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帅哥话音落下,已有数个兜帽客从暗处现身。他们拔出长剑迫不及待要对海幺幺动手。谷阿昕飞出珠珠,先放倒离海幺幺最近的提剑之人,回身立定将海幺幺护至身后。
“神女护法不做戏了?”那位教主护法从石扉中踱步走出,手中长剑映出寒光。
“我记得教主法旨是要放她走吧?”面具帅哥侧过身,撇一眼海幺幺与谷阿昕,又向另一侧的教主护法飞去眼刀。
“你公然向她泄露我教情报,还徇私放走大量蛊人,是想要她回去替你传话吧?”教主护法原来一直都在暗中观察。
“所以教主护法觉得我是水云山的卧底?”听到这里,面具帅哥笑了一声。他转过身背对海幺幺,朝着教主护法抱肘。
“你承认了。”教主护法像是总算抓到了神女护法的小辫子,长笑好几声,冷嗖嗖的笑意回荡在山野间惊起几处飞鸟。
“我不和蠢人争辩。”面具帅哥彻底垮脸,回头对围上来的教众出言。“你们今日动手,明天就会死在暗潭里。这是教主原话,他向来说到做到。”
提起教主,持剑的教众都有所忌惮,他们停步,攻势放缓。海幺幺趁机拉住谷阿昕,对着蛊人大吼一声:“你们也快跑!”谷阿昕跟着用手指吹哨,试图让蛊虫跟着她俩一起跑路。
“你们是木头吗!拦住他们!”教主护法看着人潮四散,赶紧下达指令。“蛊王在你手上吗?你就让他们抓人?”面具帅哥又笑一声。情况如他说言,蛊虫们早受够了没日没夜的劳作,现在是千载难逢的教派内乱之刻,此时不逃更待何时。人与蛊难得达成共识,蛊人们都爆发出自己的潜力,还算健康的开始施展拳脚与追上来的教众过招,抱恙的病势急速好转,爬的变走的,走的变跑的。方瑞莹与师弟甚至跟着一起护卫与海幺幺两侧,替海幺幺挡下试图攻上来的兜帽客。
“好啊!寒鸦!我看这下神女要如何护着你!”教主护法点出面具帅哥的代号,他点了两下头,快速跑回门内,看样子是去告状。
寒鸦等教主护法离开,放言诛心:“他都把你们晾在这里不管了,你们还听他的?”他的话确实有用,围上海幺幺的人退去了大半,他们持剑停在原地,左右张望,有些不知所措。
“回去。”寒鸦命令中带着告诫,眼中闪过寒光:再不见好就收,恐怕神仙难救。停手教众似乎读懂了他的良苦用心,纷纷收剑入鞘掩袍回巢。只剩几个弄不清状况的愣头青还在追击:“你们这些见风使舵的!升坛主的功劳归我了!”
“大人,就在那里!”一名乞丐浑身酒气,指着打作一团的山野乱局。“官府办案,闲人退避!”一名跛脚捕快提着灯笼,率领一众小吏还有三两身着唐家武馆练功服的弟子冲进场内。偏僻郊野一时灯火通明。
为首的捕快最先注意到被重点围攻的海幺幺,将佩剑拔出,飞出剑鞘,一击打碎那位兜帽客升任坛主的美梦。他被剑鞘打飞出去,还是寒鸦飞身拎住他的脖领,不然他就掉入护城河中可以再入轮回了。见到官府旗号,再木的脑袋也知道要跑。
海幺幺见状总算松一口气,整个人泄力倒在地上。“阿幺!”谷阿昕连忙抱住她。捕快对她也颇为关心,他脚虽跛,却能单腿使洛水凌波,一深一浅两脚就飞至海幺幺身边,捉腕切脉确认情况。
逃跑的兜帽客本朝着石扉跑,被两颗石子打跪在地。寒鸦又飞出几颗打退已占上风的唐家武师。两方都看向这位捉摸不透的暗器高手。
“你们傻啊,别把官兵引到家里!”留下的兜帽客其中一人带着较为复杂的面具,看样子是货真价实的坛主,大声呵斥剩下的低阶信徒。看来这小子能当上坛主是有原因的。听到中层发话,剩下的信众总算找回了点脑子,收回阵型,纷纷跑到寒鸦身后。如此:官府与武师护着蛊人与海幺幺一行,寒鸦护着通天教信徒,一片混沌逐渐分开,又呈现黑白对弈之形。
确认海幺幺没有大碍后,捕快将剑挡在身前:“你们通天教到底还要造多少孽?”
“大人空口无凭,可别胡乱断案啊。”寒鸦并不憷捕快身上的官服,挥袍示意信众跟自己走。小吏与武师目光在捕快身上汇聚,等他下达一个动手的指令。捕快最终黯淡下眸子,一言不发默认通天教离开。
“那江湖事就不用什么证据了吧?”又见洛水凌波,善渊比话语先至。寒鸦腾空而起,翻身退后躲过剑光。唐铭蹬地再追,与善渊一齐刺出。
“唐铭?”寒鸦凌空飞出暗菱,将剑意锉开,唐铭受力在空中侧偏没能一击即中。听到护法念出来者名讳,信众果断各自奔命。神秘客见唐铭不中,出剑飞起,在空中与寒鸦短兵相接。寒鸦横臂挡下,剑刃与他的护腕相碰发出叮铃脆响。受神秘客纠缠,寒鸦被迫落地,唐铭从地面包抄,两人一个封锁天空,一个拦截地面,要把寒鸦封死在剑下。
“护法!”被提溜衣领捡回一条命的信众这才真正看清到底是哪位护法真在护法,重新提起剑冲到唐铭身边想替寒鸦解围。唐铭扫了他一眼,轻挥剑身,一剑就切中他的双腿,他一下跪地。寒鸦抓住空隙,对唐铭甩出六片暗菱,翻身又对天上的神秘客飞出十二片。暗器被烛火照亮,剑光映着月亮发白。这一幕好似银河劈天星,天宫下金尘。
在唐铭扭身蓄势时,寒鸦先她一步落在她身侧,轻点地面向后方腾起。唐铭用尽全力引剑刺去,剑头触到一块硬物。寒鸦又一次横腕格挡。真是好护腕。唐铭不禁感叹。这一击落空,寒鸦飞身窜入深林。夜间山冷雾重,没有灯火与月光,算得上是漆黑一片,要追这样一位行踪如风的高手,是痴人说梦。唐铭与神秘客对视一眼,快速达成一致。善渊剑圆挥停在断腿客的脖颈处,神秘客落地时也将剑尖对准他的眉心。他跑不掉了。
身后的武师借着两人的江湖旗号,也与信众动手。纷乱间同样捉到两人。这场战斗到这里总算落下帷幕。
“阮叔。”唐铭将贼人交由唐家的武师后,小跑至捕快身侧。捕快看到唐铭,又看向一边缓缓跟来的神秘客,面露疑惑,临了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嗯了一声。唐铭明显觉察到阮叔的冷淡,很不适应,刹停脚步。神秘客就这样超过唐铭走到海幺幺身边,他低首看了看海幺幺神色,又看向抱着她的谷阿昕出声询问:“姑娘是山外山人?”
“是啊。”阿昕没有什么好藏的。神秘客了然点点头,转身对唐铭道:“她受了轻伤并无大碍,只是一直强撑,现下见到亲人松了口气。”阮叔在一边点头印证神秘客所言非虚。唐铭紧绷的体态舒展开来,蹲下身子摸了摸海幺幺的脑袋:“辛苦了。”
“师姐……”海幺幺露出笑意,随后勉强支撑起身子,环顾四周,将见到唐铭登场就躲在角落不愿见人的水云山师姐弟拉了过来。“先救他们再说。”
“方瑞莹,董呈祥?”唐铭记得他们的名字。两人低下头一个咬着嘴唇,一个紧闭双眼,由于中蛊极深,心情激动时根本说不出话。一股热血不受控制冲上唐铭的脑门,她握紧剑柄咬紧一下牙关,随后调整呼吸,换上和煦面容,像是寻常师门关照一般:“什么都别说了,先去我家吧?”
“还是去我家吧。”阮叔此时出言打断,唐铭从他眼中读到了敌意。阮叔为什么对我会有敌意?唐铭眉峰微簇。“她现在精疲力尽,还是让你阮婶来治为好。”阮叔看到唐铭的表情,柔和语气,解释自己是看她身边已经没有大夫。
“既有阮捕快,在下陪同之责已尽。便就此别过吧。”神秘客看唐铭回到了人群之中,起身告辞。唐铭回身抱拳:“多谢侠士。”两人互相点头,抱剑拱手。
待神秘客离开,阮叔终于向唐铭提问:“他是你的朋友?”唐铭点头应下。两人轻轻带过这个话题,将重点落回眼前的摊子。海幺幺带出了一大批蛊人,男女老幼都有,高矮胖瘦各异。如今夜色已深,将他们全都安顿好怕是太阳都要出来了。唐铭提议将伤患先带至唐家武馆,毕竟武馆有多个厢房供宾客歇脚,容纳这些人下榻完全不是问题。阮叔不知为何强烈反对,死活就是不同意这个方案。
“阮叔你为何不信我?”唐铭急了。再这么拉扯下去,这些人好不容易逃出来,刚重见天日就在山里冻死,真就是人祸了。
“你叫我怎么信你?”阮长峰站起来对着唐铭低吼。
“我不知道沧州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不信爹爹,不信我都没关系。你总不能连水云山都不信。”唐铭摆出水云山的身份。
“那这么多年水云山在哪儿?”阮长峰替在场所有受害者质问唐铭。这一问直接拿住唐铭的死穴。唐铭做惯了大师姐,从来都是她教导师弟师妹秉承侠义,无愧于心,从没有像现在被一句话噎住,无地自容过。
“额……我可以说句话吗?”谷阿昕举起小手。阮长峰正在气头上,几乎就是瞪着谷阿昕。“你们奉夏人就算没有医馆,也应该有学堂吧?那里不是很大吗?我们不可以去那里吗?”现在学堂停课,确实有一大片院子可以容人居住,将桌案撤下扑上被褥,勉强可以容下现在这些人。阮长峰和唐铭都认可这个折中方案。
唐铭拜托一位唐家武馆的武师回去告诉唐屹海幺幺已经找到,她要与阮长峰一同将救出来的伤患送至学堂,让其他武师押送捉到的歹人先回武馆。领走前还给了来帮忙的师傅一些水云山特制的跌打药以作谢礼。“我有吗?”谷阿昕看着唐铭拿出的瓶子,两手摩擦得快出火星子了。唐铭被小姑娘逗笑:“你有两瓶呢。”“好耶!”海幺幺本人则早已呼呼大睡。
小吏们护送蛊人们下山回到早已关门的学塾之中。路上唐铭背着海幺幺。阮长峰扶着方瑞莹与董呈祥。阿昕跟在唐铭身侧,手里拿着阮长峰给她的烧饼,大口朵颐,吃得太快,差点没给噎死。唐铭将自己的水壶给她,她下意识一躲,想到现在已经不在地牢中,这才接过唐铭的水壶张口往嘴里倒水。
“都……发生了些什么?”唐铭语气温柔,问得小心。她眼中是佯装的轻松和难遮的怜惜。阿昕是个爽快人,她将驿馆有人冒充接应,她与来人开打,对方蛊虫众多,她只带了一只珠珠,一蛛难敌千万只腿的故事,地牢中遇到海幺幺的故事,逃跑的故事,穿斗篷扮演通天教众的故事全都告诉唐铭。这次她说得比她念台词时有感情多了。
由于故事很长,等谷阿昕说完,唐铭的水已经被喝完了。他们一行人也走到了葳蕤学堂。“威生学堂?”谷阿昕对着牌匾上的字向左边歪头。“葳蕤学堂。”唐铭看她好奇,就把读音告诉她。“这是什么意思啊?”阿昕追问。“葳蕤,形容草木茂盛,枝叶下垂。这个词写在这里应该是先生希望自己的学生数量能像草木一样数量多,长得好,很繁茂。”唐铭解答。
阮长峰有学堂的钥匙,他打开门之后,里面的书童最先跑出来。见到是阮长峰连忙将人迎进去。书案原本就被撤掉,见来人众多,他们学堂的被褥不够,他们打算打着灯笼去附近的人家借。四周的邻里听到响动早都点起烛火,没等书童跑多远,就将被褥捧来供患者休息。当中有一两个在蛊人之中找到了自己的家人,他们围在一起相拥而泣,周遭无不感怀。
阮婶与其他妇人,姑娘一起推着小车敲开学堂门。她们带着热腾的汤面给书童,阮叔,官吏们送饭。听闻是体弱的患者,妇人们在他们的汤面中都加了写肉松和蛋花。
“晴儿。”阮叔接过阮婶递来的汤面时,脸上终于有了笑容。“你这么笑也没加蛋。”阮婶给他递上筷子,不忘白他一眼。阮叔甘之如饴。看到唐铭,阮婶略微吃惊,随后很快盛了一碗,交给她:“铭儿。”阮婶的态度比阮叔柔和,唐铭也不想忤逆长辈:“谢谢婶。”
汤面下肚,唐铭才想起来今天就吃了一顿早饭。微咸的清汤一下唤醒了胃,唐铭三下五除二就吃完了这碗。她仍觉得有些饿,看了看身旁还在吸溜面条的谷阿昕,也不好意思问她如果吃不完能不能让给自己。
“还要吗?”阮婶把装着面汤的推车停在唐铭面前,就没有走远。唐铭抿起嘴唇点了点头。阮婶打唐铭小的时候就乐意给她做吃的,换句话说打小就知道她的胃口。现在她仍然记得,这总算让唐铭找回一些沧州的感觉。捧着第三碗面条,唐铭看向周围:学堂内官吏,百姓,男女老少互相照应,彼此闲谈,面汤的白烟袅袅,面里的东西也都简单,却将冬日寒冷的重压挑起,像是熟练挑夫,晃悠着离开。生活的乐趣在随着他的节奏,一步步回到唐铭的身边。
“吃饱了吗?”阮婶接过唐铭交回来的碗。“饱了,婶。”唐铭要是不说饱,婶怕是要给她盛第六碗。“胃口减小了?水云山的东西不好吃吗?”阮婶调侃道。“婶你可别说了,我师妹都在呢。”唐铭赶忙捂脸。“这有什么,多吃健康啊。”阮婶将碗放回桶中。“我帮您洗碗吧?”唐铭看阮婶似乎是要把碗都收回来,带回去统一洗干净。阮婶没有拒绝,把车把让给唐铭。唐铭把握机会,赶紧推车跟上。
唐铭还在想怎么打开话匣子,阮婶先她一步开口:“水云山怎么了?”她问这个问题时,正走到阮长峰面前。阮长峰将碗递给媳妇,脸又皱了起来。“你给铭儿一点好脸色吧,脾气也要发对地方。”阮婶收起阮叔的筷子,佯装用筷子打他。阮叔赶紧躲开,终于露出笑容。“你阮叔是跟自己赌气,不是疑心你。若是真疑心,也不会一听水云山人丢了,剑都忘拿就要出去找。”阮婶解释起来。唐铭重新认识起面前的阮长峰。“剑忘拿这件事就别说出去了吧。”阮长峰有些害羞。
“无论如何,没有你和海师妹,这么多蛊人一定还在通天教受苦。再者若水云山真和通天教有联系,他们断不会绑架海师妹。”阮婶晓之以理。“说句不好听的。我们夫妇信不过你爹。但水云山毕竟是我们俩的师门。比起信不过水云山,我们更多是疑心水云山为何不伸出援手?”
唐铭将水云山的联络被全数切断,老掌门故去新掌门接任的事告诉阮叔阮婶。两人听罢,都大惊失色:“师傅他……”随后两人纷纷垂下眸光,眼中泪痕漫起,又快速收回。一切疑虑都有了答案,两人一起长舒一口气,一边庆幸自己的师门一如往昔,从没与邪道同流合污沆瀣一气,一边又悲痛于再也见不到那个和蔼跳脱还会捉弄你几下但危机时候一定仗剑将所有弟子护至身后的师傅。悲喜交杂之间,两人呈现出岁月带给他们的疲惫。与其说是悲伤,他们身上更多露出一种老态,曾经的意气风发早已不在,伤疤,负重,失眠,焦虑如同凿子一刀刀刻在他们身上,叫唐铭有些喘不过气。她见到自己父亲时尚不觉得,看到阮叔阮婶时心像是被谁揪起来发酸发痛。
“点点为人和善,处事得体,也很有主意。一定会成为很好的掌门。”唐铭只想减少捆绑在他们身上的负担和责任,哪怕只有一点也好。阮师兄郝师姐听到唐铭这话,宽慰一笑。太好了,自己至少还能给他们带来些好消息。这是唐铭来沧州后第一次觉得自己做对了一件事。
“这位谷阿昕原是山外山弟子,我本来托她守卫沧州与水云山道中的馆驿。现在她与幺幺一起从城西逃出。应当也是遭遇了伏击。”唐铭知道,这意味着水云山的联络依旧没能恢复。“还有……”唐铭想要引阮叔阮婶去认识一下方瑞莹和董呈祥。阮婶摆了摆手:“我看见他俩了。送面去的时候,我切了下脉。他俩的身体糟得那叫一个各不相同,情况并不乐观……”
“你婶还能开玩笑,就说明还有的治。”阮叔出言宽慰唐铭,语气也和顺温暖,一如从前会哄唐铭,会上树能打超远水漂的邻家阮叔叔。唐铭点点头,心中万千感慨,化作一句:“叔,婶。我好想你们……”
两位长辈靠到唐铭身边,把她搂紧怀里。她很想问阮叔的腿怎么了,阮婶怎么老了这么多,她还想问为什么他们不再信任自己的父亲,为什么沧州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她想问自己的童年是否再也回不去了,一切都变了。但她问不出口,大家现在都承受着伤痛,谁又比谁的轻?你又怎么敢叫别人替你分担你的苦痛,更何况你还是伤得最轻的那个。
“我们也想你。”阮婶像小时候摸着唐铭的头。唐铭作为大师姐,引领水云山一众弟子多年,终于有一天又能当回小孩子。话说通后,唐铭与周围人的相处融洽了许多,帮阮婶洗碗时,也有妇人寻她说话,问她有没有意中人,看不看得上自家儿子。书童跑过时,将唐铭与神秘客的事告诉了一众姨婶,妇人们捶胸顿足,感叹自己的儿子没机会了,扭头又问神秘客家住何处,长得如何。唐铭被问得脸一会儿白一会儿红,赶紧洗完逃出来。正甩手时,有人敲学堂的门。唐铭正向走过去,书童先她一步跑到门前,取下门闩。一名金发碧眼的异域姑娘,身材娇小,穿着州府官服,带着机关车和书童打招呼:“阿虎是你啊!”
“子欣姐姐!”书童招呼她进门。这一回,唐铭终于站在门内侧看,她没有再被赶出去。
“我奉陶大人之命,给大伙儿带了一些炭火,被褥和药材。”子欣一边说一边搬动机关,将机关车顶高让它能收拢垫高,自己走过门槛穿过大门。阮叔听到陶大人连忙过来:“是子欣啊。”“阮叔叔!”姑娘笑意盈盈,一下赶走了周遭所有人的阴霾。“细辛,干姜,黄连,当归……正用得上!”阮婶点检车内的药材,喜悦溢于言表。“还有乌梅。”这位子欣姑娘探身几乎半个人都要栽入车内,将一小包药翻出交到阮姨手中。
“不过……州府现在也不充裕……只有这么多……”姑娘有些无奈。“有这些就已经帮大忙了。”阮婶郑重接过。“乌梅……是珍惜药材吗?”在唐铭印象里,乌梅应当是随处可见的普通药材。
“在其他地方不是。”阮婶见唐铭过来,向她解释。“在沧州是。”
“这位姐姐……”子欣姑娘上下打量唐铭,随后露齿而笑,向她伸手。“应该就是从水云山来的唐铭姐姐吧!”
唐铭点点头,与她握手。“我叫李子欣。”子欣大方介绍自己,与这熟人相欺生人互瞒的沧州城格格不入。“你好。”唐铭感觉春风拂面,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又回到在水云山时那样近。“哦对了,小启还做了一些布袋丸让我给你们送来。”李子欣又翻出一个小袋。
“陶公子思虑倒是周全,连孩童也兼顾到了……”阮婶似乎一下就明白了这位陶公子的用意,伸手接过布袋丸。之前提到陶大人,应当是指新任知州,那这位陶公子恐怕是他的儿子。能这么快知晓学堂收容这么多蛊人的消息,当夜就送来紧要的物资和药材,这位大人深藏不露啊。
“你们夜间也要照护那些病人吗?人手够不够?”子欣探头往里张望,看到数量后她的笑容消失,略微皱了皱眉头,随后又恢复了平常心等阮姨回复。
“你们州府人也不够。替我谢过陶大人好意,我们还应付得来。”阮姨算是拒绝了州府的人手支援。“好吧。如果有需要,随时和我们说。”子欣并不多纠缠,将机关车送进门后,两袖清风就往回走。看来她很放心将机关车托付给阮叔阮婶,笃定他二人一定会还回去。州府与阮叔阮婶之间倒比爹与他俩之间关系更近。唐铭跟上前帮叔婶二人卸货。
“子欣这一来,我倒是想起一桩事。”阮婶正帮忙增添被褥。“什么?”阮叔在她另一边扑。“她不是修路也缺人手吗?让铭儿去帮忙啊?”阮婶看向悄悄干活一句话不说的唐铭。“你还真别说……”阮叔仔细思量。唐铭眨巴眼睛看向叔婶:修路又是什么?
