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唐铭等医者收起案枕,忍不住出声寻问。医者海幺幺双眉微皱,似在思量。她身前的患者倒是一脸平静。患者身后躲着年纪约有十二三的小男孩,一脸有话要说的憋屈模样,碍于他头顶上的怒视一直不好说出口。而瞪着他的正是这家的父亲,患者的丈夫——唐屹。
“海姑娘但说无妨。”唐屹见海幺幺仍不开口,主动递话。“夫人的病我们其实已经找过大夫。大夫说是气血不通,最终引发的目盲。”
“爹找过阮婶了?”唐铭转身询问父亲。父亲耳鬓已有些花白,他微微点头。
“这么说倒是也没错。夫人双目不可辨色,不能认人,只对烛火扑朔,阳光洒照有些许感知。依照医理,确实属于目盲。而病症症结也确实是因为气血不畅,而并非师姐所说的积劳成疾。”
“铭儿,这下你该放心了吧?”患者轻轻抬起手想拍拍自己心焦的女儿,却没能触到她。唐铭反过来抓住唐夫人的手。
“蕙兰已经很久没有织锦了。”老父亲补充道。
“那怎么会突然这么严重?母亲素有眼疾,可只是看不清远物,怎么会一下就……”唐铭还是有些接受不了。
“师姐……”海幺幺很少看到唐铭面色紧张,也管不上这许多,直接点明病因。“夫人这病像是中蛊了。”
“中蛊?”此话一出最先出声的是唐屹。“沧州临近十万大山,但气候干冷,没有烟瘴毒林,怎么会有蛊?”
“幺幺的医术我清楚。”唐铭截住了父亲的疑虑。“她没有把握不会这么说。”
“父亲还是想想最近招惹了什么仇家?”唐铭起身,两步走近她的父亲。
“最近……没有啊。武馆里没什么事,沧州的武林大会也被新来的州府大人明令取消了。”
“谢叔叔早上还来砸我们家窗户呢!”一直躲着的小儿子终于逮住了机会。
“你出来!”老父亲听到这句话勃然大怒,要冲到小儿子面前将这只挑事的小猢狲提溜出来好好教训,被目盲的老母亲张开双臂拦住。夫人现在身体抱恙,这位大男人可不敢再磕碰到他的夫人了。
唐铭将海幺幺拉至远处,仔细观察着她自己的三位家人。
“师姐?”海幺幺有些疑惑,她这位师姐是出了名的热心肠。当初在水云山,海幺幺还是新生,死活过不了每周的跑步课业,差点就要被遣返送下山去,是这位师姐悉心指导,每日陪练才有她今日。这样的热心肠不可能袖手旁观自己的家事。
“爹,我许久没有回家,好多事都想问你。”唐铭看海幺幺发问,深吸一口气,似乎要把所有事都摊开问。她这一家人自她回来都一直在逃避这个问题,但如今纸已被戳破,所有人都明白躲不过去了,三人都停下手中的动作,郑重面向唐铭,准备回答她的疑问。
“沧州到底怎么了?”
半月前,水云山,山门。
“师姐。”袁点拉住唐铭的手。
“都已经是掌门了,还叫我师姐,这不是折煞我吗?”唐铭笑着打趣。
“我心里知道,师兄和师姐这时候都下山,是怕影响我在门内的威望。但是……”袁点还有挽留的意思。
“你可曾想过,我们怎么自处吗?”唐铭双手握住袁点,满眼都是期待与关切。“日后你有些什么指示,别人都来试探我们俩的口风。如果我们都同意,那就是我们攀附你。如果我们有意见,那就是我们要和你分庭抗礼。事也不能做,意见也不能提,我俩多憋得慌啊?”
“你就让师兄师姐放个假嘛。”唐铭撒起娇来。“你师兄和飞蛾使情投意合好久了,他每天两眼一睁不是替人悬丝诊脉,就是收拾门内这群小滑头,总要让他把自己的人生大事办了吧?”
“我更是有整整三年都没回家了。你们这些小师弟小师妹天天叫我大师姐是叫得欢,我家中小弟怕都要不认识我了。”唐铭假装怨怪。
想到这段时间师傅仙逝,掌门交接之际,门内诸事几乎都放在唐铭和周游身上,袁点实在没有立场再请这位大师姐帮她分担水云山的事务。
“那请师姐稍候。”袁点转身朝藏宝阁跑去。
“叫我唐铭。”唐铭无奈笑起来。
“无论何时,师姐都是师姐。不止点点,我们都这么想的。水云山没有这么多奇怪规矩,这还是师姐你自己教给我们的呢。”海幺幺提着包裹走来。
“幺幺?你这是?”唐铭有些惊讶,海幺幺算是山中的老住客,和袁点是同辈人,只不过现在袁点已经成了掌门,她这位医修照理说也应该成为医术一脉的大师姐了。
“大师兄去结婚了,我得逃啊。”海幺幺凑到唐铭耳边小声。
“不然医宗的事都是你干了是吧?”唐铭忍不住笑出声。
“对啊!大师兄太坏了,连夜就下山了,一点机会都不给我留。师姐——”海幺幺抱住唐铭的大腿。
“我可是要去沧州,比周游走得更远,你确定要和我一起吗?”唐铭叉起腰对这位平生三件乐事:睡觉看帅哥晒太阳的小懒虫提出质疑。
“沧……沧州啊……”海幺幺犹豫起来。
“沧州是个好去处。幺幺姐正适合一起去。”袁点带着两三个水云门弟子走了回来。远远看来已经有了掌门的风采。
“点点?”海幺幺瞪大眼睛。
“师姐的母亲我记得是有眼疾的,我们水云山没什么拿得出手,只能送好大夫去了。”袁点看着海幺幺。
海幺幺没有说话,只是在袁点说起好大夫的时候,做出了一个我?的表情。
“还有,唐铭听令。”袁点从身边的水云山弟子手上接过一个长匣子。
唐铭见袁点严肃,附身单膝下跪,低首附和掌门:“弟子在。”
“水云唐铭,教辅掌门,指引弟子,护卫山门,封印魔气,照拂百姓,其德其行,足以为水云表率。故赐剑善渊,望君此后,静纳万变,不移其澈。志如初雪,长守冰心。”
唐铭看向袁点,她眼中似乎有无尽的担忧与不舍。水云崇道,善渊为老掌门生前所铸,剑名取自《道德经》: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正善治,事善能,动善时。这位得道成为水云山主的师妹是要用这把剑告诉她什么呢?
“弟子谨记。”唐铭俯首,恭敬接过剑柄。
“师姐,去沧州的路不好走。若是有事,别忘了你还有水云山。”袁点送行时仍在叮嘱。
“弟子记得了,耳朵要起茧子了。”唐铭哭笑不得。
“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掌门大人我为你流过泪我为你施过针我不想出远门啊——”海幺幺就这样被塞上了唐铭去沧州的马车。
唐铭一开始只是想着让好师妹站稳掌门的地位后再回去,顺便好好休个假。故而在山路上还跟海幺幺一起边唱着歌,边欣赏山间好风光。没想到刚到沧州边的水云馆驿,就发现馆驿中的接待死于非命,楼内信件散落满地。从落灰与蛛网看,此处已被荒废数月。回忆过去,水云山一直没得到沧州的消息,只有诸事如旧的岗哨回信。只是之前时缝掌门交接,加之有魔剑霍乱乡里,唐铭一直没有得空前来查证。
“师姐……”海幺幺拿着已被放空的信鸽篮子找到唐铭。“这里还有一封给你的……”
唐铭接过海幺幺递来的信封,上面是家中小弟的歪扭字迹:吾姐唐铭亲启。
拆信一看,唐铭只觉晴空霹雳:母亲眼睛看不见了,姐姐,快回来救救母亲。看信落款距今已过一个多月。
简单为去世的弟子落了葬,立了碑,唐铭用自己的信鸽给袁点和周游分别去了快信。唐铭归心似箭,可眼下水云驿站无人可用,哨卫失能是门中大事,她不能在此刻离开,只能等水云山派人前来替她。
是谁?为了什么?接下来这伙人又会做什么?留守的三天两夜间唐铭反复在思考着这个问题。她期待凶手会在这时回到现场,来解答她的所有疑问,可惜她等来的是来自十万大山的援手。
“唐姐姐!”来人从山崖顶上跳下来前,唐铭还在防备。落地后她正巧看到唐铭在把善渊给按回去。
“阿昕!”海幺幺冲过去和阿昕熟识相拥。对方显然也很诧异海幺幺竟然出现在这里。谷阿昕来自十万大山之中的山外山,曾与海幺幺一起陪同袁点诊治乡里,封印魔剑。两人经此一遭,算得上是半斤八两的好朋友。
阿昕随后向二人简单说明自己受飞蛾使阿黛彩之托,先行赶来馆驿替唐铭,好让唐铭尽快带海幺幺回家诊治母亲。
“彩姐说这件事不摆平,周大哥就是被下了蛊也不会和她结婚的。”阿昕无奈道。说罢她扮演起她的好师姐:“阿昕,姐姐背了你上水云山这么多次,你一定要帮姐姐这一次啊。”
“姐姐的终身大事全都靠你了——她是这么说的。”阿昕进行了一个活灵活现的变脸戏法。
“你路上可遇到了水云山弟子?”唐铭了解大概后最先提问。
“遇到了。不过你们的马慢极了。这山里还是走路快。”阿昕对水云山在山中骑马的行为也表示不解。“等他们到这里还得要两三日呢。要是碰到下雨,五六日都不一定到。”
若是下雨,唐铭去沧州一样也要耽搁不少时间。有那么一瞬,唐铭也想如阿昕一般习得在山里上蹿下跳如若飞步的好本事。
唐铭本想再等两日,可天公不作美,阿昕来的下半日,天就开始飘雨。不得已,她只好留下书信,托阿昕在馆驿接引水云山弟子,顶着雨奔向沧州城去。
“期间要小心些,若是有其他水云弟子,冒充接岗哨卫,不必留手,自保为上。”唐铭临走时再三叮嘱。
“放心放心,打不过我肯定第一时间跑过来找你。”阿昕拍着胸脯保证道。
大雨,沧州城。
唐铭花了六日急行,终于来到了沧州城。城门守卫都已换新,大都操着澶州口音。他们面容严肃,对来往行人都严格点验,见到唐铭的水云令后皱起了眉头。
“这是怎么了?”唐铭见她对自己也心生疑虑,索性直接提供一个对话的理由。
“最近都没见到水云山来人。”检查唐铭的是个女卫。“所以觉得新奇。”
觉察到女卫话里有话,唐铭大方澄清自己:“在下唐铭,生于沧州。后去水云山拜师学艺,如今是返乡探亲。携师妹海幺幺为家中母亲治病。”
“这么说,你是本地人?有户籍,有熟人?”女卫抬眉。
“家住城北明珠巷,家父是城中武馆馆主,名叫唐屹。”唐铭接着介绍。
“唐馆主的女儿?”女卫一惊,“你且等等。”
女卫寻人核实了一番便迅速让唐铭一行进了城。
“师姐,你家的家业这么大啊?”海幺幺紧紧跟在唐铭身后。
不知是风雨太大,还是沧州本就如此,街头巷尾鲜有行人,路旁零星开着几家小店,店内之人眼神之中不见热情唯有戒备。
“没有。家父年幼时从护卫沧州城的水云弟子那里得到了两三册水云山的功法,后又上水云山做了个外门弟子,下山后遇到家母。家母织得一手好锦,攒了钱给家父开了一间小武馆。两人相依为命做个营生。”
“至于家父是什么性格,你看我是什么性格就知道了。”唐铭笑了笑。
海幺幺闭眼回忆了一下,不由感叹:“唐伯伯不会是什么靠行侠仗义罩了一整个沧州城的大人物吧……”
“不至于不至于。”唐铭连连摆手。“只是……”
唐铭话还没有说完,一个人影从暗巷中窜去,一下撞到海幺幺身上。
“我的钱包!”海幺幺虽然武艺不精,好歹也是水云山出身,死死拽住钱包不放,伞都顾不上,被不速之客拖了两步仍不放手。
说时迟那时快,唐铭连着善渊的剑鞘一同刺出,连着雨水形成一条线,直冲不速之客胸膛,转身再画一撇,重重打在不速之客双腿之上。小贼被两剑打倒,跌入水泊。唐铭抽走钱包,又用剑尖指着小贼:“报上名来。”
面对唐铭,小贼没有抵抗,但他也没有招供。他眼神迷离,不知看向何处,时而哈哈大笑,时而嚎啕大哭,嘴中呢喃不成整句。不止如此,他身上衣衫单薄,浑身湿透,头冠尚在故而没有披头散发。鞋袜凌乱,绳系得松散。像是有人照顾,但照顾不周。
“天上水,地上水,水水相接。”他不答问题,开始摇头晃脑。“你中我,我中你,都是痴人。哈哈哈哈哈……”
他的疯言疯语配着打在身上的雨水使得海幺幺浑身发冷:“师姐……”
唐铭环看四周,州府不在,不见捕快。更是无人施以援手。这样的小贼按照常理应该早有巡街的小吏扭送去衙门,一直到现在,她所期待的法度都没有出现。
那么水云山呢?路见不平,仗义执剑是水云山剑意所在,这些弟子又都去了哪里?唐铭心头的疑云就如同天上的乌云一般越积越密。最终她也只能暂且将这小贼放走,警告他下次要是再做这种勾当,自己的剑就会出鞘。那人既不害怕也不回应,像是没有听懂一般晃悠了两步,扭跑进了街巷的阴影之中。
沧州天寒,雨水之中很快开始飘起雪晶。
“嘶——师姐,好冷。”海幺幺湿了衣衫,开始对着手哈气。
“快到了。”唐铭一手举着伞撑住两人,另一手握着善渊,警戒着四周。好让周遭影子中的其他虎视眈眈者不敢靠近。
小雪,唐家。
“姐姐!”最先迎接唐铭的是写信人唐忆——唐铭口中的小弟。
“你怎么在家?不去学堂吗?”唐铭疑惑。
“铭儿回来了。”屋内传出妇人的声音,有人摸着墙壁凑到门前。
“母亲!”唐铭见到唐母的样子,丢了伞就去扶她。看来书信中写的是真的——唐夫人的双目真的看不见东西了。
将母亲请回屋内,小弟生了火,又给两位姐姐泡了热茶:“要不要拿姐姐几套衣服给这位姐姐穿啊?”
