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字数:10552
分数获取:
主线+三支线+狗狗=2+6+2=10
分数失去:
PVP负(vs加布丽埃拉,编号44)+赎回器官=-14-2=-16
积分结余及分配
总分 8 贪婪 5 傲慢 3
身份变动
魔人瓦拉克→凡人
Two Dogs Radio
“嗨,巴勃罗。”
“……非得这样?”
“来嘛,别害臊。打个招呼。”
“马丁。”
“行吧,行吧,总是我,还得是我。晚上好,墨多斯。这是巴勃罗,我是马丁。正如你们所见:我们俩刚死不久。”
“两具新鲜尸体。”
“不一定新鲜。”
“尽量新鲜吧。”
“那可真够呛的。说实话,跟我想的不太一样,墨多斯本来应该比我先完蛋。看这狗屎地方。矿区是用尸体堆起来的,得辐射病的怪东西满地乱跑,曙光集团统治了整个世界,而我八岁起就知道总有一天连新鲜空气也要被他们贴个标签上架。现在更好,到处是长翅膀和长犄角的怪人,遍地淌血,死人也不得解脱,不少人盯着电子屏幕神神叨叨。从今年的亡灵节开始,这城市就他妈的疯了。所以我们——”
“提醒一下,马丁,你正在屏幕里呢。”
“谢谢,巴勃罗,真贴心。我的领结歪了吗?”
“再提醒一次。你只穿了一件圆领波点T恤。”
“太棒了。你的条纹领带也很赞——所以我和巴勃罗从三号竖井出来以后——那里已经没有活人了,顺带一提,死人也不剩几个;我们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沿着公路往东一直开,开到没油为止。我们最后开了多久?”
“一整晚。”
“没错,一整晚。然后天亮了,我们开到一辆越野车旁边,军用的,车漆是绿色,两个瘪轮胎,后视镜碎了一个。它停在一个插歪了的路牌下面,上边写着旧河谷。我心想:完蛋了,马丁巴尔德斯,你也疯了。巴勃罗却说:‘马丁,过来看看。’我说:‘有什么好看的?’巴勃罗说:'过来就知道了。'我去了。然后我看到了那玩意儿。”
“我们的死人朋友原样躺在后座上。挨着马丁留下来的鞋印子。”
“很不安详,很不吉利。接着我们——”
“我们想办法把那辆越野车的油抽出来,灌进自己的油箱里。”
“对。然后继续往东开,再一次经过三号竖井。还是没看到活人,死人反而少了两个;油表又快见底的时候,我们见到了一辆越野车。军用的,绿色。”
“两个瘪轮胎;一个碎了的后视镜。”
“我们开到了旧河谷,第二回。这回我发现路牌上有一个弹孔,嵌在字母a里面。我们争了半天——我发誓说上次路过这儿没有这回事。巴勃罗非说一直都有。”
“就是一直有。没有什么幻觉,马丁巴尔德斯,往东边去的那条路没有尽头。唯一的尽头就是回到原点。于是我说:‘路已经走完了,马丁,就这么远。’”
“我们掉头回去。只能这么办。”
佩雷兹手动拉起电动卷帘门,随着灰尘往外涌来,空气顿时冷了一截。圣卢西安实验室好几天没有人造访。佩雷兹环视走廊,和赛琳娜死去之前的每一个日子一样,脱下外套,挂在走廊入口,把自己塞进黄色的塑料布防护服里。他换好鞋,但走廊地面落了点灰。他转向右侧:检查冷库温度。检查空气压缩机。检查样本记录。好多天没更新,他在最下面一列签字,写上温度和湿度,然后转向左边。
值班室和办公室是挤在一起的狭窄空间。进门是一张苔绿色的单人沙发,一条破毯子,气味像快发霉的火腿。置货架背后就是恒温箱和台面,他最后一次离开前打扫了整个实验室,操作台还算干净。佩雷兹把屁股放到一张独脚椅上,他的背有点耷拉,正好让他与浸泡在福尔马林中的婴儿安德鲁对视;片刻后,这道视线从福尔马林罐的铭牌上挪开,扫过笨重的机箱,笨重的显示器,有线电话,旧离心机。穿绿裙子的姑娘。
——阿格尼丝。
佩雷兹起身,把相框倒扣在桌面上。
阿格尼丝就是一场荒谬的噩梦,从加油站的棚顶飘下来,落到他脚边。佩雷兹时时想起她,想起一片刺眼的绿色。修道院的一连串事情发生后,他麻木地开车穿越工业区,从白天开到黑夜,开回他在中城区的家里,车就停在路边。他开车时尽量不理会后视镜里盯着他看的三对眼睛,停稳了才回头去找,车门敞开着,被他连拖带拽着塞进汽车后座里的绿裙子女孩就这么消失了。他甚至不太能确定她是真的消失了,还是变成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扭随在身边。阿格尼丝和修道院里的空洞,和死在泥土里的男孩是同一种东西,他们像墨多斯边缘里滋生出的精神疾病。又像佩雷兹自己的。
他头昏脑涨,疲惫不堪,在出租屋里日夜颠倒地睡了几天,等待警察再次找上门来,询问赛琳娜和她的丈夫的死讯。他这次可以告诉他们,当晚也许有一个未满十三岁的女孩,拿着厨房刀走进了父母的房间,血流到她的绿裙子上。她在凌晨离开,那时候狗在吠叫,邻居家的小女儿趴在二楼的窗台上往下看,她朝她笑了,然后沿着街边慢慢远去,一直走,最后在城郊的加油站被一个认出她的人带上了车。如果警察问:“她什么都看不见。她是怎么做到的?”佩雷兹便只能回答:“天杀的,我不知道!她在圣心修道院还杀了一个男孩。——是我送她到那里的,我不知道她手里为什么有电击枪,而且尸体当时就消失了!”听起来会像一场上不得台面的癔症。佩雷兹独自在家的第三天,犹豫起是否该驱车到安全管理局,告诉他们一切。
出人意料的是,安全局全没有动静,佩雷兹再也没有见过任何一个穿着警服的人出现在集装楼附近。但是天边的巨响和吵闹声把他弄醒的那个傍晚,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拜访了他。敲门声很急,像整面墙在震。佩雷兹拉开门,热空气涌进来,里面没有窗,夕阳从一个很低的角度刺进房间里。
“安德鲁·佩雷兹。”克拉拉站在门外,“你不打算上班了还是怎么的?”
“罗哈斯夫人说……”佩雷兹很吃惊她来,“罗哈斯夫人说我暂时不用去了。”
克拉拉是圣卢西安的会计,兼职的,从前没露过几面。佩雷兹没想起该请她进去坐坐,克拉拉也没有进门的意思。她双手抱胸,两人站在门前说话,周围是工业区飘来的怪味儿。“正是罗哈斯夫人叫我来看看你是不是死了。我以为你听得懂暂时是什么意思。”她语速很快,“安全局的人找过我,也找过她。我们都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另一个赛琳娜,但实验室还得有人盯着,你知道冷库里都有些什么吗?”