“子欣来沧州之后一直负责修缮沧州城的山路和城中损毁的土路。一开始大家当然都不理她了。”阮叔解释道。
“但是这小姑娘招不到人就自己一个人干。哪有让这么小的姑娘一个人干土木的呀……”阮婶说起这件事仍有愧疚之意。
“她一个人真把那条沿山的陡坡修出阶梯来,乡里乡亲实在看不下去就去帮忙了。”阮叔补充。“一来二去,我们也就熟悉了。”阮婶笑着。“那她现在缺人手是……”唐铭以为明天自己要去搬石块,扛麻袋。“最近几天不太平,她修到一半就有人去滋事。”阮叔说起这事,刚才的轻快又不见了,重新回到谨慎隐忍状态。“你正好去给她镇个场子!”阮婶面色平静,饶有兴趣。“好啊,这事我熟。”唐铭拍拍自己的胸脯算是应下了。
深夜时唐铭盘坐在海幺幺身边,左边是方瑞莹,右边是董呈祥。阮叔睡在最靠门外,作为岗哨保卫大伙儿。阮婶挑灯配药,施针把每一个蛊人都稳定好病情才下榻入睡。唐铭裹着被子坐着调息,不时起身给人递水。若是有人醒来饿了,就帮人做汤。本就是夜值的书童见到唐铭忙前忙后,不知如何感谢。
“是你们先生让你们做这些?”唐铭选择在此时问出她的疑惑。书童点头:“先生说读书是为了匡扶社稷。现在时局垂危,更应该帮扶乡邻。通天街欺男霸女,先生屡次出手救人,还接伤者到学堂居住。其实就是让大家待在一起免受横祸。”
“结果……”书童想到先生重伤,嘴唇都开始泛白。看来场面一定很不好看。“今夜我守着你们。”唐铭知道书童缺乏安全感。“姐姐你……”书童看向唐铭,不认为她有一战之力。“你们先生跟你们说起水云山吗?”唐铭招呼书童走近。小书童点点头。“水云山的剑法,以剑意为先。通俗点说,你心中信念越坚定,道理越澄明,思绪越通达,你的剑意越快越锐利。水云剑法也就越厉害。”唐铭向书童解释起水云剑。
“你认为我在这里守卫你们符不符合你先生说的:帮扶相邻,行君子之事?”唐铭问书童。书童点点头。“那我的剑意就比坏人要快。”唐铭笑着。书童理解了唐铭所言,对唐铭作揖行大礼:“我明白了。今夜就拜托水云剑了。”唐铭抱剑还礼。
书童不知善渊,唐铭的名号已经传遍沧州城。宵小一夜都没靠近学堂。这是先生出事后,书童们睡得最安稳的一夜。
魍魉不敢出,拥入阎罗殿。地宫之内,还有一出好戏:
“你说完了?”大厅之内,教主高坐首位,他身侧教主护法刚说完寒鸦的罪证。一众信众看寒鸦跪在大厅正中,等待教主发落。
“抬起头来。”教主居高临下。寒鸦自然照办。神女因为他长相出众,才提拔他为护法,这是通天教内人尽皆知的秘密。教主今日仔细一观,觉得传言不虚。
“神女护法遵守教令,临危不乱,处置得当,更不计教内派系之争,将信众妥善劝回地宫。引开州府,使得地宫免遭横祸,于通天教有大功。赏白银二十两。”教主说到这里语气还算平静。
“多谢教主。”寒鸦行礼谢恩。
“起来吧,该跪在这里的另有其人。”教主闭上眼睛。寒鸦奉命起立整理衣袍,随后恭敬退至一旁。教主护法瞠目结舌,不敢置信。
“说的就是你!瞪什么眼睛!”教主的怒意突然爆发,冲着教主护法而去。“可他是……”教主护法仍想辩解。教主堵住他的嘴:“说他是细作的人是你,把水云山人故意绑进地宫的也是你。招惹唐铭和海幺幺的人是你的属下。明令禁止不能给她二人得知慰魂香一点消息,你的直属副手拿着真药到她一个医宗弟子面前,生怕她看不出来?我刚下令放海幺幺离开,你带人要杀掉她?”
“我看你才是水云山奸细!”教主咬牙切齿。
教主护法被教主威压胁迫,不自觉双膝跪地:“我只是想捏住海幺幺,逼迫唐铭有所收敛……”
“然后你就打算用她的死逼唐铭冲入地宫把你,你们全都杀光吗?还是说你想逼她速回水云山请山神下界,把我们一锅端?”教主恨不能把他的脑子掰开,这样才好装个新的进去。
“我……”教主护法还想辩解什么。“往日你的错处我都可以不计较。现在大敌当前,你该知道同仇敌忾!你已是一教护法,竟还不满足。他只是与你平级你就拿全教人头当作赌注,只为了你一人的私欲?在你把信众丢在山外,还沾沾自喜指责人家是细作的时候,他在替你收拾你的烂摊子!”教主指着他的鼻子骂道。
那女人肯定在背地里笑……教主撑住额头,不然他快要被心口顶上来的怒气冲飞了。教主护法是他的亲传弟子,他几次小惩大诫都没能让他收敛,让他一步步酿成如今的大错。要不是神女护法今日从中周旋,通天教今天就要亡在他小子手里。
“罢免司南教主护法之职,押去暗室闭门思过。无召令不得出。”教主只好下重手。
“师傅……”教主护法完全懵了。
“未归信众以告密叛教论,一律投入蛇室。今日参与其中,持剑欲杀海幺幺者以违令谋逆论,丢入暗潭喂蛊。”教主果决道。底下跪作一片,纷纷求教主开恩。其他人都明白是这群人为党争夺权而捅出大篓子,若教主真对他们开恩,对其他人才是真正的不公平。
“至于那个范同,你们自己处置。教主护法一职,择日另选人手。护法事务暂交由寒鸦一并处理。”教主说完全部吩咐,像是累了,最后气落在虚处。
“属下遵命。”寒鸦恭敬接下,同其他教众一起目送教主离开。落罪那几个很快就被死对头丢进该丢的地方,党争固然容易得利,也容易得罪人。也就司南保住一条命。他被压走时,他恶狠狠盯着寒鸦,说要血债血偿。寒鸦撇他一眼,没有太多表情。堂会结束后不久,神女遣人宣寒鸦来见。
“事情就是如此。”寒鸦将发生的事简要概括。神女在纱帘后发出阵阵轻笑。
“你做得不错。想要什么赏赐?”神女心情大好。“都是分内之事,属下不敢邀功。”寒鸦推脱道。“你不要就算了。”神女起身,宣寒鸦进入帘子内侧,随后屏退左右。
“还是老样子,你知道要怎么做。”神女浅浅一笑。寒鸦自觉躺上床榻,和衣而眠。神女自暗门而出,隐入迷烟,不见行踪。
阴沉了两天,沧州城总算出太阳了。一大早海幺幺就跟着她的肚子一起叫:“师姐,我好饿啊——”唐铭跟着阮婶一起做饭,从厨房偷拿了两个馒头堵上她师妹这张嘴。谷阿昕声称她要广发英雄贴,把沧州城所有的蜘蛛都叫来,报当初驿馆之仇,一大早就在学堂院子里念咒。阮长峰要回报这里的消息给州府那位陶大人,他带着空机关车先一步去了州府。阿虎和夜间那位书童换班,继续看守大门。
“哇——”阿虎看着院中已经来了三只蜘蛛,感叹山外山的蛊咒竟然是真的。谷阿昕反而十分气馁,以至于在饭桌上恶狠狠啃馒头。唐铭和海幺幺都看出来,她的英雄贴没招揽到多少英雄。“我今日要去山上,你要不要一起来?”唐铭发出邀请。阿昕听闻山字顿时云开雾散,毫不犹豫加入了队伍。“至于幺幺你——”唐铭原本打算让她驻守在学堂,与阮婶一起诊治蛊人。但海幺幺死死抱住唐铭的大腿:“师姐去哪儿我去哪!我再也不要跟师姐分开了——”经过被绑的事,唐铭也不忍再把海幺幺丢下,于是一个三人上山小队就这样成立了。阮婶看着她们年轻人神采飞扬,主动承担下蛊人的治疗:“你们去吧,这里有我。”
“女侠要去修路吗?”唐铭一行出门,走出学堂不远就遇上了一名乞丐。他身上酒气很重,让唐铭想起昨日引路报信的那位。她看来人穿得简陋,摸了一串铜钱交到对方手里。
“女侠误会了。”乞丐看唐铭要给他塞钱哈哈一笑,也不推脱只是解释自己的来意并非仗着功劳要钱。“山路难行,我来给几位带个路。”
跟着醉乞丐,唐铭一路向北,行至道中,果然看见了新修的台阶。唐铭记忆中这里由于山壁陡峭,鲜有人至。如今陡坡上修出一条五人宽的缓坡阶梯,不少人已在路上奔忙。路旁开设了几间用布匹和竹干架起的简易茶馆,供樵夫山人们在此歇脚。
“再往上就是了。”乞丐继续领着他们上山。走到半途,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巨大的机关手。与昨日的木质机关车不同,这只机关手以铁制成,共有三个关节连接处,底端还加了一间操作室供人进入。有人正在里头操控机械手。四周有人推车,有人运石。他们似乎向外运送土石。同时将某种预制而成的拱形金属网板装填进机关车内。金发的小姑娘带着一顶唐铭从未见过的圆形光滑帽子,拿着图纸立在场地正中,另一手拿着尺子对着山左右比划。
“穿山姑娘——”乞丐向子欣挥手。听到有人喊她,子欣放下工具回头:“陈大哥!”
“我给你带帮手来了。”乞丐将身后人带进工地。子欣看到唐铭,海幺幺与谷阿昕,又露出明丽的笑容:“唐姐姐,海姐姐,谷姐姐。”看来州府消息确实灵通,她已经摸清唐铭一行的来路。
“哦!”她没等唐铭说话,从背包中掏出一方木锁。一辆与昨晚差不多的机关车缓缓向她们走来。里头装得是李子欣头上带着的光滑帽子。她拿出三顶,交给来人:“来工地无论做什么都要带安全帽哦!”
这是什么材料做的?唐铭接过帽子左右端详,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既不像金属那样重,又不像布匹那样柔。表面光滑坚硬,又有一定韧性。海幺幺也在撇唐铭,她在确认是自己孤陋寡闻还是真见到了稀奇物件。
“哦!”谷阿昕最先把帽子扣在头上。“中原稀奇物真多啊。”子欣挥挥手示意她蹲下稍稍,她伸手替阿昕将帽子带正,扣子卡好。唐铭与海幺幺对视一眼,有样学样,带上安全帽。
乞丐在她三人研究安全帽时就不见踪影,看来他身上也有功夫。李子欣看唐铭环顾四周,主动介绍起来:“我给三位姐姐介绍一下,这里是沧州城三号工程,由沧州州府分包给我。工程目标是在这里建一条市政交通隧道。”
“隧道?”唐铭向李子欣手指方向看去。山体有一圈植被已被清空,周围不远处有一圈小沟。中心坡道被整个戒断,表面似乎被泥浆覆盖,硬化后呈现平整的光面。两侧修有阶梯状的小坡。光滑表面中心有一个圆形空洞,洞中分为三个阶梯,有上中下三层,但都集中在洞的左侧。右侧仍是泥土,土的边界有一部分也被泥浆覆盖。此时正在开挖洞的左下半角。
“你在山里打洞!”谷阿昕瞪大眼睛,山外山人看不得这个。“这里从中间横穿过去,就可以看到大江。走官道河运来沧州就不是难事啦!”李子欣解释她这么做的原因。
“只要隧道顺利建成,车马更容易往来。沧州人更容易去其他地方,其他地方的人也更容易来这里。我们把山的上面留给自然,山的下面留给沧州人。这样不好吗?”李子欣看向谷阿昕。
“你这是强词夺理……”谷阿昕没想到李子欣结尾会来这么一句,憋着劲思考怎么反驳。“那你把山挖了,山塌了,把走在里头的人都砸死要怎么办!”
“我在前期做了勘探,这里有很多地下水,很多山体确实不适合挖隧道,唯独这座山土质坚硬,坡度高耸,厚度又相对较薄……”李子欣还在耐心解释。
“说的好像很了解这座山一样,你又不生在这儿长在这儿!”谷阿昕不敢再听,如果说别人的话有时像尖刀,那也只是伤心。这姑娘嘴里的话有时像巨石,一句话就能震得人脑袋疼。
“我知道对山外山而言,山是朋友,是母亲,是神仙,是灵魂的一部分。”李子欣看阿昕有点激动,缓和了语气。
“我在这山上住了七个月,还把这里的地下水脉都走了一遍。我还有水图和地质调查报告,我不是想证明你错。我是想说,如果这座山是沧州人的母亲,是沧州人的神仙,它也会愿意帮沧州人一把吧?”李子欣不紧不慢,要将提到的报告展示给阿昕。反倒是谷阿昕快要被石头磊死了:“我不要看!”
“反正……反正这样不可以!”谷阿昕捂住耳朵反抗。李子欣看她的样子收起报告反而对着她高兴笑着,她轻轻握住谷阿昕捂住耳朵的手,把它们放回原处:“没关系。那些可怕的事我都会负责。错误就去改善,危险就去避免,事故就去兜底,损失就去赔偿。有很多事我也不懂,山到底是怎么想的,山上的小动物要怎么安置得好,山林之后要怎么恢复比较好?到时候还需要你们山外山的知识。如果有什么问题一定要告诉我。我们一起来守护这座山好不好?”
“山脚那里有家反对开山茶馆。不同意我开山的叔叔婶婶们都在那里,他们每次都会提出很有用的意见,那里未时还有免费的绿豆糕,可好吃了。”李子欣说这些时也像是个没事人。
现在连唐铭和海幺幺都觉察到这位娇小女孩的可怕之处了。谷阿昕彻底被堵得说不出一句话。
“阿昕其实是来找蜘蛛的。”唐铭看再这样下去阿昕就要逃进大山里,赶忙出言阻止。“蜘蛛吗?这里是没有,但再往上就有了。因为临水,夏天这里的蚊虫还挺多的,他们活得挺滋润,都有点胖胖的。”李子欣大概的意思是说蜘蛛很大。
“现在正在施工,还不能让人上去,可能会有危险。等我们完工了我带你去吧?”李子欣真打算亲自带阿昕找蜘蛛。“不用,我可以喊它们下来……”阿昕已经躲在海幺幺身后,不太敢与李子欣对视。
“是山外山的引蛊术吗!好厉害!我可以看吗!”李子欣穷追不舍。“不可以!”谷阿昕缩得更后面了。“好吧。那水云山两位姐姐是来……”李子欣略感遗憾,很快又调整好心态。唐铭这下知道李子欣是如何突破沧州人如城墙一般厚实的心扉的了。
“给我镇场子的吗?”李子欣很快说中了答案。唐铭与海幺幺知道和她这样的姑娘玩心眼恐怕只有被石头砸晕的份,马上点头。
“那我给你们介绍一下最近的情况吧。”她停顿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起初隧道工程进度很顺利。我也和叔叔伯伯们说好了,可以去茶馆一起抗议。有什么意见我都会听。大家伙儿看我是女孩,其实都很让着我。”李子欣解释最开始,沧州人反对是反对但并不会动手。
“也就是最近一个月,总是有穿着打扮像是跑堂或者药馆伙计的人过来,要么偷东西,要么就找人打架。我略懂一些机关术,钱这方面除了陶大人,哥哥也会资助我。所以这些都还好……只是没有经过培训,也没有我接待,他们总是去一些危险的地方。要么就是想偷走开山的炸药,要么就是去还在评估稳定情况的挖掘口……就像谷姐姐说的,这样会被山砸死的。”李子欣的困扰在于歹人自己的生命安全。
“为此我们的进度就变慢了一点……虽然陶大人说只要明年夏天能完工就好了。但我想让大家能买到新年货,要是赶在开春前通车,那些行商春节前就能来这儿了!到时候过节一定会很热闹!”李子欣自己也很期待新年货。
“你遇到的也是跑堂和药铺伙计啊……”海幺幺没来沧州两天,但这两类人给她的教训她算是吃够了。“也就是说,他们很可能是通天教的人……”唐铭沉思。“他们应该不是因为敬畏大山才搞破坏的。我反对是反对,但也不会搞破坏的。”谷阿昕冒出头,强调自己和通天教不一样。
那他们这次又是为什么呢?唐铭依旧摸不清通天教的动机:如果说抓人炼蛊是为了谋利,那阻止开山又是为了什么?照理说在他们的视角里,商路变广,销路变广,他们不应该在这里作乱才对……
“子欣!”一位还算强健的青年匆匆赶来。“茶馆给消息说他们又来了。”
“唐姐姐。”李子欣点了点头,看向唐铭。
“我正想会会。”唐铭握剑。
“嘶……”海幺幺醒来时,脑仁还在发颤。耳边隐隐有尖锐嘶鸣声长啸不止。烛火照入眼睛,将周围一切全都描画出轮廓。海幺幺托它的福看清自己所处何地——一间阴暗的囚室。囚室空间不大,呈四方结构,只有一条通路,道中横着铁栅栏。门上还挂着锁。除此之外,四周再没有其他东西。甚至连扇窗户,连个气孔都没有。
不怕光,不晕,也不想吐。我的脑子暂时安全了。海幺幺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别那么紧张,自我暗示到一半就被人拍了拍肩膀。
“唔——”海幺幺本想尖叫出声,被人直接捂住嘴巴。
是我!眼前人用最小的音量向海幺幺问好。
阿昕!你怎么在这里?海幺幺睁大眼睛。
你们驿站来人了。我没打过,嘿嘿。谷阿昕吐了吐舌头像在说普通丑事。
你没事吧?海幺幺赶紧附身切脉,准备诊治时她才发觉自己的东西全被收走了。这下不仅钱没了,针,药也全没了,连最重要的水云令都没了。
我是没事。阿昕抽开手还舞动了一会儿示意自己精神倍儿棒。然后指向墙角里躺着的其他人。
烛火只照亮这些人的一半,有些只照出些许轮廓。他们就在半明半暗之间扭动着,抽搐着。海幺幺连忙起身快跑过去。凑近后才发现,这里躺着不下十五六人,穿着各色服饰,但都是习武之人。他们全都神情漠然,面色苍白肢僵气短。有人牙齿正在打颤,有人眼睛通红流泪不止。海幺幺替这些人粗略号了号脉,无一例外全都身中幻毒,心肺带蛊。不仅如此,他们身上的蛊虫不止一只,强劲又活跃,就好像夏天的知了。
诊到最里面,海幺幺停下了脚步,僵在原地。患者半躺在地上,上半身倚靠着墙。身上青筋遍布,瘦得不成人形。皮下可见数只蛊虫爬来爬去。其人双目圆睁,牙关紧咬。口中轻念着什么,但已经没有力气发出声音。他身上穿着的水云服饰已经破旧不堪,发丝凌乱,脸上都是灰土。这是海幺幺的师弟。海幺幺进阶时还把自己不用的医书便宜卖给了他。
“师姐,你这笔记都成天书了,再便宜点呗?”那时的他阳光朝气,总是和大师兄,和自己讨价还价。
海幺幺不记得他是什么时候被派来沧州,只知道他学有所成,依照水云惯例下山帮扶周遭城镇。之后一直没有回山。医宗遇到疑难杂症,三五年不回都是常事。原以为他在水云山势力范围,不会出什么大事。结果……
“天杀的!”海幺幺握紧拳头。“嘘!”阿昕提醒她小声。
这里虽然无人巡视,但有很多蛊在。它们就像眼睛,一直盯着我们。阿昕解释道。
蛊虫多能听声,但大多数并不能视人。又或者说虫的世界与人不同,它们看到的东西寻常人根本看不懂也听不懂。有些高级蛊虫能懂人言,也就能做到充当耳目传递消息,大多数蛊虫并没有这种智能,只能作为传音器。有什么声音就向它的主人原样传递。
海幺幺在水云山学过祛蛊之法,对蛊虫不能说了如指掌,也可以说有所研究。谷阿昕更是山外山弟子,山外山最出名的就是蛊术。两人都能看得出来,这些患者被作为养料被人刻意饲养在这里,目的是培养他们身上的蛊虫,使得蛊虫产卵生子,从而获得更多蛊虫。
丧尽天良。海幺幺有很多话要骂,但只有一个词形容这背后之人。
别吃饭,别喝水。吃了,你也会变成那样。阿昕进一步解释。
他们在水里下蛊?海幺幺瞪大眼睛。阿昕点点头:这里的所有水,外面流动的水里都有蛊。
你被关在这里几日了?海幺幺又捉住阿昕的手腕。人可以很久不吃饭,但绝不能太久不喝水。
放心,我有干净的水。他们能收走我的东西,但收不走它。谷阿昕平摊手掌,一只蜘蛛爬上她的手心。对着海幺幺它有些害羞,转了一圈又马上钻回阿昕衣服里。
蜘蛛的名字叫珠珠。是阿昕从小到大的伙伴。能吃蛊,能识蛊,有灵智,会咬人。最重要的:有毒。
难怪你对这里的情况这么熟悉……难道说你出去过了?海幺幺悬着的心放下一些。
珠珠会开锁。而且他们很依赖蛊虫,他们用中了蛊的人巡逻。所以只要不发出声响,很少会有人过来。阿昕带着海幺幺走到铁栅栏门口,指着锁芯说。
那你怎么……海幺幺看向阿昕,照理说她既然能来去自由,早就跑出去了。
这里太难走了。黑乎乎看不到天空,而且四通八达,我走了大概有五天了,根本找不到出去的门。阿昕长叹一口气。
原来是迷路了。海幺幺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很快她想到了其中的诡异之处:阿昕来自山外山,在山里都是认路的一把好手,当初封印魔剑时还多亏她分辨方向,怎么会在这里就失了水准。再者,即使阿昕自己被困,珠珠也能弄清出路。这里竟是连珠珠这种灵虫都摸不透的地方?这儿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一筹莫展之际,门外传来脚步声。阿昕拉着海幺幺赶快退至房中。两人看了看周围也没有能利用的道具,只好盘坐在地上假装调息运气。来人目光无神,面色苍白,穿着水云山服饰,没有佩剑。她也没有挂水云令,海幺幺没见过她。她行动迟缓,端着菜盘,打开房门后将菜盘放置地面。房内其他人受蛊虫驱使,慢慢爬向菜盘,去领取自己那份饭食。这位送饭人没有退出牢房,也没有锁门,反而端起其中一碗,走向最里。她去给海幺幺的师弟喂饭。
“师……姐……”中毒颇深的师弟唯有对她还有些反应。
看到这幅光景,海幺幺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气愤。这位送饭人显然也身中蛊毒,为人驱使。下蛊人竟然利用师门情谊,让师姐给师弟喂毒。海幺幺第一次恨自己,若是自己认真修习体术,即使被人五花大绑也能保护住自己的挎包。哪怕用嘴,藏了一棵水云茸,就能救下这对水云山的同门,救下这里的所有人。
阿昕又拍了拍海幺幺的肩膀:“她过来了。”
海幺幺惊讶阿昕竟然主动说话,又抬头,送饭人已经在自己面前。
“师姐……”她的瞳孔缩小,眼眶睁大,面色比一开始还要白,嘴唇发紫,手指颤抖,碗筷一下摔在地面。
“咣当。”瓷片碎得到处都是。
“你……”你竟然还有神志!?海幺幺不知道现在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
“是……海师姐吗?”她的舌头一样发硬,说不清出话。
“是,你叫什么,是哪届的弟子?”海幺幺也不管什么形象,几乎是滚着从地上站起来,攥住对方的手。
“方瑞莹。来水云山二十一年。在唐师姐底下,学剑。”她说得磕磕绊绊。辈分在海幺幺之后,是剑术一脉的弟子。看来她是与师弟一同搭档,来沧州历练的。水云山剑医两门常常互相帮扶着一同行动,既能增进同门情谊,又能互相之间有个照应。只是如今,他们二人双双落入敌手。
海幺幺没有再多问,只管切上她的脉。她中的蛊更深,幻毒稍浅。脉象轻浮,多有旧伤,体虚缺血,有一股药材强顶上来的心劲,支撑着她维持神志。水云山弟子都熟悉这种脉象——这是紧急情况下服用水云茸后展现出的脉象。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噩耗:她怀孕了。海幺幺不敢再问她发生了什么。只能抬眸记住她的样子。
“师姐冷吗?”方瑞莹见海幺幺的手抖得厉害,双手捂住海幺幺的手轻轻搓动,希望给她的师姐一些温暖。
“不冷。”海幺幺来到沧州冻了多日,唯独今日热血沸腾。有什么话出去再问,她现在打定了主意。
“现在是什么时候?你每天什么时候来送饭?”首先第一件事,是掌握时间。这里暗无天日,海幺幺没法判断究竟过去了多久。“辰时,午时,酉时。现在是酉时。”方瑞莹解释。也就是说现在是晚上。“我食量大,我要多吃一碗饭。”既然餐食里都是蛊虫,吃得越多中蛊越快,歹人乐见其成,应该不会拒绝。
吃多了蛊会反过来吃掉你哦?阿昕没有明白海幺幺在干什么。
我不多要,她马上就会被他们唆使回去,我们就少一个人手。海幺幺扭头向阿昕解释。
“你们?”方瑞莹微微歪头。海幺幺与阿昕双双对着她:“嘘!”