“你这样装乖更加可疑了知道吗?”唐铭这才露出寻常半打趣半吓唬师弟师妹的神态眯起眼睛凑近唐忆小声。
“啊——我不是逃学。是学堂先生被人打了。很严重呢,阮婶这几天都在救他。现在还没醒呢。”唐忆赶紧招供。
“啊?”唐铭把一路上压抑的震惊都在家发了出来。
“新来的州府大人说他们还在调查,这几天就叫我们都待在家里不要外出。”唐忆嘟起嘴怪大姐一回来就怀疑他。
“果真吗?”唐铭原本自然扭头看向唐夫人。只是如今唐夫人已经看不见她的动作,唐铭心下一紧,皱了皱眉,又假装只是家常打趣,出声问道。
“真的。”唐夫人站出来替唐忆撑腰。“这几天都是忆儿照顾我。他很乖,没闹事。”
忽而,唐家的大门被人打开,门外脚步铿锵。一位魁梧男子走入,看到屋中坐着的众人竟一下红了眼眶。
“爹?”唐铭看着冒着雨雪也不撑伞的老父亲,脑中一白。
父亲大步走进屋内,什么也没有说一把将女儿抱在怀中。唐铭也回抱这位已经有些上年纪的老父亲。毕竟她已经有许久没有见到他了。
“姑娘长这么大了。”老父亲紧紧抱着女儿,半晌才想出这一句话。
“阿屹,你不能每次女儿回家都说这句呀。”唐夫人噗嗤一笑。
“这话说的。”老父亲有些不好意思。“这位姑娘是水云山来的吧?”
“海幺幺,见过唐伯伯。”海幺幺起身施礼。
“你的房间我和这臭小子一直打扫。东西都在呢,你要不带着这位姑娘先去把衣服换了?可别着凉了。”唐屹招呼起来。
“好,爹。”唐铭起身要走。
“哎!”老父亲伸手拉住女儿,往她怀中塞了一袋炒栗子。
天气很冷,栗子却是烫的。唐铭接过,脑中又一白。“不会……你现在已经不爱吃了吧?”老父亲有些窘迫。
“没有,师姐可爱吃了!”海幺幺出来解围。
“走吧。”唐铭脸上唰得一红,一把拉过海幺幺。
唐宅,屋中。
海幺幺披上有点宽大的外袍凑近已经发暖的炉火,一边等上方的茶水煮开,一边等师姐换好衣服。
唐铭沉浸在自己的思索里,衣服换了一半,不自觉停下了手。综合这几日的遭遇,唐铭确信沧州城早与她脑海中的那个不同。从沧州城政务来说:守城官兵已换人,州府主人是新面。从沧州城民生而言:市井不通,盗窃频繁。从水云山事务论起:通信受阻,侠义不存。整个沧州城现在就是一锅乱局。如同火上的冷水,还没有沸腾只差一点火星罢了。
沸水声将唐铭惊回现实,壶后的海幺幺正眨巴眼睛看着她。“水开了……”唐铭看着沸腾的水壶,有些怅惘。海幺幺跟着师姐的目光一起盯着水壶看,试图跟上唐铭的思绪,探究她的师姐到底看出个什么然?
现在能引发爆鸣的火星有两个。一个是被打的学堂先生。另一个就是……唐铭回想起自己弟弟说起谢叔叔砸窗时,自己爹的神态,她确信其中有超过唐谢两家武馆相争之外更深的隐情。父亲确实厌恶同行相争,平时也主张和气生财,对于其他武馆寻衅滋事都是点到即止。能用三个人摆平绝不会让第四个人知道,但今天父亲的怒意更深更沉,他并非因为唐忆戳穿谢家寻仇的事而发作。这种表情唐铭只见过一次:武馆建成初期,谢家带人上门要强收走武馆的地契时,她的父亲露出过这样的怒意。
“师姐?”海幺幺终于忍不住走到唐铭面前晃手。“你是不是舟车劳顿太累了?”
唐铭被海幺幺逗乐了,赶紧摇摇头:“我只是在想事。”
“多思多忧也是疲劳的表现。”海幺幺反驳。
“你说得对。”唐铭按上海幺幺的肩。“我去跟爹说,你在这儿休息一下吧?”
“我不是要偷懒啦!”海幺幺严肃澄清。
“我知道。”唐铭口头上这么说,已经开始替海幺幺搬被褥出来。海幺幺前脚还在坚持,后脚已经倒在被褥上呢喃。六日急行让这位不愿多出远门的师妹筋疲力竭。唐铭替海幺幺盖上被子,随后小心退出门去。
“师妹她睡着了。”唐铭来到唐屹身边,回复他现下最关心的问题。
老父亲听罢神色一暗,又很快释然:“你们是日夜兼程赶回来的吧……要吃点什么?我去给你们做。”
“爹何时会做饭了?”唐铭在父亲身边坐下,抱着剑微笑。“还让你娘做……我不放心。”唐屹思考了一会儿尽量选了个不伤感的说法。可惜他身旁的女儿还是没了声。
“铭儿……”老父亲想安慰两句,也不知道从何处入手。“你们会不会怪我……”唐铭有些落寞。“怎么会呢?”老父亲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我应该早些回来的。”唐铭靠近父亲的肩头,将自责一点点抒发出来。父亲半搂住许久未见的女儿不知应该说些什么,只能好好陪在她的身边。
一路上的冲击让唐铭有些猝不及防,这些噩耗最终影响到她的家,也影响到她自己。她躲在父亲的臂弯中让自己喘息片刻。等一下再去面对世界的风霜雨雪。
当着师妹的面她不能说外头确实很冷。好在家里依旧暖和。
最后唐铭陪同父亲一起做了一顿饭。唐家许久都没能这样热闹地聚在一块儿。唐忆也很久没能和他的大姐抢鸡腿。他的大姐经过了水云山的历练,武功越发厉害,他原先还能争到一个,现在连根葱都抢不到,可把孩子急哭了。他哭还是因为他的好大姐看他脸都憋红了,不忍心让了他一个。如他所说:“这也太欺负人了!”唐屹有些绷不住,差点笑出声。汪蕙兰女士由于看不清战况拉了拉孩儿他爸的衣角低声问他到底发生什么了。得知唐铭吃了两只鸡腿两鸡翅再加一大块鸡胸之后也捂起嘴,眉眼俱弯。
“你们也太偏心了!”受害者唐忆看向桌上唯一的外人请求她主持公道。海幺幺看了看唐铭,又看了看唐忆,指了指自己身上的水云山服饰,再次指向自己的脸做出我吗?的表情。
“别为难人家了。”唐屹替夫人夹菜后实在看不下去决定结束这场本就不公平的恶斗。“一会儿还劳烦姑娘你帮我夫人看看。”
“唐伯伯客气了。我就是为此事来的。”海幺幺也不管当初是不是为了逃避医宗的麻烦事,先把眼下这堆麻烦事躲过再说其他吧。
入夜,唐宅。
面对唐铭的提问,唐屹握住了夫人和儿子的手,就像家中责任全由他扛,一切也由他来说最为妥当。
“大约三年前,沧州城里来了一伙行商。不出一月,他们的商品风靡街巷。之后这伙人出高价承包下沧州的店面,码头,再之后连老知州都成了他们的人。”
“不过三月,沧州就换了主人。”唐屹手指轻叩桌面。
“期间水云山曾以武林大会为由出面阻止,结果中途就退了赛,最后不了了之。”唐屹说起过往连连垂首,有些无奈又有怨气。“倒是我捡了这个魁首。”
“为报答乡里恩情,我携武馆兄弟探了探他们的虚实。他们挂虎子旗,领头姓何,京州人士。钱自然也都跨大江而去,往大人物处送。”期间唐屹自嘲笑了两下,显然对这个结果不甚满意。
“爹还被那狗官刁难过好多回呢!”唐忆插话道。
“江湖人找地头蛇的麻烦,反过来被查也不是新鲜事。”唐屹对此并不在意。“我们行得端坐得直,他们查不到东西,自然也不能随便押我们的人。总体还算太平。”
“只是沧州被这乌泱泱一搅合……”唐屹说到这里才算真正懊恼。
“那新知州呢?”唐铭接着问。
“大约是一月前,朝廷派了新知州来。接任时闹出好大的阵仗。老知州不知为何竟自递陈情状,朝着新知州大喊救命,沿街逃命奔了一路,把何商与他勾结的罪状全供了出来,自首了。”唐屹回忆着当日的情形,脸上满是见到稀奇事的惊讶和兴奋。
“那日有好多人去杀他呢。”唐夫人补充。
“母亲也看见了?”唐铭追问。唐夫人点点头,看来新知州来时,她的眼睛尚可视物。
“当日有很多人去看热闹。现场混入不少刺客。官场的事我们江湖人管不着,但乡里乡亲不同,不能让他们受伤。我就去帮了一把。”
唐铭听出了刀兵之声,沉心静听。
唐屹接着话头回忆:“那老家伙命大,新知州身边也有能人。刺客没能得手,乡亲也没受伤。”唐屹以好结果来评价这出闹剧。
“之后,老的入狱,新的上台——沧州,照旧。”
“照旧?”烛火忽然爆了个灯花。唐屹的脸半明半暗。唐铭并不觉得这样一个精彩开场能如此顺利就落入平静。
“新任大人,不偏不倚,依法办事。像个……绝对中立的第三方。”唐屹对于新知州既不褒奖也不批评。
在这种复杂局势中要做到两不沾边,就必然两不讨好。在此时持身中正,不是极聪明就是极愚蠢。唐铭心中对新知州好奇起来,可惜现在时机不对,便按下不表。
“水云山呢?”唐铭换了方向。
“我也想问你。”唐屹反问回来。“自从两年前的武林大会之后,水云山就不见了踪影。是出什么事了?”