“我——我不清楚全部。但是入库清单就在……”
“我不关心。”克拉拉压根没打算听他说什么。她频繁地看表,看向天边,还看手机里的邮件,唯独不看佩雷兹的脸。“如果你不想干了,打我的电话。如果你还想干,天际塔塌了也得按时上班,明白吗?你可能觉得世界末日到了,男孩。早就到了。这不影响你工作。”
她一口气说完,确保佩雷兹点了头,却浮现出一个欲言又止的神情。她的视线从天边收回来,终于看向了佩雷兹的眼睛。
“多少注意安全。”她最后说,“别搞成赛琳娜那样子。最近能干活的人可不好找。”
克拉拉走了。佩雷兹在她离开后走出房间,来到连廊上,神色茫然,在刺眼的夕阳中抬头望去。他立刻明白了世界末日是什么意思。巨大的烟卷云堆满半个天空,沉向西湾的那一面被镀上滚烫的金边。大火与晚霞正熔在一起,在红得滴血的地平线上,天际塔失去身影,好几滚深灰色的烟柱取而代之,立在无风的空中。一道几乎无形的灰色烟带穿过上空,坠向熊熊燃烧的一切。
然而,克拉拉说的一切都对。就算天际塔塌了,就算远处一片火海,他还得庆幸工作还在。
世界末日有什么紧要?
尽管浓烟做的云在天上飘了好久,接下来的天气一直很差,佩雷兹还是准时出现在圣卢西安实验室里。在没有赛琳娜也没有他的日子里,入库记录没有人更新,冷库中的货物也无人取用。佩雷兹晚些时候依次检查了货架上和恒温箱中的标本,把过期的几个撇到货架第三层。他打开电脑,登录公共邮箱账户,看见收件箱里亮着三封未读邮件,一封广告,两家医疗公司的调货凭证,其中一张过期了,佩雷兹将它拖进垃圾邮件,只剩下康博瑞的订单。
他正在硬盘里找入库台账以核对清单时,光标消失了。
显示器太老了。但是当坏点剧烈闪烁成蓝色和黄色的光带,紧接着蔓延成整面雪花屏,事情就不可能再按常理进行。佩雷兹眼疾手快地拔掉了电源,音响却同时发出怪声,在磕磕绊绊的电流杂音里,一个男人的声音侃侃而谈。他在汽车电台里听过这个嗓音,马丁·巴尔德斯的声音相当有辨识度,一把典型的被焦油和尼古丁熏坏了的嗓子,每一个尾音都会吞掉一半。他那个叫巴勃罗的同伴时不时搭腔,声音柔和又低沉些。
佩雷兹认出他们的那一刻,已经断电的屏幕上骤然跳出一件圆领波点衬衫和一根条纹领带。这台断了电还持续播放的显示屏的画面质地变得很旧,像蒙了一层深棕色滤片的录像带。一个不存在的摄像头反反复复变焦,直到演播厅清晰可见。
真见鬼。佩雷兹死死瞪着显示器——演播厅里还有一个转播屏幕。他往后退了好几步,腰撞到椅子上,砰的一声。
“真是他妈的见鬼——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没别的法子,我们只能掉头往回走。返回墨多斯之类的行为可能取悦了某些东西,这回没有原地打转。我对巴勃罗说,既然东边那条路行不通,我们应该找一条快艇,试试从西南方出海,我在那边正巧有一个私人港口的路子。船不用太好,只要装得下两个人和一台发电机。最好有风帆装置,再配上两架鱼竿,以防咱俩在海上漂流时饿死。还得有一本耐看的书,不能是圣经。巴勃罗听完后对我说——”
“马丁,我们是两个穷得叮当响的无业游民。”
“我说——”
“‘巴勃罗,为什么不求求你的神奇叔叔呢?’”
“你们知道的——不知道也不打紧。巴勃罗的神奇叔叔住在西湾最好的那个地段。我不知道在哪儿,但路很好找,只要朝天际塔一直开。我们一路往天际塔走,甚至看见了那架货机是怎么撞进去的。我们看见了吗?”
“没有,马丁。你在开车,我在调试电台。没人有功夫抬头看。”
“好吧。至少听见了。”
“那场爆炸的声音差点把我们的车掀翻。信号当时就断了。马丁在打急刹车,我撞到电台上,脑门嗡嗡作响。外面马上开始下泥块雨。整座塔差不多拦腰折断,飞机残骸和混凝土块掉个没完。我听见车顶上哗啦啦响。钢筋混凝土撕裂的声音和纸张撕裂其实差不到哪里去,更远的地方还有一种持续和低沉的轰鸣。大地也在震动。我能爬起来往外看的时候,天上只有大火和浓烟。一直有惨叫,还有人在哭——哈哈。他们竟然也会哭。你知道后来火烧到地面上吗,马丁?”
“别为难我,巴勃罗。我记得一大块不知道哪里飞来的金属板砸到车前窗上。整块玻璃都碎了。”
“这么说,我要更新鲜一点。后来地面上也起火了,我们的车在没有烧起来的那一部分里,但是运气好得有限。我喊你的名字,你没有答应我。我从车里滚出去,打算从外面把你弄出来,然后——”
“然后?”
“然后我们都在这里了。”
“巴勃罗说‘这里’。其实是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房间,面前有一些我们从来没有用过的设备,还有一个从来没打过交道的男人。这个男人举手投足都有点表演型人格的腔调,主持人都这样,但我发誓我在墨多斯每一个电视节目里都没有见过他。他说:‘你们两人中的一个获得了超级幸运复活名额。高兴点,不是每一个凡人都有机会回到墨多斯。’我当时看着巴勃罗。巴勃罗在冷笑。”
“我说:‘见鬼了,谁想回那种地方去?’”
“所以,事情就变成了这样。我和巴勃罗谁都没有问名额的事情。我们在无穷多个演播厅里挑中了这一个,靠划拳决定的。”
“所以……再来一遍?”