我要带你们出去。海幺幺郑重道。你知道这里是哪儿了?阿昕凑近了问。有一个猜测,没有证据,但是时间紧迫,我就直接说结论了:这里是沧州城地下。海幺幺的推理依据是:没有门窗,暗无天日,灵虫不辨方向,但是能找到干净的水源。加之她是被重击脑部导致的晕厥,伤并不重,一个时辰左右就要把她的东西收走,将她转移到完备隐秘的囚牢,还不被水云山发现,根本不可能。要不经过水云山,只能北渡大江,或者翻越十万大山。大江汹涌非常,奉夏与十万大山的边防有张将军驻守,都不是能带晕厥女子蒙混过关的哨卡。换言之,他们带着她绝不可能出沧州城。
我想大概是地下水脉或者本来就有暗道,然后人为改建成了现在的样子。为了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海幺幺继续解释,说到见不得人看向四周的患者。
有道理。阿昕连连点头。
接下来是我的计划:我们手里现在有两份地图。一份是你的。海幺幺看向阿昕,一份是你的。海幺幺再看向方瑞莹。
这里很大。阿昕打断道。她的意思是即使靠两人拼凑这里的地形,大概率仍然无法找到出口。
我们不需要真的逃出去,我们只要假装逃出去了就行。海幺幺说出她计划的核心。
“没有吗?”时间回到未时,唐铭一家家药店进门询问,始终没有得到海幺幺的消息。她面上已经没有往日的镇定,走出药铺时还重重踢到了门槛。脚尖的疼痛让唐铭差点蹦起来。
“或许可以问问唐馆主。”神秘客伸手扶住她。
“问爹……对!”唐铭眼神飘忽,心思全都放在脸上。她准备好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故而再不想浪费时间躲藏。她当着神秘客的面,踏着墙沿飞上房梁,踩着屋瓦就像踏水——洛水凌波,水云山的招牌。神秘客倒不露怯,跟着唐铭一起跳上屋檐,陪着唐铭一起奔向唐家武馆。
唐家武馆有五个谢氏武馆那么大,里头门庭复杂,还有假山绿植。中间有一片空旷的大演武场,一旁放着足足四大排兵器,刀枪剑戟琳琅满目。唐铭跃进演武场时,门中弟子都来围观:“仙人!”
“我爹呢?”唐铭没有时间寒暄。神秘客在唐铭后一步落下,在唐铭后半步位置等候,对着众位唐家弟子抱拳算是行过礼了。唐屹听到弟子传信,匆匆赶来演武场:“怎么了?”他最先注意到唐铭身后带着帷幔的神秘人,刚想问唐铭这是哪位就被唐铭打断。
“幺幺不见了。”唐铭跑向她的父亲。“什么!”唐馆主并不疑惑,非常震惊。
之后唐家的寻常修习全都取消,几乎所有弟子都被派出去打听海幺幺的下落。唐屹自己也打算动身。他将女儿按在武馆中:“你在这里等,我们去找。”唐铭起初并不同意:“我放心不下。”父亲宽慰女儿:“正因为你现在心乱,反而更找不着。我们在沧州已久,问起人来比你熟,如果有消息,他们会迅速回报给你。你得到消息再出发接她回来,这才是上策。”被父亲说服,唐铭没有再表达异议。
“这位小友是?”唐屹看向神秘客。
“在下只是一江湖人。见唐小姐独自一人挑战谢氏武馆,感佩其磊落浩然之气,故而陪同至此。多有叨扰,请唐馆主海涵。”神秘客简单介绍了下唐铭上午在干什么。
“既如此,还望小友继续照顾小女一二。”唐馆主拱手。神秘客还礼算是应下他的请求。
简单交代完武馆的事,唐屹便带着三个弟子亲自出去找海幺幺。留守的弟子请唐铭去正厅坐着歇息,唐铭摇了摇头,拿着善渊在演武场打圈踱步。神秘客站定目光一直跟着唐铭,也不说话。
地牢之中,海幺幺将阿昕和方瑞莹描述的地形用手指沾水在地面上画出来。以她们所在的囚室为中心,向北有一个烛火间。那里放有火烛用来补充沿路的照明。再往北是一个大一些的过道链接口,东西南北四面各有通路,链接口里堆放了些不用的板凳,泥土,石料等杂物。再往西是餐食领用处,用来将送来的饭菜分装至不同的碗碟之中,有时也会在此二次加工或者复热食物。里面放着锅碗瓢盆,以及一些厨房用的菜刀筷子。东面是同样的烛火间加囚室的构造,另一个囚室中关押的都是孩童。再往北有一道大铁门,里头还有一些桌案,还有一床卧铺,看来是曾经留守这里的狱卒休息之所,只是现在已经用不上了。打开铁门会走一条很长的过道,整个过道坑坑洼洼,很是难走。出了过道之后才是真正的难点:一个较大的空间连同着众多小房间。房间中多放着床榻和针线瓶罐。按照阿昕的说法:运气好的话还能遇到有人被绑在床上供兜帽客试药。这里的构造复杂,房间套着房间,让人捉摸不透。再往后,方瑞莹的记忆开始变得模糊,而阿昕只走过其中一条死路:她依照摸着墙走,遇到岔路选左的窍门走到了尽头,那里只有一滩充满蛊虫的水泊,水深发蓝,之后再没有其他东西。
怎么样?阿昕看着海幺幺。而海幺幺盘腿坐在地上,盯着地面上的地图不停揉捏下巴。方瑞莹依旧木木地眨巴眼睛,以一个固定频率看看海幺幺又看看阿昕。
应该可行,我们行动吧!海幺幺深呼吸,随后果断下注。
依照约定,方瑞莹回到餐食领用处。果不其然已经有其他蛊人带着新备好的餐食在这里等着她。领着新的餐盘,方瑞莹重新回到囚室:“不好了!师姐逃走了!”
在她出声的瞬间,过道里就传出响动。囚室里的人也支撑着身子站起来。烛火中无数人影开始摇晃。有的踱步,有的扶墙,有的爬行,更有人几乎就是硬拖着身子在地面滚动。所有的门扉都被蛊人打开,所有的蛊人都开始寻找从这里逃出去的海幺幺与谷阿昕。
“用蛊人来做看守确实是个好主意。”海幺幺的声音出现在另一个囚室。引得所有蛊人齐齐前往东方位的囚室。
“但是你们漏算了我。”谷阿昕因为在念海幺幺准备的台词,话语十分平直。她的声音来自餐食领取处。
海幺幺在孩童囚室门口闹出好大的动静,她瞪墙而起,翻身越过围上来的第一批蛊人,落地缩成球冲过松散还未合围成功的人群,继续跑动,脚步声响巨大,一路闹到过道链接口。
众多蛊人几乎要把链接口塞满,而海幺幺已经停在朝北的通路正门口。最先发起攻击的是健康状态尚好的江湖人,他们尚能直立,本身又有武功——方瑞莹就是其中之一。
“没事的瑞莹。你师姐我虽然武功平平,但是逃跑可是一流的!”海幺幺再次蹬墙而起,这次她飞跃出去更远,在链接口几乎贴墙而行,引得人潮一会儿向左,一会儿向右。方瑞莹明白:这是洛水凌波。
“开了!”阿昕大喊。海幺幺听到声响,蹬墙翻身窜到北通道口,拔腿就冲:“跑跑跑!”
海幺幺与阿昕一起跑路,一个蹬墙犹如踏水,一个跳步犹如腾飞,两个姑娘在漫长的崎岖通道里宛如蹿腾的虫子,身影诡谲,动如脱兔,出人意料。蛊人们被一起引至通道之中,他们人挤人,排排站,像是要被挤出这间牢房。与之前不同的是,这次队伍中还有了孩童。被关押的孩童似乎也被一同释放出来,加入追击的队伍。
进入复杂房间,海幺幺与阿昕开始声东击西。“我在这里哦。”海幺幺的声音在靠西的房间响起。“这里这里!”阿昕的声音又在靠东的房间传出。“不对,是这里。”海幺幺在靠南的方向大喊。“你们不行哦~”阿昕又在北边嘲讽。
我靠,怎么还不出来啊。海幺幺已经气喘吁吁,与阿昕碰头时腿都已经发软了。
要不要我背你一段?阿昕看海幺幺逞强用洛水凌波之后差点虚脱的样子,一边觉得她有点可怜一边又觉得这样引人跑来跑去甚是好玩。
我就不信了,继续!海幺幺咬牙。有志气!阿昕对海幺幺比了个大拇指。
“其实啊,我已经知道出口在哪里了!”海幺幺跑到东北角落,一边声情并茂地念台词一边点验一路上捡到的针和药材。这些针也不知道用没用过,有没有消毒……咦——说实话她有些嫌弃,没办法巧医难为无针之役。
“我们现在就是为了引开你的注意力罢了。”阿昕位于西南,她这句说得很有感情,也许是因为她这句是真话。
“这里其实是沧州城地下水道!”海幺幺接着补充,曼陀罗还有川乌,没时间研磨只能捏碎凑合凑合了,药王在上,你一定能体谅弟子的,一定要保佑这药能起效啊……
“所以沧州城的明面水路就是这里的障碍之处,而沧州城的无水之地就是这里的正确通路!”这句太长,被阿昕义正言辞甩回给了海幺幺,因为阿昕一点都不想背这么长的台词。
“这娘儿们怎么这么麻烦!”过道里出现了一个男声。
他中计了!海幺幺一下扑到阿昕的怀里,她现在一步也跑不动了。谷阿昕打横抱起海幺幺,对着身后出手:“珠珠!靠你了!”
由珠珠前去确认男子的来处,海幺幺则对着第一批围上来的蛊人撒出纯手工最次品麻沸散海幺幺独创版。难道药王听到了海幺幺的祈祷?这群蛊人真就停下了脚步。阿昕看了眼海幺幺攥在手里的曼陀罗碎屑和川乌碎屑,眨巴两下眼睛:这也能行?海幺幺也眨巴两下眼睛:我也不知道啊。
“快……跑……”事实是早应失去神志的师弟,艰难地发出声音。先前他与所有蛊人挤在一起,就像他们的尊严和神志被随意蹂躏成一团。此刻的他们终于能够分散,终于能像是个人站立着,或者半靠着。他们的眼里闪烁出期盼,如果不能说话,如果不能行动,那就用眼神吧:他们对眼前的两位姑娘送出真正的祝福——跑吧,离开这个地方。哪怕只有你们两个也好。跑吧,跑得越远越好。
珠珠出色完成了任务,飞快从顶上垂丝而来。阿昕一手接住珠珠,一手搂紧海幺幺,朝着西北一跃。走廊尽头是明亮的烛火,有两三个兜帽客跟着男子快速往囚室方向走。海幺幺与阿昕屏住呼吸,躲在过道阴影之中,与他们只有一墙之隔。等他们进入囚室。阿昕果断出手,珠珠一个高跳落到中间兜帽客的身上,一口咬上他的脖子。另一个被海幺幺一筷子扎中了太阳穴,血顺着筷子溅射到最后一人身上。那人刚拔出剑被血溅了一脸,一个没看清就被两姑娘扑倒。海幺幺一针扎上他的膻中穴。
“成了!”阿昕看着一滩血泊,一具青紫尸体和一个断气的死人。
“他们怎么都用剑。”海幺幺摸遍他们身上带的东西,除了几串钥匙,就是匕首和佩剑。也就他们身上穿着的斗篷和面具有点用处。这斗篷有统一的形制和颜色,面具则分为不同的款式。中间那人的面具比两边的华丽,看来是官阶要高上一些。由于他的那件血污太多,海幺幺与阿昕只能借用没那么红的款式。阿昕对不能做官有些耿耿于怀:早知道让珠珠咬他,让你扎这个官小的。
“不对。”海幺幺切脉确认他们有没有死透时发现了破绽。“他们身上也有蛊。”
谷阿昕猛然回身,对着三具尸体放出珠珠,珠珠跃至阿昕手中,分别吐出三根丝线链接至尸体之上。随着阿昕轻念口诀,珠珠快速在空中织网,须臾之间,有三只绿壳呈紫金光芒的小虫从尸体中逃出。飞出瞬间,珠珠飞丝射出,将它们捆作三个茧。
“你跟他们说,不许把刚才的事传出去。”阿昕交代珠珠。珠珠则威胁蛊虫。事情很快就办妥了。途中,珠珠似乎还从它们口中得知了其他消息,阿昕听珠珠的消息还露出惊讶神色。她刚才逃跑时都做没那么大的表情。
“这个给你。”阿昕将一个茧交给海幺幺。“这伙人给人中噬心蛊,确保别人都听话,还能以蛊辨认人对不对。还真会算呐。”海幺幺接过茧左右仔细查看里面的小虫。“放心,它们早就不想干了。天天睁眼就是传话,闭眼就是操控人偶,哪有让虫这么干活的?现在正好休息,和我们一条心。”阿昕替虫控诉这个黑工厂。
海幺幺相信阿昕的蛊术,捡起地上的斗篷和面具,分一套交给谷阿昕,两人乔装打扮好准备把尸体拖进囚室遮掩过去。走之前,海幺幺捡起他的剑——一来它有点硌手,不方便藏匿尸体,二来有剑防防身以备不时之需。毕竟这可是连自己人都下蛊的狠绝之地。
“怎么……这么重……”两个姑娘拖行三个成年男子还是太费劲了。海幺幺本来就因为逃跑用光了力气,现在每拖两下手就因为脱力抓不住尸体。
“这样下去不行。”阿昕看海幺幺的手都发红,再这样用力下去可能要出事,提议自己背最后一个,让海幺幺在自己身后托着。
两人调整好尸体的位置,正准备往牢里走。
“你们头儿怎么了?”有人站在她们身前,出声阻止。这人怎么没有脚步声?海幺幺和谷阿昕惊恐回头。
最先出击的是珠珠,它故技重施要跳上对方的肩头。谁知那人脚下功夫了得,表面上没怎么动,一侧身,退一步,一伸手就用布把珠珠兜住。
“别!”阿昕急了。
“我知道最近活多,但也犯不着要杀我吧?”对方同样是兜帽客,面具异常华丽,看样子官位很高。他似乎把海幺幺与谷阿昕当作是普通喽啰,语气中并没有敌意。
阿昕看向旁边的海幺幺。从海幺幺的脸上她读到了:这个好帅啊我的天!不得已,她只好用眼神示意她现在可是生死攸关的时候,能不能等活下来再欣赏外貌?
见两人不说话,这位面具帅哥闭了眼睛眉头紧锁,憋出了一句话:“他肯定又和那个女弟子睡了……”
“真是年轻,纵欲到倒头就睡,过几年就知道错了……我来吧。”他一手拉扯起尸体,背在自己身后。“你们两个新来的先跟着我吧?不然别说干活了,路都不一定认得。”
他说罢将珠珠还给阿昕。两人见来人态度友善,最重要有带路之意,对视一眼,达成一致。
“劳烦大哥带路了。”海幺幺同意了他的提议。
面具帅哥将尸体安放在试药间的其中一张床上。回身看着追到此处四散的蛊人。海幺幺和谷阿昕飞快站到尸体前面,好把他挡住,防止斗篷满是血的事在光线下被一眼看穿。
“走吧。”面具帅哥看到孩童之后,不再看其他,径直往出口走。走了两步发现海幺幺与阿昕没有跟上,又回过身看着她俩。
“来了大哥!”海幺幺拉着谷阿昕赶快跟上。
“这里是通天教的地宫,由沧州地下水脉改建而成。可以说沧州有多大,地宫就有多大。甚至这里比沧州更大。”面具帅哥一边走一边解释。
“你们负责看守地牢的,应该只在西边活动。那群低阶香主大概只让你们干粗活,从来没让你们到外面走动过吧?”他引着两人一直走。通路逐渐越来越亮,除此之外,墙壁也越来越整齐,有的地方甚至画有壁画。走到一个大厅时,海幺幺与谷阿昕大开眼界:里头的兜帽客在中间穿梭,可谓人头攒动。人声与钟鸣声此起彼伏。
“什么叫原料用完了?你不会再抢吗!还要我教?”“新入教的信徒安排在哪儿?”“放心,这个月收的香火钱比上个月多一倍,我看这个新知州反而比老知州好多了。这些愚民又有油水了哈哈。”“神女大人今天用的香好好闻,你知道是哪款吗?”“哎呦!”“你们神女一派的走路不看路吗?”“你!”“姐姐算了算了。”“令使,说说得了别动手大家都是自己人。”“哼。”“别跟臭男人一般见识。”
“哇……”阿昕没忍住感叹出声。这间大厅装饰华丽,最顶上是个能看见天穹的琉璃穹顶。目前能看到天上的星星,月亮正巧在穹顶正中,构成一副天然的壁画。穹顶之下有许多支柱,全都可有精美的花纹。厅内分为上,中,下三层。楼梯层层叠叠,四通八达。
“护法。”有人经过三人身边,对面具帅哥行礼。“辛苦。”面具帅哥点点头以示回应。“她们?”来人当即注意到海幺幺和谷阿昕。“我的人。”面具帅哥三个字就堵住了他的嘴。
“上层是神女居所。有多人把守,且有蛊虫迷雾多重防卫。平常信徒未经许可,不得进入。你们要是走进去分分钟就死了。”面具帅哥继续将两人带到大厅正中,脚步不停,嘴上像在跟新人讲规矩。“武术典籍,器材金银都放在下层仓库。那里有专人看护,还有毒蛇蜈蚣,我劝你们别起小偷小摸的心思。”
他带着两人快速穿过大厅,走进一条暗道。道两旁都是潺潺流水,别有一番景致:“水里有蛊。你们头儿应该告诉过你们,这里的水别乱碰。”
“教内共有六阶。最低级的就是你们这些信徒。之后从小到大分别是香主,坛主,令使,使者,护法。我听神女指派,你们……大约是听教主指派吧。”他走到一面岩壁前停下,转过身对着两人。
这害人教派还有两个头领?海幺幺心中不满,要是能噘嘴她早就噘嘴了。谷阿昕倒是一副游客姿态,东张西望对这里的一切都感到新鲜。
“今日的口令是月满则亏。记住了吗?”他特意等两人的小心思都动安稳才开口。生怕我俩忘记吗?海幺幺越发感觉这是个好人。她这么判断绝对不是脸的原因。
“记得了!”阿昕被关了很久,总算出来透透气,人都舒展开了。
“这里是出口之一。”看两人回过神,他转过身去对着一块石块轻轻敲击三下。原本是浑然一体的石壁突然裂出一条缝隙,石块分为左右两片,向两侧缓缓移动,发出隆隆之声。
“那些蛊人也是时候出去透透气了。既然你们的头儿不堪大用,就委屈你们代劳了。”他随后从身上取下一枚令牌交给两人。“记得分批放风。不然场面不好看。别人还以为你是来造反的。解释起来太麻烦了。”
两人接过令牌如获至宝,连连点头。
“去吧。”面具帅哥对着她俩挥了挥手,示意她们回去干活。看她俩一蹦一跳赶紧又拉她们回来。“真别一起放。别人误会了真会动手,可不会管你令牌不令牌的。教主一派的人正看我不顺眼呢。”
“明白!”海幺幺做出保证。谷阿昕看海幺幺答应了就跟着一起点头。
刚交代完,又有另一兜帽客匆匆而来:“神女护法。”来人也注意到海幺幺和阿昕,只不过这位没有多问。
“教主护法。”面具帅哥语气明显冷了下来。
“想不到护法大人还会教习新人,我确实该多多向你学习。”那人说话阴阳怪气。“有事说事。”面具帅哥很显然不想和他打口舌擂台。
“教主有请。”这位教主护法嘴上说请分明就是在命令。
“法会?”面具帅哥从见到对方开始话就变短了。“教主他要传达教旨……”他说这句话时语气里有一丝不耐烦。
“多谢告知,我即刻就去。”面具帅哥嘴上说即刻,脚是一步也不迈。“护法大人不与我同去吗?”对方像是在邀请实则在催促。面具帅哥临行前看了一眼海幺幺和谷阿昕,似乎很放不下心,但拗不过教主的意思,长叹了口气,与那位教主护法一同离开了。
“好耶!拿到了令牌,就可以光明正大放人了!”阿昕等人走了,马上卸下伪装。“你有没有觉得他是故意放我们走的?”海幺幺看着帅哥离去的背影久久不能平静。
“别管他真的还是假的了,先出去再说。”阿昕拉着海幺幺快步往回赶。这一次她们熟悉了路线,得知了口令,甚至有高阶护法背书,原本的困难都迎刃而解了。
唐铭一直等到了晚上,都没等来海幺幺的消息。她从原来的踱步已经变为矗立。如果今晚也下雪,那她毫无疑问会变成活雪人。还好,今夜是个晴夜,月亮高悬,挂在她的头顶,往她身上撒下一小片安慰。她的父亲匆匆回来:“找着了。”
“在哪儿?”唐铭几步冲上前,没给父亲太多喘息的机会。见老父亲还在换气。她才意识到不妥,又伸手拍拍父亲的背,示意他匀好气再说。
“在护城河西边一个岔路口。”唐屹也没怪唐铭,他反倒有些心疼女儿。“似乎是和人打起来了,好在有你阮叔。”唐铭的心刚落下几分,又被话语翻搅,七上八下。
“那地方都算是城郊了,我带你去……”唐屹抓住女儿的手,领着她出武馆。“爹,你为这事忙了一天,先回去吧。”唐铭劝住她爹。“嗨,这算啥呀。为女儿做事我高兴。再说习武本就是为了行侠仗义。总不能让好姑娘在我的地界丢了。”唐屹摆摆手,说他不在意女儿麻烦他。
“家里还有小忆和母亲。”唐铭提出她的忧虑,结合她今天遇到的事,她认为让一个孩子再加一个盲妇人留在家中很不安全。父亲看她似乎见到了沧州吃人的一面,停下脚步,眼里全是不舍和怜惜:“你受苦了。”他拍拍自己女儿,为了不让她再殚精竭虑,他选择听女儿的话。
“那地方不好找。不知……”唐屹既然要回防自己的家,那在外的女儿就要找个好人托付。这位武馆主人挥手拒绝了凑上前自告奋勇的武馆弟子,反而看向一直在唐铭身边一言不发的神秘客。
神秘客也觉得意外:“鄙人曾因寄情山水,游历过西郊。”他告诉唐屹自己认得路。
“那就拜托小友为小女代为引路了。”唐屹对着神秘客鞠躬。神秘客只好跟着弯腰:“前辈客气了。唐小姐武艺高强,只是关心则乱。在下能借光在沧州第一武馆内休息,已是三生有幸。怎敢不效举手之劳。”
唐铭索性抓住神秘客,快步拽着他往门外走。再这样下去,这两个男人不知道要寒暄多久。海幺幺还未找到,她有耐心,海幺幺的武艺和体力也等不了那么久。起初神秘客对唐铭这一抓颇感意外,走了一会儿他也理解了作为大师姐的心焦和急迫,主动走到唐铭身前一步引着她行进。
由于手握令牌,海幺幺与谷阿昕领着蛊人大摇大摆穿过大厅,走石扉出逃。若是有人问起,海幺幺必定高举令牌,趾高气扬:“我们奉护法之命,带蛊人放风。一个时辰后自会押送他们回去。”负责查问之人很多都直接放行,偶尔有一两个机敏的会叫住她俩:“等等,口令!”
