼梯通向了一个地下室,是桌上的屏幕在发光。它看上去是连着一个大箱子的电视机,屏幕上是无意义的电子杂色光斑,发出滋——滋——的微弱电流音。她被一个温暖的怀抱圈住了。女人的声音从她头顶上传来。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我的孩子?” 

    这一刻所有的悲伤和委屈都喷涌而出。玛丽转身抱住妈妈的脖子,眼泪让她看不清任何东西,她也顾不上眼泪弄湿了妈妈的头巾,她抽噎着,断断续续地向妈妈讲述了她的疼痛,她的恐惧,她分不清门和窗,但她为了能留在修道院、为了成为修女愿意做任何事。她的头发被妈妈温柔地抚摸着,直到她的痛哭逐渐平复。妈妈的怀抱柔软而温暖。 

    “好孩子,好孩子,你可以早点告诉我的。”妈妈说,“你分担了索菲亚的疾病,你是好孩子,不是吗?” 

    玛丽疑惑地抬起头,她抹了抹眼睛,发现黑暗中还站着好几个修女。她们各自伸出一只手,搭在玛丽的肩膀和额头,然后她浑身的擦伤就都不再痛了,她看到自己刚刚擦破皮的手背完好无损。 

    “你只是在无意间分担了索菲亚的疾病,就像我们刚刚分走了你的伤口。索菲亚,索菲亚。”妈妈呼唤道。 

    黑暗中传来索菲亚的声音。她说,“五岁时我的父亲用铁钳砸了我的头,从此以后我的世界就变成了你看到的这样。” 

    妈妈的脸被屏幕的光照亮。她的眼角有几道奇怪的疤痕,像眼泪一样,现在在这昏暗的光亮下,她好像真的落下眼泪。站在黑暗中的修女们,玛丽分不出是谁在说话,她们说,我们互相分担痛苦,我们互相分担疾病。好像只有一个人在说话,又好像是她们一起在说话,我们是一个人,我们是每个人。她看到了自己抱着妈妈的脖子,妈妈抱着她,她在用索菲亚的眼睛看自己,她是索菲亚吗?她是伊莎贝尔吗?也许她是卡塔丽娜。她从别人的眼睛里看到妈妈抱着自己离开这个房间,身体却沉浸在柔软温暖的触感里,妈妈不是一个高大的女人,她的皮肤是棕黄色,和那些高原山民一样,但她轻松而安稳地抱着已经十三岁的玛丽。她们离开地下室,沿着修道院的小径回到主屋——原来她走到了被封闭的侧翼里,那里曾是医生们试图治疗最后的“麻风病人”的地方,他们失败了,所有人都离开了,于是这里被封闭了起来。她看到自己已经不再哭泣了,她们回到了修道院的大厅里,走在最后的高大的隐修女安东内拉关上了大门——然后安东内拉被门撞开了。 

      

    “众姐妹,你们在谋算什么虚妄的事?” 

      

    她从十五双眼睛看到踢开大门,将安东内拉撞倒在地的人,从十五双耳朵听到他的声音。一个高大的金发男人,和安东内拉一样高大,披着圣带,十五双眼睛,十五双耳朵,太多的目光和声音让她找不到自己的身体在哪里,她在十五具身体里,她被看到十五次,被击倒十五次,每一次疼痛被分成十五份,她十五次握紧黑袍下的武器挥击到男人身上,但那男人毫不在意身上流血的伤口。妈妈,她看到,妈妈眼角奇怪的疤痕里渗出新的血痕,她说这是义举,这是拯救之道,但那个男人嗤笑着,充耳不闻,眼睛里也渗出血来——妈妈的血泪滴到她脸上。 

    最后一次,枪响了,她看见十五次,男人被安东内拉甩出了大门,而火枪的子弹击中妈妈的胸口。这是无法描述的感觉,玛丽的词汇还没办法描述这个,她没有疼痛,因为疼痛被分成了十四份,交给了其他人,所以她清楚地感觉到在自己小小的身体里,内脏炸成一团血浆。她十四次看到妈妈仍旧抱着她,血泪和她嘴里鼻子里涌出的血融在一起。 

    然后她就听不见也看不见了。她好像被压缩进一个狭小的黑暗房间里,房间越来越小,最后将她紧紧包裹住,她动了动手指,触摸到温暖、柔软的,漫长的黑暗。 

       

       

    ——END—— 

    Musetta 6
  • Chpt. 1 未罪之罪

    1 同事

    礼拜六下午三点,一封电子邮件抵达了圣卢西亚生物样本库的实验室。一批医疗资源预计在傍晚从东区送达康博瑞生物医药科技,其中一部分会在晚些时候分流到圣卢西亚样本库。这意味着实验室的所有成员必须等到样本抵达并检测入库后才能下班回家,按经验来讲,夜间十点或者十一点。有时候到凌晨。接着,有线电话也响了;安德鲁·佩雷兹接下电话。

    “呃。是的。这里是圣卢西亚生命物流,离工业区两公里——还算在中城。是的。稍等。”他将听筒朝下,“加纳博士,你的电话。”

    “圣卢西亚实验室的所有成员”都在这里了,听筒在实习生佩雷兹和赛琳娜·加纳间易手。电话内容和邮件无关,私人通话,佩雷兹没有避让,这个狭小的实验室里实在也没有什么好避让的,工业区淘换来的有线电话漏音厉害。他不得不听完全部:购物频道的物流负责人来电告知中城区配送计划。不幸的是,赛琳娜的工作地址和住宅都被划在外面。太靠近工业区了。

    “我们明天去取。”赛琳娜说道。她抽走佩雷兹胸前口袋里的笔,匆匆抄了个挨着海岸线的地址。听筒里留下甜蜜的“感谢您的理解”,很快便一阵忙音。

    佩雷兹注意到:“电视购物?现在是1988年吗?”

    “上半年还流行过家庭组装显像管电视机。我有一台。”

    佩雷兹有点羡慕。他没有一台自己的电视,哪怕是显像管的——也没有车。本来也不应该有一份这样的工作。赛琳娜要他的理由是做卵巢切片用不上读过书的脑子,可撞大运的佩雷兹第一次把左脚踏进卷帘门后的实验室,就明白为什么是自己。加纳博士的工作台下堆着七八个福尔马林桶,里面漂浮着一团团暗沉的粉红色组织。如果佩雷兹不是一个长得就很窝囊、舍不得微薄薪水的穷酸年轻人,他差点当场报了警。