“……师傅故去了。现在是新掌门任水云山主了。”唐铭顿了顿。
“白茸公他……”唐屹一脸震惊。众人随后陷入沉默。
自从唐铭有了一个大概判断,沧州发生的事,是从老掌门有仙逝之征开始逐步发展至今。他们等到了水云山掌门交替无暇顾及周遭庇护城镇的时机,才精准出手。
“改日我定上山去,拜见新掌门,也给白茸公上一柱香。”唐屹心有戚戚焉。
“想不到只是三年时间,沧州竟然衰败至此。”海幺幺也皱起眉头。
“沧州与水云山的通信早被切断,我们得不到沧州的消息,沧州也得不到水云山的照顾。这些事定是有人故意为之。”唐铭下了定论。
“是谁出的手?”唐屹急切追问道。
“现在还不好说。但背后之人应该并不满意沧州的现状。近些日子爹你要保护好娘。”唐铭看向父亲。
“你且放心。”唐屹郑重点头。“听你这意思,你是要……”
“我一开始就不打算马上回山。既然看到了沧州颓靡,就不可能视而不见。”唐铭握住善渊。
“铭儿……”唐夫人想要劝一劝女儿。
“让她去做吧。”唐屹走到夫人身边与她并排而坐,握住了她的手好让她知道他在。
唐忆听到长姐这么说异常兴奋,蹦起来要走到唐铭身边,被父亲一把提起来按在床榻上。“你就别去了。”唐屹重重念了别字。
“我为什么就不行啊——”唐忆十分不满,就快开始打滚了。“你根骨不行,本来就不适合习武。年纪又小。你姐出去是行侠仗义,你出去是给人添乱。”唐屹客观评价。
“这倒提醒我了。”唐铭看弟弟调皮,神思松解了一些,重新笑起来。“爹怎么不把阿忆接到武馆里?让他打打木桩过过瘾也好。”
“让他再拆我的桩子,踢碎我的门框,把我的兵器库弄得一团糟吗?”唐屹一脸苦楚。唐铭吃惊看向小弟,用眉眼提问你闯了这么大祸吗?唐忆吐了吐舌头,有些不好意思。
“姐,我真不是故意的。爹让我待着的地方都太黑了,我是看不见所以……”唐忆企图狡辩。“大白天谁点灯?让你别关门你非要关门,还是我的错了?”父亲开始生气了。
“不说这个了。”唐铭及时叫停,再这么说下去,唐忆逃不了一顿打。“幺幺,我娘的病……”
海幺幺听到问题回到病上,突然一激灵,随后面露歉意:“刚问了夫人的生活习惯,乍看之下好像没有什么会沾染蛊虫的地方……这蛊来得蹊跷,症状也隐秘,一时找不着是什么蛊。”
“所以现在……还不好说怎么治……”海幺幺开始尴尬搓手。
“无妨,姑娘你尽力就好。”唐屹先开口宽慰。唐夫人也跟着点头。两位都没有计较:“这期间,海姑娘若是不嫌弃,就住我们家吧?”
“就和我住一起。”唐铭也拍了拍有些怨怪自己平日摸鱼关键时刻丢面子的海幺幺。
“谢谢唐伯伯,师姐都这么说了,我就却之不恭了。”海幺幺拍了拍胸脯表示自己一定会查出究竟是什么蛊虫还唐夫人一片清明世界。
夜深时。
“今天铭儿回家,我赶忙回来。武馆里的武器还未清点。”
唐屹先请海幺幺回唐铭房间,又带着两个孩子陪夫人回自己的房间。“那群兔崽子不看着点明天我武馆该走水了。”
唐铭对这放不下心的状态十分熟悉,笑着送父亲出门时身旁的小弟帮忙递了灯笼。看唐忆回房吹熄蜡烛,唐铭又回到正房。
“娘。”唐铭敲了敲门。
“铭儿?进来吧。”母亲语气中带着欣喜。唐铭走到母亲身边,牵起母亲的手。准备好了的话到了嘴边却不知怎么开口。
房中寂静,月色借着刚铺满地的新雪飞入房中,将四周衬得有些发蓝。室内烛火摇曳,只一小点照不清整个卧房。唐铭听着母亲的呼吸,母亲也同样听着她的。三两悔恨,一点自私和九斤侠义扭打在一起,冲击着唐铭的心。母亲会理解她以水云山的稳定为先,母亲同样也会理解水云山稳定了便能护佑水云山周边的城镇都过上安居乐业的好生活。这其中沧州是个意外,而沧州城之中的汪蕙兰也是一个意外。人没法避免意外,在大义之前,小情应该退后悄悄。
只是当下还是唐铭接受不了。
凭着感觉母亲扶上唐铭的脸庞,摸着肌肤,她抚上唐铭的脑袋。委屈变成泪水,洒在地上。她知道该委屈的另有其人,真受伤的并不是自己,可情绪是不受控的雪花,它终究要落到地上。唐铭抽动起肩膀,牢牢抱住她的母亲。
“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而这位真正该委屈的女人却在安慰自己的女儿。
“有几处疑问……我想听娘说。”唐铭也知道,回应亲人的话,让她们感知到自己动摇的心正在平复,才能真正回馈他们倾注在自己身上的关怀。汪蕙兰正等着替女儿解惑。
“父亲是夺了武林大会的魁首之后再去探京州行商的虚实,还是先探了虚实之后才被推为魁首?”唐铭发出她的第一问。她在唐屹陈述沧州现状时已经有所疑虑。
“他早就自己去查了。只是他成沧州第一之前,没有那么多弟子跟着。”汪蕙兰答。
这才对得上。不然以爹在沧州城的威望,即使水云山退赛,别人也不会坐看他登上宝座却一声不吭。只有成为众望所归,才能摘得头筹。若只是武力为先,总有人会从擂台之下一跃而上,挑战你质问你直到你战至力竭。弄清幕后之人真正的来历才能服众。有了认可才有论武术高低的资格。
“爹与老知州真没什么过节?”唐铭发出她的第二问。
“那段时间我们确实是相安无事。偶尔有听到他抱怨说老大人昏聩无能只会随波逐流……他还骂过他老匹夫。”汪蕙兰答。
相安无事?父亲没有骗我?这与唐铭的猜想对不上。沧州第一又如何,州府不会放在眼里。武林高手确实能放倒数十个官吏,但官府衙门永远藏着数十个武林高手。一山更比一山高,政治机器从不向民间草莽低头。若真有意外,只会闹出守卫军出动,镇压叛匪的大事。父亲既然知晓了这么多暗底,到底怎么做到相安无事?仅仅低头忍气,就能让被抓住污点的官员轻轻放过他吗?
唐铭开始思考父亲到底用了什么手段。难道是借了水云山的势?水云山可以说在沧州消失了三年,如果凭借自己这层关系,勉强填补水云山在沧州缺失的位置,举起保境安民的大旗,确实能引人皈依。靠这这股民心真能和州府一战?唐铭没有与官府对抗的经验,一时拿不准。
“娘,你是在爹护卫新知州接任那天中了蛊的吗?”唐铭发出第三问。
汪蕙兰这一次没有回答。她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唐铭看到母亲这一反应,便知道自己问对了。
“您是看到什么了?遇到了什么人?是在哪里被暗算?”唐铭抓紧母亲的手。
“我记不清了。”汪蕙兰这样回复。
“我给您交个底。”唐铭将善缘的剑柄递到汪蕙兰手心。“这是水云山珍藏的宝剑,只要一心卫道,削铁如泥,无恶不能斩。我在水云山学的武艺,足够保护自己,保护小忆,保护娘你,保护爹。”
“我知道……”汪蕙兰听到女儿这么说,露出欣慰的笑容。“铭儿,我是真的记不清了……”
唐铭认下这苦。既然母亲不想细说,她也无权深追。毕竟这件事追到源头是她没能早些回家。若是她早上一两个月回家探望,汪蕙兰绝不会被人暗害。
“那阮叔呢?如果旧州府不堪大用,新州府又不得信任,阮叔总能相信吧?”唐铭问起一个她自进城时就想见的人——阮长峰。他是沧州城的老捕快。同样是水云山的外门弟子,他与唐屹一同上山,虽说造诣低了唐屹一头,但为人比唐屹高出不少。因此他在山上寻得挚爱郝晴,两人先唐屹一步下山,在沧州城拜堂成亲还落了户。阮长峰凭借一身武艺当上了捕快,郝晴凭借一手医术成了大夫。
之前父亲提到过阮婶看过母亲的眼疾,那阮长峰必然知道自家现在的情况。这事不用细想就知道有人下黑手。这位水云出身,广得乡亲信任的捕快为何也不见行踪?他甚至没来接引自己。唐铭在城门验核身份时就奇怪,为何新卫兵不去找同为官吏的阮叔,反倒是找到了爹。他第一时间得到自己回家的消息,父女团聚是好,但这并非官吏们先省事后人情的作风。果真如海幺幺所言,三年未归,父亲在沧州城的面子越来越大了?
“你阮叔很忙……阿晴说他每天回家连水都喝不上就又得走了。”汪蕙兰答。
既然这么忙,进城时遇到小贼怎么也没遇上阮叔?唐铭思绪更沉。阮叔身为捕快,与州府脱不了关系,从他身上应该能探听到不少新旧州府的消息。想到这里唐铭连忙追问:“换了新知州,阮叔还是捕快吗?”见汪蕙兰点头,唐铭安心了些。看来不管新旧,官府依然爱用知晓当地情况的老人。还有事在自己意料之内给了唐铭一点点安心之处。
“现在的沧州是一锅待沸的冷水。”唐铭将先前自己的推演告诉汪蕙兰。“有两件小事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碰出大事。”
“其中一件是小忆的先生。他在这时候被人袭击一定有其缘由。另一件是来挑衅的谢师傅。父亲和谢师傅两人之间到底有什么隐情……”唐铭见母亲有些发蒙,紧接着补充。“我是想问这两件事,娘希望我去插手哪件?”