你们护法早就告诉我啦!想不到吧!海幺幺报出月满则亏,再有人想要横加阻拦也失了借口。两人先将孩子护送出去,留珠珠在外警备。自己二人折返回来送出去一批毒重病危的。第三次由海幺幺一人进去,谷阿昕负责在外看护蛊人。原本十分顺利,谁曾想行至大厅,一大群人从中层侧方的出口冒出来,吓了海幺幺一跳,害得她差点以为事情败露又要豁出命跑路。她现在一步也不想再跑了。
还好这群人面具都很复杂,眼中自然看不上做苦力的小喽啰,大都投来鄙夷的目光扫一眼她之后立刻就离开了。趁着这个机遇,海幺幺还听到许多他们的闲话:
“教主发什么神经,不就绑了个水云山女弟子吗?过往绑了那么多个也没见他发这么大脾气。”“你不知道,这次绑得是水云山的亲师妹,回去是要做医宗教习的。”“啊?谁捅了这么大篓子?”“听说是范同。”“那他完了。”“你还有空想他?想想你自己吧,这娘们活着还好,死了照水云山的脾气,那位大师姐不得提剑把我们全杀光?”“我看你是猪脑子,她要是死了才好。活着不就把我们这里的事都抖落出去了吗?”
“教主让你找到她以后尽快放人。听你意思,你想唱反调啊?”是面具帅哥的声音。
“护法!小的不敢啊……”那个说要杀了自己的蠢猪声音都在发颤。看来帅哥在教内也不总是充当老好人嘛。
“在这里嚼舌头是嫌命长吗?”他环视一圈周围,将聚集的人群驱散。随后向海幺幺直直走来:“热闹好看吗?”
“不好看。”海幺幺连连摇头。“护法大人我错了,我这就去干活。”
“我跟你一起。”面具帅哥好像很喜欢禁闭双目眉头紧锁,然后叹一口长气。不得不说,他做这个表情也不减风姿,反而别有韵味。海幺幺跟着他将最后一批蛊人运送出门。行到门外,见到谷阿昕和所有蛊人他总算松了一口气。
他出气也很轻,寻常人根本注意不到。可惜海幺幺并非寻常人,对于世间罕见的绝世美男,海幺幺的医理,洞察,直觉,分析能力都会大大提高。任何细微动作都逃不过她的法眼。
“休息够了吧?我得翻脸了。”帅哥冷不丁冒出这一句。
“嗯?”海幺幺正在用心欣赏,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阿昕倒是一个机灵一步起跳,打算跃至海幺幺身前。连她的动作都慢了几步。面具帅哥一把摘掉海幺幺的兜帽,取下她的面具,对着她高声:“你就是海幺幺?”
提剑行至谢氏武馆,唐铭立定端详门扉。来之前她有过各种猜测,却没想到现实是——大门紧闭。早知道让海幺幺跟着一起来了。唐铭一个人站在谢氏拳家的牌匾之下,显得孤零零的。
早些时候,唐铭领着海幺幺早早出门,走到街口提出分头。“我先去探探路,你午时再来与我碰头?”海幺幺侧首抱起自己的布袋,眯起眼睛打量她的好师姐,用表情询问她究竟想干什么。
“一来我不想让你看见我主动去找别人的茬,这样有损我在你心中的形象。”唐铭打趣。“二来我确实不能完全掌控局势走向,届时爆发险情你不在场就不会受伤。”
海幺幺眨巴眼睛,从面色上她并不赞同唐铭这次行动。不过出门在外,师姐为大。这又是唐铭自己的家事,她也不好多说,只好点了点头:“我也正好想找些药材,那我就午时去谢氏武馆找你?”
两人就这样议定,随后海幺幺直奔药铺而去。看来母亲的病有些棘手,单凭海幺幺随身携带的药材不足以稳定她的病情。
多想无异,为今之计更该着眼于前,一步步踏稳重走一遍沧州。唐铭凝神收心,上前轻扣门扉。
“咚咚咚。”唐铭边敲门边留意武馆周围。这里与城门附近不同,有许多行人往来。这些人多为男子,衣着普通,行色匆匆,有的挑担,有的背柴,有卖货郎提着货担反复经过,既不停脚也不叫卖。偶有几个卖花女,和行乞的小童路过,他们很快就离开,并不敢在这里多停留。
“咚咚咚。”唐铭又敲了一遍门。唐铭感觉得到门后有人,那人正透过门缝窥探她这一边。看来他们并不打算开门。既如此,唐铭只好得罪了。唐铭退后一步,对着谢氏拳家的牌匾一指,高声道:“水云山唐铭,久闻谢氏拳大名,今日特来挑战。”
江湖之中,比武切磋是提升武艺的途径,同时也是结交朋友的方法。若是有人上门切磋,你主动拒绝,有失习武之道,除非有急事在身,否则大多武林人士都会欣然接受别人的挑战。武馆作为教习武术的地方,更不能轻易回绝切磋邀请——这样不但丢了面子,更会被其他江湖人视作武艺不精没有胆量。这对于武馆而言无异于自掘坟墓。
里头一阵响动。唐铭听到主事人无奈发出了声哼哼,门最终被拉开。开门的是个十来岁的小童,看穿着和身段,应是武馆的低阶弟子。“姑娘请进吧。”他不情不愿。
这里比唐家的武馆小得多。从正门就能看清整个建筑布局,跨过门槛抬头便能看到大堂的尽头。武馆的弟子如今都缩在大堂内,侧面两间小厢房门前还堆放着柴火和草捆。应是作仓储用。接引的孩子很快跑过前院,进入大堂后就被年长一些的青年人掩护至身后。看阵型,最外圈守着的是健壮的男子,看他们手上都带着真家伙,应是武艺过得去的弟子,中间一圈是瘦弱的男子和有些建树的女子,他们手上缠着护腕,没有配武器,看来还在修习之中。最里圈的都是孩童。这些弟子,无论老幼,或多或少都带着点伤。
谢氏拳法如此霸道?即使是对练修习也会受伤?唐铭还想观察,站在最前方的老师傅挡住了她的目光:“谢家拳谢禹城。姑娘,请吧。”
师傅直接上吗?唐铭原以为他会选个徒弟与自己对打:“得罪了。”
刀剑无眼拳脚无情,比试时容不得人三心二意。唐铭不拔剑身带着剑鞘一起刺向谢禹城。谢拳师竖直双臂,靠劲力挡下。看来是以守为攻的拳法。唐铭立马横剑,果然挡住谢拳师擦过剑锋的冷拳。转剑?不,侧身前突更优!唐铭将拳劲卸至左侧,自己向右手侧身,引剑前突。谢拳师被打了个变招,重新双手横夹企图限制唐铭的剑路。他希望我横批?
剑意随着唐铭的斗志凌空而起,剑尖如流水一般向双拳之下流淌。在谢拳师以寻常前踢应对时,剑意激荡,如波涛卷浪,反跃至谢拳师身后。刺,挑,点,拨。唐铭变换身位后加快了出剑的节奏。谢拳师每每要出招反制都不得不停下,先将迎面而来的剑招拆掉。
是时候了。唐铭拔剑出鞘。善渊剑鞘绕身飞出,撞开谢拳师朝向左肘的冲拳。剑身划弧,弹开迎面而来的砸击。谢师傅出此奇招,想要夺回攻击的主动权。为此他换了架势,若没有得手,他就得快速变换步伐,否则——唐铭旋身踢腿,对着谢师傅腰腹猛踹——他必然重心不稳。
被踹一脚,谢师傅一个踉跄后退三步。唐铭不会给他稳定重心的机会。剑鞘刚走,剑身又至,刺与点像是滂沱大雨,密密麻麻朝头上去。若想不被击倒只能向后方退,唐铭靠着剑势逼谢禹城走位。
再退几步就是他的弟子们了。唐铭故意将这位师傅向堂中包围圈推。不出所料,谢禹城大喝一声,放弃了格挡,任由剑身划向他的头面,他猛向前挥拳,拳速极快,犹如狂龙卷巷。
唐铭收剑回鞘,连点三步,快速退回前院。截止目前而言,算是打平。唐铭本想收手,谢拳师却冲出大堂,提拳打来。
做师傅了也这般心浮气躁吗?唐铭抬眸瞬防,抽剑,竖划,前点剑鞘,转剑将善渊刺入鞘中,靠身法扭开拳风,顺着动态刺出重击。谢禹城出拳超出唐铭预计,比武场中不能懈怠。她使出全力,一剑顶在谢拳师喉中,直刺下去,近乎一击将谢禹城击倒。
唐铭已经收剑,她站在前院,看谢禹城捂着脖子喘气。四周徒弟一下围上师傅,关切着搀扶这位已经上了年纪的老者。看岁数,谢叔比自己的爹还大了一两岁,故而他的体力,爆发力都赶不上当打之年的他自己,唐铭觉查得到。
“我跟你拼了!”一名带着武具的男子从大堂冲出,要对唐铭连续挥拳。
“邓卓——”谢禹城本想起身阻止,却不想身边有人亮出了刀兵。临近的女子掏出了匕首,朝着谢禹城心窝刺去。谢禹城当然没反应过来。
“叮——”
唐铭抽剑,剑鞘飞出,一击就打掉了偷袭者的匕首。全然没理会冲上来的男子,她游步绕到谢禹城身侧,扫开围在他身周的徒弟们,再一划。
偷袭女子的手背开了花。血与尖叫声一起洒在大堂的砖瓦上。混乱席卷了整个武馆。
“慕儿……你?”谢禹城仍在震惊之中。
“还有吗?”唐铭几乎贴着谢禹城站,提剑环视她身周这一圈包围。
没了弑杀师傅的机会,这群叛徒,或者说贼人打起挟持人质的主意。善渊如蜿蜒溪流,剑光似水流淌在大堂之中。你看唐铭还持剑护卫谢拳师,转眼间她就已经看到你的面前,我劝你莫要抬手,抬手就会撞到善渊的刃。很快你就能领教了什么叫削铁如泥。护腕也好拳套也罢,在善渊面前全都一样。颇有些众生平等的味道。
贼人尽出,该收网了。唐铭把对孩童动手者击退,挥剑横砍,将贼人一众逼出人群,推至前院。
“抓有手伤的!”谢禹城一声令下,真正的武馆徒弟开始出动。战局瞬息万变,眼下已成唐铭,谢禹城,与五名拳馆精英弟子对阵受伤的邓卓,慕儿以及叛徒两名。
四名贼人见势不妙夺门而出,街面那已经来来回回走了三回的卖货郎果然接应了他们。他朝暗巷吹了吹口哨,说时迟那时快,有十五六人迅速围来。新来的人与之前那些“老朋友”不同,都穿着遮头的大袍子,个个都带着面具,称得上十分好认——一眼就能看出不是善茬。
“既然是切磋,点到即止吧。唐小姐。”卖货郎看唐铭追了出来,而非随武馆弟子一同死守大门,于是他提出各退一步。
“兄台要赌一赌吗?”唐铭看这伙兜帽众将已经暴露的四名受伤同伙掩护起来。
“不会吧……”卖货郎不敢相信有人会顶着十数人的人数差选择继续战斗,而非偃旗息鼓。“难不成……你一开始就想和我们打……”
“恭喜你,答对了!”善渊剑出,流光闪烁。剑锋瞬至卖货郎面前,骇人的剑意比剑锋更刺痛神经。唐铭想要抓住这条喉舌。或许解答一切的钥匙就在他身上,答案近在咫尺——枉死的水云师弟师妹,失明的母亲,飘摇的沧州,压在唐铭心头的疑惑逐渐凝结成剑——是谁在背后搅弄风云?
唐铭的剑非常快,动起真格,同辈之中少有能阻挡她的人。跨辈时她也能争上一争。她确实没把现场十五六人真当作障碍。也许今天她会在这里负伤,但带回一个活口审问她志在必得。所以她让海幺幺午时来接她,到那时不管是她受伤,还是活口受伤都有人医治。事情总体还算在掌握之中。
她没想到的是:卖货郎见逃脱不开,拔出匕首,直捅向自己的心脏——他自杀了。血液溅射出来的瞬间,那群兜帽客像是壁虎一般,窜入黑暗,真是来也无影,去也无踪。
唐铭立在原地,血就这样淌到她脚下。诸多情愫混在在一起在她喉咙口卡住,以至于她有些恶心。她手有些发凉,唯一还清晰的念头告诉她:这件事怪诞到恐怖。
“姑娘,你的剑鞘。”将她的神智唤回来的是个头戴帷幔的神秘人。“多谢……”唐铭接过善渊的剑鞘,重新看向拳馆。那里的大门早已关上,又一次将她阻挡在外。这名神秘客又是什么时候来的?她自始至终都没能发现他。是我的心乱了导致水准失常,还是这人的功力远在我之上?亦或是两者皆是?
“水云剑以剑意为先。姑娘心神动摇,再孤身行动怕是会有危险。”神秘客又递上一块手帕。唐铭对此不解,因而睁大了双眼。“姑娘脸上沾了血。就这样回去,亲朋恐怕会担心。”神秘客解释。唐铭没法反驳事实,自然只能接受现状,接过对方递来的手帕,将脸擦了擦。手帕无色无味,很是素雅,也没有花纹。
“这位侠士怎么称呼?”唐铭想知道对方的身份。她现在心情非常不好,已经不想勾心斗角。“姑娘愿意怎么称呼便怎么称呼吧……”神秘客若是能光明正大就不会穿这身打扮了。“你这样反而很显眼。”没得到想要的答案,唐铭瞟了他一眼。“姑娘武功卓绝,在沧州鲜有敌手。与姑娘同行,应当无人犯我。”神秘客靠吹捧化解。
“你如何料定我是好人?”唐铭歪头抱剑试图让自己看上去凶些。“你与谢师傅过招时,收起剑锋是为避免见血,用上全力是为尊重前辈。谢门内乱时你也只是出手惩戒,剑下皆是活人的剑客如何不是好人?”神秘客果然一开始就在旁观。
唐铭听到这里又看了眼躺在不远处的尸体。此时他的血已经不在流淌,整个人都开始发白发干。唐铭想着至少为其收敛尸身,但又不知道他姓甚名谁。他宁愿死也不愿意告诉她一个字,想来肯定是问不到他的家人。
“我可以替姑娘报官。”神秘客突然提议。报官?唐铭现在还摸不准新来的州府大人到底是何方神圣,还不想太早惊动他。不过眼下这确实是个好解法:“那就有劳侠士了。”
“姑娘倒也不怕我将你指控为凶手?”神秘客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道。他在套话吗?唐铭本来打算就这样待到午时,等海幺幺来,没曾想这位神秘客似乎真要陪自己到有人来接。
“凶器都还扎在尸体上,他那个刀口很明显就能看出是自杀。”唐铭陈述客观事实。“再者,如果你想诬陷我,就不会担心我一个人落单会遭刚才那伙人的报复所以现在还待在这里陪我。”
“姑娘心思玲珑。”神秘客评价道。总感觉这人说话有些掉书袋。唐铭逐渐掌握一些神秘客的行事规律:“你是沧州本地人吗?”神秘客摇了摇头。唐铭有些遗憾,不能靠排除法认出他来了:“你来沧州做什么?”
“姑娘来做什么,我便来做什么。”神秘客卖关子。“我回乡探亲来的,你也是来探亲吗?”唐铭本想激神秘客反驳,好从他身上拿更多线索,谁曾想神秘客前几问都老实回答,这时突然变成了闷葫芦。
接着是,一段较长的沉默。两人都猜到了各自的目的:调查。因此也都明白对方只是想在自己身上找到有用的信息。两人又都很好掩藏起自己,再继续对话下去只会变成你知道我知道,你知道我知道你知道的循环死结。所以话题终止了。
唐铭不想看那片血泊,所以她选择抬头看着沧州的天空。也许是已经下过雪的缘故,天有些泛白又有些发灰,像遮着一层纱,摸不到又看不透。今天的行动也没有进展,娘的眼睛要何时才好?愁绪笼罩住她,让她从惊吓中回暖。低落的情绪轻轻撬动了她的嘴巴:“你查到什么了?”
“嗯?”神秘客发出疑问。这好像是他第一句口语化的表达。唐铭进一步解释:“我什么都没查到……就是觉得……有点失败……你别在意。”
又是沉默。理所应当的沉默。一个什么都不能说的人确实很适合作为烦恼的倾听者,毕竟树也很适合。
“拳法。”忽地,神秘客开口道。“嗯?”这次换唐铭出乎意料。“多亏了你,我看到了谢师傅的拳法。他的拳法以守为攻,并非霸道蛮力为主,更主张自身的姿态和攻击的取舍。这样的拳法平时对练应当是试招拆招——”
“不应该有如此多的弟子受伤。”两人异口同声。
“他们防守意识极强,而且以保护孩子为主。被围起来的几个孩子有的根本不像是练过武,就是完完全全的新人。”唐铭像是被点到了推理穴,开始滔滔不绝。“武馆四周又有这么多暗哨,潜入其中的探子在我打伤谢师傅之后才动手,他们果然在等一个机会除掉谢师傅,为的是解除他的势力范围。至于这么做的理由——”
“为了那些孩子。”神秘客再一次附和唐铭的观点。
“可我已经被武馆赶出来了……想再进去和里面的孩子搭话……难如登天啊……”唐铭皱眉思考。
“姑娘可曾听闻,沧州学堂的先生性命垂危?”神秘客道。
“我家小弟确实说过……难道他们袭击教书先生也是为了孩子?”唐铭产生了一个危险的联想。神秘客不置可否。不会吧……人口拐卖?唐铭觉得沧州的水越来越深了。为了核实,或者说为了说服自己事情没那么糟,唐铭决定下午去拜访一下这位还在昏迷中的教书先生,顺便也见见阮叔阮婶。不管怎么说,出身水云山的他们一定愿意告诉自己一些内幕。
“你的朋友约定何时与你碰头?”神秘客也在看天。“午时。”唐铭已然觉得神秘客也是个好人。“现在已经未时了。”神秘客原来在看太阳。
“不好。”不会是海幺幺那边也出事了吧?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海幺幺与唐铭暂别后向着药铺而去。她对沧州并不熟悉,只能照着街上的旗帜和招牌一家家找。沧州此时也不欢迎外来客,她进了几家挂着药字的店面,全都吃了闭门羹。
“我是水云山弟子,主修医术。前辈若是不信,这是我的水云令——唉!”海幺幺只是想找乌梅做药,还没开口就被轰了出去。水云山的身份在沧州并不好用。海幺幺昔日都被供为上宾,遇见的人哪怕不求医碰到水云山都会礼让三分,哪里受过这种气。跑了四家之后,她就已经鼓着嘴开始踢石头:“好好好,这么玩儿是吧。”海幺幺的心中升起了扭动的小火苗,她拿出了十足十的干劲要与沧州这些庸医好好斗斗法,今日之内非要找到乌梅不可。
既然名号和口碑都派不上用场,只能从物质层面抓起。海幺幺在数个药铺和街巷之中奔波。沧州人不愿意和她相交没关系,受大师兄教习这么久,哪里有药味,是什么药材,她闻上一闻便能知道大概。许多药材也不能藏于暗处,不仅如此,大多药材都需要晾晒和打理,想要有效力得需起码十数人经常打理。换句话说,摸着沧州城的阳面寻找仓库和棚子一定能遇上一两个。前台既然不开,我直接去仓库不就行了。
就这样跑了小半个沧州城,海幺幺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药仓是找到许多,但就是不见乌梅。奇了怪了,这味药材照理十分大众,售价也非常便宜,寻常药铺都是备药,因此海幺幺才没有携带在身上。她还是第一次遇上缺乌梅的情况。另一个发现是,有七成的药仓都直接贩售一种叫安神香的瓶剂,这药并不是常见药方,海幺幺从未在典籍中读到。更奇怪的是,他们身为药房,却直接以瓶剂储存,而非以原材料储存,需要取用时再现场配置。若是有名的独门伤药,制成粉剂,膏剂或者油剂进行售卖是一种赚钱手段,但她从来没见过香也能如此操作。
既然这药的名字以香结尾,应是辅以艾灸或者加入熏炉中发挥效用。这类药剂通常都极易挥发,往往制成时候最佳,久置会丧失其中药力,反而起不到原本的功效。“不对劲……”海幺幺越发觉得这个安神香内有乾坤。
“姐姐想要安神香吗?”一个小女孩拉了拉海幺幺的衣摆。“呜~你吓我一跳!”海幺幺并不知道这小家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我看姐姐盯着药店里的安神香很久了。”小女孩无情戳穿海幺幺的松散伪装,点破她一直以来在外人看来都在鬼鬼祟祟。
“恩……可是他们不卖我。”海幺幺只好将计就计。“我知道一个好去处,姐姐跟我来。”小女孩说罢拉起海幺幺往暗巷走去。昨夜下过雪,街面凝结了许多泥泞。破旧的巷子里多是门窗破损的屋栋。里头的住户要么裹着被子一家人团在床上,要么点着炭盆摩擦手掌。与贫穷现状完全相反的是,整个巷子里都有一股奇香——甜腻又苦涩,清冷又厚重,有些药酸又有酒腥。熏得海幺幺有些头晕。小女孩领着海幺幺进门,漏风的屋内已经坐着两名客人。
“娘,我又拉来一个。”小女孩放开海幺幺的手跑入里屋。随后一个正在瑟瑟发抖,身材消瘦的女人走了出来:“诸位是想要安神香吗?”海幺幺观察其他两位,一位衣着体面,带着头巾,似乎是读书人,长相一般。另一位打扮干练,还带着抹布,看来是为跑堂,长相中等偏上,算不得标准的帅哥,只能说有点小帅。
“我们老板等着货呢。就别卖关子了吧。”跑堂先开口。
“我家公子已三日断药,正等夫人接燃眉之急。”读书人跟着催促。
“我师姐让我来买的。”海幺幺看众人目光聚在她身上,只好扯谎。师姐一定会原谅我的,海幺幺说完就在心中默念。
“诸位稍后。”妇人了解完情况,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瓶放在桌上。“我手上现有一瓶,既有三位卖家,那就价高者得。”
“算盘打得挺响,谁知道你这药是真是假?”跑堂提出验货。
夫人轻笑一声,对屋内喊:“小红。”刚才的女孩拿着一个小盆走到众人面前。盆底黝黑,像是用来生火的。夫人自己取了些干草,扑在盆底,又撒了些木屑,最后用火折子点燃。有了火焰,她又取来一个破口的瓷碗,倾斜瓷瓶,滴了几滴药液。兑了些水后,夫人将瓷碗架在火焰之上,不一会儿屋内开始弥漫出清香——比街道内的香气更浓更甜。
肉桂,甘草,陈皮,丁香和乳香。海幺幺从气味中辨别出了药剂的配方,但这气味与街巷中的并不相同,虽都以甜腻为主,但没有药酸和酒腥。那位读书人显然也闻出了其中差别,阴沉下脸,却不做声。那位跑堂已经开价:“五两。”
五两?这什么药啊能卖这么贵!海幺幺震惊的表情实在遮掩不住。堂内所有人都看向她。
“那就让给兄台了。”读书人借坡下驴。
“我……我没带那么多钱。”海幺幺看了看堂中那几人,决定以退为进溜之大吉。
“哪有这么好做的买卖!”跑堂见没人应价,一拳砸向桌子。本就老旧的木桌发出吱呀一声。小女孩跑至门前,将门闩插上。妇人则堵住后门,双手抱胸。
原来是骗局吗?海幺幺站起身,看前后两路都被堵住,手伸入包中摸到针匣。
“我劝你别动,小姑娘。”跑堂将那条桌布扯下绞紧,作为一条绳索攥在手中。
“原以为是有新的慰魂香卖家,不想这药是假的,人也是假的。”读书人也站起身,他倒是泰然。
“识相的就把钱财留下,我放你们一条生路。”跑堂的恶狠狠道。
“我要是不留呢?”读书人竟跟着笑起来。
这是什么黑吃黑现场,我一开始就不应该跟进来的——海幺幺内心震颤,手紧紧握住针匣,默念谁打我我打谁。
跑堂一声大喝,手中的长锁朝读书人脸上打去。读书人踩着桌子一脚跃上桌面,反而让跑堂扑了空。夫人也没闲着,拔出匕首刺向海幺幺。海幺幺本能掏出针匣,对着妇人右手曲池穴就是一针。中针时妇人立刻甩手大叫,右手发软,匕首咣当掉落在地。跑堂本想跳上桌子,与读书人一战,看妇人势弱,转而冲向海幺幺。
“和我有什么关系?别打我啊?”海幺幺提起针匣瞄准跑堂的膻中穴。此处是人气血总门,若是一针下去,轻则令人胸闷气短,重则心悸乏力,海幺幺不想下手。但眼下这个情况容不得她多想。我打晕他总比他打晕我强!海幺幺咬紧牙关准备扣动扳机,结果读书人就像阴曹地府来的恶鬼从桌上跃至跑堂背后,对着他的后脑就是一脚。
海幺幺几乎是出于本能闪身。要是跑慢一点,跑堂就要吐到自己身上。脑部遭受致命重击时,人会将胃里的东西图个干净。跑堂差点把整个胃喷在墙上,整个人冲着地面直直倒了下去。读书人下一脚踢在妇人的心口——也就是海幺幺没能下手的膻中穴。妇人受创后猛一吸气,捂着胸口倒了下去。
只剩一个小女孩在门口发抖。当然,海幺幺另算。两人听小女孩贴着门跪倒,又抬眼看向彼此。
“好……好强的腿法啊哈哈。”海幺幺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试图表达自己无意争斗的真情实意。
读书人走到小女孩身边,一脚几乎把她从地上踹到半空。姑娘飞出一丈远。海幺幺闭眼都不敢看她落地后的惨状。
“姑娘,想买慰魂香?”读书人没有对她下手。海幺幺也不知这算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对。”这一次海幺幺拿定了主意。
“这药实售十两。姑娘带够钱了吗?”读书人又笑。海幺幺从包内拿出一块十两的银铤给自己壮胆。
“今日打了个痛快,也算与姑娘有缘,我卖你了。”读书人拍了拍手,不一会儿从屋外进来几个小厮,将屋内三人拖走。动作麻利,行事干脆,还会互相配合。海幺幺被裹挟在这一众人之中,穿过几个胡同,走进一家药铺。牌匾写着:渡厄轩。
药房掌柜看见读书人连连行礼,堂内学徒和主理也纷纷称呼读书人为范先生,看来他是这家药房的真正掌舵人。海幺幺可以说是被押送到二楼的。走入一间空诊室后,范书生坐到海幺幺对面:“姑娘与唐家的小姐相识?”