    当然,年轻人干上一阵子就会明白,报警也没什么用,赛琳娜的私人物品已经是这里最友好的东西了。佩雷兹有时间就给它们擦擦灰。实验室搭在冷库外缘,墙面是深灰色波纹钢板,配电动卷帘门,器材和办公位逼仄地挤在一起。没有隐私。日子本来有点难捱,唯一的同事赛琳娜·加纳的年纪足够当他的母亲。——噢。她事实上也是一个母亲。赛琳娜的独生女阿格尼丝比佩雷兹小七岁,她的照片放在离心机侧面,穿绿裙子的女孩儿每天冲着镜头恬静地微笑。这样一推算,办公桌下的福尔马林里有两个差不多与佩雷兹同龄。他从标签上看到它们的信息,这些保存在罐子里的畸胎大多在六周到八周就停止了发育,最大的一个超过了十五周,和佩雷兹同一年诞生,和佩雷兹同一个名字。它几乎长出了纤长的睫毛。

    阿格尼丝的哥哥。

    有些时候佩雷兹会和他打个招呼,你好,安德鲁。天气不错,安德鲁。诸如此类。他渐渐在这个陈旧到快发霉的空间里感受到一种死寂的疯狂。这种触觉从赛琳娜·加纳身上安静地弥散开来,每天都漂浮在冷柜和液氮罐中蒸出的雾气中。佩雷兹觉得自己时时有必要打破这份平静——这可能就是他被雇佣到这里的意义。他甚至觉得安德鲁在催促自己:去和妈妈说话呀,安德鲁。别让她一个人。

    “所以,”他强迫自己把视线从安德鲁的罐子上移开,“你买了什么东西?很贵吗?”

    “阿格尼丝的生日礼物。”

    赛琳娜说。于是佩雷兹又看一眼那张绿色的照片,他暗自揣测她的生日蛋糕上会点缀昂贵的糖浆草莓。这会儿没有工作,他们都在等待一辆冷链货车横穿整个工业区。赛琳娜把泛黄的屏幕转向他。银星科技的产品页。植入式声纳,简单注射。代替您的眼睛。

    佩雷兹眨眼:“助听器?”

    “不是。”赛琳娜说,“看这里,它有一个微型发射器,五十千赫兹超声,接收器用骨传导辅助。……也可以说是助听器,我认为更像一种盲杖。”

    她的点评是:总算是个应该出现在二十一世纪的新东西。

    佩雷兹什么也说不出来,嘴角紧紧抿着。这副神情表明他没弄懂助听器和视障患者的关系。次世代小孩多少有这个毛病,核战争叫基础教育的素质大打折扣,他和赛琳娜之间隔着一个世代,还隔着半个工业区。安德鲁如果顺利长到这个年纪,可能会嘲笑他。因为他是一个二十多年前就在斯坦福拿到博士学位的母亲的儿子;阿格尼丝不会。她没有上学。

    不适感在佩雷兹的胃里平息了。只要提问,赛琳娜就会细致地告诉他仿生学是怎么回事。联合大学可能会欢迎她去做一个讲师。佩雷兹不明白这样的人为什么会选择一个财报半死不活、只挂靠在大型医疗企业做外包的落拓公司,不过赛琳娜为圣卢西亚服务,总归来说是有利于他的好事。他不必要知道赛琳娜曾在旧金山为康博瑞的竞争对手工作,来到墨多斯后则用这份履历去应聘了康博瑞的遗传研究所。她后来离开了。战争只摧毁了她的老东家,却没有摧毁整个职场逻辑,你不能在一个充满系统冗余的庞大机构里控制所有的事情——而赛琳娜·加纳对这一切尤为渴切。实验室里的一半器材从地下市场里来,有的出厂日期甚至是半个世纪以前。它们在她的车库里待过。

    赛琳娜阐述问题的时候从来不大照顾他,但佩雷兹这次听懂了。阿格尼丝失明的原因是视神经发育不良,电子义眼不对她管用,因为大脑里从来没有建立起真实世界和图像的映射。阿格尼丝永远不会知道什么是绿色,他想到,她和安德鲁可能没什么不同。

    这是一个很危险的念头。不过,在他说出真正会冒犯顶头上司的话之前,今天的第二通来电结束了绿裙子姑娘的话题。电话铃声急急催促着,赛琳娜探过上半身去接。这次和夜晚的工作有关。“是好消息。”赛琳娜放下听筒对他说,“萨尔娃说转运车已经出发了。”

    如果手脚够快,他们可以在八点前把所有的样本送进库里。佩雷兹高兴起来,没有人想在半夜独自穿行空无一人的厂区边缘回家。

    佩雷兹这份可怜的高兴只持续到晚餐前,那时候他挤在安德鲁的罐子边上,用冰柜压缩机加热烤仙人掌和玉米饼,没有门和窗,转运司机在路口按喇叭按得震天响。赛琳娜拿着货运单进来,点检货物则是佩雷兹的工作,他放下晚餐,登上车厢。里面没有制冷。

    赛琳娜在备注冷冻胚胎的货运单上签字。

    一共三个板条箱,货运司机协助他们转移到卷帘门内,然后伴随着来时一样的隆隆噪音离开。佩雷兹怀有不妙的预感,铁钉支拙在被暴力拆卸的顶板上,他往里探了一眼,脸色变得很难看:“活的。”

    他该说点什么,喉咙动了几下。没有出声。赛琳娜越过他,检查那个拆开的转运箱。“萨尔娃没有和我说……她不知道。”手套在戒指上卡住了。她换了一副,如常检查那些样本的体征,嗓音没有一丝起伏,“开工吧。”

    十点半,工业区的钢架管道失去了所有细节,在远方变成一些黑黢黢的影子。佩雷兹蹲在卷帘门旁的墙角呕吐。干呕。他怀里揣着热烘烘的玉米饼,却没有半点胃口。赛琳娜负责了所有的切除工作,佩雷兹要干的活只剩清理和急冻,实验室里的气味腥臭无比,他觉得她在切开安德鲁——她不会觉得自己在切开安德鲁吗?——佩雷兹又吐了一些胆汁。好受不少。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还有最后一项工作:处理医疗废弃物。

    片刻后,佩雷兹呆呆地蜷缩在一个五十升的集装箱旁边,头顶上的钨丝灯泡孤零零地晒着他。他有一会儿觉得赛琳娜是个疯子,还有一会儿觉得自己也是,直到赛琳娜的影子从墙角转来。影子愈来愈长,慢慢地盖住了他。

    一把车钥匙放在跟前。

    “先送我回家。你可以把我的车开走,明天替我取货。”

    赛琳娜说。她没有安慰佩雷兹。她只是蹲下来,离得很近,眼睛很绿也很亮。在黄色的灯光下,细密的皱纹无所遁形。

    2 邻居

    露西亚·雷耶斯骑在哥哥肩上,像骑着小马一样兴高采烈,突然间,她拍了拍哥哥的头顶,说:车!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身没有任何标识,穿着公共安全局服装的男人在附近抽烟。和他打扮仿佛的还有一个,正站在不远处,腋下夹着记事板,和一个金发女人交谈。雷耶斯一家都认识那个和警察说话的女人,她上礼拜刚刚搬进附近空置的住宅。风把他们的谈话断断续续地送过来。

    “……我看见门开着。”邻居说,“我就是好奇——”

    “你没有拿走什么?”