“你问我,那当然是哪件都不插手。”天下母亲都不愿意自己的孩子去冒险。“你都说这两件事碰了会出事,为什么还要去。”
面对母亲难得的责怪,唐铭用脸颊贴向她:“我想弥补娘的眼睛。”
“傻孩子。”汪蕙兰搂住唐铭。“我只要你平平安安的。”
“我就是想让娘也平平安安的,所以才更要去。”唐铭握住母亲的手,让她抚摸自己的脸。
“我知道娘,你不像爹,你其实不喜欢大义和武林,你只是盼着我们几个好。想我们几个高兴。”
“但这两件事明显都和我们家有关。不管是和小忆有关,还是和爹有关。我们家早就牵扯其中,永远逃不干净。沧州也不会永远闷在葫芦里一声不响。等时候一到,它砰一声炸开,全沧州百姓都要被烫个半死。爹,小忆,你谁都不能幸免。”
“我不想再发生这样的事了。”唐铭轻轻触碰母亲的眼睫。
“有人想借两件事点火,索性我们就顺势而为,借机顺藤摸瓜。”
“劝你不住。”汪蕙兰笑着摇头,显然不知应该欣慰还是应该生气。
唐铭蹑手蹑脚回房间时,海幺幺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人是睡着了,手还护着蜡烛。唐铭附身想抱师妹躺好,结果遇上师妹朦胧中微睁双眼,轻轻呢喃:“师姐……你回来啦……”
“今夜好好睡吧。明日还要大干一场呢。”唐铭小声怕把海幺幺惊醒。
“是要练跑步吗?……”海幺幺在半梦半醒中又想起刚入山时师姐的练体指点。
“去打架。”
“啊?!”事与愿违,海幺幺一下给吓醒了。
Mode:随意
说在最前:上台一鞠躬。我就是一个为了凑个假面舞会活动报名资格的读者。给大家表演一个段子胡诌。
“您的账户已被锁定,请15分钟后再试。”
当我看到这行提示,我的脸不受控制开始抽搐。肌肉和骨骼上下舞动使得嘴巴发出疑似笑声的拟声词。它们又化作台词气泡漂浮在这个只有云朵,门洞,诡异阶梯的空间。
妙极了,至少现在有东西陪我了。真是谢谢你,老天爷,让我在莫名其妙的情况下穿越进我第一次玩的游戏。
当时发生了什么?事出突然,那些记忆已经被惊吓,恐惧,愤怒和无可奈何冲走,现在已经不剩下什么了。我勉强将碎片拼凑起来,以便理解我现在面对的问题。记得我当时正在处理工作,突然一辆塞满垃圾的泥头车撞进了我的工作间,而我又好巧不巧正在浏览流媒体。你知道的,就是类似于这样的东西:你最喜欢的水果是什么?蓝色眼睛有品!十种做可乐鸡翅的做法。而我当时的目光正被一个问题牢牢抓住: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接触的是哪个游戏吗?
顺理成章地,我完全没注意到冲到我脸上的危险。当我回过神来,我已经躺在这个诡异空间的冰冷大理石上。由于这里都是云——顾名思义,全是水汽——我的肩颈疾病成为了站在我肩膀上表演碎大石的小人。要不是那几个完全不受牛顿管辖,堵在门洞上方,花哨闪光还会自动播放音乐的预渲染文字,我甚至忘记了这里正是我玩过的第一款游戏的登录界面。
我甚至已经忘记了它的名字——月球online97。我第一次接触的游戏竟然是个网络游戏?现在说出去可是要被挂上匿名墙,让大众围绕游戏品味,游戏类型和游戏行为发表各自的观点。最后在党同伐异中,将我这个典型细细切做麻辣鸡丝的。好在这里似乎只有我。
还在玩这款游戏的,肯定还记得密码。或者说早就升级了版本,绑定了身份信息,直接扫脸登录了。不玩这款游戏的,遇到了命悬一线的危险时刻要么去做网络文学中的精彩反派,要么去做逆天改命的英雄古代人,肯定不会穿越进这款游戏里来。
一开始我也是想做出一番成绩的。虽然已经阔别这个游戏许久,但我还记得这是一款经营养成抽卡对战游戏。我最后凑出的牌组太不尽如人意,故而我一气之下就中断了连续登录的行为,再后来就将它遗忘了。回过头来,它早就像是猕猴桃,金眼眸,烤鸡腿一样,成为类似于我曾经最爱吃的水果,我曾经痴迷于的瞳孔颜色,我曾经最拿手的菜肴一样的转瞬即逝的掌中宝,快速贬值的朱砂痣。
所以现在最滑稽的情况出现了:我穿越进了游戏但卡在了登录界面。因为我忘记了我的密码。
我试过找回密码,但它提示我回忆我的绑定邮箱。邮箱——一个多么老牌的词语。它总是和个人信息一起出现,仿佛是你最忠诚的电子管家,可实际上里面塞满了垃圾广告,打折信息,账单和找你回归的信。而你的工作邮箱并不比它好上多少,里面充满了抄送邮件,抄送顺序错了的撤回邮件和不知道是什么会议主题但总之先回复收到的短句。它们并没有正经多少。而且在你离职后,它们会被立刻粉碎,丝毫不遮掩它们本就是无用垃圾的本质。
试问这样的东西,我怎么会记得?就算记得,又怎么分得清注册时我填的到底是哪个?
下一个找回方法,绑定手机。智能手机确实跟随着时代进步变得越来越便于使用。同时它也越来越昂贵。为了跟上时代的步伐,我已经换了五个手机不止。它们或是因为屏幕碎裂退休或是因为掉入水中去世,我永远缅怀它们。所以,我也已经更换过不下五次的运营商和手机卡。也就是说,我已经换了超过五次手机号了!我确实还记得数十年前我曾使用过的手机号码,可它现下已经不是我的手机号码了!我并不能通过它收到用于找回密码的短信!
我已经有数十年都没有玩这个游戏了!这很难理解吗!到底是谁设计了这么反人类的找回方法?
万般无奈之下,我决定通过密码提示激活我的记忆。虽然希望渺茫,但这是唯一可行的方法了。
第一个提示:我曾就读过的学校。
是小学?高中?还是大学?我全都试了一遍,显然全都不对。当初我将它设置成密码提示似乎是因为我非常自信:只要看到这个问题我一下就能想起来密码。当时我还是乳臭未干的精力充沛的大脑正在发育的幼崽。恐怕现在这个一把年纪的我已经和那时的我有了不窄的代沟。我何止想不起来密码,我甚至不理解第一个这么重要的问题为什么如此模糊暧昧又盲目自信。
不能放弃,还有机会。让我们看看第二个提示:我爱的人。
我妈?父亲?我那个时候居然早恋了吗?不是同桌?不可能是老师吧?
当我进行到这里时,我看到了我的账号已经被锁定的提示。太好了,我可以冷静15分钟,不用再被过去的我困扰和纠缠,可以不用再思考这个烦人的问题了。
登录界面的云是一段循环动画,就像登录界面的背景音乐一样。在播放到最后一个节点的时候它们就会重新再播放一遍,以此循环往复。我已经不记得自己在这里耽误了多少时间,也不知道是否已经可以下我被困在了这里的结论。我只想在这里休息一下。
我累了。
在之前的日子里,我疲于前进,不停完成被指派的任务,我因此筋疲力竭。没曾想现在被迫回忆往昔时,我也不知所以毫无章法,如同深陷泥沼。
也许正是因此,我忘记了密码。它曾是我认为独一无二的,最能证明我是我的东西。可现在连我自己都忘了它。
真是好笑。
等一下!
灵光一现间,我似乎捉到了一点线索。有什么东西鬼使神差地从脚底冒进脑袋里来。我入定了,我参悟了,我找到了状态,怎么形容都好。没有前因后果,甚至不合逻辑,一个问题自然而然浮现在我脑海里:会不会是我的名字?
15分钟终于过去,我将我的名字输入密码栏位。按下确认前,我感受到自然的注视,清风的祝福,太阳的期许,万物的复苏。我感受到风,感受到爱,感受到生命——
“您输入的密码有误。还可尝试4次。”
靠!
“你怎么还在这儿。”
“谁?”
黑斗篷的工作人员向我出示了他的工作证。
“我就说新地府系统不好吧,这又多了一个忘记密码所以卡在投胎关节的倒霉蛋了。”
最后我走了工作人员通道。
——
第一次投,如果哪里有问题请告诉我,我马上改啊啊啊啊啊啊
因为发布顺序和时间太过于抽象,所以发个阅读顺序导览:
1-迫不得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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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情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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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脸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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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软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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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心知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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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粉墨登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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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暗度陈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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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燕巢危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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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形
作者:【十二招】亡狗
事情是这样的,几天前,朋友向我打听了一个人,他说的模棱两可,让我觉得那人既陌生又熟悉。
“我不认识你说的这个人。”我告诉他。
“不可能啊,我都听说了,他和你之前是一个学校一个班的,你可别跟我装糊涂。”
“不是,你连这个人名字都不知道,你能打听到他的出身吗?”
“你懂什么,‘圆哥’的故事没人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我真要是认识你说的这种大佬,还能混成现在这样吗?”
“诶,这么一说,你最近鼓捣什么呢?”
“说出来都有些羞耻,最近没什么活干,给AI喂语料呢。”
“哪种?网文吗?”
“恋爱模拟,就是虚拟恋人什么的。”
“和AI谈情说爱?现在的人也真是闲得可以,有这功夫不如出门寻找真正的爱情呢。”
“那你呢?找这个‘圆哥’有什么事?”
“唉,这不是我儿子要上小学了嘛,现在干什么都要讲究一个关系,我想给他找个好点的学校上,正四处找人呢。”
“你都有孩子了?我怎么都没听着信儿。”
“别提了,我家那位不知怎么的,硬拖着我不让通知你呢,说你不是什么好人。”
“哪里来的话?”
“嗨,你还记得头几年你写的那篇文章吗,说那件事的那篇。那时候闹得不是很大吗,我媳妇儿非说和你这种小人走太近要遭暗算的。”
“那现在又敢让你来找我了?”
“你就别取笑我了,我这也是没办法,里外不是人。”
“我倒是搞不清小人这个说法哩,我为了曝光恶行把工作都搞没了,怎么没有英名反而遭了骂名呢。”
“世事难料啊,我的朋友。”
“你也知道我的脾气,你还让我帮你找这个‘圆哥’走后门?”
“再直的人他也得会拐弯啊,这个圆哥人很好的,我叫你去找他也是让你给自己找条路走啊。”
“哦,何以见得?”
“听说圆哥为人和善,凡是能和他沾上点关系的,他都愿意给点帮助。”
“有这样的好事?”
“不然你以为他怎么混到现在这个地步的?靠为人刚正不阿,还是能力过硬?现在这个世道,咱们这个一亩三分地,靠得就是圆滑!所以圆哥才在后背上纹上了一个圆形,后来也因此被尊称一句‘圆哥’。”
“嚯,这么厉害呢,有没有照片给我看看?”
“你真没听过?”他用着十分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我。
“不然呢?你以为和搁这儿逗傻子玩呢?”
他掏出手机东点西点,最后找出了一张一排大肚子并排站着的照片给我看。我一个个看去,后面才发现下面有一行小字:圆哥(右三)。
“他可真是胖得不成样子了。”
听到我的话,朋友立马兴奋地站了起来,说:“我就知道你认识他,太好了,终于有着落了。”
“你先别急,我只是单纯评价一下这个人的身材,说实话我还真没认出来。”
“你别和我开玩笑,怎么可能不认识呢,你是不是还生我的气。”
“我真没骗你,但我确实还在生你的气。”
“你……”
“得,我说一个办法,我去把毕业册拿出来,你自己看有没有你说的这个人。”
“那你拿,我告诉你,要是有这个忙你就帮定了。”
“行行行,听您的。”
我花了好大一阵功夫才从堆积如山的杂物里翻出了那本毕业册。
“你可得感谢我能把这玩意儿留到现在”,我对他说,“看去吧,找得到这事儿就算我的。”
那晚他翻来覆去看了很久,不光是我们班的,他把整个学校的人都看了个遍,最后也只是指着一个人悻悻地问我:“你看这个人的面相是不是和‘圆哥’有点像?”