“晚上好,墨多斯。这里是Local666,也是双狗调频的特别频道。你们现在知道了我们是谁,我是马丁,这是巴勃罗,我们刚从墨多斯成功逃亡——但我们是谁并不重要。因为这不是我们的节目,而是它们的。”
“‘瓦拉克’。”
“走进演播厅时,我们拿到了一份简历——它一开始的名字是加布丽埃拉·克鲁切克,扮演着‘撒共’的女儿。那是一个相当有趣的状况,不过没有持续太久。它的新名字是阿格尼丝·加纳,你也可以只叫它阿格尼丝,仍然是一个女儿,同时是一个弑父母者。我们在计划里是这么介绍的。”
“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
“看看吧,善变的、喜新厌旧的瓦拉克,就在我们的节目播出前,它又成为了——”
“阿莱西娅。它现在叫做阿莱西娅,另一个母亲的女儿。”
第一现场
“瓦拉克”阿莱西娅是一个女巫的女儿,无论谁看到她的第一眼都会这么想。她的头发干燥蓬松,编进了不少细碎的干草和串珠,在棕色滤片的质地中呈现一种干枯的橙黄色。 橙黄色的头发,橙黄色的眼睛,橙黄色的玻璃体中倒映着她面前那个瘦小的女孩。而那女孩也看着她。如果一直盯着看,很容易叫人陷入这奇妙的无限往复的幻觉里。而阿莱西娅面前的女孩正是让佩雷兹大吃一惊、连连后退,最后一屁股坐回独脚椅上的罪魁祸首,加布丽埃拉·克鲁切克。在平常,朋友们叫她盖比。她就是那个在圣心修道院门口被阿格尼丝杀死的孩子,她的尸体在佩雷兹面前化做一滩沥青似的粘稠浆液,沉入大地中消失了,现在却若无其事地出现在转播现场里,穿着干净的连衣裙,作女孩打扮,好像修道院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魔鬼的把戏在这座城市里时时上演,人死而复生,逃亡者一再迷失,太阳西垂时,佩雷兹听见主持人报幕阿格尼丝的名字,他在圣卢西安冷库的包围中打了个寒战,却迟迟移不开视线。
镜头从女孩们身上移开。一个——学校。一目了然的音乐教室,教室里散落着几张椅子,好几个乐谱架,另一头则是合唱台。合唱台的侧面放着一架立式钢琴。一切看起来都很寻常,如果不看钢琴的演奏者正血淋淋地趴在琴键上,早已失去生机的话。这让音乐教室变成了一目了然的杀人现场。两个孩子设法逃脱了老师的管束,棕发的阿莱西娅率先踏进音乐教室,走路的调性也像一个女巫,步履轻巧,重心在脚跟到脚尖中旋转,她几步就越过活动区,朝钢琴走去。阿莱西娅还没有那台钢琴高,她观察尸体时凑得非常非常近,眼睛用力睁着,一眨不眨,发梢浸入血泊里也毫不在意。
盖比从教室门口探出脑袋。“噫呃,阿莱西娅。你吓到我了。”
“不是我做的。”
“我没有说是你做的。你怎么这么想?当然不可能是你做的,我们一整天都在一起。我是说你的举止很奇怪!”
“可是他比我更奇怪呀。”阿莱西娅说。
好奇心战胜了恐惧。盖比挨着门框,把室内打量了好几遍,然后迈出第一步——就她的年纪而言,胆子也够大了。她磨蹭着走到钢琴边,小心不让鞋尖和裙摆挨到任何血污,只看了一眼就把自己缩回钢琴背后。
“当然奇怪,他的脸皮和背后的皮肤被剥走了。我都看不出来这是谁——是梅西夫人还是米莉小姐? 她们俩我们今天都没见过。或者,还有可能是其他人?从外面来的?”
阿莱西娅慢慢摇了摇头。盖比继续张望。“喏。剥下来的在那儿挂着呢。”
死者的皮肤被精巧地裁切,挂在合唱台最显眼的墙面上。她们进来的第一眼就该看到它。阿莱西娅首先被血的味道吸引到钢琴边,而盖比被阿莱西娅和奇怪尸体吸引了注意力。
“我看不清楚。上面是有字吗?”
“有好几行。”
“你念给我听。”
“你就不会自己过来看?”
嘴上这么抱怨着,盖比还是踩到了合唱台上,仰着头去读人皮上歪歪扭扭的刻字——很不好认,也难怪阿莱西娅不想自己看。盖比觉得阿莱西娅应该用转运水晶赔偿她的精神损失,她最近实在是太倒霉了。
荧幕中只剩下她的声音:
西佩托堤克
夜之饮者
身披黄金者
自腐朽得到丰饶
盖比从合唱台上跳下来。“就这么多了。”
“啊——这么说,它根本不是西佩托堤克。”
“‘它’是什么?”
“做这一切的人。”阿莱西娅撇撇嘴,神色里浮现出不以为然,“只是一个狂热的模仿犯。它根本没有价值。我们找错了地方。”
“我还不知道你喜欢侦探游戏。”盖比说,“我们赶紧出去吧。这里的味道难闻得我快要吐了——难怪学校要把我们都赶回家去。”
“你不回家吗?我记得你有一个爸爸。”
“爸爸出差了。”
“那走吧。”阿莱西娅从钢琴边走开了。
“去哪里?下一个现场?还有下一个现场吗?我在小说里读到这样的一般都是连环杀手——”盖比追到她身边,“你妈妈不要来接你吗?别叫她知道你不在教室里是和我在一起。她会诅咒我七窍流血的。”
阿莱西娅没有回应。她从走廊上俯瞰整个学校,也可能是俯瞰着更远处,墨多斯的一部分。盖比来到她身边时,她伸手抓住了同伴的手腕。
“你知道从哪里可以出去。”阿莱西娅说,在天色暗淡后,那双橙色的眼睛忽然显得亮晶晶的,“我们去找更有价值的东西。”
如果把两个孩子离开学校后的镜头视作一个带有悬疑要素的影片,那这影片的内容实在是乏善可陈。场景与场景间没有任何逻辑连接,镜头里找不到任何有效线索。它看起来就是一场孩子们心血来潮的城市冒险,阿莱西娅永远在前面带路,盖比有时候被她拽着,有时候自己走。最容易被开场那具尸体吊足胃口的观众也会在二十分钟后离开。但是佩雷兹没有。
当画面跟随着阿莱西娅与盖比离开学校——她们翻越一个栅栏,从老师们看不见的地方溜了出去。在哪个学校都有一面围墙疏于修缮,以方便逃学的孩子去别的地方消遣日子,只是会把自己打扮成童工,远远跑到修道院的实在不多。演播厅给了她们一个远镜头。这两个没有大人照看的女孩像城市中流浪的野猫,从许多街道、窄巷,和别人家的后花园里经行而过,而佩雷兹在那时认出了学校的位置和那些错综复杂的巷道。在墨多斯,只有中城和工业区之间有这么一小片复杂地带,乍一看像是修建有序的城市,却处处有不合理搭建投下的阴影。这里有联合大学和一大票不合规的手工作坊,圣卢西安正是其中之一。他在远镜头中看到一场大火正从远处把黯淡的天空舔成紫红色,从天际塔遇袭以来,这座城市似乎永远有一些地方在燃烧。墨多斯城际网络中曾有疯人发布预言,说墨多斯将会陷入一场永恒的大火——佩雷兹现在不确信这是不是一段会切实应验的东西了。他感到有一种奇异的力量确实笼罩了墨多斯和他的命运,他在许多火灾新闻里找到了联合大学的那一条,此时此刻,大火还没有扑灭,预示着荧幕中的每一帧与“现实”靠得很近。与圣卢西安也靠得很近。他往后稍了稍,屁股挨着椅子,背贴在墙上。
女孩们在中心广场找到了另一具尸体。比起电子屏幕中的模糊展示,佩雷兹在网络上找到的,由好事者发布的图片则更清晰,如果观众切实关心了音乐教室中的那一具,就会发现两者有诸多不同之处:比如,学校里的尸体没有任何缝制的痕迹,连剥皮的手法也显得简单粗暴;比如真正的西佩托堤克用刺绣签名,而模仿者用刀具在皮肤上刻字,血污模糊了这些文字的走向使其难以辨识,更不用提多余的文字部分简直是拙劣的画蛇添足。悬挂在中心广场的喷泉中的是一具足以称作装置艺术的作品,它的同类在过去几天里频繁现身在东区巷尾,此时正朝中城蔓延,这意味着她们找到了真正的剥皮者的踪迹。
那么,阿莱西娅拉着盖比在这城市里奔走的理由就显得耐人寻味起来。
侦探游戏不是这么玩的——校园里的模仿者在被识破是模仿者后就失去了价值。阿莱西娅的兴趣跳跃得很快,尽管她的外表看上去就是这么神神叨叨。对一个魔鬼有价值的东西只能是另一个魔鬼,佩雷兹发现这是一个蜜獾们追猎独狼的故事,马丁巴尔德斯也正是这么评价的:因为那是贪婪的瓦拉克,引导她们前进的不是推理逻辑,而是一种超自然的直觉;她们始终奔向更有价值的东西。