他清楚我的底细?海幺幺警觉,坐直身子。他是因此留手的?
“姑娘不用那么紧张,我只是想知道我有没有送错人情。”范书生靠向椅背,笑容玩味。丝毫不掩饰他此刻的想法:如果这份人情送错了他就不会让海幺幺活着出去。于情于理,海幺幺只能点头,她没有其他选择。等之后脱身,要尽快把这些事告诉师姐。不然这可是个大麻烦。
“好,很好。来人。”范书生得到了他期待的回答,于是又一次击掌。这一次进来的是药房的管事。他在管事耳边耳语几句,管事快速退出诊室,他则附身前探直视海幺幺。“你很快就能见到真正的慰魂香了。”
他语气里有怪异的兴奋,让海幺幺浑身起鸡皮疙瘩。这人不是变态吧?有一瞬间,海幺幺脑中闪过厌恶。为了让自己成功苟到见师姐,海幺幺只好深呼吸,拿出十二分演技劝自己冷静:“我能问个问题吗?”
“乐意为您解答。”范书生双手交叉抵住嘴唇,像是赌场的老赌客。眼神之中的贪婪不加修饰,喷涌而出。
“为什么药店挂牌安神香,实际药名却是慰魂香?”海幺幺尚不能断定这两种药名指代同一款药剂。
“挂羊头卖狗肉。”范书生简要回答。“这世间本就没有所谓安神香的方子,只有慰魂香。有心之人得知真名,废寝忘食钻入古籍,说不定真能找到配方。”
“为了防止有人私配,以安神香代称慰魂香就成了道上的规矩。”范书生依旧紧盯海幺幺。
海幺幺背后发冷:秘密销售,严谨私配,垄断销路,暴力竞争,这药怎么看都不像是好药。
“主人。”管事再推开门,将一瓶药剂放于桌上,又端上一盏香炉,行礼俯首后离开。范书生打开火折正要点火,海幺幺伸手阻止:“我想验药。”
范书生噗嗤一笑:“海姑娘有所不知,慰魂香需要置于香炉之中以火点燃,方能发挥效用。”
我哪里是不知,我就是不想吸啊……海幺幺抿了抿嘴,思来想去终于找到一个绝妙的托辞:“那要怎么知道点燃和未点燃之间到底有什么区别?”
范书生哈哈大笑:“你倒是挺有实验精神。”他像是逗小孩一般将瓶子递给海幺幺,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等海幺幺闻。
海幺幺轻启瓶盖,在瓶子上方轻轻扇手,把气味扇至面前:苏合香,曼陀罗,罂粟壳,还有……这是什么?海幺幺闻到街巷中那股熟悉的香味,由于气味更新,离源头也更近,海幺幺注意到之前那股药酸和酒腥是气味稀释后转变而成的,实际的药味呈现甜腻轻盈,有花香与血腥。这股气味直冲脑门,令人反胃。海幺幺轻咳两声,赶紧把药瓶拿远。
“姑娘这下相信了吗?”范书生好像喜欢看海幺幺的笑话。
“银铤给你,这药,我不要了。”海幺幺将银两拍上桌面立刻起身。“姑娘以为你还能走得了吗?”范书生依旧不慌不忙,抬眼对海幺幺露出可怖微笑。
傻瓜才和你废话!海幺幺掀起桌子,故意将药往范书生脸上翻。随后缩起身子,蜷成一团,冲门而去,借着体重一口气把门撞开,滑到楼梯时,她跳坐上栏杆一路向下滑去。楼底的伙计众多,看到海幺幺出逃,一个个都放下手中的活围上来。装针,上膛,海幺幺在楼梯上瞄准,随着机匣声响,针无虚发。最靠近海幺幺的几个伙计都被打中穴道卸了腿力。
落地时,海幺幺不忘回头向楼梯上方射击。既然这家伙擅长腿法——范书生从二楼一跃而下,海幺幺对着他向上飞针。一来一往,针直直扎入环跳穴。果不其然他落地一个踉跄,随后重重摔倒。要怪就怪你想要玩帅的。原本以海幺幺的功力,还刺不进臀侧,这下只能评价为打得好不如接得好。海幺幺也不闲着,冲着门外拔腿就跑。
得亏一开始做了调研,海幺幺还算认识路。只要甩开这些人,只要跑到师姐家,就能得救了!掌门,现在已经是老掌门了,你在天之灵一定要保佑我啊。海幺幺使出毕生功力,在沧州路面狂奔,后方追兵死咬着她。跑过三条街,海幺幺觉得自己快要断气了,可追兵非但没有减少,然而变得越来越多。不会是街上也有他们的同伙吧?这沧州城到底是什么地方?
海幺幺不能停下脚步,停下一定会发生特别不好的事,她有这种预感。没想到在第四个路口,迎面冲出几个穿着大袍子的猛汉,她本能想要出针,可惜动作慢了一步:“我靠!”
对方对着她的脑袋就来了一拳。这么打会得脑震荡啊喂……海幺幺的意识就这样沉入黑暗。
“如何?”唐铭等医者收起案枕,忍不住出声寻问。医者海幺幺双眉微皱,似在思量。她身前的患者倒是一脸平静。患者身后躲着年纪约有十二三的小男孩,一脸有话要说的憋屈模样,碍于他头顶上的怒视一直不好说出口。而瞪着他的正是这家的父亲,患者的丈夫——唐屹。
“海姑娘但说无妨。”唐屹见海幺幺仍不开口,主动递话。“夫人的病我们其实已经找过大夫。大夫说是气血不通,最终引发的目盲。”
“爹找过阮婶了?”唐铭转身询问父亲。父亲耳鬓已有些花白,他微微点头。
“这么说倒是也没错。夫人双目不可辨色,不能认人,只对烛火扑朔,阳光洒照有些许感知。依照医理,确实属于目盲。而病症症结也确实是因为气血不畅,而并非师姐所说的积劳成疾。”
“铭儿,这下你该放心了吧?”患者轻轻抬起手想拍拍自己心焦的女儿,却没能触到她。唐铭反过来抓住唐夫人的手。
“蕙兰已经很久没有织锦了。”老父亲补充道。
“那怎么会突然这么严重?母亲素有眼疾,可只是看不清远物,怎么会一下就……”唐铭还是有些接受不了。
“师姐……”海幺幺很少看到唐铭面色紧张,也管不上这许多,直接点明病因。“夫人这病像是中蛊了。”
“中蛊?”此话一出最先出声的是唐屹。“沧州临近十万大山,但气候干冷,没有烟瘴毒林,怎么会有蛊?”
“幺幺的医术我清楚。”唐铭截住了父亲的疑虑。“她没有把握不会这么说。”
“父亲还是想想最近招惹了什么仇家?”唐铭起身,两步走近她的父亲。
“最近……没有啊。武馆里没什么事,沧州的武林大会也被新来的州府大人明令取消了。”
“谢叔叔早上还来砸我们家窗户呢!”一直躲着的小儿子终于逮住了机会。
“你出来!”老父亲听到这句话勃然大怒,要冲到小儿子面前将这只挑事的小猢狲提溜出来好好教训,被目盲的老母亲张开双臂拦住。夫人现在身体抱恙,这位大男人可不敢再磕碰到他的夫人了。
唐铭将海幺幺拉至远处,仔细观察着她自己的三位家人。
“师姐?”海幺幺有些疑惑,她这位师姐是出了名的热心肠。当初在水云山,海幺幺还是新生,死活过不了每周的跑步课业,差点就要被遣返送下山去,是这位师姐悉心指导,每日陪练才有她今日。这样的热心肠不可能袖手旁观自己的家事。
“爹,我许久没有回家,好多事都想问你。”唐铭看海幺幺发问,深吸一口气,似乎要把所有事都摊开问。她这一家人自她回来都一直在逃避这个问题,但如今纸已被戳破,所有人都明白躲不过去了,三人都停下手中的动作,郑重面向唐铭,准备回答她的疑问。
“沧州到底怎么了?”
半月前,水云山,山门。
“师姐。”袁点拉住唐铭的手。
“都已经是掌门了,还叫我师姐,这不是折煞我吗?”唐铭笑着打趣。
“我心里知道,师兄和师姐这时候都下山,是怕影响我在门内的威望。但是……”袁点还有挽留的意思。
“你可曾想过,我们怎么自处吗?”唐铭双手握住袁点,满眼都是期待与关切。“日后你有些什么指示,别人都来试探我们俩的口风。如果我们都同意,那就是我们攀附你。如果我们有意见,那就是我们要和你分庭抗礼。事也不能做,意见也不能提,我俩多憋得慌啊?”
“你就让师兄师姐放个假嘛。”唐铭撒起娇来。“你师兄和飞蛾使情投意合好久了,他每天两眼一睁不是替人悬丝诊脉,就是收拾门内这群小滑头,总要让他把自己的人生大事办了吧?”
“我更是有整整三年都没回家了。你们这些小师弟小师妹天天叫我大师姐是叫得欢,我家中小弟怕都要不认识我了。”唐铭假装怨怪。
想到这段时间师傅仙逝,掌门交接之际,门内诸事几乎都放在唐铭和周游身上,袁点实在没有立场再请这位大师姐帮她分担水云山的事务。
“那请师姐稍候。”袁点转身朝藏宝阁跑去。
“叫我唐铭。”唐铭无奈笑起来。
“无论何时,师姐都是师姐。不止点点,我们都这么想的。水云山没有这么多奇怪规矩,这还是师姐你自己教给我们的呢。”海幺幺提着包裹走来。
“幺幺?你这是?”唐铭有些惊讶,海幺幺算是山中的老住客,和袁点是同辈人,只不过现在袁点已经成了掌门,她这位医修照理说也应该成为医术一脉的大师姐了。
“大师兄去结婚了,我得逃啊。”海幺幺凑到唐铭耳边小声。
“不然医宗的事都是你干了是吧?”唐铭忍不住笑出声。
“对啊!大师兄太坏了,连夜就下山了,一点机会都不给我留。师姐——”海幺幺抱住唐铭的大腿。
“我可是要去沧州,比周游走得更远,你确定要和我一起吗?”唐铭叉起腰对这位平生三件乐事:睡觉看帅哥晒太阳的小懒虫提出质疑。
“沧……沧州啊……”海幺幺犹豫起来。
“沧州是个好去处。幺幺姐正适合一起去。”袁点带着两三个水云门弟子走了回来。远远看来已经有了掌门的风采。
“点点?”海幺幺瞪大眼睛。
“师姐的母亲我记得是有眼疾的,我们水云山没什么拿得出手,只能送好大夫去了。”袁点看着海幺幺。
海幺幺没有说话,只是在袁点说起好大夫的时候,做出了一个我?的表情。
“还有,唐铭听令。”袁点从身边的水云山弟子手上接过一个长匣子。
唐铭见袁点严肃,附身单膝下跪,低首附和掌门:“弟子在。”
“水云唐铭,教辅掌门,指引弟子,护卫山门,封印魔气,照拂百姓,其德其行,足以为水云表率。故赐剑善渊,望君此后,静纳万变,不移其澈。志如初雪,长守冰心。”
唐铭看向袁点,她眼中似乎有无尽的担忧与不舍。水云崇道,善渊为老掌门生前所铸,剑名取自《道德经》: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正善治,事善能,动善时。这位得道成为水云山主的师妹是要用这把剑告诉她什么呢?
“弟子谨记。”唐铭俯首,恭敬接过剑柄。
“师姐,去沧州的路不好走。若是有事,别忘了你还有水云山。”袁点送行时仍在叮嘱。
“弟子记得了,耳朵要起茧子了。”唐铭哭笑不得。
“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掌门大人我为你流过泪我为你施过针我不想出远门啊——”海幺幺就这样被塞上了唐铭去沧州的马车。
唐铭一开始只是想着让好师妹站稳掌门的地位后再回去,顺便好好休个假。故而在山路上还跟海幺幺一起边唱着歌,边欣赏山间好风光。没想到刚到沧州边的水云馆驿,就发现馆驿中的接待死于非命,楼内信件散落满地。从落灰与蛛网看,此处已被荒废数月。回忆过去,水云山一直没得到沧州的消息,只有诸事如旧的岗哨回信。只是之前时缝掌门交接,加之有魔剑霍乱乡里,唐铭一直没有得空前来查证。
“师姐……”海幺幺拿着已被放空的信鸽篮子找到唐铭。“这里还有一封给你的……”
唐铭接过海幺幺递来的信封,上面是家中小弟的歪扭字迹:吾姐唐铭亲启。
拆信一看,唐铭只觉晴空霹雳:母亲眼睛看不见了,姐姐,快回来救救母亲。看信落款距今已过一个多月。
简单为去世的弟子落了葬,立了碑,唐铭用自己的信鸽给袁点和周游分别去了快信。唐铭归心似箭,可眼下水云驿站无人可用,哨卫失能是门中大事,她不能在此刻离开,只能等水云山派人前来替她。
是谁?为了什么?接下来这伙人又会做什么?留守的三天两夜间唐铭反复在思考着这个问题。她期待凶手会在这时回到现场,来解答她的所有疑问,可惜她等来的是来自十万大山的援手。
“唐姐姐!”来人从山崖顶上跳下来前,唐铭还在防备。落地后她正巧看到唐铭在把善渊给按回去。
“阿昕!”海幺幺冲过去和阿昕熟识相拥。对方显然也很诧异海幺幺竟然出现在这里。谷阿昕来自十万大山之中的山外山,曾与海幺幺一起陪同袁点诊治乡里,封印魔剑。两人经此一遭,算得上是半斤八两的好朋友。
阿昕随后向二人简单说明自己受飞蛾使阿黛彩之托,先行赶来馆驿替唐铭,好让唐铭尽快带海幺幺回家诊治母亲。
“彩姐说这件事不摆平,周大哥就是被下了蛊也不会和她结婚的。”阿昕无奈道。说罢她扮演起她的好师姐:“阿昕,姐姐背了你上水云山这么多次,你一定要帮姐姐这一次啊。”
“姐姐的终身大事全都靠你了——她是这么说的。”阿昕进行了一个活灵活现的变脸戏法。
“你路上可遇到了水云山弟子?”唐铭了解大概后最先提问。
“遇到了。不过你们的马慢极了。这山里还是走路快。”阿昕对水云山在山中骑马的行为也表示不解。“等他们到这里还得要两三日呢。要是碰到下雨,五六日都不一定到。”
若是下雨,唐铭去沧州一样也要耽搁不少时间。有那么一瞬,唐铭也想如阿昕一般习得在山里上蹿下跳如若飞步的好本事。
唐铭本想再等两日,可天公不作美,阿昕来的下半日,天就开始飘雨。不得已,她只好留下书信,托阿昕在馆驿接引水云山弟子,顶着雨奔向沧州城去。
“期间要小心些,若是有其他水云弟子,冒充接岗哨卫,不必留手,自保为上。”唐铭临走时再三叮嘱。
“放心放心,打不过我肯定第一时间跑过来找你。”阿昕拍着胸脯保证道。
大雨,沧州城。
唐铭花了六日急行,终于来到了沧州城。城门守卫都已换新,大都操着澶州口音。他们面容严肃,对来往行人都严格点验,见到唐铭的水云令后皱起了眉头。
“这是怎么了?”唐铭见她对自己也心生疑虑,索性直接提供一个对话的理由。
“最近都没见到水云山来人。”检查唐铭的是个女卫。“所以觉得新奇。”
觉察到女卫话里有话,唐铭大方澄清自己:“在下唐铭,生于沧州。后去水云山拜师学艺,如今是返乡探亲。携师妹海幺幺为家中母亲治病。”
“这么说,你是本地人?有户籍,有熟人?”女卫抬眉。
“家住城北明珠巷,家父是城中武馆馆主,名叫唐屹。”唐铭接着介绍。
“唐馆主的女儿?”女卫一惊,“你且等等。”
女卫寻人核实了一番便迅速让唐铭一行进了城。
“师姐,你家的家业这么大啊?”海幺幺紧紧跟在唐铭身后。
不知是风雨太大,还是沧州本就如此,街头巷尾鲜有行人,路旁零星开着几家小店,店内之人眼神之中不见热情唯有戒备。
“没有。家父年幼时从护卫沧州城的水云弟子那里得到了两三册水云山的功法,后又上水云山做了个外门弟子,下山后遇到家母。家母织得一手好锦,攒了钱给家父开了一间小武馆。两人相依为命做个营生。”
“至于家父是什么性格,你看我是什么性格就知道了。”唐铭笑了笑。
海幺幺闭眼回忆了一下,不由感叹:“唐伯伯不会是什么靠行侠仗义罩了一整个沧州城的大人物吧……”
“不至于不至于。”唐铭连连摆手。“只是……”
唐铭话还没有说完,一个人影从暗巷中窜去,一下撞到海幺幺身上。
“我的钱包!”海幺幺虽然武艺不精,好歹也是水云山出身,死死拽住钱包不放,伞都顾不上,被不速之客拖了两步仍不放手。
说时迟那时快,唐铭连着善渊的剑鞘一同刺出,连着雨水形成一条线,直冲不速之客胸膛,转身再画一撇,重重打在不速之客双腿之上。小贼被两剑打倒,跌入水泊。唐铭抽走钱包,又用剑尖指着小贼:“报上名来。”
面对唐铭,小贼没有抵抗,但他也没有招供。他眼神迷离,不知看向何处,时而哈哈大笑,时而嚎啕大哭,嘴中呢喃不成整句。不止如此,他身上衣衫单薄,浑身湿透,头冠尚在故而没有披头散发。鞋袜凌乱,绳系得松散。像是有人照顾,但照顾不周。
“天上水,地上水,水水相接。”他不答问题,开始摇头晃脑。“你中我,我中你,都是痴人。哈哈哈哈哈……”
他的疯言疯语配着打在身上的雨水使得海幺幺浑身发冷:“师姐……”
唐铭环看四周,州府不在,不见捕快。更是无人施以援手。这样的小贼按照常理应该早有巡街的小吏扭送去衙门,一直到现在,她所期待的法度都没有出现。
那么水云山呢?路见不平,仗义执剑是水云山剑意所在,这些弟子又都去了哪里?唐铭心头的疑云就如同天上的乌云一般越积越密。最终她也只能暂且将这小贼放走,警告他下次要是再做这种勾当,自己的剑就会出鞘。那人既不害怕也不回应,像是没有听懂一般晃悠了两步,扭跑进了街巷的阴影之中。
沧州天寒,雨水之中很快开始飘起雪晶。
“嘶——师姐,好冷。”海幺幺湿了衣衫,开始对着手哈气。
“快到了。”唐铭一手举着伞撑住两人,另一手握着善渊,警戒着四周。好让周遭影子中的其他虎视眈眈者不敢靠近。
小雪,唐家。
“姐姐!”最先迎接唐铭的是写信人唐忆——唐铭口中的小弟。
“你怎么在家?不去学堂吗?”唐铭疑惑。
“铭儿回来了。”屋内传出妇人的声音,有人摸着墙壁凑到门前。
“母亲!”唐铭见到唐母的样子,丢了伞就去扶她。看来书信中写的是真的——唐夫人的双目真的看不见东西了。
将母亲请回屋内,小弟生了火,又给两位姐姐泡了热茶:“要不要拿姐姐几套衣服给这位姐姐穿啊?”
“你这样装乖更加可疑了知道吗?”唐铭这才露出寻常半打趣半吓唬师弟师妹的神态眯起眼睛凑近唐忆小声。
“啊——我不是逃学。是学堂先生被人打了。很严重呢,阮婶这几天都在救他。现在还没醒呢。”唐忆赶紧招供。
“啊?”唐铭把一路上压抑的震惊都在家发了出来。
“新来的州府大人说他们还在调查,这几天就叫我们都待在家里不要外出。”唐忆嘟起嘴怪大姐一回来就怀疑他。
“果真吗?”唐铭原本自然扭头看向唐夫人。只是如今唐夫人已经看不见她的动作,唐铭心下一紧,皱了皱眉,又假装只是家常打趣,出声问道。
“真的。”唐夫人站出来替唐忆撑腰。“这几天都是忆儿照顾我。他很乖,没闹事。”
忽而,唐家的大门被人打开,门外脚步铿锵。一位魁梧男子走入,看到屋中坐着的众人竟一下红了眼眶。
“爹?”唐铭看着冒着雨雪也不撑伞的老父亲,脑中一白。
父亲大步走进屋内,什么也没有说一把将女儿抱在怀中。唐铭也回抱这位已经有些上年纪的老父亲。毕竟她已经有许久没有见到他了。
“姑娘长这么大了。”老父亲紧紧抱着女儿,半晌才想出这一句话。
“阿屹,你不能每次女儿回家都说这句呀。”唐夫人噗嗤一笑。
“这话说的。”老父亲有些不好意思。“这位姑娘是水云山来的吧?”