“是有点,这是我兄弟,不过这人身上有个方形的胎记,和你这个‘圆哥’不太一样啊。”
“那我也搞不懂了,难道传闻是假的吗。”
“脚踏实地吧,朋友,你我都是从普通的地方走出来的,没什么大不了。”
“我跟你不一样。”他最后留下这句话离开了。
我花了很久也没有回忆起朋友所说的那个人的印象。直到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回到了高中时代。我和我最好的兄弟,他是一个脖子上有个方形印记的男孩。我们躺在草地里,一起对着漆黑的天空畅谈理想。我说我懂得不多,只想做个好人。他说他要像他背后的胎记一样生活。我问他,怎么叫像胎记一样生活,你穿越进《我的世界》吗?之后他把方形分为了棱角和直线,他告诉方形的含义就是线的正直,角的凌厉,还有内部的公正平等,我被他的解释所折服,对他感到衷心的敬佩。
后来梦醒了,我发觉我们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过面了,仔细想想,我只想起了一张还没有肿胀起来的脸和一篇践行我理想的文章。
作者:米琪雅
标题:庭狐
评论随意
楚凉第三篇,和濛濛时雨,莲替傀同一个世界观(每篇独立)
春夏之交,沿街的栀子花把香气漫得全城都处于懒散的微醺。行来走往的小贩叫卖的花样也多起来,黄衣白衫的小女孩盯着甜豆花摊快一个时辰了,看到有人买就凑过去看,眼见舀出来一勺又嫩又糯的豆腐花,盛在碗里,拌上一勺甜浆,小姑娘就忍不住咽下口水,然后回身望望墙角的卦摊。
卦摊前端坐着一位墨衣少女,此刻毫无形象地支着下巴,偶尔伸手晃一晃自己桌上的签筒,怎么看也不像是铁口神算一类的高人。此刻小女孩又回身望过来,她便招招手道:“簌簌。”
簌簌眼睛一亮,开开心心凑到她怀里来,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等她下文。少女从荷包里摸出来三个铜板,好生不舍地放到簌簌手心。“你也知道近期穷运缠身,实在不是不肯给你买,今天这交出去,少不得又得去忽悠客栈老板以卦代资了。”簌簌笑起来,小女孩露出牙齿的无邪,顿时让人觉得再给她买两碗也值了。
楚凉眯起眼睛,伤感无比地看着自己又空下去的荷包,再看看簌簌端着碗吃得开心,叹口气。此次来绾蓁,其实是之前一场生意还没交代完毕,哪能想到自己又大手大脚把旅资提前用差不多,难免落到必须得张罗点生意的窘境。
她敲了敲桌子,开始吆喝起来:“说到奇门遁甲梅花易数太乙紫徽四柱六爻什么的——”
刚刚好引来些惊诧目光,她便抖擞精神准备继续说下去,斜街上突然冲出来四名青衣灰帽开始驱赶沿街小贩清道。
“让开!贺公子到!祝小姐到!”
贺公子,祝小姐?这名字竟是和自己这边的名字合上了。
思绪刚这么一转,就听得马蹄声“得得”地响起来。一名俊逸公子骑马行在前,面容清秀俊朗,气质也温静和善,这应该便是所说的贺公子了;身后是四抬素色小轿,又见旁边侍行的是名看着伶俐的丫鬟,这轿子里该是祝小姐。
眼看得这列人马就要过去,楚凉大大方方走到街道正中,伸手拦了道,眼睛盯着贺公子看了一看,很有点放浪无礼。
不待下仆冲出来赶她,贺公子先停了马,朗声问楚凉:“不知这位姑娘何事指教?”楚凉懒懒散散行了礼,懒懒散散回了话:“失礼了。我见公子面上有恙,眉心暗沉,近日可是冲撞了妖邪之物,睡不安稳呐?”
此语一出,周遭便有人笑了出来。楚凉也不着恼,抬头看贺公子如何回话。对方只是微微一笑:“并无此等情状。”
此一问自然是私事,但自己不会看错的。楚凉如此想着,侧身让了让,此队人马继续前进,恰能看到身后那台素色小轿的挡帘被风掀了个角,楚凉眼尖,正好将轿内祝小姐的容貌看个真切。这一下,楚凉扬起眉毛来,喃喃对簌簌说:“诶呀。”
簌簌歪了歪头看过来,楚凉笑着揉她的头发。
“这下有点意思。”
祝明华是绾蓁布庄老板祝江的女儿,贺琅是缇州刺史的儿子。
楚凉稍晚便打听了这两位近日经历,乍一听颇有些古怪之处。年前两人订了婚约,说难听话的便定论是官商勾结,说好听话的便是金玉良缘,两人年岁相当,形貌均佳,也是好端端一对璧人,结果年后便出了怪事,每逢贺公子去祝家,便会闹些离奇来。
先是喝茶的时候茶具会自己乱飞,然后便是有石子追着人打,再然后就是有女子声音墙头嘤嘤哭泣。坊间传闻贺公子如此英俊,此番必是他年轻时有负于人,女子鬼魂前来报复,甚至有人说贺公子招惹的本非人类,而是狐精之流,得知他此次将婚,闹将起来。
传闻久了,贺祝两家面上也不好看,便屡屡请了法师道士之类来看,无果。此次楚凉簌簌在街道上遇到,正是二人前去拜神归来。婚礼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一切准备暂时搁置起来。又有人说,若再这样下去,贺家就打算退婚了,这样祝家也松口气,贺家也好有个台阶下。
楚凉把打听到的风言风语通通记到心上,第三日起早便向祝家递了名牌。虽然远离京师,便是在绾蓁这种地方,楚氏的名号应该也足够她进门一探究竟了。
果不其然,守候门前一刻不到,之前倨傲待人的门僮便慌慌地迎出来,忙不迭地向楚凉赔不是,称之前有眼无珠不识人,楚凉也不跟他废话,牵着簌簌就进门了。
进门便微微一滞,簌簌也眼神晶晶亮地看过来。楚凉脸一沉,叮嘱她:“没搞清楚怎么回事,不许随便动手。”
簌簌委屈地把嘴一撇。
“没想到楚氏门人竟会来这等小地方,有失远迎有失远迎。”祝江豪气的声音便传出来,大老板做生意自然是辛苦的,难得的是祝老板家财万贯居然也没见发福。生意人都精明,他见楚凉还带着一个小女孩,也没多问,只是忙把楚凉二人迎进了前厅。
“祝老板知道我此行是为何而来,喝茶就不必了,如果可以,我想去见见祝小姐。”眼见仆人端了茶上来,祝老板喝过之后还是东拉西扯不讲正事,楚凉便直接摊开了说。
祝江露出为难的作态,恰好在有点真心又故意让人看出在演,这种只可意会的演技让楚凉也得称句佩服。楚凉拿过祝江的那杯茶,在手中晃了晃,有一两枚茶叶梗浮落,她凝神瞥过,口中已说了起来:“以茶行卜是异道,面相勘命亦是小技,然足够我知祝老板近日起落了。”
“您神煞为驿马─巳,桃花─子,日禄─午,贵人─酉,此茶但见余梗呈离上巽下火风鼎卦。鼎者,燃木煮食,化生为熟,除旧布新,祝老板您在此地根基深厚,本不需要为商事发展劳心,但看六神勾陈形出,螣蛇伏后,可知近日您意图锐意改革,但暗地有小人阻隔,资信不明,无从下手,且看您前庭晦暗,加之近日宅邸不宁,致您心神劳碌,若不能尽早决断,恐不但不能成事,反成祸端。”言毕,楚凉将自己的茶杯举起,细细抿了一口。“不过祝老板为人和顺精明,不会与人硬起冲突,此次不妨大胆放手去做,小风小浪不可避,仔细行事当如鼎有铉,大吉无不利。”
祝江也是老狐狸了,听毕这一番发言,面上是一点变动也看不出,眼里有细细的光闪一下,也抿了口茶,才慢慢地又问:“楚氏规矩在下也是知道一二的,不付卦资不占,强占则只言过往不论前程,不知这次便是?”
楚凉莞尔一笑:“祝老板怕什么?楚氏只是测算灵验,又不是妖魔鬼怪。这一卦也当我自觉验明正身,这杯茶便抵了此次的卦资。明前的紫笋嫩茶价值几何,晚辈心中大概有数,倒也不亏。”
说是这么说,她心里盘算着,这事若解决了,可得多从祝大老板那里争点银两充盘缠。
祝老板本来也不像真心要拦,对方显罢诚心,此刻听完楚凉这一番话,便招呼下人带楚凉和簌簌去祝小姐的偏庭。
祝家宅子修得很有格调,前门到前厅间有块影壁,前厅后是中堂,祝小姐一个人住在西边一个庭院里,密密栽了一排山矾隔着,花期时一眼望去,便是一栋白瓣矮墙,中庭九曲廊下挖了连环溪,引了活水进来,添了不少生气。楚凉跟着带路的下人一道拐过去,还瞥见廊下的流水中一两尾鱼,藏了片刻就倏然逃走了。
祝家虽是商贾出身,品味倒不差。楚凉一路都看得兴味盎然,簌簌更是满脸惊喜地到处瞅,楚凉见她恨不得立刻满院子撒欢,询问了祝家僮仆,得到许可后便放着她在院子里自己玩。小孩子嘛,就算不小心弄出点什么来,祝家也不好立刻翻脸。
要进祝明华的屋子前,楚凉特意对簌簌又叮嘱一遍,“别乱跑,我不做声,不许擅自动手。”
簌簌捏了一枚细细的长树叶在口中吹了吹,鼓着嘴巴点了点头。
祝小姐的屋子门口垂了一道珠帘,楚凉挑帘进去时,便看见白净面庞的少女斜靠着桌案读一本书,正是那天沿街望去的那位姑娘。祝小姐身侧的丫鬟仆人一概被屏退了,充满女子馨香的闺房里,此刻就只有楚凉和祝明华两人在。
祝小姐容貌算不上漂亮,可眼前这位面容素则素矣,气则绮艳,眼神牵动都能撩起一片涟漪,这就不是相合的命格。楚凉进门后也不吱声,抱着手静静看着。祝小姐三庭五眼端正有灵气,根骨平正明朗,命途大半平静无忧,命线清点下来,也不该是现在这样,眼下这光景,根本便是换了个人。
楚凉进得门后,面上的笑容便散了,不做声地站着,只是静静地看。
祝小姐把手中的书放下,目光弱弱地扫过来,又迅速移开,声音文弱地问楚凉:“这位可是楚姑娘?父亲说您颇懂测算之术,或可为小女子解决苦恼。”祝小姐声音有一点喑哑,听到耳中是格外柔软娇怯,天不热,倒能看到细细的汗从她鬓角流下来。
楚凉像是并不在乎祝小姐烦恼之事,继续饶有兴味地盯着这娇怯的美人。祝小姐被打量得不自在起来,目光游离不定,手指不安地抓着自己的袖口,半晌沉默后,又怯怯地开口:“不知道楚姑娘能看出些一二了么……”这下子声音可是更低更软,楚凉眼神里渐渐丧了光彩,身子也微微晃了晃,竟像是要跌倒,祝小姐起身作势要扶住她,左手却朝楚凉眉心点去。
就这瞬间,簌簌掀开帘子进了门,祝小姐拧身看一眼她,竟惊得向后退了一步,手也稍微缓了一下,但指尾已经轻轻扫过楚凉额角。簌簌抿着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祝小姐便猛地握住自己的掌心,露出极痛苦的神色来,她颇为惊疑不定地看着自己的手指,触到楚凉的那一根竟像是被灼伤一样显现出异样的赤色细纹。
祝小姐又抬头哀切地看看楚凉,看看簌簌,动物似的弓起身来,仿佛下一刻就逃出屋外,奈何楚凉和簌簌的位置正好堵住她去路,祝小姐又向后缩了一缩,发现确已无计可施后,急得掩面嘤嘤哭了起来。
“都说了我能解决啦。”楚凉半真半假地抱怨两句,簌簌不服气地看着她,楚凉最爱看小女孩有点生气的圆脸,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转身面对祝小姐时,顺手抹了一下额头,有一道银灰色的符文顺着她额角显现了一瞬,然后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好在你没真对我下狠手,来前我便用桃枝在前庭写了敕笔咒,你若真动手,这一下折个半八成功力是免不了的。”楚凉伸手想要扶住靠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祝小姐,对方又惊又怕地轻轻叫一声,楚凉蹙眉,“好啦,我就是一普通凡人,伤不到你。”
祝小姐这才勉为其难让楚凉扶着她斜倚在藤椅上,簌簌眨着大眼睛看着,隔空朝祝小姐点了一下,祝小姐掌上赤纹颜色立时褪去,祝小姐不由感激得抬头看了簌簌一眼。
“那日我在街上见你面容,就知道所谓狐妖闹事一事,原因绝不在贺公子身上。祝小姐面容清朗大方,灵气蕴藉,但——”说到这一句,楚凉抿了抿嘴,没把后续说出来,换了个口风,“何况见她名字就可知,待人不会是这样弱气柔媚。”
“方才进门就知此院有妖蛰伏已久,但妖氛不重,也无阴邪恶气,想来一是你修行尚浅,二来你无意害人,我想方才你也只是怕我能看出你真身,想着抹了我记忆,送我出门即可,只不过,要是放着你这么做,我赖以吃饭的名声可就砸了呀。”楚凉信手拿了祝小姐的扇子给自己扇风,继续讲下去。
“簌簌方才告诉我你是寻常赤狐修炼,根基浅得不可思议。不过也无所谓,知道你真名就够用。”祝小姐闻此言便全身一震,簌簌不动声色地向前走了一步,从怀里摸出一只毛笔递给楚凉,楚凉在空中虚写,一笔一划间,墨色竟在空中浮出两个字——“夕时”。
这两个字在空中轻飘飘落到祝小姐的手腕上,祝小姐的肉身即刻向后躺倒,而一只三尾的棕红狐狸霎时出现在祝小姐膝上,它舔了舔自己的手掌,半晌,方才怯怯地说话,姿态语调和方才祝小姐如出一辙,此刻更是带起哭腔:“咱是迫不得已才只能这样,闹出狐鬼一事也不是故意为难贺公子,实在是因咱修为太浅,如果嫁与人类行男女之事,只怕妖毒未脱,反害了人性命!只想作怪一番,让贺家打消了婚约的念头也就罢了。楚姑娘,咱虽是妖物,也还是勤勤恳恳修行,未曾想平白介入人间生活,占了明华肉身也是无奈之举,若非如此,明华三年前就死了!”