瓦拉克曾是加布丽埃拉,又曾是阿格尼丝,现在是阿莱西娅,她们站在这里,自然是因为有利可图。
女孩们在巷子里堵到了她们想要的东西,真正的西佩托堤克。对方的动作不是那么连贯——他的左腿比右腿幅度更小,以维持一种不会倾斜的平衡,抓着剔骨刀的那只手从大衣袖口垂落,但手腕到肘部有一个不自然的折角。对这场不自量力的追杀来说是一个好消息。他用另一只手抓住兜帽,从阴影下露出他的脸和被鲜血浸透的金发,好眯起眼睛看清两位矮小的猎食者,同时也叫女孩们看清了他的,那几张脸皮的缝合处像一条崎岖的河床,显露出一种奇异的魅力。街灯的光沿着轮廓投下阴影,成了他身上的另一条缝合线。他显然还沐浴在上一场战斗的鲜血之中,战利品恐怕已经在别处做成了另一件艺术品。……他很高。空荡荡的大衣下是瘦削的身体,但是比寻常人更高。
佩雷兹以为自己比荧幕中的任何一个人都更紧张。西佩托堤克的脸会让他想起赛琳娜最后一次在这里切开的东西,但事情的发展变得远比他想得到的激烈和血腥。女孩们对视后向两侧分开,但西佩-托堤克比她们任何一个都要快,他有着成年人的体格远超成年人的力量,盖比第一时间被拉着胳膊拽回来,没有重量似的甩进巷子深处,她摔到砖墙上,重重的砰的一声,滑落在地。西佩托堤克没有回头。他在那一瞬间清晰判断出两人中更有价值的那一个,在扔出盖比的同时抓住阿莱西娅的脸摁到了墙壁上。Local666向来不吝惜于向观众们展示暴力,阿莱西娅颧骨变形和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这是一场令人不忍卒视的儿童暴力,镜头摇晃得厉害,阿莱西娅在剔骨刀几次插进肋骨时从胸腔里挤出许多声高昂的、近似笑声的惨叫。在她持续的尖叫里,荧幕切回西佩托堤克的脸,他用两张异色人皮缝制起的脸颊正以同样的方式向内塌陷。而阿莱西娅被捏碎的脸骨反而充盈起来,“阿莱西娅”的棕色从她的头发和眼睛中飞快消失,这时男人的身形略一萎顿。盖比捂着胳膊,气喘吁吁,收回用力踹出去的小腿,被捂住的手放在校服口袋里。她越过男人的肩膀,用力瞪着阿莱西娅的脸……她的迟疑只有这一瞬间。她只有十二岁,这一瞬间足够让西佩托堤克扔下正在褪色的女孩,在她动作之前杀死他了。
西佩托堤克确实松开了手。已经完全不像阿莱西娅的“阿莱西娅”顺着墙滑下去,半坐半靠,像一件被扔在那儿的衣服。男人脸上的塌陷卡在一个将要未要的程度上,像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在那儿拉锯。脸骨的变形令他那种怪异的英俊消失殆尽,缝线边缘卷曲起翘,只剩下了纯粹的恐怖。盖比的手仍放在校服口袋里,西佩托堤克向他迈了一步,剔骨刀从阿莱西娅的身体中拔出,握在他变了形而还能活动的那只手上。如果他要用这把刀杀死她,只会是一瞬间的事情。盖比没有往后退。她没有时间往后退。想想办法,加布丽埃拉。
在西佩托堤克背后,耷拉在那儿的女孩脸颊上张开了一双绿色的眼睛,两只眼睛往旁一瞥,于是盖比忽然冲向了他自由的那一只手。男人一把截住她校服的领子,女孩愤怒地大叫一声,她的双脚离开了地面,她弓起背、竭尽全力地踹他的胸膛,男人短促地笑着,看起来单薄的身躯在盖比奋力挣扎下纹丝不动,等他把女孩提得更近一点,似乎要从她的脸上找出他中意的那一块皮肤,她一直揣在校服口袋里的右手忽然拔出,将一把枪抵在他的额头上,扣动扳机。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的一瞬间,短促的、干燥的响声在巷子里弹开。接着是两声重物落地。
盖比好一会儿后才从黑色的大衣和血泊里爬起来。她很确信那里已经没有东西了。她与西佩托堤克摔在一起,那男人最后变成的浆液正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流淌。她喘着气,右手被震得发麻,她重新用双手握住那把来自地狱的礼物,镜头此时停在她和“阿莱西娅”中间。一双缝制玩具似的翅膀正缓缓从她的肩胛骨里抽出,它们的生长仿佛正受到某种阻力,而“阿莱西娅”被西佩托堤克杀死过的部分正在飞快愈合。
“我已经知道你是谁了。你杀过我一次。”盖比双手握枪,将枪口对准墙角的脸,“你带我来这里也是为了吃掉我——真不要脸啊。臭羊羔。”
第二现场
在Local666的节目播出期间,圣卢西安曾有两位访客造访。
女孩们在墨多斯游荡的时候,好几声狗吠将佩雷兹的注意力从节目中拽出来——他一开始还以为那是女孩们行经的巷子里有野狗游荡,最后才发现一条黑色的大狗正坐在身边大声吠叫。佩雷兹不是第一次见到它,它曾经出现在圣心修道院外,给阿格尼丝送去一把凶器,这次则带来了别的包裹。佩雷兹不明白它为什么会找上自己,只笃信它与播放中的节目,与恶魔们关系匪浅,恐怕它们把他当作了阿格尼丝的收件人。不过,它的毛皮丰沛而厚实,应该不是什么幽灵,也不是野狗。他的铭牌上甚至还刻着名字。这条叫柯尔的大狗——尽管它既热情又可爱——很快被佩雷兹轰了出去。“去去。”他这么说着,“去去。宠物不准进实验室。”
在柯尔伤心地离开后,第二位到场的访客则是一个高挑消瘦的女人。她是忽然出现在卷帘门外的,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那女人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裙,裙摆垂到脚踝上方,蓬松的棕色头发并发带一起编织成松散的辫子搭在肩前,她的颧骨很高,眼窝也很深,皮肤像风干过后绷在颧骨上,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混合草药的味道。她让人想起女巫,更让人想起荧幕里的阿莱西娅。她的手垂在身前,一条灵摆垂在刺青过的手腕下。
“我来找一样东西。”她轻柔地说,并不等佩雷兹拒绝,像个幽灵一样飘进了实验室里,走走停停,念念有词,专心聆听着空气中的回音,经过电子荧屏时也不瞥一眼。她靠近离心机后,胳膊直直地伸出去,手腕上灵摆垂直落下,绷紧成一条线。
“你在做什么?”佩雷兹问。
女人没有回答。她伸出手,把倒扣在桌面上的相框翻过来,看了一眼正面。照片中的绿裙子女孩变成了阿莱西娅,蓬松的卷发,骷髅头巾。她并没有冲着相框外笑,而是紧紧地抿着嘴,几乎要哭出来。
这个消瘦的女人正是阿莱西娅的母亲。她在下午早些时候接到学校通知后,忽然站起来,离开了家,始终像一个真正的幽灵,在墨多斯的这一片区域中游荡,却一次也不曾靠近学校,也未曾和同样穿梭在城市中的“阿莱西娅”与加布丽埃拉碰面。她离她们最近的一次将是从圣卢西亚离开后,又经过了三个街区时,那时她带着从佩雷兹那里拿走的相框,与她相隔几十米外的巷子中会传来几声枪响。她驻足在那里,静静听着,然后在数到第五次后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她会在一个离学校不远的死胡同里找到她的女孩。这时阴性的力量将笼罩着她们。
她长着佩雷兹认识的那个阿格尼丝的样子:穿着绿裙子,皮肤苍白,头发像绵羊毛一样浅淡柔软,但是脏兮兮地打着结。那是一张女人并不认识的脸。她会在那里停下来,远远凝望几秒钟,便向她走去。在这个下午,女孩儿始终在角落里蜷缩成一团,紧紧把膝盖抱向胸前,每一次脚步声响起都叫她紧张害怕,往更深处挤。但这一次她犹疑不定、小心翼翼地侧耳倾听,她会在女人终于要靠近她的时候认出那身古怪的草药气味,她会站起来,踉踉跄跄,扑进她的怀里,哽咽几次后嚎啕大哭。
“妈妈,妈妈!”