“海幺幺,见过唐伯伯。”海幺幺起身施礼。
“你的房间我和这臭小子一直打扫。东西都在呢,你要不带着这位姑娘先去把衣服换了?可别着凉了。”唐屹招呼起来。
“好,爹。”唐铭起身要走。
“哎!”老父亲伸手拉住女儿,往她怀中塞了一袋炒栗子。
天气很冷,栗子却是烫的。唐铭接过,脑中又一白。“不会……你现在已经不爱吃了吧?”老父亲有些窘迫。
“没有,师姐可爱吃了!”海幺幺出来解围。
“走吧。”唐铭脸上唰得一红,一把拉过海幺幺。
唐宅,屋中。
海幺幺披上有点宽大的外袍凑近已经发暖的炉火,一边等上方的茶水煮开,一边等师姐换好衣服。
唐铭沉浸在自己的思索里,衣服换了一半,不自觉停下了手。综合这几日的遭遇,唐铭确信沧州城早与她脑海中的那个不同。从沧州城政务来说:守城官兵已换人,州府主人是新面。从沧州城民生而言:市井不通,盗窃频繁。从水云山事务论起:通信受阻,侠义不存。整个沧州城现在就是一锅乱局。如同火上的冷水,还没有沸腾只差一点火星罢了。
沸水声将唐铭惊回现实,壶后的海幺幺正眨巴眼睛看着她。“水开了……”唐铭看着沸腾的水壶,有些怅惘。海幺幺跟着师姐的目光一起盯着水壶看,试图跟上唐铭的思绪,探究她的师姐到底看出个什么然?
现在能引发爆鸣的火星有两个。一个是被打的学堂先生。另一个就是……唐铭回想起自己弟弟说起谢叔叔砸窗时,自己爹的神态,她确信其中有超过唐谢两家武馆相争之外更深的隐情。父亲确实厌恶同行相争,平时也主张和气生财,对于其他武馆寻衅滋事都是点到即止。能用三个人摆平绝不会让第四个人知道,但今天父亲的怒意更深更沉,他并非因为唐忆戳穿谢家寻仇的事而发作。这种表情唐铭只见过一次:武馆建成初期,谢家带人上门要强收走武馆的地契时,她的父亲露出过这样的怒意。
“师姐?”海幺幺终于忍不住走到唐铭面前晃手。“你是不是舟车劳顿太累了?”
唐铭被海幺幺逗乐了,赶紧摇摇头:“我只是在想事。”
“多思多忧也是疲劳的表现。”海幺幺反驳。
“你说得对。”唐铭按上海幺幺的肩。“我去跟爹说,你在这儿休息一下吧?”
“我不是要偷懒啦!”海幺幺严肃澄清。
“我知道。”唐铭口头上这么说,已经开始替海幺幺搬被褥出来。海幺幺前脚还在坚持,后脚已经倒在被褥上呢喃。六日急行让这位不愿多出远门的师妹筋疲力竭。唐铭替海幺幺盖上被子,随后小心退出门去。
“师妹她睡着了。”唐铭来到唐屹身边,回复他现下最关心的问题。
老父亲听罢神色一暗,又很快释然:“你们是日夜兼程赶回来的吧……要吃点什么?我去给你们做。”
“爹何时会做饭了?”唐铭在父亲身边坐下,抱着剑微笑。“还让你娘做……我不放心。”唐屹思考了一会儿尽量选了个不伤感的说法。可惜他身旁的女儿还是没了声。
“铭儿……”老父亲想安慰两句,也不知道从何处入手。“你们会不会怪我……”唐铭有些落寞。“怎么会呢?”老父亲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我应该早些回来的。”唐铭靠近父亲的肩头,将自责一点点抒发出来。父亲半搂住许久未见的女儿不知应该说些什么,只能好好陪在她的身边。
一路上的冲击让唐铭有些猝不及防,这些噩耗最终影响到她的家,也影响到她自己。她躲在父亲的臂弯中让自己喘息片刻。等一下再去面对世界的风霜雨雪。
当着师妹的面她不能说外头确实很冷。好在家里依旧暖和。
最后唐铭陪同父亲一起做了一顿饭。唐家许久都没能这样热闹地聚在一块儿。唐忆也很久没能和他的大姐抢鸡腿。他的大姐经过了水云山的历练,武功越发厉害,他原先还能争到一个,现在连根葱都抢不到,可把孩子急哭了。他哭还是因为他的好大姐看他脸都憋红了,不忍心让了他一个。如他所说:“这也太欺负人了!”唐屹有些绷不住,差点笑出声。汪蕙兰女士由于看不清战况拉了拉孩儿他爸的衣角低声问他到底发生什么了。得知唐铭吃了两只鸡腿两鸡翅再加一大块鸡胸之后也捂起嘴,眉眼俱弯。
“你们也太偏心了!”受害者唐忆看向桌上唯一的外人请求她主持公道。海幺幺看了看唐铭,又看了看唐忆,指了指自己身上的水云山服饰,再次指向自己的脸做出我吗?的表情。
“别为难人家了。”唐屹替夫人夹菜后实在看不下去决定结束这场本就不公平的恶斗。“一会儿还劳烦姑娘你帮我夫人看看。”
“唐伯伯客气了。我就是为此事来的。”海幺幺也不管当初是不是为了逃避医宗的麻烦事,先把眼下这堆麻烦事躲过再说其他吧。
入夜,唐宅。
面对唐铭的提问,唐屹握住了夫人和儿子的手,就像家中责任全由他扛,一切也由他来说最为妥当。
“大约三年前,沧州城里来了一伙行商。不出一月,他们的商品风靡街巷。之后这伙人出高价承包下沧州的店面,码头,再之后连老知州都成了他们的人。”
“不过三月,沧州就换了主人。”唐屹手指轻叩桌面。
“期间水云山曾以武林大会为由出面阻止,结果中途就退了赛,最后不了了之。”唐屹说起过往连连垂首,有些无奈又有怨气。“倒是我捡了这个魁首。”
“为报答乡里恩情,我携武馆兄弟探了探他们的虚实。他们挂虎子旗,领头姓何,京州人士。钱自然也都跨大江而去,往大人物处送。”期间唐屹自嘲笑了两下,显然对这个结果不甚满意。
“爹还被那狗官刁难过好多回呢!”唐忆插话道。
“江湖人找地头蛇的麻烦,反过来被查也不是新鲜事。”唐屹对此并不在意。“我们行得端坐得直,他们查不到东西,自然也不能随便押我们的人。总体还算太平。”
“只是沧州被这乌泱泱一搅合……”唐屹说到这里才算真正懊恼。
“那新知州呢?”唐铭接着问。
“大约是一月前,朝廷派了新知州来。接任时闹出好大的阵仗。老知州不知为何竟自递陈情状,朝着新知州大喊救命,沿街逃命奔了一路,把何商与他勾结的罪状全供了出来,自首了。”唐屹回忆着当日的情形,脸上满是见到稀奇事的惊讶和兴奋。
“那日有好多人去杀他呢。”唐夫人补充。
“母亲也看见了?”唐铭追问。唐夫人点点头,看来新知州来时,她的眼睛尚可视物。
“当日有很多人去看热闹。现场混入不少刺客。官场的事我们江湖人管不着,但乡里乡亲不同,不能让他们受伤。我就去帮了一把。”
唐铭听出了刀兵之声,沉心静听。
唐屹接着话头回忆:“那老家伙命大,新知州身边也有能人。刺客没能得手,乡亲也没受伤。”唐屹以好结果来评价这出闹剧。
“之后,老的入狱,新的上台——沧州,照旧。”
“照旧?”烛火忽然爆了个灯花。唐屹的脸半明半暗。唐铭并不觉得这样一个精彩开场能如此顺利就落入平静。
“新任大人,不偏不倚,依法办事。像个……绝对中立的第三方。”唐屹对于新知州既不褒奖也不批评。
在这种复杂局势中要做到两不沾边,就必然两不讨好。在此时持身中正,不是极聪明就是极愚蠢。唐铭心中对新知州好奇起来,可惜现在时机不对,便按下不表。
“水云山呢?”唐铭换了方向。
“我也想问你。”唐屹反问回来。“自从两年前的武林大会之后,水云山就不见了踪影。是出什么事了?”
“……师傅故去了。现在是新掌门任水云山主了。”唐铭顿了顿。
“白茸公他……”唐屹一脸震惊。众人随后陷入沉默。
自从唐铭有了一个大概判断,沧州发生的事,是从老掌门有仙逝之征开始逐步发展至今。他们等到了水云山掌门交替无暇顾及周遭庇护城镇的时机,才精准出手。
“改日我定上山去,拜见新掌门,也给白茸公上一柱香。”唐屹心有戚戚焉。
“想不到只是三年时间,沧州竟然衰败至此。”海幺幺也皱起眉头。
“沧州与水云山的通信早被切断,我们得不到沧州的消息,沧州也得不到水云山的照顾。这些事定是有人故意为之。”唐铭下了定论。
“是谁出的手?”唐屹急切追问道。
“现在还不好说。但背后之人应该并不满意沧州的现状。近些日子爹你要保护好娘。”唐铭看向父亲。
“你且放心。”唐屹郑重点头。“听你这意思,你是要……”
“我一开始就不打算马上回山。既然看到了沧州颓靡,就不可能视而不见。”唐铭握住善渊。
“铭儿……”唐夫人想要劝一劝女儿。
“让她去做吧。”唐屹走到夫人身边与她并排而坐,握住了她的手好让她知道他在。
唐忆听到长姐这么说异常兴奋,蹦起来要走到唐铭身边,被父亲一把提起来按在床榻上。“你就别去了。”唐屹重重念了别字。
“我为什么就不行啊——”唐忆十分不满,就快开始打滚了。“你根骨不行,本来就不适合习武。年纪又小。你姐出去是行侠仗义,你出去是给人添乱。”唐屹客观评价。
“这倒提醒我了。”唐铭看弟弟调皮,神思松解了一些,重新笑起来。“爹怎么不把阿忆接到武馆里?让他打打木桩过过瘾也好。”
“让他再拆我的桩子,踢碎我的门框,把我的兵器库弄得一团糟吗?”唐屹一脸苦楚。唐铭吃惊看向小弟,用眉眼提问你闯了这么大祸吗?唐忆吐了吐舌头,有些不好意思。
“姐,我真不是故意的。爹让我待着的地方都太黑了,我是看不见所以……”唐忆企图狡辩。“大白天谁点灯?让你别关门你非要关门,还是我的错了?”父亲开始生气了。
“不说这个了。”唐铭及时叫停,再这么说下去,唐忆逃不了一顿打。“幺幺,我娘的病……”
海幺幺听到问题回到病上,突然一激灵,随后面露歉意:“刚问了夫人的生活习惯,乍看之下好像没有什么会沾染蛊虫的地方……这蛊来得蹊跷,症状也隐秘,一时找不着是什么蛊。”
“所以现在……还不好说怎么治……”海幺幺开始尴尬搓手。
“无妨,姑娘你尽力就好。”唐屹先开口宽慰。唐夫人也跟着点头。两位都没有计较:“这期间,海姑娘若是不嫌弃,就住我们家吧?”
“就和我住一起。”唐铭也拍了拍有些怨怪自己平日摸鱼关键时刻丢面子的海幺幺。
“谢谢唐伯伯,师姐都这么说了,我就却之不恭了。”海幺幺拍了拍胸脯表示自己一定会查出究竟是什么蛊虫还唐夫人一片清明世界。
夜深时。
“今天铭儿回家,我赶忙回来。武馆里的武器还未清点。”
唐屹先请海幺幺回唐铭房间,又带着两个孩子陪夫人回自己的房间。“那群兔崽子不看着点明天我武馆该走水了。”
唐铭对这放不下心的状态十分熟悉,笑着送父亲出门时身旁的小弟帮忙递了灯笼。看唐忆回房吹熄蜡烛,唐铭又回到正房。
“娘。”唐铭敲了敲门。
“铭儿?进来吧。”母亲语气中带着欣喜。唐铭走到母亲身边,牵起母亲的手。准备好了的话到了嘴边却不知怎么开口。
房中寂静,月色借着刚铺满地的新雪飞入房中,将四周衬得有些发蓝。室内烛火摇曳,只一小点照不清整个卧房。唐铭听着母亲的呼吸,母亲也同样听着她的。三两悔恨,一点自私和九斤侠义扭打在一起,冲击着唐铭的心。母亲会理解她以水云山的稳定为先,母亲同样也会理解水云山稳定了便能护佑水云山周边的城镇都过上安居乐业的好生活。这其中沧州是个意外,而沧州城之中的汪蕙兰也是一个意外。人没法避免意外,在大义之前,小情应该退后悄悄。
只是当下还是唐铭接受不了。
凭着感觉母亲扶上唐铭的脸庞,摸着肌肤,她抚上唐铭的脑袋。委屈变成泪水,洒在地上。她知道该委屈的另有其人,真受伤的并不是自己,可情绪是不受控的雪花,它终究要落到地上。唐铭抽动起肩膀,牢牢抱住她的母亲。
“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而这位真正该委屈的女人却在安慰自己的女儿。
“有几处疑问……我想听娘说。”唐铭也知道,回应亲人的话,让她们感知到自己动摇的心正在平复,才能真正回馈他们倾注在自己身上的关怀。汪蕙兰正等着替女儿解惑。
“父亲是夺了武林大会的魁首之后再去探京州行商的虚实,还是先探了虚实之后才被推为魁首?”唐铭发出她的第一问。她在唐屹陈述沧州现状时已经有所疑虑。
“他早就自己去查了。只是他成沧州第一之前,没有那么多弟子跟着。”汪蕙兰答。
这才对得上。不然以爹在沧州城的威望,即使水云山退赛,别人也不会坐看他登上宝座却一声不吭。只有成为众望所归,才能摘得头筹。若只是武力为先,总有人会从擂台之下一跃而上,挑战你质问你直到你战至力竭。弄清幕后之人真正的来历才能服众。有了认可才有论武术高低的资格。
“爹与老知州真没什么过节?”唐铭发出她的第二问。
“那段时间我们确实是相安无事。偶尔有听到他抱怨说老大人昏聩无能只会随波逐流……他还骂过他老匹夫。”汪蕙兰答。
相安无事?父亲没有骗我?这与唐铭的猜想对不上。沧州第一又如何,州府不会放在眼里。武林高手确实能放倒数十个官吏,但官府衙门永远藏着数十个武林高手。一山更比一山高,政治机器从不向民间草莽低头。若真有意外,只会闹出守卫军出动,镇压叛匪的大事。父亲既然知晓了这么多暗底,到底怎么做到相安无事?仅仅低头忍气,就能让被抓住污点的官员轻轻放过他吗?
唐铭开始思考父亲到底用了什么手段。难道是借了水云山的势?水云山可以说在沧州消失了三年,如果凭借自己这层关系,勉强填补水云山在沧州缺失的位置,举起保境安民的大旗,确实能引人皈依。靠这这股民心真能和州府一战?唐铭没有与官府对抗的经验,一时拿不准。
“娘,你是在爹护卫新知州接任那天中了蛊的吗?”唐铭发出第三问。
汪蕙兰这一次没有回答。她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唐铭看到母亲这一反应,便知道自己问对了。
“您是看到什么了?遇到了什么人?是在哪里被暗算?”唐铭抓紧母亲的手。
“我记不清了。”汪蕙兰这样回复。
“我给您交个底。”唐铭将善缘的剑柄递到汪蕙兰手心。“这是水云山珍藏的宝剑,只要一心卫道,削铁如泥,无恶不能斩。我在水云山学的武艺,足够保护自己,保护小忆,保护娘你,保护爹。”
“我知道……”汪蕙兰听到女儿这么说,露出欣慰的笑容。“铭儿,我是真的记不清了……”
唐铭认下这苦。既然母亲不想细说,她也无权深追。毕竟这件事追到源头是她没能早些回家。若是她早上一两个月回家探望,汪蕙兰绝不会被人暗害。
“那阮叔呢?如果旧州府不堪大用,新州府又不得信任,阮叔总能相信吧?”唐铭问起一个她自进城时就想见的人——阮长峰。他是沧州城的老捕快。同样是水云山的外门弟子,他与唐屹一同上山,虽说造诣低了唐屹一头,但为人比唐屹高出不少。因此他在山上寻得挚爱郝晴,两人先唐屹一步下山,在沧州城拜堂成亲还落了户。阮长峰凭借一身武艺当上了捕快,郝晴凭借一手医术成了大夫。
之前父亲提到过阮婶看过母亲的眼疾,那阮长峰必然知道自家现在的情况。这事不用细想就知道有人下黑手。这位水云出身,广得乡亲信任的捕快为何也不见行踪?他甚至没来接引自己。唐铭在城门验核身份时就奇怪,为何新卫兵不去找同为官吏的阮叔,反倒是找到了爹。他第一时间得到自己回家的消息,父女团聚是好,但这并非官吏们先省事后人情的作风。果真如海幺幺所言,三年未归,父亲在沧州城的面子越来越大了?
“你阮叔很忙……阿晴说他每天回家连水都喝不上就又得走了。”汪蕙兰答。
既然这么忙,进城时遇到小贼怎么也没遇上阮叔?唐铭思绪更沉。阮叔身为捕快,与州府脱不了关系,从他身上应该能探听到不少新旧州府的消息。想到这里唐铭连忙追问:“换了新知州,阮叔还是捕快吗?”见汪蕙兰点头,唐铭安心了些。看来不管新旧,官府依然爱用知晓当地情况的老人。还有事在自己意料之内给了唐铭一点点安心之处。
“现在的沧州是一锅待沸的冷水。”唐铭将先前自己的推演告诉汪蕙兰。“有两件小事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碰出大事。”
“其中一件是小忆的先生。他在这时候被人袭击一定有其缘由。另一件是来挑衅的谢师傅。父亲和谢师傅两人之间到底有什么隐情……”唐铭见母亲有些发蒙,紧接着补充。“我是想问这两件事,娘希望我去插手哪件?”
“你问我,那当然是哪件都不插手。”天下母亲都不愿意自己的孩子去冒险。“你都说这两件事碰了会出事,为什么还要去。”
面对母亲难得的责怪,唐铭用脸颊贴向她:“我想弥补娘的眼睛。”
“傻孩子。”汪蕙兰搂住唐铭。“我只要你平平安安的。”
“我就是想让娘也平平安安的,所以才更要去。”唐铭握住母亲的手,让她抚摸自己的脸。
“我知道娘,你不像爹,你其实不喜欢大义和武林,你只是盼着我们几个好。想我们几个高兴。”
“但这两件事明显都和我们家有关。不管是和小忆有关,还是和爹有关。我们家早就牵扯其中,永远逃不干净。沧州也不会永远闷在葫芦里一声不响。等时候一到,它砰一声炸开,全沧州百姓都要被烫个半死。爹,小忆,你谁都不能幸免。”
“我不想再发生这样的事了。”唐铭轻轻触碰母亲的眼睫。
“有人想借两件事点火,索性我们就顺势而为,借机顺藤摸瓜。”
“劝你不住。”汪蕙兰笑着摇头,显然不知应该欣慰还是应该生气。
唐铭蹑手蹑脚回房间时,海幺幺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人是睡着了,手还护着蜡烛。唐铭附身想抱师妹躺好,结果遇上师妹朦胧中微睁双眼,轻轻呢喃:“师姐……你回来啦……”
“今夜好好睡吧。明日还要大干一场呢。”唐铭小声怕把海幺幺惊醒。
“是要练跑步吗?……”海幺幺在半梦半醒中又想起刚入山时师姐的练体指点。
“去打架。”
“啊?!”事与愿违,海幺幺一下给吓醒了。
方形
作者:【十二招】亡狗
事情是这样的,几天前,朋友向我打听了一个人,他说的模棱两可,让我觉得那人既陌生又熟悉。
“我不认识你说的这个人。”我告诉他。
“不可能啊,我都听说了,他和你之前是一个学校一个班的,你可别跟我装糊涂。”
“不是,你连这个人名字都不知道,你能打听到他的出身吗?”
“你懂什么,‘圆哥’的故事没人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我真要是认识你说的这种大佬,还能混成现在这样吗?”
“诶,这么一说,你最近鼓捣什么呢?”
“说出来都有些羞耻,最近没什么活干,给AI喂语料呢。”
“哪种?网文吗?”
“恋爱模拟,就是虚拟恋人什么的。”
“和AI谈情说爱?现在的人也真是闲得可以,有这功夫不如出门寻找真正的爱情呢。”
“那你呢?找这个‘圆哥’有什么事?”
“唉,这不是我儿子要上小学了嘛,现在干什么都要讲究一个关系,我想给他找个好点的学校上,正四处找人呢。”
“你都有孩子了?我怎么都没听着信儿。”
“别提了,我家那位不知怎么的,硬拖着我不让通知你呢,说你不是什么好人。”
“哪里来的话?”
“嗨,你还记得头几年你写的那篇文章吗,说那件事的那篇。那时候闹得不是很大吗,我媳妇儿非说和你这种小人走太近要遭暗算的。”
“那现在又敢让你来找我了?”
“你就别取笑我了,我这也是没办法,里外不是人。”
“我倒是搞不清小人这个说法哩,我为了曝光恶行把工作都搞没了,怎么没有英名反而遭了骂名呢。”
“世事难料啊,我的朋友。”
“你也知道我的脾气,你还让我帮你找这个‘圆哥’走后门?”
“再直的人他也得会拐弯啊,这个圆哥人很好的,我叫你去找他也是让你给自己找条路走啊。”
“哦,何以见得?”
“听说圆哥为人和善,凡是能和他沾上点关系的,他都愿意给点帮助。”
“有这样的好事?”
“不然你以为他怎么混到现在这个地步的?靠为人刚正不阿,还是能力过硬?现在这个世道,咱们这个一亩三分地,靠得就是圆滑!所以圆哥才在后背上纹上了一个圆形,后来也因此被尊称一句‘圆哥’。”
“嚯,这么厉害呢,有没有照片给我看看?”
“你真没听过?”他用着十分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我。
“不然呢?你以为和搁这儿逗傻子玩呢?”
他掏出手机东点西点,最后找出了一张一排大肚子并排站着的照片给我看。我一个个看去,后面才发现下面有一行小字:圆哥(右三)。
“他可真是胖得不成样子了。”
听到我的话,朋友立马兴奋地站了起来,说:“我就知道你认识他,太好了,终于有着落了。”
“你先别急,我只是单纯评价一下这个人的身材,说实话我还真没认出来。”
“你别和我开玩笑,怎么可能不认识呢,你是不是还生我的气。”
“我真没骗你,但我确实还在生你的气。”
“你……”
“得,我说一个办法,我去把毕业册拿出来,你自己看有没有你说的这个人。”
“那你拿,我告诉你,要是有这个忙你就帮定了。”
“行行行,听您的。”
我花了好大一阵功夫才从堆积如山的杂物里翻出了那本毕业册。
“你可得感谢我能把这玩意儿留到现在”,我对他说,“看去吧,找得到这事儿就算我的。”
那晚他翻来覆去看了很久,不光是我们班的,他把整个学校的人都看了个遍,最后也只是指着一个人悻悻地问我:“你看这个人的面相是不是和‘圆哥’有点像?”