    “什么都没有!”漂亮女人气急败坏地抬高声音,“我不是进去偷东西的!我何必报警!”

    抽烟的男人已经留意到他们了。这会儿是礼拜天下午两点,雷耶斯一家为了参加家庭教会的礼拜起了个大早,散会后去了市场,在外面用过午餐,迟迟才回。他们对街道上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安全局的人出现在这里是个不详征兆。母亲玛格丽塔轻轻捏了一下丈夫的手臂,男人放慢脚步,想要在警察反应过来前,吆喝妻子和子女快快回家里去。这时候露西亚抬起手臂直直指着,大声说道:“门真的开着呢!”

    她指向了一扇漆成深绿色的、洞开的门。那扇门后住着一个三口之家,他们的房子和雷耶斯家紧挨着。“真的。”哥哥也望过去,“发生什么事了?”

    “别多事!”他的父亲呵斥道。已经晚了,安全局的男人目的显著地朝他们走来。他是“良民”们不太想打交道的那种警察,杂乱的红发,略微蓄须,眼角的疤痕平添一份凶狠。雷耶斯一家马上就会知道这是雷蒙德·梅森,墨多斯公共安全局的高级警司,正常情况下不管理这个片区,只是昨晚刚好滞留在中城。在他开口前,玛格丽塔挽着丈夫的手臂,抢先说道:“看在上帝和孩子的份上,你能不能……?”

    警司愣了一愣。露西亚把半张脸埋在哥哥的头发里,眼睛睁得很大。和这女孩对视后,男人熄了烟。他出示证件,眼神在挽着小篮子的玛格丽塔身上停留片刻。“住在附近。哪一家?”

    “发生什么了?”父亲——罗伯托反问道。其他人没有开口。

    “今天早上巡逻人员接到报案。涉及到你们的邻居。”

    雷蒙德·梅森的同事正在盘问报案人。梅森警司比罗伯托高半个头,话头就截在这里,什么也不说了。罗伯托没有立刻去看“出了事”的那一家,他听到玛格丽塔往身后靠了靠。他能感觉到她停在了肩后略微靠右的位置,两个孩子都很紧张。

    罗伯托不得不承认一家人住在绿房子旁边。

    “那你应该认识他们。认识哪一个,妻子还是丈夫?”

    “都不熟。赛琳娜不太常见。”罗伯托说,“她的丈夫有时候会在院子里修东西。我不太清楚他的名字。”

    “伊莱。”玛格丽塔在他身后补充,“叫伊莱。”

    “姓什么?”

    “伊莱·班克斯。”玛格丽塔说,“赛琳娜姓加纳。她结婚的时候没有改姓。”又或许没有结婚。美国佬。

    警司点了点头。他没有带记事板,也没有录音设备。两手空空,只有刚刚熄掉的半根烟。也许他随便问问。

    “你们昨晚——或者今天早上,有没有听到什么不寻常的声音?”

    “什么样的声音?”

    “任何声音。人声,关门声。或者是车辆。”

    露西亚差点从哥哥肩上滑下去。埃利奥特·雷耶斯托了她一把,警司的视线敏锐地投向他。但是罗伯托已经在说话了:“没有,没什么声音。昨晚很安静。街上有狗叫,一直这样。”

    “狗叫是几点?”

    “不记得了。可能是半夜,半夜叫了好几次。也可能在天刚亮的时候。”

    露西亚一直没有说话,她静静趴着,搂着埃利奥特的脑袋。梅森警司思索了一会儿,注意力往远处的同僚那儿分去一点,报案人怒气冲冲,想要抬手打他一个巴掌。抬起来的手又停住了。他把思绪拉回来。“你们认识这对夫妻多久了?”

    “七八年吧。从他们搬到这里开始。”罗伯托说道,“不熟。赛琳娜工作很忙,她的丈夫有时候会出来,不大见到家庭活动。”

    “因为他们不做礼拜。”玛格丽塔说,“一次也没有。”

    警司没有接话,但玛格丽塔忽然说了下去。“不应该这样的。帕切科街上的牧师说,我们活在筛人的时候——二十年前已经筛过一次了。但还要有第二次。那时麦子和糠要分开,绵羊和山羊要分开。他们家的女孩生下来就看不见,她没做过坏事,可他们从没有带她去受洗。”

    罗伯托觉得妻子说得太多了。他见到警司的眉毛微不可查地拢起来,提到“那女孩”时皱得更紧,他不很轻地抓了一下妻子的手。玛格丽塔一口气说完她想说的,又变成一个佝偻的小妇人,紧紧挨着她的丈夫。梅森警司沉思的时间比前面更久,最后却问道:“去帕切科街做礼拜。起得挺早吧?”

    “天还没亮,我们走四十分钟过去。”

    “那时候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吗?”

    “和晚上一样。”罗伯托说。他正还要把狗叫的事情再说一遍,却发现警司的目光落在他身边。露西亚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会儿,她在哥哥肩上,还比警司矮一截。她得仰着头看。

    “我见到阿格尼丝了呀!” 她清脆地说。

    父亲的脸上浮现出愠怒。警司避开了他,他问露西亚:“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阿格尼丝就是那个女孩吗?”

    “妈妈叫我起床,去做早饭的时候。天黑黑的。阿格尼丝从家里走出来。我在二楼叫她,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她在胡说八道,警司。”罗伯托拽了大儿子的胳膊一把,好把他的小女儿也往后拉一拉,“班克斯的女儿根本看不见!”

    “也从来不会一个人出门。”他的妻子也说,“露西亚,你可能在做梦呢。喊你总是不醒。”

    “可我就是看到她了呀。”小女孩很不高兴地说,“她仰着头,脸冲着我,我觉得她就在看我。她还对我笑了。”

    “你做得很好。很有帮助。”梅森警司对她说,“你叫什么名字?好好想想,那时候她身边没有其他人吗?”

    “没有呀。”露西亚又埋进哥哥的头发里了,只露出额头和眼睛,“我是露西亚。”

    “那你最后见到她——见到阿格尼丝的时候,她穿着什么样的衣服?”