女孩像一切被预见的那样大哭起来,她紧紧抱住女人,那张与女人截然不同的脸上,眼泪从紧闭的眼睛中止不住地往下滚落。“我看不见,我突然看不见了!我被恶魔缠住了,救救我,救救我,妈妈!”
“嘘,嘘。”女人抱住她,轻轻拍她的背,“不要出声,阿莱西娅。也不要怕,阿莱西娅。”
她的手掌贴在女孩额头上,灵摆的水晶悬停在她的锁骨前,另一只手顺着脊椎往下滑,摸绳结似的数到肩胛骨之间,用力卡住脊椎间的缝隙。
“阿莱西娅,阿莱西娅……众神之母,众神之父……”
女人呢喃着女儿的名字。胡椒、万寿菊和迷迭香的味道在她周身旋转,愈加浓郁。巷子中的阴影变得愈加黑暗,她的呢喃变得愈加低沉和疯狂。女巫口中是土地上最古老的语言。那只持灵摆的手悬停在额间,轻轻拍打着女孩的面部。
忽然间,她将女孩狠狠往外一推,叫她摔倒在地。女巫大声喝道:
离开她!
她高高举起那只相框,往地面上掷去。清脆的一声响后,相框摔得四分五裂。
在这一刻,在距离她们约五个街区外,加布丽埃拉气喘吁吁,双手握枪,她紧紧盯着面前的女孩,最后一次扣下了扳机。
——砰。
那个女孩没有再爬起来。
壬午年初,李嘉文的太叔公过世,二太叔公已许久没有联络,当家事并全部刻印便落到她母亲身上。那时李嘉文正在英国念书,本没有计划返家,后因遭遇尼泊尔萨满一事有了个机会。此时距离太叔公过世已有半年左右,她飞回港岛后只留住一个礼拜,接着就坐船去内陆,带着她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的麻烦。重新联系上二太叔公,走的是商集团的路子,本来事情也可以托他们一并办妥,可纵使李家人丁凋敝,有事也不尽与外人说——这是母亲的意思,李嘉文依着她做。
李嘉文国语讲得不好,出了广东到处束手束脚,来湖北很是一番折腾。二太叔公李昱这年而立,还是留短发,阴沉沉的,又有少少憔悴,同五年前最后一次见没有两样,说是在寻常大学里做寻常讲师,实在大材小用。他在铁路旁接到李嘉文,两人回家路上,李嘉文就把那尼泊尔萨满的事情讲完了,因着过程实在也简单:她是在开罗遇到那个尼泊尔人的。两人追同一件物事去,两相冲突,黑袍巫师突地剖了自己的心,仅留下诅咒和一片怪梦便消失了。原以为是伏都教的巫师,仔细一查,线索却飞到了冈底斯山,可此时那巫师本人已经泥牛入海,找不到踪迹。雪山里的事情一向棘手。
李昱听完想了想,竟然问道:“时钟塔读边科?”
李嘉文跟他讲:“现代魔术。”
“那做什么去埃及?”
李嘉文很是吃惊地看着他,本以为他是不关心这些事的人。这时候却走到家了,二太叔公不紧不慢地讲:食饭先,她只好去洗手落座。很快上了一碗面,还有吊了一晨的汤。李嘉文省得内地人薪水好少,讲师拿也不多,红木餐桌都是旧的,她很拘谨地用完一餐,正要去收碗。李昱把她叫住了。
客厅里有日光斜进来,也落餐桌一角。李昱的手又干又凉,四指并按在天庭上,叫一涌泉流进四肢百骸,李嘉文直打了个哆嗦,这时一条黑狗从李昱背后走出来,直直坐下,不叫也不动。李嘉文险些睁着眼睛就做梦。自从尼泊尔人消失后,她就日夜梦见一片空茫的雪山和绝非她见过的另一个界域:越过山脊,天昏昏地暗暗,尸横遍野,黑河血池。李昱那捧水在她脉里走了一遭,一抽手,就像水池泄洪合闸一松又一紧,李嘉文大口抽气,汗如泉涌,贴着脊背湿淋淋往下流。哮天叫了一声,过来拱一拱她垂下的手,便从旁信步消失了。
“知道他们,是雍仲本教。”二太叔公说,“我也拿不住。”
“我认识的人已经走了。”他又说,“晚些带你去另找个人。”
“找哪个?”嘉文问道。
“见了便知。他可能有办法。”
李昱叫她冲完凉睡一觉,李嘉文却不是很敢睡。哮天又现身了。哮天是一条不太叫的细长的狗, 原来那一条在嘉文记事前就老了。它盘在床边,用黑溜溜的珠子一样的眼睛看她,嘉文与它对视,想到,应该还有一条叫丞相,二太叔公原来有好多狗。想着想着,便不知不觉陷入了黑甜梦乡。
醒来时天已经昏黑,二太叔公换一身板直的衬衫和长裤,凭空老了十岁,正要出门。见她醒来,便叫她一道出去。李嘉文洗过脸,长江上夜里有风,江风落在脸上,升起少少凉意。她同二太叔公没有几个话讲,也不知道去哪里,只知道哮天轻巧地缀在后面。他们横穿过烟火缭绕的夜市,过了黑黝黝的一个陈旧的居民区,停在一间发廊前。发廊前两个三色柱正在转,一个抽烟的女人毫不避讳地直勾勾打量他们,李昱没有看她,看着路,又折了一折,领着嘉文往更偏僻的地方走,他们一前一后,摸黑好几分钟,人声才渐渐洪亮起来。
李嘉文听国语本来就吃力, 当地人讲话像吵架,要听懂更是难上登天。因着她只听见大群人毫无章法地说话,麻将声,纸牌声,叠码子一摞又垮下来的声音。她同二太叔公上了四层楼,拉开门是个烟雾缭绕的棋牌室。几张麻将桌摆着。当中一桌有个吊儿郎当的男人,左腿正搁在椅子上,门一开就瞥个眼神过来。
“二——”
他见到李昱就要招呼,一看李嘉文在他身边,便立即收声。这男人是脸冲着正门,手上却没有停,摸一张牌便打出去,接着又走了一轮,上家出一张幺鸡,他也没有看,拿来往牌面前一横,竟然就胡了。自李昱拉开门两分钟,什么也没有讲,男人自己起身,到走廊上同他们讲话,棋牌室的门一关,忽然变得又黑又静。
李嘉文觉得他面熟。可一时间说不上来。
“这是哪位?”