“是有点,这是我兄弟,不过这人身上有个方形的胎记,和你这个‘圆哥’不太一样啊。”
“那我也搞不懂了,难道传闻是假的吗。”
“脚踏实地吧,朋友,你我都是从普通的地方走出来的,没什么大不了。”
“我跟你不一样。”他最后留下这句话离开了。
我花了很久也没有回忆起朋友所说的那个人的印象。直到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回到了高中时代。我和我最好的兄弟,他是一个脖子上有个方形印记的男孩。我们躺在草地里,一起对着漆黑的天空畅谈理想。我说我懂得不多,只想做个好人。他说他要像他背后的胎记一样生活。我问他,怎么叫像胎记一样生活,你穿越进《我的世界》吗?之后他把方形分为了棱角和直线,他告诉方形的含义就是线的正直,角的凌厉,还有内部的公正平等,我被他的解释所折服,对他感到衷心的敬佩。
后来梦醒了,我发觉我们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过面了,仔细想想,我只想起了一张还没有肿胀起来的脸和一篇践行我理想的文章。
作者:米琪雅
标题:庭狐
评论随意
楚凉第三篇,和濛濛时雨,莲替傀同一个世界观(每篇独立)
春夏之交,沿街的栀子花把香气漫得全城都处于懒散的微醺。行来走往的小贩叫卖的花样也多起来,黄衣白衫的小女孩盯着甜豆花摊快一个时辰了,看到有人买就凑过去看,眼见舀出来一勺又嫩又糯的豆腐花,盛在碗里,拌上一勺甜浆,小姑娘就忍不住咽下口水,然后回身望望墙角的卦摊。
卦摊前端坐着一位墨衣少女,此刻毫无形象地支着下巴,偶尔伸手晃一晃自己桌上的签筒,怎么看也不像是铁口神算一类的高人。此刻小女孩又回身望过来,她便招招手道:“簌簌。”
簌簌眼睛一亮,开开心心凑到她怀里来,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等她下文。少女从荷包里摸出来三个铜板,好生不舍地放到簌簌手心。“你也知道近期穷运缠身,实在不是不肯给你买,今天这交出去,少不得又得去忽悠客栈老板以卦代资了。”簌簌笑起来,小女孩露出牙齿的无邪,顿时让人觉得再给她买两碗也值了。
楚凉眯起眼睛,伤感无比地看着自己又空下去的荷包,再看看簌簌端着碗吃得开心,叹口气。此次来绾蓁,其实是之前一场生意还没交代完毕,哪能想到自己又大手大脚把旅资提前用差不多,难免落到必须得张罗点生意的窘境。
她敲了敲桌子,开始吆喝起来:“说到奇门遁甲梅花易数太乙紫徽四柱六爻什么的——”
刚刚好引来些惊诧目光,她便抖擞精神准备继续说下去,斜街上突然冲出来四名青衣灰帽开始驱赶沿街小贩清道。
“让开!贺公子到!祝小姐到!”
贺公子,祝小姐?这名字竟是和自己这边的名字合上了。
思绪刚这么一转,就听得马蹄声“得得”地响起来。一名俊逸公子骑马行在前,面容清秀俊朗,气质也温静和善,这应该便是所说的贺公子了;身后是四抬素色小轿,又见旁边侍行的是名看着伶俐的丫鬟,这轿子里该是祝小姐。
眼看得这列人马就要过去,楚凉大大方方走到街道正中,伸手拦了道,眼睛盯着贺公子看了一看,很有点放浪无礼。
不待下仆冲出来赶她,贺公子先停了马,朗声问楚凉:“不知这位姑娘何事指教?”楚凉懒懒散散行了礼,懒懒散散回了话:“失礼了。我见公子面上有恙,眉心暗沉,近日可是冲撞了妖邪之物,睡不安稳呐?”
此语一出,周遭便有人笑了出来。楚凉也不着恼,抬头看贺公子如何回话。对方只是微微一笑:“并无此等情状。”
此一问自然是私事,但自己不会看错的。楚凉如此想着,侧身让了让,此队人马继续前进,恰能看到身后那台素色小轿的挡帘被风掀了个角,楚凉眼尖,正好将轿内祝小姐的容貌看个真切。这一下,楚凉扬起眉毛来,喃喃对簌簌说:“诶呀。”
簌簌歪了歪头看过来,楚凉笑着揉她的头发。
“这下有点意思。”
祝明华是绾蓁布庄老板祝江的女儿,贺琅是缇州刺史的儿子。
楚凉稍晚便打听了这两位近日经历,乍一听颇有些古怪之处。年前两人订了婚约,说难听话的便定论是官商勾结,说好听话的便是金玉良缘,两人年岁相当,形貌均佳,也是好端端一对璧人,结果年后便出了怪事,每逢贺公子去祝家,便会闹些离奇来。
先是喝茶的时候茶具会自己乱飞,然后便是有石子追着人打,再然后就是有女子声音墙头嘤嘤哭泣。坊间传闻贺公子如此英俊,此番必是他年轻时有负于人,女子鬼魂前来报复,甚至有人说贺公子招惹的本非人类,而是狐精之流,得知他此次将婚,闹将起来。
传闻久了,贺祝两家面上也不好看,便屡屡请了法师道士之类来看,无果。此次楚凉簌簌在街道上遇到,正是二人前去拜神归来。婚礼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一切准备暂时搁置起来。又有人说,若再这样下去,贺家就打算退婚了,这样祝家也松口气,贺家也好有个台阶下。
楚凉把打听到的风言风语通通记到心上,第三日起早便向祝家递了名牌。虽然远离京师,便是在绾蓁这种地方,楚氏的名号应该也足够她进门一探究竟了。
果不其然,守候门前一刻不到,之前倨傲待人的门僮便慌慌地迎出来,忙不迭地向楚凉赔不是,称之前有眼无珠不识人,楚凉也不跟他废话,牵着簌簌就进门了。
进门便微微一滞,簌簌也眼神晶晶亮地看过来。楚凉脸一沉,叮嘱她:“没搞清楚怎么回事,不许随便动手。”
簌簌委屈地把嘴一撇。
“没想到楚氏门人竟会来这等小地方,有失远迎有失远迎。”祝江豪气的声音便传出来,大老板做生意自然是辛苦的,难得的是祝老板家财万贯居然也没见发福。生意人都精明,他见楚凉还带着一个小女孩,也没多问,只是忙把楚凉二人迎进了前厅。
“祝老板知道我此行是为何而来,喝茶就不必了,如果可以,我想去见见祝小姐。”眼见仆人端了茶上来,祝老板喝过之后还是东拉西扯不讲正事,楚凉便直接摊开了说。
祝江露出为难的作态,恰好在有点真心又故意让人看出在演,这种只可意会的演技让楚凉也得称句佩服。楚凉拿过祝江的那杯茶,在手中晃了晃,有一两枚茶叶梗浮落,她凝神瞥过,口中已说了起来:“以茶行卜是异道,面相勘命亦是小技,然足够我知祝老板近日起落了。”
“您神煞为驿马─巳,桃花─子,日禄─午,贵人─酉,此茶但见余梗呈离上巽下火风鼎卦。鼎者,燃木煮食,化生为熟,除旧布新,祝老板您在此地根基深厚,本不需要为商事发展劳心,但看六神勾陈形出,螣蛇伏后,可知近日您意图锐意改革,但暗地有小人阻隔,资信不明,无从下手,且看您前庭晦暗,加之近日宅邸不宁,致您心神劳碌,若不能尽早决断,恐不但不能成事,反成祸端。”言毕,楚凉将自己的茶杯举起,细细抿了一口。“不过祝老板为人和顺精明,不会与人硬起冲突,此次不妨大胆放手去做,小风小浪不可避,仔细行事当如鼎有铉,大吉无不利。”
祝江也是老狐狸了,听毕这一番发言,面上是一点变动也看不出,眼里有细细的光闪一下,也抿了口茶,才慢慢地又问:“楚氏规矩在下也是知道一二的,不付卦资不占,强占则只言过往不论前程,不知这次便是?”
楚凉莞尔一笑:“祝老板怕什么?楚氏只是测算灵验,又不是妖魔鬼怪。这一卦也当我自觉验明正身,这杯茶便抵了此次的卦资。明前的紫笋嫩茶价值几何,晚辈心中大概有数,倒也不亏。”
说是这么说,她心里盘算着,这事若解决了,可得多从祝大老板那里争点银两充盘缠。
祝老板本来也不像真心要拦,对方显罢诚心,此刻听完楚凉这一番话,便招呼下人带楚凉和簌簌去祝小姐的偏庭。
祝家宅子修得很有格调,前门到前厅间有块影壁,前厅后是中堂,祝小姐一个人住在西边一个庭院里,密密栽了一排山矾隔着,花期时一眼望去,便是一栋白瓣矮墙,中庭九曲廊下挖了连环溪,引了活水进来,添了不少生气。楚凉跟着带路的下人一道拐过去,还瞥见廊下的流水中一两尾鱼,藏了片刻就倏然逃走了。
祝家虽是商贾出身,品味倒不差。楚凉一路都看得兴味盎然,簌簌更是满脸惊喜地到处瞅,楚凉见她恨不得立刻满院子撒欢,询问了祝家僮仆,得到许可后便放着她在院子里自己玩。小孩子嘛,就算不小心弄出点什么来,祝家也不好立刻翻脸。
要进祝明华的屋子前,楚凉特意对簌簌又叮嘱一遍,“别乱跑,我不做声,不许擅自动手。”
簌簌捏了一枚细细的长树叶在口中吹了吹,鼓着嘴巴点了点头。
祝小姐的屋子门口垂了一道珠帘,楚凉挑帘进去时,便看见白净面庞的少女斜靠着桌案读一本书,正是那天沿街望去的那位姑娘。祝小姐身侧的丫鬟仆人一概被屏退了,充满女子馨香的闺房里,此刻就只有楚凉和祝明华两人在。
祝小姐容貌算不上漂亮,可眼前这位面容素则素矣,气则绮艳,眼神牵动都能撩起一片涟漪,这就不是相合的命格。楚凉进门后也不吱声,抱着手静静看着。祝小姐三庭五眼端正有灵气,根骨平正明朗,命途大半平静无忧,命线清点下来,也不该是现在这样,眼下这光景,根本便是换了个人。
楚凉进得门后,面上的笑容便散了,不做声地站着,只是静静地看。
祝小姐把手中的书放下,目光弱弱地扫过来,又迅速移开,声音文弱地问楚凉:“这位可是楚姑娘?父亲说您颇懂测算之术,或可为小女子解决苦恼。”祝小姐声音有一点喑哑,听到耳中是格外柔软娇怯,天不热,倒能看到细细的汗从她鬓角流下来。
楚凉像是并不在乎祝小姐烦恼之事,继续饶有兴味地盯着这娇怯的美人。祝小姐被打量得不自在起来,目光游离不定,手指不安地抓着自己的袖口,半晌沉默后,又怯怯地开口:“不知道楚姑娘能看出些一二了么……”这下子声音可是更低更软,楚凉眼神里渐渐丧了光彩,身子也微微晃了晃,竟像是要跌倒,祝小姐起身作势要扶住她,左手却朝楚凉眉心点去。
就这瞬间,簌簌掀开帘子进了门,祝小姐拧身看一眼她,竟惊得向后退了一步,手也稍微缓了一下,但指尾已经轻轻扫过楚凉额角。簌簌抿着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祝小姐便猛地握住自己的掌心,露出极痛苦的神色来,她颇为惊疑不定地看着自己的手指,触到楚凉的那一根竟像是被灼伤一样显现出异样的赤色细纹。
祝小姐又抬头哀切地看看楚凉,看看簌簌,动物似的弓起身来,仿佛下一刻就逃出屋外,奈何楚凉和簌簌的位置正好堵住她去路,祝小姐又向后缩了一缩,发现确已无计可施后,急得掩面嘤嘤哭了起来。
“都说了我能解决啦。”楚凉半真半假地抱怨两句,簌簌不服气地看着她,楚凉最爱看小女孩有点生气的圆脸,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转身面对祝小姐时,顺手抹了一下额头,有一道银灰色的符文顺着她额角显现了一瞬,然后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好在你没真对我下狠手,来前我便用桃枝在前庭写了敕笔咒,你若真动手,这一下折个半八成功力是免不了的。”楚凉伸手想要扶住靠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祝小姐,对方又惊又怕地轻轻叫一声,楚凉蹙眉,“好啦,我就是一普通凡人,伤不到你。”
祝小姐这才勉为其难让楚凉扶着她斜倚在藤椅上,簌簌眨着大眼睛看着,隔空朝祝小姐点了一下,祝小姐掌上赤纹颜色立时褪去,祝小姐不由感激得抬头看了簌簌一眼。
“那日我在街上见你面容,就知道所谓狐妖闹事一事,原因绝不在贺公子身上。祝小姐面容清朗大方,灵气蕴藉,但——”说到这一句,楚凉抿了抿嘴,没把后续说出来,换了个口风,“何况见她名字就可知,待人不会是这样弱气柔媚。”
“方才进门就知此院有妖蛰伏已久,但妖氛不重,也无阴邪恶气,想来一是你修行尚浅,二来你无意害人,我想方才你也只是怕我能看出你真身,想着抹了我记忆,送我出门即可,只不过,要是放着你这么做,我赖以吃饭的名声可就砸了呀。”楚凉信手拿了祝小姐的扇子给自己扇风,继续讲下去。
“簌簌方才告诉我你是寻常赤狐修炼,根基浅得不可思议。不过也无所谓,知道你真名就够用。”祝小姐闻此言便全身一震,簌簌不动声色地向前走了一步,从怀里摸出一只毛笔递给楚凉,楚凉在空中虚写,一笔一划间,墨色竟在空中浮出两个字——“夕时”。
这两个字在空中轻飘飘落到祝小姐的手腕上,祝小姐的肉身即刻向后躺倒,而一只三尾的棕红狐狸霎时出现在祝小姐膝上,它舔了舔自己的手掌,半晌,方才怯怯地说话,姿态语调和方才祝小姐如出一辙,此刻更是带起哭腔:“咱是迫不得已才只能这样,闹出狐鬼一事也不是故意为难贺公子,实在是因咱修为太浅,如果嫁与人类行男女之事,只怕妖毒未脱,反害了人性命!只想作怪一番,让贺家打消了婚约的念头也就罢了。楚姑娘,咱虽是妖物,也还是勤勤恳恳修行,未曾想平白介入人间生活,占了明华肉身也是无奈之举,若非如此,明华三年前就死了!”
一时间两人一狐面面相觑,竟是小半时间无人说话。楚凉伸了个懒腰,给身侧小女孩下了命令。
“簌簌,看着点外面,别让无关人等察觉了。”楚凉说着,悠闲地坐在祝小姐旁边的藤椅上,她手里攥着一枚玉嵌青金阴阳鱼,翻来覆去地把玩。“正好,夕时姑娘有这等担忧,不妨仔细给我讲讲。不过,还请你先付我方才的卦资。”
人说祝小姐三年前曾大病一场,好不容易痊愈,性格便柔和很多,也不再经常出入于世人眼前,安心守分地做深闺小姐,可是市井间还是有那么些人记得,祝明华少年时期根本混世魔王,虽是女孩子,却比小子还来得调皮捣蛋。
祝江那时商事烦身,无暇管教,加上明华母亲早逝,祝江本来就对她十分宠溺,这孩子也就仗着有父亲收拾,心安理得地胡闹了好些年。
当然,有时闹得狠了,祝江便命人把她锁在偏庭里,不许她出去,小小的祝明华祝小姐就把下巴支在窗台上,可怜巴巴地望着外面,看着真让人生无限哀怜。
不过可不要被她骗了。待家人该走的走该忙的忙,她便会小心翼翼地打开另一边的窗子,对那棵大树轻轻地唤:夕时——夕时————
少顷,一团火红就会跳进窗子来,陪她在小小的房间里四处打滚。淘气的小小少女把那团小狐狸抱在怀里,仿佛这样就消抵了不能自由玩耍的苦恼。“夕时啊,夕时。”她一遍遍地抚摸小狐狸光洁的皮毛,“能遇到你真是太好了。”
遇到夕时,是五岁那年,祝江抽不出身,明华却吵着闹着想去看庙会,不得已,命精明干练的仆人抱着去看看热闹。结果祝小姐虽然才五岁,耍赖撒娇样样精通,到了庙会地点,看着新奇,就一定要自己下去捞金鱼玩。
仆人对这小姐头痛极了,又不能明着拂逆她,只好把她放下来,这一放下,祝小姐就跟鱼儿一样,在这个摊前看看风车,那个摊前摸摸兔子,一直到看中了一串蜜饯果子,想要唤下人来付钱,才发现不知不觉走散了。
按着记忆迷迷糊糊继续走,不小心走到不知道哪个荒野郊外,人声灯影都被远远甩在身后,面前是大片高高的野草。
这下是真的害怕了。
心一慌就辨不着路,跌跌撞撞间扑倒在野草丛里,泪眼模糊的时候,她看到了一团火红,是一只脚踝受伤的小小狐狸,腿上还渗着血,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惊恐地回望她,此刻逃也不是,竟吓得动弹不得。明华怜心大起,用随身绢帕好好给她裹住,还没待她照料好这一只,祝老爷寻人的仆役便寻来了,慌慌地抱起祝小姐回去,全然没留意还有旁的什么事物。
祝小姐回去便发起烧,医者说小女孩灵体纯澈,该是激了风邪又见了什么不该见的东西,不过好在平日养护精心,这一病也无大碍,就是要卧床好好休息。明华病得迷迷糊糊,对父亲的禁闭决定也没力气表示不满,深夜口渴醒来,便看到一双火红的眸子泪汪汪地盯着她看,再一细看,是一个和明华同龄的小女孩,见她醒来,便从床榻离开,化为那只被包了伤口的小狐狸,跳出窗外了。
这便是缘起。
祝明华从小对山精鬼魅的轶事所知不少,加上年纪轻轻,并不觉得害怕,只是也知道此事不能随便告诉别人,偷偷与小狐狸一日日建立起像模像样的友谊来。她为这狐狸起名“夕时”,取夕阳西下,一片赤红的意象。夕时原就想求个安稳地方好生修炼,得明华此番庇佑,倒是一大助益,不过更多时间是用来陪她胡作非为嬉笑玩闹就是了。这一来就胡闹了十年。
然后便是那场突如其来的病了。
明华十五岁的时候,有一日突然陷入假死一样的昏睡状态,祝江请了好些名医都束手无策,只说大小姐身体状况一切无异,不知何故无法醒来。夕时也想尽了办法,妖力能及之事也全都试过,毫无起色,七日之后,竟隐隐约约能见到鬼差勾魂旗,好在夕时早前设了点粗浅的结界,抵了一两日,只是终非长久之计。
夕时使了个隐身诀,偷偷从祝家大院出去,想回狐群求问有无生还的法子,一出门,一句含着醉意的话便撞进耳朵来:“咦,这倒有些奇了,没见过没根基的赤狐能修炼到这地步的。”夕时吓得差点当场露了行迹,仔细打量过去,这道士年纪也轻,浑身酒气,一脸颓唐之色,可是倚靠街角墙边,竟还是一身出尘的干净气质,眼睛斜睨过来,晶亮有神。夕时便知道遇了有道行的,思来想去,现了原形朝这位道人叩头,求其救祝明华一命。
“长睡不起,已现魂幡?那是命里带来的,该着这一劫,没救了。”道士醉醺醺地听完,掐指算了算,就摇摇头说了这番话,起身打算再寻个清净地儿歇息的样子。夕时立刻急了,咬住道人的袖子不放,道士干脆揣住小狐狸一直到了野外,才猛地甩开她。他蹲下来,对夕时问:“命里注定的事,何苦非要争这一时,她此世便是死了,你耐心修炼,到下一世总能见到,轮回不过如此,寻常人贪这人间片刻,参悟修炼之人还看不透么?”夕时只是呜咽,半晌抬起泪眼回道:“下一世是能见到她,可是这一世她就再活不成了,这又有什么意思,能为她争一世,多争片刻也是值得!”