一时间两人一狐面面相觑,竟是小半时间无人说话。楚凉伸了个懒腰,给身侧小女孩下了命令。
“簌簌,看着点外面,别让无关人等察觉了。”楚凉说着,悠闲地坐在祝小姐旁边的藤椅上,她手里攥着一枚玉嵌青金阴阳鱼,翻来覆去地把玩。“正好,夕时姑娘有这等担忧,不妨仔细给我讲讲。不过,还请你先付我方才的卦资。”
人说祝小姐三年前曾大病一场,好不容易痊愈,性格便柔和很多,也不再经常出入于世人眼前,安心守分地做深闺小姐,可是市井间还是有那么些人记得,祝明华少年时期根本混世魔王,虽是女孩子,却比小子还来得调皮捣蛋。
祝江那时商事烦身,无暇管教,加上明华母亲早逝,祝江本来就对她十分宠溺,这孩子也就仗着有父亲收拾,心安理得地胡闹了好些年。
当然,有时闹得狠了,祝江便命人把她锁在偏庭里,不许她出去,小小的祝明华祝小姐就把下巴支在窗台上,可怜巴巴地望着外面,看着真让人生无限哀怜。
不过可不要被她骗了。待家人该走的走该忙的忙,她便会小心翼翼地打开另一边的窗子,对那棵大树轻轻地唤:夕时——夕时————
少顷,一团火红就会跳进窗子来,陪她在小小的房间里四处打滚。淘气的小小少女把那团小狐狸抱在怀里,仿佛这样就消抵了不能自由玩耍的苦恼。“夕时啊,夕时。”她一遍遍地抚摸小狐狸光洁的皮毛,“能遇到你真是太好了。”
遇到夕时,是五岁那年,祝江抽不出身,明华却吵着闹着想去看庙会,不得已,命精明干练的仆人抱着去看看热闹。结果祝小姐虽然才五岁,耍赖撒娇样样精通,到了庙会地点,看着新奇,就一定要自己下去捞金鱼玩。
仆人对这小姐头痛极了,又不能明着拂逆她,只好把她放下来,这一放下,祝小姐就跟鱼儿一样,在这个摊前看看风车,那个摊前摸摸兔子,一直到看中了一串蜜饯果子,想要唤下人来付钱,才发现不知不觉走散了。
按着记忆迷迷糊糊继续走,不小心走到不知道哪个荒野郊外,人声灯影都被远远甩在身后,面前是大片高高的野草。
这下是真的害怕了。
心一慌就辨不着路,跌跌撞撞间扑倒在野草丛里,泪眼模糊的时候,她看到了一团火红,是一只脚踝受伤的小小狐狸,腿上还渗着血,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惊恐地回望她,此刻逃也不是,竟吓得动弹不得。明华怜心大起,用随身绢帕好好给她裹住,还没待她照料好这一只,祝老爷寻人的仆役便寻来了,慌慌地抱起祝小姐回去,全然没留意还有旁的什么事物。
祝小姐回去便发起烧,医者说小女孩灵体纯澈,该是激了风邪又见了什么不该见的东西,不过好在平日养护精心,这一病也无大碍,就是要卧床好好休息。明华病得迷迷糊糊,对父亲的禁闭决定也没力气表示不满,深夜口渴醒来,便看到一双火红的眸子泪汪汪地盯着她看,再一细看,是一个和明华同龄的小女孩,见她醒来,便从床榻离开,化为那只被包了伤口的小狐狸,跳出窗外了。
这便是缘起。
祝明华从小对山精鬼魅的轶事所知不少,加上年纪轻轻,并不觉得害怕,只是也知道此事不能随便告诉别人,偷偷与小狐狸一日日建立起像模像样的友谊来。她为这狐狸起名“夕时”,取夕阳西下,一片赤红的意象。夕时原就想求个安稳地方好生修炼,得明华此番庇佑,倒是一大助益,不过更多时间是用来陪她胡作非为嬉笑玩闹就是了。这一来就胡闹了十年。
然后便是那场突如其来的病了。
明华十五岁的时候,有一日突然陷入假死一样的昏睡状态,祝江请了好些名医都束手无策,只说大小姐身体状况一切无异,不知何故无法醒来。夕时也想尽了办法,妖力能及之事也全都试过,毫无起色,七日之后,竟隐隐约约能见到鬼差勾魂旗,好在夕时早前设了点粗浅的结界,抵了一两日,只是终非长久之计。
夕时使了个隐身诀,偷偷从祝家大院出去,想回狐群求问有无生还的法子,一出门,一句含着醉意的话便撞进耳朵来:“咦,这倒有些奇了,没见过没根基的赤狐能修炼到这地步的。”夕时吓得差点当场露了行迹,仔细打量过去,这道士年纪也轻,浑身酒气,一脸颓唐之色,可是倚靠街角墙边,竟还是一身出尘的干净气质,眼睛斜睨过来,晶亮有神。夕时便知道遇了有道行的,思来想去,现了原形朝这位道人叩头,求其救祝明华一命。
“长睡不起,已现魂幡?那是命里带来的,该着这一劫,没救了。”道士醉醺醺地听完,掐指算了算,就摇摇头说了这番话,起身打算再寻个清净地儿歇息的样子。夕时立刻急了,咬住道人的袖子不放,道士干脆揣住小狐狸一直到了野外,才猛地甩开她。他蹲下来,对夕时问:“命里注定的事,何苦非要争这一时,她此世便是死了,你耐心修炼,到下一世总能见到,轮回不过如此,寻常人贪这人间片刻,参悟修炼之人还看不透么?”夕时只是呜咽,半晌抬起泪眼回道:“下一世是能见到她,可是这一世她就再活不成了,这又有什么意思,能为她争一世,多争片刻也是值得!”
那道士听罢,脸上带了点惨淡神色,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喃喃自语:“争这一世么?哈哈,没有希望的事,何苦来的。”他又看了看小狐狸,信手将她提起来,“好,反正我这一世便是没指望了,替她争一世,试试就试试,成不了,也是命。”
“不过小狐狸,成不了,她只不过是顺了天时去了,你我怕是要白白搭上一身苦修赔进去呢。”那道士是这样说。
“那道士叫覃楼,他说替人改命为道家大忌,何况他修行一般,实在没本事强逆天命,不过若先用草绳拟出她三分鬼魂,代她真魂受鬼差拘引,可保魂魄不灭,若咱再占住她肉身,等他将明华魂魄重练,洗去煞气,再回归此身,以后的日子大抵就平安无忧了,只是不知具体能何时归来,咱思量着,能守一日,就守一日,能守一世,就守一世,心里有个念想,说不得哪天,明华就能回来……”夕时重回了明华肉身,慢慢讲完这几年。
楚凉却冷笑一声:“小狐狸倒是胆大妄为,祝小姐自己心思又是如何呢?若她早归轮回,此刻日子非富即贵,比起今世还要平安无忧,你怎么就替她擅作决定,去苦苦熬这一世艰难。”
“那是因为!明华她亲口说,她不想死啊!”夕时大颗眼泪夺眶而出,声音里也全是痛意,“她在失去知觉昏睡不醒的时候,咱也想过,这大概是命里劫数,老爷请来那么多名医甚至法师都束手无策,便好好看她去了,等她轮回了再去找她,可是,可是明华昏睡的时候,她说她不想死……她说不想死啊……”
楚凉慢慢叹了口气。人皆贪生,为明华一念而赴汤蹈火,也不能怪夕时执意如此。倒是那想出炼魂洗命这主意的道士……想到此节,她又叹口气。
“好了,经过我知道了。”她从祝小姐床头取了丝帕递给夕时,看她擦干眼泪,仍然兀自抽噎,于是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从今往后也不用再做怪了,就算你吓掉了贺家,难道再有人提亲还能故技重施?这样反而是害了祝小姐声名吧。贺家再来商议嫁娶事宜,听祝老爷答允了就是了。贺公子那边,我来解释,不用担忧。你好好替祝小姐守住这一世,这一世过完了,你该她的也就尽了。”
把拖欠了五天的房钱一口气结清的感觉太爽了,事情基本交割完毕,楚凉带着簌簌出去吃喝玩乐,到暮色沉沉才回到客栈里歇息。她漫不经心地点了蜡烛,就着光把白天买来的钗子细细地看。“祝小姐十五岁那年是定数,命线在那里断开,掌纹上见不到丝毫可续之处,这叫伏丁煞,解不了的。”
“说什么练魂洗命,说得倒轻巧,那是要赔出命来才能成的事,强替注定必死之人重练真魂,没点代价怎么实现的了。簌簌啊,你说这些人,图什么不好,为着心里那一点不可说的念想,就拼出去做了。”簌簌坐在椅子旁玩着上街买来的珠串,胡乱点着头。
明日要动身,楚凉把所有要带的轻便行李都收拾好了,兀自依在桌边发呆,下意识想去拿一路走来把玩的那枚玉嵌青金佩,摸了个空,这才意识到早前见贺公子的时候就已经交付出去了。
她怅怅地摸出一枚铜钱起了一卦,掷到第三次就丧了兴趣,闷闷地趴在桌子上,回想起昨日的那一幕。
楚凉和簌簌出了祝明华的庭院,收了祝江付的费用,隔日便向贺家通报想要见贺琅贺公子。同样是凭了楚氏的名声,估计贺家也收到风声,这次便没被怠慢,被毕恭毕敬迎了进去。
有意思的是,贺祝两家联姻,按楚凉原想是祝家有意攀附,贺家方顺水推舟,万万没想到主动提起的居然是贺琅。贺公子在西苑廊亭里设了一方小案,捡了好吃的甜品小食若干,均是坊间轻易见不到的新奇玩意儿。簌簌一见便喜滋滋地想去尝尝,楚凉也不拦着,放手让簌簌玩,她则随了贺公子去旁边的曲廊里谈话。她将祝明华真身实为夕时一事和盘托出,贺琅初听颇为惊诧,细思了一会儿,倒也接受了。
“楚姑娘,贺某知道楚姑娘解决了祝家狐鬼一事,心知楚姑娘确实颇懂占测方术,想来对此事过往历历也都明了了,姑娘所说向祝家提亲一事暂且放下不说,贺某确有一事想求楚姑娘一卦。”贺琅面色温和,说到最后一句话,语气里却带点紧张。
楚凉瞥他一眼,等他下文。
“实不相瞒,楚姑娘想来也知,贺某向祝家提联姻一事另有目的。”贺琅说到这句,面上已经有羞愧的神情,楚凉看到眼里,轻轻挑了下眉。贺琅继续说下去:“贺某实是想向祝小姐问一个人,三年前为祝小姐看病的那位灰衣道人,如今身在何处。”
果然如此。
“贺某曾仔细托人寻过,只知道那位道人治好了祝小姐的晕厥不醒之症后便悄然离去,竟然再无丝毫消息,是以想借求亲一事向祝小姐多问些线索……”
楚凉不待他说完,向贺琅摊开手,手心里是一枚玉嵌青金阴阳鱼,贺琅盯着那一枚腰佩,脸色渐渐白了起来。