男人问道。周围静极了,李嘉文知他动了手脚。她看见男人从夹克口袋里掏烟盒,掏完又放了回去。
“这个是李嘉文。”二太叔公说,“原来要叫李寄。出生时辰不对,就用不上了。”
他这个介绍很是奇怪。李嘉文确实还有一个弃了不用的名字,却不当对陌生人讲,尤其旁的什么也不说;再来,他也没对她介绍这个男人的身份:他与二太叔公年纪相仿,却穿得更像个嬉皮士,正用着一种很不礼貌的兴味盎然直直打量她的脸。李嘉文觉得很不舒服。
“哦——”
他拖了长音,“那找我是有何贵干?”
李昱不答话了。 男人冲着她问,便是要她来答。嘉文斟酌着把尼泊尔人的事情又讲一遍,她得用国语,讲得有点拖拖拉拉的,男人听得还很认真,只是一听见她说冈底斯山便乐了。
“嘉文,你运气好。”他笑起来有点赖,“我还真有点法子。且我很喜欢你,价钱也不要你付,我找你太叔公讨。”
他讲话时,带一点不知道哪个南方的口音。李嘉文同内地人打交道实在少,听不出他是哪里人。李昱既然没有说话,嘉文就应当信的。就是不知怎么的,总是有点想揍他。
李昱说:“回去再说。”
于是空气一松,棋牌室里的声音又再漏出来。哮天悄无声息走到他们身边,他不怎么发出狗在小跑时那种哒哒哒哒的声音,男人仍注意到它,一把将它拎起来。嘉文现在又跟在二太叔公身后往回走,那个男人没再回去打牌,他抱着哮天,离他们远一些。
有江风迎面过来。嘉文便忽然一怔——
他怎么晓得李昱是太叔公?
正文字数:12086
主线+支线B+PVP胜(对战编号18,vs 加布丽埃拉)+登场的小狗
积分变动 2+2+3+2=9
积分分配 贪婪2 嫉妒7
积分现状 贪婪7 嫉妒7
--
1.阿格尼丝
“如果你出生在墨多斯,你要知道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命运无常。”
……她在说什么?
越过通往工业区东侧的长斜坡的最后一段,还算宽敞的公路急转直下,截断在废品区的淤泥里,崎岖的道路溢满腐水,佩雷兹不得不先闭上嘴,以应对糟糕的路况。他们擦过堆成山的工业垃圾,钻进废品区和工厂夹缝里的锈绿色的小道,四周忽然暗了下去。就像一条野狗把自己挤进笼子里,铁丝网和枯草紧紧围裹过来,头顶变成低垂而纵横四布的钢架管道。天光漏过它们往下掉,穿绿裙子的女孩蜷缩在副驾驶中,脸被衬得一阵一阵白。她原本保持着膝盖放在胸前,双手从腿下环过的姿势,手中紧紧攥着一小袋玉米片。急转弯把她甩向车门,砰的一声。刚转道没多久,她便又活动起来,没事人似的抖抖胳膊,展开袋子,把玉米片塞进嘴里。咔嗞咔嗞-暂停-咔嗞-暂停-咔嗞。佩雷兹留给她的余光在富有节律的咀嚼声里收回车前方。
“你刚刚说了什么?”他问。
“我没有。”
“我听见了。”
“我没有。”
“随你的便吧。”
她脑子有病。佩雷兹心里腾起火,失去了和她争辩的耐心。这时候她便又把装玉米片的口袋紧紧揉成一团,在一只手心里握着,另一只手朝前探去,摸索着前板和空调口,找到电台旋钮。
一辆古董汽车,一个古董电台。这辆车原来的主人,赛琳娜·加纳或她的丈夫中至少有一个狂热的复古爱好者,他们在十三年前抛弃了曾在他们的时代流行过的扁平审美,他们的女儿阿格尼丝对此格外熟稔。她比佩雷兹更该说是这辆车的主人。她那些蠹虫触须似的手指从大大小小十几个旋钮上滑过的时候,佩雷兹终于听见了“滋——滋”滑过的电流声,阿格尼丝找到她想要的那个,往右拧去。
音响里登时弹出一串粗野难听的笑声,害得佩雷兹差点踩下刹车。
“你刚刚说了什么,那个词是他妈的什么?命运就像个善变的婊子?你他妈的听起来可真像个诗人。”
“闭嘴过来看,马丁。你看了就知道我在说什么。”
“闭嘴?那可不成,不然我们亲爱的听众会错过这趟旅行的全部乐子——我和巴勃罗在路边捡到一辆没人要的越野车,伙计们。军用的,车漆是绿色。在岩谷八号公路上,离矿区入口差不多五英里。如果你们手头有矿区地图,找到岩谷的位置,八号公路数几个岔路口,横过去一个叫旧河谷的。就是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这里有个插歪了的路牌,车在路牌下,巴勃罗已经去了。现在我也得绕过去瞧瞧。我来了。”
一阵轻盈的、让人感到愉悦的口哨声。“马丁”听起来心情尚佳,吹着曲子,迈着脚步,周身呼呼响着风声。
“一个逊毙了的急刹车,两个瘪轮胎。哈哈,我就知道,后视镜还碎了一个。挡风玻璃上都是沙,驾驶座的车门就这么敞着,看起来有人急着从里面滚出来。我们可能是第一批发现它的人。”远处响了一声,“你那是什么表情。看到什么新鲜玩意儿了,巴勃罗?”
“在后座上。我把门弄开了,你自己过来看。”巴勃罗的声音,比马丁的低,还有点平。
靴底碾过砂石。一扇变形的车门被不太顺利地拉开,旋律和脚步声一起停了。
“我操。”马丁的声音,“一个死人。妈的,东区的死人有什么好看的?”
“到处都是死人。他至少死得很精彩。”巴勃罗说,“一个死在矿区公路上,没有人收尸的条子。有人好好停了车,拉上了手刹,从驾驶座爬出去,没弄走尸体。有没有意思?”