那道士听罢,脸上带了点惨淡神色,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喃喃自语:“争这一世么?哈哈,没有希望的事,何苦来的。”他又看了看小狐狸,信手将她提起来,“好,反正我这一世便是没指望了,替她争一世,试试就试试,成不了,也是命。”
“不过小狐狸,成不了,她只不过是顺了天时去了,你我怕是要白白搭上一身苦修赔进去呢。”那道士是这样说。
“那道士叫覃楼,他说替人改命为道家大忌,何况他修行一般,实在没本事强逆天命,不过若先用草绳拟出她三分鬼魂,代她真魂受鬼差拘引,可保魂魄不灭,若咱再占住她肉身,等他将明华魂魄重练,洗去煞气,再回归此身,以后的日子大抵就平安无忧了,只是不知具体能何时归来,咱思量着,能守一日,就守一日,能守一世,就守一世,心里有个念想,说不得哪天,明华就能回来……”夕时重回了明华肉身,慢慢讲完这几年。
楚凉却冷笑一声:“小狐狸倒是胆大妄为,祝小姐自己心思又是如何呢?若她早归轮回,此刻日子非富即贵,比起今世还要平安无忧,你怎么就替她擅作决定,去苦苦熬这一世艰难。”
“那是因为!明华她亲口说,她不想死啊!”夕时大颗眼泪夺眶而出,声音里也全是痛意,“她在失去知觉昏睡不醒的时候,咱也想过,这大概是命里劫数,老爷请来那么多名医甚至法师都束手无策,便好好看她去了,等她轮回了再去找她,可是,可是明华昏睡的时候,她说她不想死……她说不想死啊……”
楚凉慢慢叹了口气。人皆贪生,为明华一念而赴汤蹈火,也不能怪夕时执意如此。倒是那想出炼魂洗命这主意的道士……想到此节,她又叹口气。
“好了,经过我知道了。”她从祝小姐床头取了丝帕递给夕时,看她擦干眼泪,仍然兀自抽噎,于是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从今往后也不用再做怪了,就算你吓掉了贺家,难道再有人提亲还能故技重施?这样反而是害了祝小姐声名吧。贺家再来商议嫁娶事宜,听祝老爷答允了就是了。贺公子那边,我来解释,不用担忧。你好好替祝小姐守住这一世,这一世过完了,你该她的也就尽了。”
把拖欠了五天的房钱一口气结清的感觉太爽了,事情基本交割完毕,楚凉带着簌簌出去吃喝玩乐,到暮色沉沉才回到客栈里歇息。她漫不经心地点了蜡烛,就着光把白天买来的钗子细细地看。“祝小姐十五岁那年是定数,命线在那里断开,掌纹上见不到丝毫可续之处,这叫伏丁煞,解不了的。”
“说什么练魂洗命,说得倒轻巧,那是要赔出命来才能成的事,强替注定必死之人重练真魂,没点代价怎么实现的了。簌簌啊,你说这些人,图什么不好,为着心里那一点不可说的念想,就拼出去做了。”簌簌坐在椅子旁玩着上街买来的珠串,胡乱点着头。
明日要动身,楚凉把所有要带的轻便行李都收拾好了,兀自依在桌边发呆,下意识想去拿一路走来把玩的那枚玉嵌青金佩,摸了个空,这才意识到早前见贺公子的时候就已经交付出去了。
她怅怅地摸出一枚铜钱起了一卦,掷到第三次就丧了兴趣,闷闷地趴在桌子上,回想起昨日的那一幕。
楚凉和簌簌出了祝明华的庭院,收了祝江付的费用,隔日便向贺家通报想要见贺琅贺公子。同样是凭了楚氏的名声,估计贺家也收到风声,这次便没被怠慢,被毕恭毕敬迎了进去。
有意思的是,贺祝两家联姻,按楚凉原想是祝家有意攀附,贺家方顺水推舟,万万没想到主动提起的居然是贺琅。贺公子在西苑廊亭里设了一方小案,捡了好吃的甜品小食若干,均是坊间轻易见不到的新奇玩意儿。簌簌一见便喜滋滋地想去尝尝,楚凉也不拦着,放手让簌簌玩,她则随了贺公子去旁边的曲廊里谈话。她将祝明华真身实为夕时一事和盘托出,贺琅初听颇为惊诧,细思了一会儿,倒也接受了。
“楚姑娘,贺某知道楚姑娘解决了祝家狐鬼一事,心知楚姑娘确实颇懂占测方术,想来对此事过往历历也都明了了,姑娘所说向祝家提亲一事暂且放下不说,贺某确有一事想求楚姑娘一卦。”贺琅面色温和,说到最后一句话,语气里却带点紧张。
楚凉瞥他一眼,等他下文。
“实不相瞒,楚姑娘想来也知,贺某向祝家提联姻一事另有目的。”贺琅说到这句,面上已经有羞愧的神情,楚凉看到眼里,轻轻挑了下眉。贺琅继续说下去:“贺某实是想向祝小姐问一个人,三年前为祝小姐看病的那位灰衣道人,如今身在何处。”
果然如此。
“贺某曾仔细托人寻过,只知道那位道人治好了祝小姐的晕厥不醒之症后便悄然离去,竟然再无丝毫消息,是以想借求亲一事向祝小姐多问些线索……”
楚凉不待他说完,向贺琅摊开手,手心里是一枚玉嵌青金阴阳鱼,贺琅盯着那一枚腰佩,脸色渐渐白了起来。
“这枚与贺公子每日不离身的那只,正好可以拼成一个太极吧。贺公子当年不敢认,与覃楼割袍断义,逼覃楼远走,今日如何就敢认了。”楚凉将贺琅腰佩捉过来,两枚腰佩像是受到吸引一般,立时就合在一起,严丝合缝。
“贺公子,你为人灵机性巧,胸襟通达,少年勤学有功名之格,腹中多谋,做事勤俭,善结友朋,四海春风。中限光耀门庭,见善不欺,逢恶不怕,事有始终,量能宽大,义济分明,安然到老,平顺美满至极,独一生膝下无子,至爱错失难遇,此生再无相逢之机。”
“这是当年覃楼为你算的一卦,非出我手,卦资就免付了。覃楼托我为你带的话,带的东西,我都已带到,此行目的已成。望你娶了夕时之后,好好照料祝家,祝老爷百年之后,夕时便算完了这肉身负累,可让她自行决断前程。”
“贺公子心思敏锐,应该也明白,覃楼当年是为何抱着拼死之心替祝小姐寻一条生路。不过,天命哪是如此轻易能逆的,我遇到覃楼时,他已是野坊孤魂,只向我托了这一事,便灰飞烟灭。”
“不知贺公子当年有知这迟来的一卦结局,可否敢拼出前程不要,随覃楼共归山野呢。”这一句楚凉没有说出口,她只是心里起了这一层心思,然后看贺琅面若死灰的惨状,便又咽了下去。
明华与夕时,贺琅与覃楼。说是痴心,这一点毫无意义的痴心,除了他们,又谁能体会得到。这四人的命相在楚凉眼前交织错乱成一团,让她头痛。
“难怪楚氏这么多死酒鬼,实在是知道的事情太多,想忘又忘不掉,不得已借醉麻痹罢了。”她打开窗,窗外栀子香气便飘进来,隐隐还能听到哪边的茶楼里有细细的嗓子在唱:“蝴蝶儿飞去,心亦不在。他日春燕归来,身何在。”
作者:林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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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姐姐志荣想要吃掉我。
是的,我知道,她小心翼翼地把我圈养在室内看护,给予我无微不至的照顾,都是为了把我培育成优秀的食物。其实我的肉一点也不好吃,长年蜗居在避光的房间,每天的运动量也基本是0,尽管如此还因为吃不下饲料而长不出脂肪,要说肉质的话我一定是烂透了的那批,就连爸妈也已经放弃了我。每当我蜷缩在床角想着如何逃出去,逃离这个家,逃离这套评价体系,逃离注定被作为食物的命运——志荣就会进来,劝我出去吸收一下阳光。我顺着床沿滑下地板,在这个所有边角都贴满软垫的空间内行动。志荣把衣柜整理得井井有条。她动作娴熟地接过我扯出的衣服,挂在臂弯上,叫我把手抬起来。
“我不会拿衣服勒死自己。”我困惑地看着她。
“抬起来吧。”
于是我像人台一样站在原地,抬起手,等她褪下我的睡裙,给我套上干净的宽松连衣裙。这句话她不知道应了多少遍,想来是因为我不知道提了多少遍。可一旦我准备踏出那扇锁了几层的大门,她的手就一定会牢牢牵住我,仿佛把我当作未出生的婴儿。天气热时手心会出一层汗,我们指缝间的皮肤就好像要融化,混合成滴在水里就割不开的血。
然而这次突然开始变得不同了。往往和她一起出门都平静得很无聊。她选择的路线往往让我绝无脱逃的可能,也绝无离开她视线的可能。我按部就班地随她走过长满绿叶的街道,一对夫妻抱着一篮绿萝从对面走过,突然我的眼球好像黏在了上面,我体内的每一个细胞都死死盯着它不动,身体热得能代替阳光发出射线,把上面的叶子烧穿。我目送那盆绿萝走掉,直到消失在我的世界的尽头,随后我的眼球开始融化,视野一片模糊,水顺着脸颊滴落。
我无声地大哭了一顿。志荣用尽全力才把我拉出几步。我突然想起窗台上的防盗网,不知道为什么,特别特别想去看它。我拽着志荣的手狂奔起来,到家已经气喘吁吁。家里没有落地的阳台,我们都把东西晒在一条长长的窗台上。我趁着锁门甩开志荣的手,踩着矮凳爬上窗台,防盗网,爬满绿色藤蔓的防盗网,果然就在那里。鬼使神差地,我想往里面钻进去,好像那里存在着一个柔软的凹陷,吸力巨大的洞口。
可我停住了。并非我不想钻进去,而是那藤蔓突然变得冰冷刺骨,我一摸上去,整个身体都被寒意麻痹,骨头里好像塞满了冰渣。志荣的反应很反常,她没有吓得脸色惨白,不停劝我下来或者直接把我拖下来。她的睫毛舔了舔眼角,勾起一个诡异的微笑,轻轻地、试探性地、仿佛引诱般地凿着我的大脑:“想它了?”
它?它是谁?我的头脑一阵眩晕,冻结在原地做了一个梦。梦里藤蔓的叶片都变得像她的嘴角一样锋利,绕着枝条高速旋转起来,每次我伸出手,它们就吸住我,让我看着自己的骨肉被绞得粉碎。我顿时惊醒,不知道在窗台上蹲了多久。志荣还在看着我。
我悻悻地爬了下来,把自己锁回软垫包裹的楼房内嵌笼子。
水龙头开了,志荣在外面洗刚买回来的菜。我知道这些东西只是给我吃的饲料,不是她的食物。我鲜少看见她吃饭,大多数时候她只是看着我吃。偶尔她也会吃一点,但事实证明,饲料进不了不会作为食物之人的胃,她每一次在厕所偷偷吐掉我都听见了。后来她向我解释,说有一部分人是靠喝液体维生的,她是那一半,我是这一半。
她说谎了,我才是她的食物。我从走廊里窥见过她,那个角度刚好对着厨房,她的脸淌满了涎水,右手紧紧地捏着刀,看着比拴住我的手还要紧上许多,似乎想一刀砍下自己,挣扎再三,肩膀都颤抖起来,最终还是没有动手。
志荣饿了,她饿得快要忍不住吃自己了。每次赶我出门她都会用手把我拴好,她为什么能忍住不吃我呢?或许她也知道我很难吃,所以才一心想把我养成一个好吃的人再动手。可这又有什么作用,她如果饿到了如此境地,想来自己是根本无暇顾及好不好吃,更谈不上向谁证明我的好吃,人在极度饥饿的时候什么东西都能吃下。那她要向谁推销我的好吃呢?爸妈对我已经没有期待,也不会有其他人想要吃我,任何一个有常识、有良知的人都会认为人吃人是恶心的、有悖天理的。
好吧,也可能志荣大概只是太怕我去死。我早就放弃死了,我曾经尝试过许多次,但我发现死是没有用的,死了一样能作食物,被吃掉只是时间问题。或许她只是想多活一会,毕竟我死了就得马上吃掉,人放久了就会发出数百种臭味混合的尸臭,吃掉我她就没有食物了,吃掉我她就没有坚持的理由了,我想她最后还是会忍不住吃掉自己的。
没错,一定是这样,把我养得好吃只是借口,她说不定只是想忍住这股饥饿的冲动活下去。可我不知道她能忍到什么时候。我的睡眠很浅,半梦半醒间我偶尔会听见呼吸声,近在咫尺,打在皮肤上又细又长。野兽的尖牙摩擦着我轻薄的皮肤,血管就盖在下面。有时我觉得我也许被舔舐了,被啃咬了,身上留下红紫的痕迹。即使她还从未带走我的任何一块肉,我却发现想要强迫自己惊醒越来越难了。
她在温水煮青蛙,而我已经可悲地逐渐习惯了这种被捕食的感觉。
志荣花在研究刀子上的时间逐日增加,我的食量却一天天减少。她说我不吃东西就要瘦脱相了,可我每次吃肉都一阵恶心,肉片是顺着筋骨切开的,刀并没有替我的牙齿减多少负,我就好像在咀嚼撕咬明天的自己;不吃肉也恶心,看着盘子里用花刀切出好看形状的素菜,我的手臂、我的脖子、我的腰,都会一起幻痛。我想要呕吐,差点吐在桌上,所幸胃袋空空,并没有任何能吐出来的东西,只有几滴酸水点在干净的白瓷碗底。她又更换了饲料的种类,给我洗了鲜红的草莓,削掉雪梨面黄肌瘦的表皮,插开橘子的心把它碎成一瓣又一瓣。好痛,我说,志荣就没动作了。
“听话,听话,总有你能吃下的东西。”
灾难正在迫近,我能预感到,在我们如柔软的针织衫一线一线密密交叉起来的生活中。我想起烧尽的纸钱被边缘的火星慢慢吞噬的感觉。如果我再不离开,那也许就是我们现在的处境,我们唯一的命运。
我必须要做些什么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又想起窗口那片瘆人的藤蔓,我发现我总是无自觉地走到它旁边。我把一切归咎于那个存在未知引力的洞口,然而我甚至不能打开看它一眼。志荣默许了我的接触,毕竟她布置了戒备森严的守卫,爪牙布满了不锈钢的笼子。尽管如此我也尝试过很多方法,几乎穷尽了我干瘪的脑袋里所有的细胞,也没法真去下手弄它。
好吧,我本来就知道这不是简单的事。但我悲哀地发现,它开始反噬我了:它常常造访我的梦境,把我在尝试接触它时预见的那些可能发生的画面不断闪回,一次又一次,有时我的手臂被削成几股,有时我的皮肤开始腐烂,有时我血管里的血沸腾起来烫穿皮肉,有时只是普通地忍不住眼球表面的融化而已。我会避开志荣,但我总觉得她好像知道,她一眼就可以看出来我是不是在痛苦。她经常来关心我是不是又做了噩梦,像哄孩子一样哄着我,叫我要吸取教训,今后不要去触碰危险的东西。她的语气特别真挚,揪着我的心,让我不得不被她扯着跟在她身后,走回她的房间,与我的笼子仅一墙之隔的地方。
她有些惊讶我会跟到这里来,但她什么也没说,默许我在趴在她的窝里看着她,看着她不停地摄入各种罐子装的液体,从早到晚地在电脑前敲字。我的视力很好,听力也不错,所以知道志荣有时会对着电脑上的人的照片和画像说美味,那表情比在睡梦时来见我还要狂热许多。
啊,那就是好吃的人和我这种不好吃的人的差距吧。
直到有一天,家里来了客人。志荣叫我躲在房间里,因为她没告诉人家说她有妹妹。我本来该照她的话乖乖待着,但我听到了,听到爬着藤蔓的那扇窗户打开的声音,听到那个女人说:“长得好好啊,我能摸一下吗?”
不行不行不行,志荣到底在干什么,那可是会死的啊!草菅人命的混蛋志荣,该不会想引诱她,然后把她吃了吧!我的身体不听使唤地冲出了房门
然而
一切都已经晚了,我看见她把手臂搭在那个人的肩上,开着窗,让她摸那藤蔓翠绿的叶子。她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聊够了就把窗户关上,又回到桌边。
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如果我不冲出来打乱这一切的话。
志荣惊慌失措地看着我,要我给客人道歉;我抓着那人的手,只是一个劲地说不要碰它;那人吓得一个激灵甩开了我,手打到叶子和枝条上,尖叫声盖过了远远的、楼下绿化草地上发出的一声响。
什么,都没有发生……?
不可能,她明明碰到叶子了。暂时搁置了楼下传来的骂街声,我们三个人尴尬地坐回桌边,共同营造了一段长久的沉默。
“你声音太大了,”志荣看着她说,“她精神不好,谅解一下。”
我害怕得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一边蜷缩在椅子上发着抖点头。不久我就回了房间。她们聊到很晚,我能听见那人说了不少劝她放弃我的话。我一整天都没敢再出去。但我实在太在意那奇怪的藤蔓,于是我又一次违背了志荣的意思,偷偷溜去了窗台。奇迹般地,那洞口的吸力好像变得更大了。轻轻地,我试着去触碰藤蔓,居然成功了。但我没法再往上施加任何力气,因为熟悉的预见画面又一次闪了出来。
这简直是天大的一步!我掩饰着自己的欣喜若狂,偷偷溜回了房间。也许成功的关键就是让别人在藤蔓听得见的地方劝说她放弃我。我开始暗中故意制造这样的机会,抄表员,维修工,编辑,我见到了许多平常只能躲在房间听声音的人。每次每次,我耐心地计算着安全时间来到藤蔓前,都会发现自己又能多触碰它一点。
自从我找到打开“出口”的方法后,一切都开始变得不一样了。我颓废的人生好像又重新燃起了希望,是的,我只是因为恐惧才吃不下东西,志荣准备的一切都味同嚼蜡,如今我终于又有机会可以逃离这个循环,总有一天我能尝到苹果的味道,血色也会重新爬回我的皮肤,我的脸颊、我的身体都会变得和苹果一样,白里透红。为了不让志荣起疑心,我只好装作是变得越来越接受和人沟通的样子,包括她,也包括她以外的人。志荣带我去找医生,医生也说我的状态变好了。那个医生一向严格,以前每次复查完我,都只会沉默地开药,说不出什么新的嘱咐来。
志荣交完检查费回来,路上一直在念叨什么“卖了”的事情。
卖了?难道她要把我卖了?
医生点头了,也就是说我终于变得好吃了一点。所以她要执着于把我养得更好吃,不是因为要吃我,也不是因为要找个理由忍住不吃我,而是要把我卖了?
那她呢,她又该怎么办?
这些天来我几乎快忘记了藤蔓的事情,只是一边伪装着一边拼命观察她留下的痕迹。她夜里不再来捕食我了,眼里流下的涎水也越来越少,她说我可能是时候重新长大了,这一次一定要回到正确的轨迹上。她说得实在太寂寞,不知道为什么我反而开始惊慌了。重新长大是什么意思,正确的轨迹又是什么意思,我什么也不知道啊!难道她要就此放弃喂养我,把我转手卖给其他食客,或者把我送去流水线饲养人的工厂?我逃脱本来是为了保住她的理性,是想要我这样的诱惑远离她身边,可现在难道一切都是我在自作多情?不,其实我是自私的,我只想过逃走了她的诱惑就走了,从没想过她最后如果吃掉她自己,或是吃掉了别人怎么办。也许她是因为有我在才忍着没有吃掉自己,是因为有我在才没有吃别人呢?说到底我只是想逃出这个困境的漩涡,想要拥抱正常的生活,可我还有工作能力吗?离开了这块地方,我还有其他的容身之所吗?志荣说不定是因为我的存在才一同被困在这里的,她说要卖掉我,已经是在离开我之前尽的最大的责任了。多么悲惨、多么不幸啊,志荣有我这样一个血亲一定是她最大的枷锁吧,可她仍然善良得让我不懂。爸妈在我长大前就对我的肉质失望,那时我们都是少女,她不小心对我表现出了食欲,爸爸殴打了她,妈妈哭着拉住爸爸说再生一个,爸爸怒吼着打死志荣就再也不用生了,一切都是我不好吃的错,是我没有能力长成符合要求的样子,可她还是邀请了我,所以我接受了她,我以为我生来就是要被她吃的,妹妹是为了喂饱姐姐而存在的。那一刻我终于有了待在这个家的资格,伤口的血和她的唾液合而为一。可谁也没有料到我们会被更加严厉地训斥,妈妈哭着抱住我,说这是他们的悲哀,是命运的悲哀。他们说要让志荣离开家,给志荣找一个新的住处,最好不要再回来;可是她太善良了,只要我哭着说句带我一起走就心软,也不想想何苦非瞒着他们带走我不可呢?我的存在引发了这样大的灾祸,现在除了变成一份合格的食物给她吃掉,还有什么别的价值可言?
唉。
我冲干净呕吐物,抬头照镜子,整个眼眶都红了。这些年来吃下去的东西好像全被我掐着脖子倾吐出来,稀里哗啦进了下水道。
我又怕她也放弃我了,我真是个奇怪的人。
也许我早就被这个家驯化了。
我破天荒地给志荣做了一顿饭。电话里我软磨硬泡,好不容易才让她答应我使用厨房。我按照网上查来的教程给她煲了一锅汤。她挂电话前说要是受伤就去架子上的药箱里找药。我有些不爽,她这语气像认定了凭我的手脚一定会受伤。但我还是只能可悲地承认,她确实是最懂我的人。我对割伤的感觉不知何时开始已经变得很陌生了,强烈的疼痛感几乎让我眩晕,直到终于缠好绷带的那一刻已经耗尽了我十二分力气。萝卜、玉米、肉,比起志荣的手艺来说过分朴素,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支撑着我煲完这锅汤,只是一想到她喝下去的反应,心里既期待又忐忑,总有些坐立难安。
志荣回来了。
希望她这次不要吐掉。我知道她这次肯定不会吐掉。我满怀幸福地看着她喝下去,心脏怦怦乱跳,这样就可以了吧,她不会把我卖出去了吧?再怎么卖出去都只是在吃与被吃的循环中打转,不过是换了一个捕食者,既然这样还不如干脆把自己给志荣。看她此刻吃得多香,恨不得把整个锅都吃干抹净,我的内心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很快,志荣开始变得不受控制了,她看着被掠夺得一滴汤汁都不剩的碗,眨了眨眼睛,眼球转过来朝向我。
真是头野兽。
她掀开我的裙子,掐着我的膝盖窝蹲在腿间,张嘴咬上大腿,扯开我一圈圈缠得厚厚的绷带,露出一块仍然血淋淋的凹陷。
“你割了自己吧?我闻到血腥味了。”
“你吃了我吧,别把我卖了。”
志荣愣住了。
她还是吐了,吐得比任何一次都要严重,甚至等不到我离开之后再偷偷掩饰。我背靠着洗手间门坐下听她的声音,明明没有呕吐欲爬上来,只是在拼命戳着喉咙催吐而已。听得我也觉得自己的喉咙要被捅出血了。
志荣说原本一生都不该再发生这种悲剧。悲剧吗?真失望,我还以为她会承认自己就是想吃了我。既然自割腿肉都无法让她说出真实的想法,我们啊,也要这样没救了吗。
从我们搬进这间房子以来还是头一次,她打电话给妈妈了。
于是悲剧发生的几天,嗯……也许几个小时,或是几个星期后,妈妈来了。爸爸也在后面。志荣自首了。他们说是来接我的,接我回家,或是另给我安排住处。我转头看向志荣,志荣同意了。那一刻恨意瞬间涌上我的全身,我开始不受控制地歇斯底里,逼迫志荣不要放弃我,不要把我拱手让人。然而我越是挣扎,父母劝服她放弃我的意志就更加明显。
软蛋、窝囊废、臭狗屎、做作又虚伪,只会唯唯诺诺地认罪,志荣这个混蛋,到最后居然逼得我什么办法也没有,一看到她那张和自己相似的脸就浑身都冒火气,伤口的血小板都止不住喷涌的沸腾。我又想起那一卷藤蔓,那个在患得患失中早已被我废弃的神秘出口,我拖着渗血的纱布冲向窗台,三五下就掰开了那折磨我许久许久的枝叶。如今我终于真正有机会打开这扇门,门后的吸力把我全身揪得颤抖,我又犹豫了。在那犹豫的极短一瞬间我回头望向了她的脸,父母惊讶的表情已然被透视模糊,而她——她脸上的绝望——像千万根藤蔓上的棘刺洞穿我的心,捆绑,扎牢,腾然失重——我就这样被吸进了时空隧道。
我来到了一个类似时间缝隙的地方,短短数秒内我二十几年来短短的人生呼啸而过。我在最后一刻回想起志荣的那个表情,心里竟然真有一丝寂寞和悲伤。
来吧,我将会通往何处?骨肉逐渐剥脱,五脏六腑也开始分崩离析,无论怎样,希望下一个起点不要再遇见她啦。
潮湿的季节,连一炷香也烧不起来的阴雨天,一个中年妇人站在二人骨灰合葬的坟前,看着袋子里的纸钱不知如何是好。正是这样的天气,整个墓园都空荡荡,只有她一个活人在这立着。这可怜的妇人死了两个女儿,都还没结婚,她就做主把她们葬在了一起。大女儿是病死的,小女儿据说跳楼自杀了。这小女儿生来身体就不好,过世的前几年还发了疯,一下忘了许多事,心理年龄也开始衰退。
然而这样可怜的人也有可恨之处,两个不幸的女儿正是妇人与丈夫近亲结合之子。数十年如一日她始终小心翼翼地瞒着,生平最害怕的就是女儿走上他们的老路。她像着了魔一样想生出一个健康的孩子,仿佛这样就能证明他们的清白,证明他们与世上千万人别无二致,没有任何罪过。然而一切的悲剧都已发生,每一下都正中她虚伪怯懦的心脏,她终于知道这是自己作孽的报应。两头衔尾蛇互相啃食留下环状的回路,最终只有加速消散这一种结局,到达不了除彼此之外的任何一个未来。
踟蹰了许久,她又拿出一截藤蔓的枝条,嘴里念叨着就当喂肥坟头草。她的小女儿最喜欢种叶子,这条是从她们生前住的公寓窗台上剪的。雨越下越大,妇人却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仿佛被大雨浇醉了一样,对着墓碑哭起来。说来也神奇,防盗网门的锁锈蚀脱落,她们竟没有一人注意到,正是因为女儿精心料养的藤蔓爬满了窗台,把杆子缠得牢牢的。
她们都爱看书,爱写东西,这点随了妇人和她丈夫。如果那时小女儿没有疯,大概也能像大女儿一样当个作家。妇人还记得自己问女儿为什么喜欢养绿植的时候,小家伙说要尝一尝叶子的苦味。雨水打湿藤蔓的叶子,她闭上眼睛,眼角的细纹也跟着合上,她们一起想啊想,好像还能回忆起那诗*:
植物在雨中也是安静的
我们,早已经失去了无言的自信
而这世上,几乎所有叶子都含着苦味
我又如何分辨哪一种更轻微
*冯娜《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