“这枚与贺公子每日不离身的那只,正好可以拼成一个太极吧。贺公子当年不敢认,与覃楼割袍断义,逼覃楼远走,今日如何就敢认了。”楚凉将贺琅腰佩捉过来,两枚腰佩像是受到吸引一般,立时就合在一起,严丝合缝。
“贺公子,你为人灵机性巧,胸襟通达,少年勤学有功名之格,腹中多谋,做事勤俭,善结友朋,四海春风。中限光耀门庭,见善不欺,逢恶不怕,事有始终,量能宽大,义济分明,安然到老,平顺美满至极,独一生膝下无子,至爱错失难遇,此生再无相逢之机。”
“这是当年覃楼为你算的一卦,非出我手,卦资就免付了。覃楼托我为你带的话,带的东西,我都已带到,此行目的已成。望你娶了夕时之后,好好照料祝家,祝老爷百年之后,夕时便算完了这肉身负累,可让她自行决断前程。”
“贺公子心思敏锐,应该也明白,覃楼当年是为何抱着拼死之心替祝小姐寻一条生路。不过,天命哪是如此轻易能逆的,我遇到覃楼时,他已是野坊孤魂,只向我托了这一事,便灰飞烟灭。”
“不知贺公子当年有知这迟来的一卦结局,可否敢拼出前程不要,随覃楼共归山野呢。”这一句楚凉没有说出口,她只是心里起了这一层心思,然后看贺琅面若死灰的惨状,便又咽了下去。
明华与夕时,贺琅与覃楼。说是痴心,这一点毫无意义的痴心,除了他们,又谁能体会得到。这四人的命相在楚凉眼前交织错乱成一团,让她头痛。
“难怪楚氏这么多死酒鬼,实在是知道的事情太多,想忘又忘不掉,不得已借醉麻痹罢了。”她打开窗,窗外栀子香气便飘进来,隐隐还能听到哪边的茶楼里有细细的嗓子在唱:“蝴蝶儿飞去,心亦不在。他日春燕归来,身何在。”
作者:林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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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姐姐志荣想要吃掉我。
是的,我知道,她小心翼翼地把我圈养在室内看护,给予我无微不至的照顾,都是为了把我培育成优秀的食物。其实我的肉一点也不好吃,长年蜗居在避光的房间,每天的运动量也基本是0,尽管如此还因为吃不下饲料而长不出脂肪,要说肉质的话我一定是烂透了的那批,就连爸妈也已经放弃了我。每当我蜷缩在床角想着如何逃出去,逃离这个家,逃离这套评价体系,逃离注定被作为食物的命运——志荣就会进来,劝我出去吸收一下阳光。我顺着床沿滑下地板,在这个所有边角都贴满软垫的空间内行动。志荣把衣柜整理得井井有条。她动作娴熟地接过我扯出的衣服,挂在臂弯上,叫我把手抬起来。
“我不会拿衣服勒死自己。”我困惑地看着她。
“抬起来吧。”
于是我像人台一样站在原地,抬起手,等她褪下我的睡裙,给我套上干净的宽松连衣裙。这句话她不知道应了多少遍,想来是因为我不知道提了多少遍。可一旦我准备踏出那扇锁了几层的大门,她的手就一定会牢牢牵住我,仿佛把我当作未出生的婴儿。天气热时手心会出一层汗,我们指缝间的皮肤就好像要融化,混合成滴在水里就割不开的血。
然而这次突然开始变得不同了。往往和她一起出门都平静得很无聊。她选择的路线往往让我绝无脱逃的可能,也绝无离开她视线的可能。我按部就班地随她走过长满绿叶的街道,一对夫妻抱着一篮绿萝从对面走过,突然我的眼球好像黏在了上面,我体内的每一个细胞都死死盯着它不动,身体热得能代替阳光发出射线,把上面的叶子烧穿。我目送那盆绿萝走掉,直到消失在我的世界的尽头,随后我的眼球开始融化,视野一片模糊,水顺着脸颊滴落。
我无声地大哭了一顿。志荣用尽全力才把我拉出几步。我突然想起窗台上的防盗网,不知道为什么,特别特别想去看它。我拽着志荣的手狂奔起来,到家已经气喘吁吁。家里没有落地的阳台,我们都把东西晒在一条长长的窗台上。我趁着锁门甩开志荣的手,踩着矮凳爬上窗台,防盗网,爬满绿色藤蔓的防盗网,果然就在那里。鬼使神差地,我想往里面钻进去,好像那里存在着一个柔软的凹陷,吸力巨大的洞口。
可我停住了。并非我不想钻进去,而是那藤蔓突然变得冰冷刺骨,我一摸上去,整个身体都被寒意麻痹,骨头里好像塞满了冰渣。志荣的反应很反常,她没有吓得脸色惨白,不停劝我下来或者直接把我拖下来。她的睫毛舔了舔眼角,勾起一个诡异的微笑,轻轻地、试探性地、仿佛引诱般地凿着我的大脑:“想它了?”
它?它是谁?我的头脑一阵眩晕,冻结在原地做了一个梦。梦里藤蔓的叶片都变得像她的嘴角一样锋利,绕着枝条高速旋转起来,每次我伸出手,它们就吸住我,让我看着自己的骨肉被绞得粉碎。我顿时惊醒,不知道在窗台上蹲了多久。志荣还在看着我。
我悻悻地爬了下来,把自己锁回软垫包裹的楼房内嵌笼子。
水龙头开了,志荣在外面洗刚买回来的菜。我知道这些东西只是给我吃的饲料,不是她的食物。我鲜少看见她吃饭,大多数时候她只是看着我吃。偶尔她也会吃一点,但事实证明,饲料进不了不会作为食物之人的胃,她每一次在厕所偷偷吐掉我都听见了。后来她向我解释,说有一部分人是靠喝液体维生的,她是那一半,我是这一半。
她说谎了,我才是她的食物。我从走廊里窥见过她,那个角度刚好对着厨房,她的脸淌满了涎水,右手紧紧地捏着刀,看着比拴住我的手还要紧上许多,似乎想一刀砍下自己,挣扎再三,肩膀都颤抖起来,最终还是没有动手。
志荣饿了,她饿得快要忍不住吃自己了。每次赶我出门她都会用手把我拴好,她为什么能忍住不吃我呢?或许她也知道我很难吃,所以才一心想把我养成一个好吃的人再动手。可这又有什么作用,她如果饿到了如此境地,想来自己是根本无暇顾及好不好吃,更谈不上向谁证明我的好吃,人在极度饥饿的时候什么东西都能吃下。那她要向谁推销我的好吃呢?爸妈对我已经没有期待,也不会有其他人想要吃我,任何一个有常识、有良知的人都会认为人吃人是恶心的、有悖天理的。
好吧,也可能志荣大概只是太怕我去死。我早就放弃死了,我曾经尝试过许多次,但我发现死是没有用的,死了一样能作食物,被吃掉只是时间问题。或许她只是想多活一会,毕竟我死了就得马上吃掉,人放久了就会发出数百种臭味混合的尸臭,吃掉我她就没有食物了,吃掉我她就没有坚持的理由了,我想她最后还是会忍不住吃掉自己的。
没错,一定是这样,把我养得好吃只是借口,她说不定只是想忍住这股饥饿的冲动活下去。可我不知道她能忍到什么时候。我的睡眠很浅,半梦半醒间我偶尔会听见呼吸声,近在咫尺,打在皮肤上又细又长。野兽的尖牙摩擦着我轻薄的皮肤,血管就盖在下面。有时我觉得我也许被舔舐了,被啃咬了,身上留下红紫的痕迹。即使她还从未带走我的任何一块肉,我却发现想要强迫自己惊醒越来越难了。
她在温水煮青蛙,而我已经可悲地逐渐习惯了这种被捕食的感觉。
志荣花在研究刀子上的时间逐日增加,我的食量却一天天减少。她说我不吃东西就要瘦脱相了,可我每次吃肉都一阵恶心,肉片是顺着筋骨切开的,刀并没有替我的牙齿减多少负,我就好像在咀嚼撕咬明天的自己;不吃肉也恶心,看着盘子里用花刀切出好看形状的素菜,我的手臂、我的脖子、我的腰,都会一起幻痛。我想要呕吐,差点吐在桌上,所幸胃袋空空,并没有任何能吐出来的东西,只有几滴酸水点在干净的白瓷碗底。她又更换了饲料的种类,给我洗了鲜红的草莓,削掉雪梨面黄肌瘦的表皮,插开橘子的心把它碎成一瓣又一瓣。好痛,我说,志荣就没动作了。
“听话,听话,总有你能吃下的东西。”
灾难正在迫近,我能预感到,在我们如柔软的针织衫一线一线密密交叉起来的生活中。我想起烧尽的纸钱被边缘的火星慢慢吞噬的感觉。如果我再不离开,那也许就是我们现在的处境,我们唯一的命运。
我必须要做些什么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又想起窗口那片瘆人的藤蔓,我发现我总是无自觉地走到它旁边。我把一切归咎于那个存在未知引力的洞口,然而我甚至不能打开看它一眼。志荣默许了我的接触,毕竟她布置了戒备森严的守卫,爪牙布满了不锈钢的笼子。尽管如此我也尝试过很多方法,几乎穷尽了我干瘪的脑袋里所有的细胞,也没法真去下手弄它。
好吧,我本来就知道这不是简单的事。但我悲哀地发现,它开始反噬我了:它常常造访我的梦境,把我在尝试接触它时预见的那些可能发生的画面不断闪回,一次又一次,有时我的手臂被削成几股,有时我的皮肤开始腐烂,有时我血管里的血沸腾起来烫穿皮肉,有时只是普通地忍不住眼球表面的融化而已。我会避开志荣,但我总觉得她好像知道,她一眼就可以看出来我是不是在痛苦。她经常来关心我是不是又做了噩梦,像哄孩子一样哄着我,叫我要吸取教训,今后不要去触碰危险的东西。她的语气特别真挚,揪着我的心,让我不得不被她扯着跟在她身后,走回她的房间,与我的笼子仅一墙之隔的地方。
她有些惊讶我会跟到这里来,但她什么也没说,默许我在趴在她的窝里看着她,看着她不停地摄入各种罐子装的液体,从早到晚地在电脑前敲字。我的视力很好,听力也不错,所以知道志荣有时会对着电脑上的人的照片和画像说美味,那表情比在睡梦时来见我还要狂热许多。
啊,那就是好吃的人和我这种不好吃的人的差距吧。
直到有一天,家里来了客人。志荣叫我躲在房间里,因为她没告诉人家说她有妹妹。我本来该照她的话乖乖待着,但我听到了,听到爬着藤蔓的那扇窗户打开的声音,听到那个女人说:“长得好好啊,我能摸一下吗?”