“好吧,精彩,好吧。”马丁哼哼笑了两声,音响里传来痰在喉咙里滚动的声音。他正在清嗓子,“兄弟们。听众朋友们。情况就是这样:车里躺着个死人,穿得像条子,肩章还在。鬼晓得他到底是不是?他脸都烂成那样了。想想这里有一把枪怼着他的脸蛋——砰!——就会这样了。巴勃罗——”
“后备箱是空的。”
“空的。有意思。”马丁继续说。他的声音变得很闷,像是钻进了一个狭窄的空间,“巴勃罗,把手电递给我。”
布料耸动声。巴勃罗依言照做,马丁动作的声音时近时远。“我腾不出手,麦克风别领子上了。收音怎么样?”
“可以。”巴勃罗说。
“好,伙计们。我现在就在死人朋友身边,血已经干了,我得仔细点。免得他们那些人想追究的时候找到我们俩头上。这事儿该不会跟锈河帮有关系吧?”
“不。”巴勃罗说,“不是他们的路子。他们不会把尸体丢在这儿,他们会拿去种地。”
“得。你是对的。我这里是后座。到处是血,血浸透了。驾驶座也有血,座椅靠背上压了很重的印子,安全带锁扣也坏了。看起来像这么回事:有个人被安全带拴着,硬是活活扯到了后座,搞不好正是我们倒血霉的死人朋友。巴勃罗说得没错。前头挂了空档,有人替他停车,但没把他弄出去。有意思。”
“马丁?”
“嗯?”
“我们来的路上没有见到别的尸体?”
“没有,兄弟。我敢打包票。”
“更精彩的事出现了。”巴勃罗平静地说,“这里的血量足够死三个人。”
马丁的呼吸声喷在麦克风上。他过了半分钟才接话。“真他妈的骇人。”他说,“我过来的时候可没看到别的痕迹,除了急刹车。你的意思是这里本来有三个死人。死人开的车,死人把车停在路边,然后他们从这儿人间蒸发了。”
“我没这么说。血量不正常,就这个意思。有没有别的发现?”
“嘿。”马丁促狭地笑了,“在你他妈吓唬我之前正要让你看看这玩意儿。咱们的死人朋友的上衣口袋里揣着一个录音机,军用的。”
他们现在停在一个有岔路口的空地上。
没什么别的原因,他们迷路了。十几年来同一块地陆续易手好几个经营者,最后被曙光集团统一收购。厂房拆了又建,铁丝网和电网活了似的往外侵吞。十几年前废品区可没有现在这么大,也没这么臭。佩雷兹已经很多年不往这方向来了,他的脑子和卫星停摆后的电子地图一样陈旧。在马丁说到旧河谷那会儿,他终于想起车后座有一张实体地图,和声纳放在一起。赛琳娜,复古主义者,他想着。从驾驶座上爬过去够地图的时候,电台主持人正用夸张的口吻渲染倒霉的死者如何套着安全带被活活拖到后座,佩雷兹听得浑身不自在。他往右瞟了一眼,阿格尼丝的睫毛盖在下眼皮上,嚼玉米片的动作越来越慢,看起来都快睡着了。
她现在就没那么烦了,佩雷兹认为这狗屎电台根本不适合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听。何况阿格尼丝压根不知道他们嘴里那些东西长什么样子——尸体,变形的脸,空无一人的旷野和抛锚的越野车什么什么的。他可以赌一个月工资,赛琳娜那种人不会给她的女儿念恐怖故事。佩雷兹打开地图和电子的那份比对,一行小字标注地图绘制于五年前。比电子地图还新。
他当然不是在找马丁描述的抛锚的越野车。他在看另一个方向,很近,穿过工业区就到。在他小时候,那里还零星接收几个像他母亲那样没处收治的患者。后来,最后一批病人渐渐消失了。只剩修女在里面活动。他比照旧的和新的地图,曙光工业在东边新建了一个精加工机械厂,这就是导致他迷路的罪魁祸首。
这时候,电台里的人开始研究他们从死者身上找到的录音设备。马丁好几次试图将录音机的播放端凑近麦克风,电流声突然变得很大,滋啦滋啦,毫无章法地四处弹跳。佩雷兹被吵得头疼。他把地图揉作一团塞到驾驶座旁边,拨了拨旋钮,打算关掉电台,重新启程。
副驾驶上的阿格尼丝忽然探过上半身来,苍白的手指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腕。
“搞定了。”巴勃罗说。
不知道他搞定了什么,下一次马丁让那台制式录音机凑近时,大量的电流噪声中出现了风声和人的喘息。这种无意义的片段起码播放了两三分钟,旋即,电台里的两人都意识到这样下去不行。马丁冒出一声失望的咕哝,用指节在塑料外壳上敲敲打打,发出一些介于沉闷和清脆之间的声音。
“等我两分钟。”他说,“就两分钟,伙计们,别走开。”
录音被拿远了。这期间巴勃罗一直没吭声。过了不多不少正好的两分钟,马丁的脚步声走回来,这次他没再讲什么废话。电台里的声音又嘈杂起来。
是电流声。
“……我们被埋在三号竖井下的第五天……”
电流声。失真得太厉害的男人的声音,听不出年纪。
“……没吃的。没水。没有干净的水。地下水早就被抽干了。 第四天那帮畜生就开始盯人。……马蒂奥跟我说,反正都是死刑犯,少一两个谁知道?我说不行。我他妈说了不行……”
电流声。
“我不知道是谁的……”
电流声。
“……第七天我们凿穿了——不是岩层。我们凿穿了一面人造的墙。一个铁皮门。门后面有个黑色的甬道,甬道是空的,地图上没有,照不到头。我觉得深处有东西在发光,我觉得那是什么东西的眼睛,闪过去就消失了。……马蒂奥说我准是疯了……”
“没有人敢进去。我们把……扔进去。……门堵上了。”
电流声。
“……我把马蒂奥搬到后备箱。他沉得要死,他妈的,我都不知道他活着还是死了。我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他们。他们都疯了……”
电流声。
“安德鲁。”
阿格尼丝细细地说。
“安德鲁。”
她又喊了一声。
她的声音夹在电台中传来的滋滋啦啦的电流声里,实在是又细又尖,和死者的声音叠在一起,鸡皮疙瘩从佩雷兹的手腕爬到后颈皮上,他迅速地拧掉了电台,阿格尼丝又喊道,“安德鲁。”她不会累似的,“安德鲁——”
佩雷兹重重撇开她的手。“有事就说。”
“去三号竖井。”阿格尼丝的声音又轻、又甜、又快,“八号公路的旧河谷,五英里。去三号竖井,安德鲁。我要去那儿,安德鲁。让我去,安德鲁。”
她现在有点像个不符合她这年纪的孩子:一个听过故事后,吵着要坐碗豆藤到云上的那种。如果佩雷兹刚刚没有听过马丁那口粗俗的南方方言,也没有听过烂脸的死人和塌方洞窟里的故事,她现在就只是表现得像那种生活优渥的中产小孩,无忧无虑,好像心智没有跟上年纪增长,好像他应该给她买草莓而不是加油站里的膨化玉米片。