    露西亚很认真地想。她想了好一会儿。

    “是一条颜色很深的裙子。天好黑好黑。”

    梅森警司没有再追问阿格尼丝的事情。他——就他的外形而言——相当友善地对露西亚点点头。示意这就可以了。接着,他递给罗伯托一张没有颜色的卡纸。上面只有一串数字。

    “我的同事还会拜访你们。”他说,“如果想起什么,可以联系这个电话。安全局办公室,二十四小时。”

    罗伯托接过卡片看了一眼,翻面。背面也是空白。“我们知道了。”

    雷蒙德·梅森朝这家人摆摆手,背过身去,等到他们离开一段距离,才抖出另一根烟。他没急着点,而是站在原地,眯起眼睛想着。

    报案人长得很漂亮,也有够难缠。阿尔瓦雷斯带着差不多记得满满当当的记事板来找他的时候,雷蒙德身边烟雾缭绕。

    “哎哟。”同僚说,“少抽点。”

    雷蒙德没有说话。他敲了敲阿尔瓦雷斯的记事板,年轻人心领神会,换一页新的。“那个女人有前科。她是个惯偷,一大早看到班克斯家的门没有关——她就是想进去顺手牵羊——结果中了个大奖。我觉得不是她。昨天晚上有人看到一个穿得很邋遢的年轻男人从班克斯家出来,开着他们的车走了。车库里的确空着。”

    他一口气讲完,眼巴巴看着雷蒙德。后者又想了想。

    “赛琳娜·加纳的社会关系比她的丈夫复杂。”

    阿尔瓦雷斯赶紧记了一笔。

    “还有一个失踪的女孩,名字是阿格尼丝。她是自己离开的,凌晨。找找她。另外找巡逻员看住现场。”

    他一边说,阿尔瓦雷斯一面记,只是脸和嘴角都往下垮。

    “我们这儿人可不够啊!”

    “那想想办法。”

    梅森警司漫不经心地说。阿尔瓦雷斯的脸应声而更苦了。

    那辆黑色小轿车从这条街离开的时候,玛格丽塔忽然觉得门应该锁一下。她认为班克斯家一定发生了不同寻常的事情,第二次筛选可能已经开始了,她一直以来都为这件事忧心忡忡。他们一家人离开那位警司后,默契地对邻居家发生的事情缄口不言,罗伯托不轻不重地教训了露西亚一顿,教她不要随意说话,尤其是不要信口开河;作假见证的,必不免受罚。露西亚很是不高兴,哥哥背着她回院子里,一放下人,她就跑得不见踪影。

    玛格丽塔出于女人的直觉,对一切都非常担忧。她认为应该找找她的儿女,把一家人都叫回屋子里面,然后好好地锁上门。她拿着家里的钥匙穿过走廊,这时候门被突然推开。露西亚从外面冲进来,小炮弹似的,一把抱住她的腰。

    “妈妈,妈妈!”她很害怕地大叫,“我进去了!”

    玛格丽塔立即也紧张起来。“你去了哪里,露西亚?”

    “绿房子里,妈妈,阿格尼丝的家里。那个妈妈躺在床上。她流了好多好多,好多好多血,黑色的,好多好多的血!”

    3.电视

    墨多斯的电力供应好像总是不大稳定。在凌晨的一个瞬间,所有的荧光都熄灭了。紧接着,一些电视荧幕又重新亮起来。这个城市中的大多数人对此一无所觉,赛琳娜·加纳的女儿,阿格尼丝,静静端坐在沙发上,苍白的脸庞仿佛发光一样地被照亮。卧室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然后是翻身时床垫弹簧响动的声音。

    一开始,电视没有声音。屏幕上兀自播放默剧似的节目。电视里还有电视,荧幕里仍有荧幕,屏幕后面的人谈笑,讥讽,以及评头论足。他们张开的嘴夸张地咧向耳根,发出寂静的尖笑。一切都很安静,但是已经足够有趣了。红色是一种前所未见的,鲜而亮的颜色,金色和黄色会把人刺伤,流出红色的血。阿格尼丝一动不动地坐着。

    先有了光。然后才是声音。电视渐渐发出细如蚊蚋的杂音。接着,那嘈杂的声音愈来愈大、愈来愈近。几乎震耳欲聋。奇怪的是,卧室里没有动静。赛琳娜有时候服用镇静药入睡,但是连她的丈夫也没有醒来。端坐在沙发上的女孩儿并没有注意这些细枝末节,她坐得笔直。裙摆陷入黑沉沉的阴影里,只有面前一小片被电视照亮。节目第一场以主持人的陈词作结尾,“他是我们喜爱的;他是天生的明星!”他的声音高亢且激烈。响起热烈的掌声。阿格尼丝也跟着鼓掌。

    又是毫无预兆的事情:掌声渐次消失,雪花点闪动。电流声滋滋作响。荧屏花了一瞬,下一个画面信号不稳定般闪烁了好几次,才渐渐清晰。一个缟玛瑙般的女人坐在屏幕前,坐在狭窄的框里,体态慵懒,面带微笑。她精致的面庞毫无疑问地朝向镜头——如果那里有镜头的话;事实上,她就像正注视着外面。

    “多有意思,有一通热线。”她微笑道,“在我们推出正式商品之前就打来了。”

     她换了一个姿势,倚靠在屏幕中那张小而精致的圆桌上,仍然慵懒舒适。一个听筒摊开在桌上,她没有将它放到耳边。她对着镜头低语。嗓音沙沙作响。

    “欢迎致电Local-666,我们满足您的一切渴望。”

    “没有。”阿格尼丝轻轻说。她的声音在电视中也响起来,即便是失真的电流音,也透露出声音的主人是一个孩童。

    接线员的笑容愈来愈明显。

    “那么,渴望也是一种商品。”她轻柔而低沉地说,“你一个人在看着电视。但你不是一个人在家,多好的时机。孩子们想要的东西,总是父母付费。”

    “我没有打电话。”

    “那么,我们为什么在对话呢?”

    “因为你们没有选中我。”阿格尼丝说,“让我看见你们,却不邀请我。让我来到门前,却不让我进去。你们和妈妈做一样的事情。我该怎么做?我该杀人吗?我该让人惨叫吗?我也应该把他们吊起来,挂在——挂在木头架子上?我该让血流到脚边来吗?”

    挂在十字架上。她不知道那个巨大建筑是十字架,但这不重要;接线员黝黑而精致的脸上出现一个奇特的笑容,她笑出声,笑得很急也很高昂,笑得嗓音有些变形。

    “沃斯,沃斯。沃斯!!”她的声音变得有点尖锐,“是你的错——你看走眼了!”

    荧屏上的画面毫无征兆地变形。接线员的身形失去了形状,坏点剧烈闪烁,声音变成难以辨识的蜂鸣。这场视觉和听觉的噪音持续数分钟,阿格尼丝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她睁着眼睛,一眨也不眨,她的眼睛在刺眼的光芒中反射出亮光。总有人以为赛琳娜的女儿生下来就没有眼睛。实际上,它们和祖母绿一样透亮。

    最后,一切平息下来。

    屏幕仍亮着。接线员,阿加雷斯小姐,倚靠着一方精致的小桌。她的体态舒展而慵懒,她的面庞精致,声音沙哑,她的目光穿过荧屏和镜头。

    “当然,当然。还有机会。”她微笑着说,“现在,我们为你提供一场特别购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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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加雷斯小姐的业绩!