不行不行不行,志荣到底在干什么,那可是会死的啊!草菅人命的混蛋志荣,该不会想引诱她,然后把她吃了吧!我的身体不听使唤地冲出了房门
然而
一切都已经晚了,我看见她把手臂搭在那个人的肩上,开着窗,让她摸那藤蔓翠绿的叶子。她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聊够了就把窗户关上,又回到桌边。
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如果我不冲出来打乱这一切的话。
志荣惊慌失措地看着我,要我给客人道歉;我抓着那人的手,只是一个劲地说不要碰它;那人吓得一个激灵甩开了我,手打到叶子和枝条上,尖叫声盖过了远远的、楼下绿化草地上发出的一声响。
什么,都没有发生……?
不可能,她明明碰到叶子了。暂时搁置了楼下传来的骂街声,我们三个人尴尬地坐回桌边,共同营造了一段长久的沉默。
“你声音太大了,”志荣看着她说,“她精神不好,谅解一下。”
我害怕得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一边蜷缩在椅子上发着抖点头。不久我就回了房间。她们聊到很晚,我能听见那人说了不少劝她放弃我的话。我一整天都没敢再出去。但我实在太在意那奇怪的藤蔓,于是我又一次违背了志荣的意思,偷偷溜去了窗台。奇迹般地,那洞口的吸力好像变得更大了。轻轻地,我试着去触碰藤蔓,居然成功了。但我没法再往上施加任何力气,因为熟悉的预见画面又一次闪了出来。
这简直是天大的一步!我掩饰着自己的欣喜若狂,偷偷溜回了房间。也许成功的关键就是让别人在藤蔓听得见的地方劝说她放弃我。我开始暗中故意制造这样的机会,抄表员,维修工,编辑,我见到了许多平常只能躲在房间听声音的人。每次每次,我耐心地计算着安全时间来到藤蔓前,都会发现自己又能多触碰它一点。
自从我找到打开“出口”的方法后,一切都开始变得不一样了。我颓废的人生好像又重新燃起了希望,是的,我只是因为恐惧才吃不下东西,志荣准备的一切都味同嚼蜡,如今我终于又有机会可以逃离这个循环,总有一天我能尝到苹果的味道,血色也会重新爬回我的皮肤,我的脸颊、我的身体都会变得和苹果一样,白里透红。为了不让志荣起疑心,我只好装作是变得越来越接受和人沟通的样子,包括她,也包括她以外的人。志荣带我去找医生,医生也说我的状态变好了。那个医生一向严格,以前每次复查完我,都只会沉默地开药,说不出什么新的嘱咐来。
志荣交完检查费回来,路上一直在念叨什么“卖了”的事情。
卖了?难道她要把我卖了?
医生点头了,也就是说我终于变得好吃了一点。所以她要执着于把我养得更好吃,不是因为要吃我,也不是因为要找个理由忍住不吃我,而是要把我卖了?
那她呢,她又该怎么办?
这些天来我几乎快忘记了藤蔓的事情,只是一边伪装着一边拼命观察她留下的痕迹。她夜里不再来捕食我了,眼里流下的涎水也越来越少,她说我可能是时候重新长大了,这一次一定要回到正确的轨迹上。她说得实在太寂寞,不知道为什么我反而开始惊慌了。重新长大是什么意思,正确的轨迹又是什么意思,我什么也不知道啊!难道她要就此放弃喂养我,把我转手卖给其他食客,或者把我送去流水线饲养人的工厂?我逃脱本来是为了保住她的理性,是想要我这样的诱惑远离她身边,可现在难道一切都是我在自作多情?不,其实我是自私的,我只想过逃走了她的诱惑就走了,从没想过她最后如果吃掉她自己,或是吃掉了别人怎么办。也许她是因为有我在才忍着没有吃掉自己,是因为有我在才没有吃别人呢?说到底我只是想逃出这个困境的漩涡,想要拥抱正常的生活,可我还有工作能力吗?离开了这块地方,我还有其他的容身之所吗?志荣说不定是因为我的存在才一同被困在这里的,她说要卖掉我,已经是在离开我之前尽的最大的责任了。多么悲惨、多么不幸啊,志荣有我这样一个血亲一定是她最大的枷锁吧,可她仍然善良得让我不懂。爸妈在我长大前就对我的肉质失望,那时我们都是少女,她不小心对我表现出了食欲,爸爸殴打了她,妈妈哭着拉住爸爸说再生一个,爸爸怒吼着打死志荣就再也不用生了,一切都是我不好吃的错,是我没有能力长成符合要求的样子,可她还是邀请了我,所以我接受了她,我以为我生来就是要被她吃的,妹妹是为了喂饱姐姐而存在的。那一刻我终于有了待在这个家的资格,伤口的血和她的唾液合而为一。可谁也没有料到我们会被更加严厉地训斥,妈妈哭着抱住我,说这是他们的悲哀,是命运的悲哀。他们说要让志荣离开家,给志荣找一个新的住处,最好不要再回来;可是她太善良了,只要我哭着说句带我一起走就心软,也不想想何苦非瞒着他们带走我不可呢?我的存在引发了这样大的灾祸,现在除了变成一份合格的食物给她吃掉,还有什么别的价值可言?
唉。
我冲干净呕吐物,抬头照镜子,整个眼眶都红了。这些年来吃下去的东西好像全被我掐着脖子倾吐出来,稀里哗啦进了下水道。
我又怕她也放弃我了,我真是个奇怪的人。
也许我早就被这个家驯化了。
我破天荒地给志荣做了一顿饭。电话里我软磨硬泡,好不容易才让她答应我使用厨房。我按照网上查来的教程给她煲了一锅汤。她挂电话前说要是受伤就去架子上的药箱里找药。我有些不爽,她这语气像认定了凭我的手脚一定会受伤。但我还是只能可悲地承认,她确实是最懂我的人。我对割伤的感觉不知何时开始已经变得很陌生了,强烈的疼痛感几乎让我眩晕,直到终于缠好绷带的那一刻已经耗尽了我十二分力气。萝卜、玉米、肉,比起志荣的手艺来说过分朴素,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支撑着我煲完这锅汤,只是一想到她喝下去的反应,心里既期待又忐忑,总有些坐立难安。
志荣回来了。
希望她这次不要吐掉。我知道她这次肯定不会吐掉。我满怀幸福地看着她喝下去,心脏怦怦乱跳,这样就可以了吧,她不会把我卖出去了吧?再怎么卖出去都只是在吃与被吃的循环中打转,不过是换了一个捕食者,既然这样还不如干脆把自己给志荣。看她此刻吃得多香,恨不得把整个锅都吃干抹净,我的内心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很快,志荣开始变得不受控制了,她看着被掠夺得一滴汤汁都不剩的碗,眨了眨眼睛,眼球转过来朝向我。
真是头野兽。
她掀开我的裙子,掐着我的膝盖窝蹲在腿间,张嘴咬上大腿,扯开我一圈圈缠得厚厚的绷带,露出一块仍然血淋淋的凹陷。
“你割了自己吧?我闻到血腥味了。”
“你吃了我吧,别把我卖了。”
志荣愣住了。
她还是吐了,吐得比任何一次都要严重,甚至等不到我离开之后再偷偷掩饰。我背靠着洗手间门坐下听她的声音,明明没有呕吐欲爬上来,只是在拼命戳着喉咙催吐而已。听得我也觉得自己的喉咙要被捅出血了。
志荣说原本一生都不该再发生这种悲剧。悲剧吗?真失望,我还以为她会承认自己就是想吃了我。既然自割腿肉都无法让她说出真实的想法,我们啊,也要这样没救了吗。
从我们搬进这间房子以来还是头一次,她打电话给妈妈了。
于是悲剧发生的几天,嗯……也许几个小时,或是几个星期后,妈妈来了。爸爸也在后面。志荣自首了。他们说是来接我的,接我回家,或是另给我安排住处。我转头看向志荣,志荣同意了。那一刻恨意瞬间涌上我的全身,我开始不受控制地歇斯底里,逼迫志荣不要放弃我,不要把我拱手让人。然而我越是挣扎,父母劝服她放弃我的意志就更加明显。
软蛋、窝囊废、臭狗屎、做作又虚伪,只会唯唯诺诺地认罪,志荣这个混蛋,到最后居然逼得我什么办法也没有,一看到她那张和自己相似的脸就浑身都冒火气,伤口的血小板都止不住喷涌的沸腾。我又想起那一卷藤蔓,那个在患得患失中早已被我废弃的神秘出口,我拖着渗血的纱布冲向窗台,三五下就掰开了那折磨我许久许久的枝叶。如今我终于真正有机会打开这扇门,门后的吸力把我全身揪得颤抖,我又犹豫了。在那犹豫的极短一瞬间我回头望向了她的脸,父母惊讶的表情已然被透视模糊,而她——她脸上的绝望——像千万根藤蔓上的棘刺洞穿我的心,捆绑,扎牢,腾然失重——我就这样被吸进了时空隧道。
我来到了一个类似时间缝隙的地方,短短数秒内我二十几年来短短的人生呼啸而过。我在最后一刻回想起志荣的那个表情,心里竟然真有一丝寂寞和悲伤。
来吧,我将会通往何处?骨肉逐渐剥脱,五脏六腑也开始分崩离析,无论怎样,希望下一个起点不要再遇见她啦。
潮湿的季节,连一炷香也烧不起来的阴雨天,一个中年妇人站在二人骨灰合葬的坟前,看着袋子里的纸钱不知如何是好。正是这样的天气,整个墓园都空荡荡,只有她一个活人在这立着。这可怜的妇人死了两个女儿,都还没结婚,她就做主把她们葬在了一起。大女儿是病死的,小女儿据说跳楼自杀了。这小女儿生来身体就不好,过世的前几年还发了疯,一下忘了许多事,心理年龄也开始衰退。
然而这样可怜的人也有可恨之处,两个不幸的女儿正是妇人与丈夫近亲结合之子。数十年如一日她始终小心翼翼地瞒着,生平最害怕的就是女儿走上他们的老路。她像着了魔一样想生出一个健康的孩子,仿佛这样就能证明他们的清白,证明他们与世上千万人别无二致,没有任何罪过。然而一切的悲剧都已发生,每一下都正中她虚伪怯懦的心脏,她终于知道这是自己作孽的报应。两头衔尾蛇互相啃食留下环状的回路,最终只有加速消散这一种结局,到达不了除彼此之外的任何一个未来。
踟蹰了许久,她又拿出一截藤蔓的枝条,嘴里念叨着就当喂肥坟头草。她的小女儿最喜欢种叶子,这条是从她们生前住的公寓窗台上剪的。雨越下越大,妇人却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仿佛被大雨浇醉了一样,对着墓碑哭起来。说来也神奇,防盗网门的锁锈蚀脱落,她们竟没有一人注意到,正是因为女儿精心料养的藤蔓爬满了窗台,把杆子缠得牢牢的。
她们都爱看书,爱写东西,这点随了妇人和她丈夫。如果那时小女儿没有疯,大概也能像大女儿一样当个作家。妇人还记得自己问女儿为什么喜欢养绿植的时候,小家伙说要尝一尝叶子的苦味。雨水打湿藤蔓的叶子,她闭上眼睛,眼角的细纹也跟着合上,她们一起想啊想,好像还能回忆起那诗*:
植物在雨中也是安静的
我们,早已经失去了无言的自信
而这世上,几乎所有叶子都含着苦味
我又如何分辨哪一种更轻微
*冯娜《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