    阿千 7
  • 顺水推舟

    字数:8396

    打卡:魔人主线;支线A;支线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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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如中国谚语有云,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从这种古老的人生智慧倒映在现实中的频繁程度来看,那个东方古国能在核战后的废墟世界里成为传说中的幸福乌有乡,也不算是什么令人惊奇的事情。当然,在官方的宣传口径当中,任何的社会主义国家都是灰扑扑的、整齐划一的,并且总有个“老大哥”在背后看着你的那种又压抑,又令人毛骨悚然的形象。哪怕美国政府已经彻底解裂失能,美洲的托斯拉城市大都由当地的巨企掌管,他们的宣传口径也与从前惊人地一致。

    人总是会有概率对自己从未接触过也得不到的东西有所幻想,对于当今的美洲人来说,与他们隔了整整一个太平洋的中国就是适合投射这种幻想的地方——足够遥远,也足够出名,更足够神秘。

    但这就与切斯特目前所面对的问题没有关系了:说回所谓的“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他在墨多斯城度过了非常顺利的一天,为自己搞到了一些肯定会需要的简单装备,并觉得这对他的任务来讲是一个好兆头。他带着如此这般的欣慰回到了他暂时栖身的旅馆,怀揣着对前景的乐观预想入睡,准备赶在次日天光正好的时候驾驶机车前往东区。只可惜,半夜里,他就被一连串的震动惊醒了。

    他披了衣服从床上坐起来,觉得这有些像低烈度的地震。鉴于绝大多数的托斯拉城市里都不会有人防设施这种占地面积很大、却又无法带来经济效益的基础设施,他也就干脆放弃了跑下楼去避难——比起在狭窄的街道上被高空掉落的建筑废料砸死,他宁愿被闷死在旅店的床上。

    幸运的是,这样的事情没有发生,震动虽然持续了很久,但烈度一直并不很高。切斯特于是拿起了房间里的听筒,向前台拨打了内线电话,想要搞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但不是占线就是一直没人接。这大概也是很正常的事:在这样的世道里,跟接待员谈职业道德这回事总归太过于天方夜谭了。面对无力抵抗的天灾人祸时,首先保住自己的性命对这些人来说,当然是最优先的事。

    事情的真相直到第二天一早才有了定论。切斯特熬了半夜,在早餐时间刚刚开始时走下楼梯,发现服务人员已经重新回到了岗位上,并从他们口中得知了“墨多斯城东区边缘发生了地陷”这件事。这当然是一件大事,在场的所有人都在谈论它,所以切斯特很容易就能加入其中。不论这件意外成因为何,它都不止导致了切斯特在前一天晚上感受到的震动,还吞吃了东区边缘的一大片棚户区——这就意味着,当中的幸存者为了求生当然会往东区内部迁徙,而贫民窟的生存空间本就是难以被压缩的。

    流民和原住民之间必定会爆发冲突,东区要乱了——而切斯特需要前往进行调查的圣心修道院,则同样位于东区。

    这就很讨厌了。

    切斯特很讨厌这种无法以个人的力量干预的黑天鹅事件,类似的、否定了人力作用的“宏大事件”都会让他感觉失控和消极——就好比之前在夜里时那样,他甚至选择在地震来袭的时候依然舒服地待在床上。实在的战火的确从未波及到他年幼时在旧金山的单亲小家庭,可战争的阴翳也确实无孔不入地笼罩、贯穿了他的整个童年,在他的精神上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

    如果这是他自己的事情,他恐怕就要当场打道回府了。只可惜,这是公司的任务,他必须得给自己的上级提供一份至少看起来过得去的报告。这令他必须得在缺乏安保的情况下穿过混乱升级的贫民区,找到开设在其中的修道院。而考虑到修道院本身“善堂”的性质,在眼下这种混乱的条件中,它又有多大的可能没有被各色除开一条命之外也没什么好失去了的流民围拢占据呢?不论所谓的“洛丝玛丽姐妹”是否能在这场风暴中岌岌可危地维持住圣心修道院的存在和运转,对切斯特来说,这都会是件麻烦事。

    在充满了唉声叹气的闲聊当中,切斯特吃完了旅店提供的早餐,重新开始规划自己接下来的计划。或许他该延后前往东区的日程,首先在当地给自己搞到一些足以傍身的武器——地下黑市中肯定能找到类似的东西,但作为外地人,他并不觉得在没有中间人的前提下,这场交易能顺利进行……

    这也很讨厌了。

    本质上来讲,切斯特·奥布莱恩是个讨厌暴力的人。只可惜,在他自己的工作当中,他不得不经常频繁地将之当做一种能使天平倾斜的资源来使用:暴力可以增加切斯特谈判的筹码,可以强化他威胁的力度,可以保证知情者永不泄露秘密。这是一种很好用的工具,切斯特在类似的冲突中也总是有足够的技巧和智慧可用于保证自己的胜利,但他还是不喜欢暴力——真正富有的人可不需要亲自操心这些事情。他之所以在工作中不得不有技巧地使用这种工具,只是因为那些更富有的人愿意出钱购买他的劳动力而已。

    更何况,接下来,他几乎必定要为自己即将施展的暴力技巧花费预算外的成本了。康博睿公司的报销流程也是件繁琐磨人的事……

    揣着这样的思绪,切斯特再一次跨上了自己在墨多斯城的临时座驾,思索着倒霉蛋托兰德钱夹里的名片当中是否还有能给他提供帮助的人,准备离开旅店,至少在工业带碰碰运气。可就在他发动机车的时候,仪表盘显示屏上又响起了一阵绝不属于机车控制系统启动时会发出的音乐声:


    Local 666


    又是这个莫名其妙的频道。切斯特拧着眉头,俯视着那间重新出现在仪表盘上的演播室。自称“埃利奥特·沃斯”的主持人依然站在舞台中央,举着话筒——也依然首先将他苍白的面孔和衣饰上的骨骼图案烙印在切斯特的视网膜上,随后才让后者意识到,他只是在昏暗的演播室当中,在酒红色西装里面穿了一件由排列怪异的白色皮带装饰的、乍看上去如肋骨一般的黑衬衫而已。

    「又见面了!朋友!」他用轻快且兴奋的语调说,声音在电子信号的干扰下不可避免地变得扭曲,但依然极富感染力和煽动力,「怎么样,隔了一夜之后,你是否意识到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变化了?就像我前一晚对你说的那样,你只要付出一点点不露脸的肖像权参与这场真人秀,哪怕不取得最终的胜利,也能获得各种各样的好处!」

    切斯特拧着眉头,不是很想回答,却又不得不回答:“这和你之前说的不一样——我没法控制别人的想法或者行动,哪怕我和自己的目标就在面对面的距离上。地狱在发货的时候也会因为必须走审批流程而产生延误吗?”

    这抱怨让主持人大笑了起来:「啊!朋友!这可太遗憾了!但地狱针对罪孽灵魂的判断是不会出错的,或许你只是没有如自己以为的那样了解自己而已。」

    就像是这节目能通过科技之外的手段骇入切斯特坐骑的操作系统中一样,他们确实也对“被选中的灵魂”做了些什么。前一天晚上,在听过主持人沃斯详细地介绍过他所谓的“节目”是怎么回事(一共有70个人被选中,赋予魔神的代号,并根据自己灵魂中的罪孽得到某种超能力,这些人需要借此厮杀到最后一人“决出胜者”为止)之后,切斯特——像任何一个习惯于和大企业的合同打交道,并清楚”阴阳合同“玩法的公司职员那样——详细地向主持人咨询了相关的条款之后,欣然答应了加入。

    这之中最重要的原因是,这场“真人秀”当中是允许选手在支付代价后复活的,这就相当于多了至少一条命,不论在怎样的情况下,对切斯特来讲都算是极大的利好;另一个原因,则当然是超能力。不论如何,多掌握一种隐秘而有威力的影响手段,在这个世道当中总是好的。

    详细咨询了相关条款的切斯特从沃斯那里知道,原罪“傲慢”带来的超能力大概会表现为某种针对他人的控制力,具体强度和表现形式则因人而异。在顺滑地接受了“自己不是什么好人,甚至吸引到了地狱的注意”(笑话,这年头的“好人”还有没被吃到骨头渣都不剩下了的吗?)之后,切斯特想当然地认为,自己会从Local 666处得到这份罪孽带来的超能力,只可惜,事与愿违。

    「当你作出决定,对我说出你打算参与这游戏的那个瞬间,变化就已经在你身上发生了。」总算笑够了的主持人戏剧化地揩了揩眼角,好把“我都笑出眼泪了”这件事清楚明白地告诉镜头,或者说,镜头外的观众,「我很确定,你已经在地狱的垂青之下得到了那些正直的人一辈子都无法得到的能力,跃居于他们之上了——你需要做的只是静下心来,重新审视自己,寻找你内心最深刻的渴望。」

    “这也太……‘哲学’了。”切斯特拧着眉头,“我以为只有东方的宗教会宣扬类似于‘问问自己的心’这种论调。”

    「这和宗教没关系,完全是你作为人类应该自我完成的课题。何况,地狱出品的内容肯定是极简版的——我们甚至只需要你认识自己真正想要什么而已,与自我和解,自我超脱那类的话题完全不相干。」

    沃斯先生向着镜头俏皮地挤了挤眼睛,然后仰回身去,如同做出节目即将结束时的总结陈词那样,对着切斯特,或者所有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的观众们朗声说道:

    「重新认识一下自己,抛去文明社会当中的繁文缛节,追寻自己本心中的欲望而活吧!派蒙选手!我们的节目中允许一切骇人听闻的罪孽与恶行!但你动作最好快点了,否则等你在城市里遇上了其他的选手……嗯哼,你懂的。出于公平竞技的体育精神,我不能说更多了。祝你别让这难得的机会从自己的手中白白溜走。」


    啪嗒一声,演播室的画面消失了。就像它来时毫无预警一样,它离去时也没有什么征兆。正常的机车仪表盘静静地将自己袒露在切斯特的眼前,后者对此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这也很讨厌了。

    在转动油门的同时,切斯特忍不住在心里抱怨:他永远讨厌这种不把话直接说明白的人。包括但不限于上级领导,平行部门同事,招摇撞骗的玄学“大师”,又或者——

    来自地狱的魔神。


    ————————


    在漫无目的地游荡,并且不得不注意到街道上无处不在的万寿菊装饰的时候,切斯特才终于意识到,“亡灵节”要到了。

    他在北美洲出生、成长,并且工作,所以从来没有庆祝过类似的中南美节日。就连这节日的正式名字,他也得从自己被种种事务性的分析与判断搅乱得一团糟的思绪当中单分出一个线程来,努力深挖一番,才能从年幼时跟随富家子弟做伴读时接受的通识课程当中成功翻找出来。那时候,趁着偶尔得闲,他的母亲也会给他讲一些性质上相差不多的民俗传说故事。但他的母亲是爱尔兰人,爱尔兰人当然不会讲中南美的神话故事。于是,切斯特对墨西哥——或者说,墨多斯——亡灵节,自然也仅有浅薄到浮于表面的理解。

    他知道,当地人相信,这是死者从冥界回到人间探望的日子。仅此而已。但对他来说,这也已经很好地解释了为什么大街小巷当中都存在着万寿菊的装饰——在中城当中,境况好些的人家会用稀有的真花来装饰,不过,绝大多数人使用的都是纸花或者塑料假花这类可以反复使用的工业品——毕竟这年景里,谁家还没有死过几个人呢?

    何况,作为康博睿有限公司的特派员,在执行公司任务的过程当中,总是难免要制造一些死人出来的。

    他背着自己的机械臂,骑着车,在街道上漫无目的地逡巡了一番——当然,倒也不是完全的“漫无目的“。作为康博睿公司中一位完全能够胜任自己工作的特派员,切斯特深知,他在孤军深入一片混乱的街区之前该做出怎样的准备:

    趁手的武器是必须的,有可能的话,最好还能搞到一些防具。当然,在这方面,他或许可以接着相信梅森警司的资源和门路,但本能告诉切斯特: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可不好。他不想立刻让梅森警司认为自己是个可被敲诈的公司狗冤大头——就像此前已经说过的那样,切斯特没打算给康博睿省钱,但他也同样真心实意地不想再走一遍康博睿的“黑市交易、无资产凭证”报销流程——于是,他打算先自己四处碰碰运气,没准就能找到一个开价更便宜些的卖家。

    反正,目前的情势已经让切斯特“速战速决”的愿望打了水漂:东区地陷这档子事刚发生不久,等到道路和局势都能恢复到“差不多能通行”的地步,在混乱且缺乏警力的贫民窟当中,不论如何都得花上好几天的功夫才行。他现在左右都赶不上把自己送过来的同一趟船离港口返回的时刻表,着急也没用了——不如等下一班,还能多报一些差旅费。

    想要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城市里弄到这些并不容易,但可能会交易类似东西的地方,在每个城市的阴暗角落当中都必然存在,甚至这类市场的选址还在某些程度上享有一些共性。目前的切斯特,就在尝试寻找这种”共性“。

    出于这个原因,切斯特已经一溜烟地离开了墨多斯的中城区,靠近了工业带。在他的经验当中,和机器相关地方总会有依靠“修理机器”维持生计的人,而“修理机器”和“制造武器”之间的距离又往往很小。类似的地方总会形成某种小型的地下集市,或者承接相关业务的家庭式作坊。当然,理论上是这样没错。但,具体要如何在一排又一排粗野主义批量生产出的厂房和宿舍之间的街道上准确地找出“真正相关”的位置,就对当事人的经验和观察力是相当严酷的考验了。

    最重要的,还有耐心。

    幸运的是,切斯特并不缺少上述的种种特质,不然,他也无法在康博睿这样不做人的巨企当中胜任特派员的工作。他规规矩矩地利用低马力巡航模式游走在因杂物而狭窄,却因亡灵节的接近而并不显得灰败的街道上,好整以暇地左顾右盼:

    废品站,晾衣架,悬挂了些切斯特看不懂的“墨西哥玩意儿”、五彩斑斓地支出建筑来的钢管,飘扬的彩旗,无孔不入的亮黄色假花,廉价餐厅花里胡哨的招牌,机修作坊,闪着霓虹灯管的酒吧。

    这里的一切都和常人对“集中安置工人的贫穷区域”的刻板印象没什么差别,但真正有经验的猎犬,总是能在这些看似平常的景象当中找到正确的蛛丝马迹:

    在机修作坊门口垃圾堆里发现工业润滑剂的瓶子很正常,但2号枪油的呢?对墨多斯的纬度和气候来讲,2号枪油的耐低温性能可是在枪械保养上留出了阔绰到没必要的余量了。

    这个发现让切斯特停下了机车,但还不足以让他给引擎熄火、从车上跨下来——一瓶枪油,或许不过是当地人为了自用的防身武器准备的呢?不合时宜的军用品出现在附近是个好兆头,却也依然不算什么决定性的证据。停在路边的切斯特无效阅读了一番作坊上用西语写就的招牌(他只能大概猜出当中的一个词是“作坊”、“工作室”的意思),随后继续观察着附近的情况:

    和社区当中的其他商户或者住家相似,这间作坊的四周也被人力做成的假万寿菊等古怪装饰簇拥着;格外不相同的是,这作坊的大门竟在白天的时间里大喇喇地敞开着,以便客人进进出出——要知道,这可不是什么和平年代,邻里间相互全都认识可不算什么不会被打砸抢的有力保障。

    这要么象征了店铺的主人对守护自己财产的能力格外自信,要么就象征当事人在社区中颇有威望。不论哪个原因,这都方便了切斯特偷偷让自己的目光钻进门口去,见到建筑物里面的陈设。只可惜,他还没能看出个所以然,就首先意识到,店铺的主人之所以敢于开门,恐怕仰仗的是后者:

    有个穿着沾满了各种工业用油的肮脏围裙的老头子,一瘸一拐地迎着切斯特的视线没好气地走了出来。他是个很明显的墨西哥裔,但已经年老到头发和络腮胡都变得花白,面孔皱成葡萄干。这人倾斜着在门口站定,塌着左侧的肩膀——因为他的左腿已经被一个用拧成一股焊接过的钢筋和轴承粗制滥造的、明显比他正常的右腿短上一截的义肢代替了——掐起腰来,气势汹汹地问:

    “¿Quién demonios eres?”他用西语劈头盖脸地呛道。紧接着,他似乎从切斯特的相貌打扮意识到,他这样的“体面人”可能听不懂这门同行在当地的语言,于是又用当地通行的英语俚语机关枪似的逼问:“你小子是哪来的?”

    切斯特听不懂西语,但至少能从对方的语气中听出来是在骂街。他没有被这强硬的态度拒之门外,甚至相反,在看到这么一位老人出门来之后,他认为自己总算可以锁定目标,于是干脆地熄灭了机车的引擎,将它停在一边上锁,并且从上面跨了下来:

    这老人的围裙口袋里插着三只长度不等的枪管刷,并且都有使用的痕迹。没什么比手艺人惯用的工具更能暴露他主营业务的了。

    考虑到这个破破烂烂又缺了条腿的糟老头子在四肢健全的壮年小伙子面前不会有什么抵抗能力,但他又敢于冲着大街打开自己作坊的大门,切斯特决定表现得温和一些:“您好,老先生——”

    “——少他丫的在那儿用书面语装文明人了。”那老人狞笑着裂开嘴巴,露出缺了三颗的门牙,切斯特这才从他葡萄干似的皱纹当中发现几条混入了其中的陈旧刀伤,“咱们年轻的时候也在刀刃上舔过血,一打眼就知道你小子是干些什么勾当的。不要进我的门了,我们就在这里谈。”

    “唔。”这倒是切斯特没想到的,并且让他在内心深处产生了一些别扭的恼火。但至少,在表面上,他还是成功维持住了那副彬彬有礼的样子,甚至还假作出一个开心的笑容:“那么事情就好说多了。您肯定知道,我停在您门口是想要些什么。怎么称呼?”

    “No te hagas el importante……”那老人不满地咕哝着,上下反复打量着自己的不速之客,甚至还明显地露出嫌弃的表情。就这么过了一会儿,他才终于叹了口气,用回到切斯特能听得懂的语言:“叫我索托老爹就成,这儿的人都这么叫我。让我们彼此都坦诚一点:如果我帮助了你,你要拿什么来回报索托老爹呢?”

    机车引擎的轰鸣声停下之后,附近的房舍当中窗户打开的吱呀声就格外明显。仅就切斯特轻易就能发现的,已经有四五双眼睛躲在暗处,静静地窥视着大街上正发生的交谈;切斯特不确定是否是幻听,但他认为自己确实听见了几声枪械打开保险、子弹上膛的咔哒声。

    “一些方便携带的、沉甸甸的东西。”切斯特本本分分地回答,“您也看得出,我不是本地人,提供不了什么格外贴心的选项。但我相信,这些黄灿灿本身拥有的价值在本地市场也能令您得到您需要的一切。”

    “哼。”对索托老爹来讲,这似乎是个不令他特别满意,但算是可以接受的回答:“好吧,那么老爹破例决定做你这一单生意了。”

    话音落下之后,切斯特莫名从附近的几道视线当中感受到了明显的惊讶。最开始的时候,他没怎么把这事放在心上,只一心和索托老爹讨论他需要什么、又要付出怎样的价格。切斯特自诩是个懂得揣摩他人心理的人,也经常在类似的谈判当中产生这种接近于阅读他人情绪的第六感,但这一次,他发现,自己的预感莫名准得吓人,甚至莫名有一个声音,从索托老爹强硬的态度和满口的俚语脏话当中知会了他对手的心理底价。

    于是,在长达十五分钟的激烈争论之后,索托老爹悻悻地以“你真是个恶魔附体的混蛋”这句用英文说起来有些怪异的结语和切斯特达成了口头约定:“你先付一半,两天之后来拿货的时候再付另一半。不用担心我卷了你的钱逃跑,我的作坊从打仗之前就已经在这儿没动过了——以及,不准用这些东西在我的街区惹是生非。”

    “这是当然。我会把他们用在外面。”切斯特点了点头——更多是对着周围邻里们的目光,或者枪口,为自己的下一步行动做出声明,“我要打开机车的储物箱拿报酬了。”

    索托老爹哼了一声,在切斯特转身的同时不知道从哪个口袋里变出一支雪茄来,用专门的工具切掉尾巴,又掏出打火机来将它点燃。切斯特在面对着储物箱,为定金所需的黄金克重点数的这个过程里,那老头一直在干这同一件事;等到前者数够了金豆子,将它们用透明的密封袋分好,用机械手捏着,隔着狭窄的街道送到后者手里的时候,后者盯着这大公司出品的高科技义肢冷笑了一声:“Qué pendejo.”

    “什么?”

    “没什么。”索托老爹若无其事地说,“看在你付款爽快的份上,我再给你附赠一个建议:你骑着你的车继续往前走,出了这个街区之后往左边岔路的窄巷子里看,会在尽头看见一个紫色的马戏团帐篷。那里头是个自动占卜机器,碰碰里面会发光的水晶球,给自己抽一张塔罗牌去吧——亡灵节快到了,死人会很乐意告诉你,你将要踏上怎样的道路。”

    开始的时候,切斯特还没有太把这话当真,只是耸了耸肩,再一次和索托老爹确认了取货的时间,便驾着机车用巡航模式溜走了。等他开出一个街区之外,又想起这番话,便忍不住往对方建议的方向瞥了一眼,竟还真的在工业区边缘的窄巷尽头发现了那顶破旧的紫色帐篷。

    以往,他并不怎么相信“占卜”这类无法完全用科学的视角来解释的事情。但现在,Local 666珠玉在前,所谓的“超能力”也已被证明确有其事,已经由不得切斯特不信了。去抽一张牌又不会令他产生什么损失,于是,切斯特便略微折了一段路过去,掀起了帐篷的帘子。看见了与形容中完全一致的自动人偶,并在确认自己还戴着手套之后,轻轻地碰了碰摆在棚屋中间的水晶球。

    事情的发展也和那老头子的描述没什么区别:水晶球短暂地散发出了一阵柔和的光亮,自动人偶上的骷髅头骨吐出了一张卡牌。切斯特用机械臂将之接过:


    教皇逆位。

    ——叛逆。你的忠诚会被质疑侵蚀,你所信奉的真理未必真实。


    切斯特冷笑了一声,松开机械臂的指爪,让那张牌打着旋落在工业区泥泞肮脏的地面之上,毫不在意地——或者说,因为十分在意,所以才故意地——正正好从上面踏了过去。纸牌上教皇华贵的锦袍法衣和三重冠冕因此变得肮脏泥泞,上天谦卑的仆人可借此真的低到尘埃中去了。切斯特倒是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毫无愧疚,离开的时候头也不回。

    我的忠诚会被质疑侵蚀?切斯特在自己的心里如此嗤笑。我有忠诚过什么吗?康博睿?还是那个行动组里每天都在对其他人指手画脚的主管?质疑要怎么侵蚀一种从来没有存在过的东西?至于我所信奉的——不好意思,宗教信仰是那些没有能力对自己的生活负责,想要找到另外的精神支柱的弱者才会沉溺其中的东西。

    切斯特就这样重新跨上了机车,在轰鸣的引擎声和飞散的尘土当中毫不留恋地离开了。

    非要说的话。

    无所事事的切斯特允许自己在这件事上耗费了最后一点心念,以多少排遣自己路途中的无聊:

    非要说的话,他的忠诚和信仰,可能都只指向“钱”吧。

    糯米糍 6
  • 序章

    早早就构思好的开场剧情结果到现在才搞完……而且一个支线也没混上!可恶!【你

    虽然只在最后提到了名字但我一定要响应上苦命加班社畜【。

     

    =============

     

    “医生!求你了……求你救救他!”

    那个熟悉的声音,正带着泣血般的凄厉。

    “他还那么年轻……他还有好几个孩子!”

    可是他能做的,就只有紧紧牵住弟妹的手,尽可能从充斥此地的死亡与绝望中保护他们。

    “……只要能救他,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但那位医生仍旧不为所动,只是对着几近崩溃的母亲摇了摇头。

    “啊啊啊————!!!!!”

    面对这残酷的宣判,母亲终于垮了下来。

    她扑倒在那具已经被染成鲜红,甚至看不出原本模样的身体上放声大哭起来。

    被母亲的悲恸情绪感染,弟妹们也纷纷抽搭起鼻子。

    只有他,自始至终没有流下一滴眼泪。

    毕竟失去了父亲的现在,他就是家中的顶梁柱了……尽管,他也才刚满13岁。

    可是在这个时代,在这座城市里,童年本就是一种奢侈。

    对于东区出身的孩子来说更是如此。

    没关系的,妈妈。以后就由我来代替爸爸保护大家。

    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那就抬手替母亲拭去泪水,给她一个温暖的拥抱吧。

    ……可是,他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为什么……为什么神要这么对我……!”

    母亲的哭喊仍旧持续着,而且总觉得,似乎越来越近了。

    简直就像,她就伏在自己耳边痛哭一样。

    “你怎么可以把这个孩子也从我身边夺走……!”

    妈……妈?

    不对,我究竟是……

    一股穿透脊髓的剧痛突然游走于他的全身,拉茨恩闷哼一声,一口鲜血便顺着唇角涌了出来。

    对了,我想起来了……

    我代替爸爸,去工厂工作……

    今天是发薪日,最小的妹妹马上要过生日了,我还特地去买了礼物。

    她一定会喜欢我为她挑的……

    可是,我也和爸爸一样。

    我也回不去了。

     

    冰冷的机械声突兀地响起,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立刻查看起身边的各种仪器。

    “怎么,有什么问题?”

    一个稚嫩的声音问道。

    “不,没什么大碍。”为首的男人毕恭毕敬地回答,“只是脑波出现了一些波动,大概是……”

    “呵。”那个毫无疑问属于一位少女的声音轻笑一声,“难道是做梦了吗?”

    声音的主人慢慢自阴影中走出,走到那面巨大的玻璃窗前,俯视着一窗之隔的那个房间。

    纯白的治疗室内,各种仪器围满了四面墙壁。房间正中唯一的病床上,身上插满各种管线的红发少年正眉头紧锁,呼吸也有些细碎。

    “看来不是什么好梦呢。”名为卡拉的少女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拉茨恩痛苦的神情,头也不回地继续问道,“那么,状态如何?”

    “是……”为首的男人——这间研究所的所长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道,“比起‘那之前’,可以说是好了太多。”

    “虽然仪器记录下的数值和以前并没什么区别,可无论是精神状态,还是保持清醒的时间,都肉眼可见的……”

    “哼~毕竟要让他参加那个什么‘真人秀’吗~”卡拉的目光从拉茨恩转移到了房间一角的监控显示屏上,“没想到从那种地方也能接受节目组的邀请啊。”

    不,不对。

    是他“呼唤”了那些地狱来客,对方只是回应了他的“声音”而已。

    “不过……”所长有些迟疑地打断了她的思考,“万一他恢复到了可以自由行动的程度,发现……”

    “怕什么?”卡拉回过头来,咧嘴一笑,“借口、谎言、造假……多少我都能准备得出来。”

    她无视了部下在看到自己的笑容时那一瞬间的颤抖,重新把视线转向仍在沉睡的拉茨恩。

    “这么好的机会,可得让我好好利用一下。”

     

    “克鲁切克,让你准备的东西怎么样了?……怎么还没搞好!不就是搞几套印有本公司Logo的加强义肢外壳和服装吗!今天不搞完你就不用下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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