“我不会送你去矿井。我搞不明白你为什么想去那种地方。你喜欢听马丁和巴勃罗这种节目吗?你觉得很刺激?他们就有这么……哗众取宠。我猜越野车是假的,录音也是假的。别信那种东西。”
佩雷兹点燃发动机,感恩于内燃机的声响如此亲切而富有生命力。他一眼也不看他身边的女孩——他生怕阿格尼丝正把脸转过来,拿那双没有焦距的瞳孔望着他,她的眼睛和赛琳娜像又不像,里面有一种很吓人的东西。他甚至有点怕她。
“……听好了,阿格尼丝。这一切没有商量的余地,我没钱也没功夫养你,你想要什么东西……总之别问我。所有的不幸都是上帝造成的,所以我和圣心姐妹们联系过了,你要去救济院。你去‘妈妈’那儿。别的哪里也不去。”
2.安德鲁
安德鲁·佩雷兹来到西湾以前,也不知道这座城市里有这么多条好路。它们有着深灰色的沥青路面,两侧围种了灌木丛。灌木丛修剪整齐,在这季节呈现一种在中部和东部很难见到的苍绿色。他依靠电子地图导航找到银星科技的取货处,这很不容易——自从十几年前天上的东西一个接一个停用之后,网络地图已经很久不更新了。如果你住在靠近集团中心的城区或沿海地区,他们在墨多斯局域网中更新内城地图,至于边缘地区,只好看制图人的兴趣。
如果他还往西开一截,可能会见到那么几条精心养护过的林荫道。然而取货地在整个西湾又属于另一种穷人的地盘;佩雷兹打出生以来,还没见过不把人与人分类的社会,一类人下面还有一类人,活得最穷的也比死人多一条命。他停好车,从停车场里走出来,整个人都有点局促,衬衫好几天没洗,头发也打绺,一种“借来的”气质掩饰不住地从里往外冒。这是他这辈子最接近体面人的一刻。接待他的是电话里那个物流负责人,齐肩短发,穿着得体。她对佩雷兹很客气,这种客气叫他更不舒服了。
他报上赛琳娜的预留电话和货单号,那个客气的姑娘客气地对他讲:请您稍等片刻。我们需要订购人确认。
过了一会儿,她匆匆从房间内出来。电话没有打通,她仍然很客气地问,请给我一份个人证件。我们需要登记留存。
她没有为难佩雷兹,处处妥帖到让人很不自在。佩雷兹提供了圣卢西安生命物流的工作证。
赛琳娜为阿格尼丝订购的声纳是小小的一个银灰色盒子,连盒子一共巴掌大小,大约三分之二的厚度是说明书。佩雷兹这时候不晓得“植入物”越小越好,他认为这东西看上去很贵也很不值得。他把声纳的包装袋放在后座上,钻进古董车的驾驶座,从这城市最像城市的地方扬长而去。这是上个礼拜天的下午三点。安德鲁·佩雷兹将在数小时后产生这样一个念头,又很快忘记它:每个出生在墨多斯的人,要学会的第一件事情是命运无常——就像住在东区的人从不知道脚下的岩层什么时候又为什么会垮塌,就像一个还算体面的狱警也会很不体面地死在空无一人的矿区公路边,就像很多在中城区工作的普通人只仰赖一个三磅左右的大脑里的念头决定他们的命运。就像……就像安德鲁载着阿格尼丝的生日礼物回家的几小时后就遭遇了警察登门,而他在得知赛琳娜·加纳与她的丈夫的死讯时,茫茫然的大脑中想到的第一件事情,是他在圣卢西安实验室的工作。他好赖没有像个白痴一样将脑子里的念头脱口而出,他的脸上混合着再真实不过的茫然和惊愕,年轻警司收了证件,说:走一趟吧。
佩雷兹第一次知道拘留室里没有窗,只有一个亮得刺眼的灯泡吊在顶上。
第一个问题是:你和班克斯夫妇是什么关系?
佩雷兹花了点时间来消化“班克斯夫妇”指的是赛琳娜和她的丈夫。那个男人在他的脑海里没有留下任何记忆,甚至不如离心机旁的阿格尼丝来得深刻。“我在圣卢西亚样本库工作。”他说,“赛琳娜是我的上级。我不认识她的丈夫。”
“所以你不知道她的家庭情况?”
“我知道。”佩雷兹说,“我知道她有一个女儿,她的照片就放在实验室里。应该有一个丈夫,她很少提他。没别的人了。”
他们记下了这个答案。
第二个问题是:你最后一次见到赛琳娜,她的状态怎么样?
“她很累。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几个小时,她借我车,让我送她回家。我在她家门口停车,她找钥匙进门,我就开车走了。”
“你见到了她的家人吗?”
“没有。我送她到门口,没有等到她开门。”
“为什么?”
“因为……我也很累。我不想等她,那天晚上已经很晚了。我觉得她不需要我帮她开门。”
佩雷兹的鼻子上有点汗。他确实没有见到伊莱,但绿色的门就在他眼前开了一条缝。他见过木质地板,暖黄色的光,和一闪过而过的绿裙子的一角。赛琳娜没有邀请他进她的房子。幸好没有,他说的谎无伤大雅,甚至算不上说谎。
佩雷兹死死地盯着灰白色桌面上的自己的影子,忽然觉得刚才那个问题答得不太好。他应该说他没有受到邀请,就这么走了——然而他没有更正的机会。第三个问题是:你是怎么找到这份工作的?
“赛琳娜在旧货市场贴了招聘启事。我去面试。她问我以前做过什么,我说我在工业园里做工,做体力活。她说她正好不需要那么多有学识的人,我就留下了。”
“工作了多久?”
“不到七个月。”
“工作内容是什么?”
“……实验室的工作是接收处理生物样本,分类,检测,登记入库和出库。生殖方向比较多,因为自然人的生育率大不如前。我的话,我给她做助手,辅助处理货物,维护环境,填单,送货,擦和洗……就是最基础的那些活儿。”
“最近没有什么特殊的内容?”
一股来自礼拜六深夜的热流从胃涌到喉咙口,又迅速地和汗水一起回落下去。佩雷兹忽然就如同走进了样本库的冰窖一般寒冷而清净,他那张很普通的脸露出一些恰到其分的迷茫:“什么是特殊的内容?”
佩雷兹总是比他自己以为的要聪明那么一点。他暂且还没有,也永远没有机会知道赛琳娜对他的真实评价了。赛琳娜想要的是一个既软弱,又机灵的助手,这两种特质很少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一个人往往足够奸诈狡猾,或总总一事无成;她等了差不多有大半年,终于等到一个安德鲁·佩雷兹拿着招聘启事找到了面试地点,在她看来这也还是个孩子,他刚满十九岁不久,而且在很小的时候失去了母亲,敏锐的思维只会让他的不幸更加不幸。他们这些孩子,譬如佩雷兹,譬如阿格尼丝,最大的不幸是出生在战争后的世界,而赛琳娜最大的不幸是出生在了战争前的那个。
警察没有追问“特殊内容”是什么。
佩雷兹原以为他们会问得更多——毕竟医疗行业就是所有行业里最可疑的那一种,而且赛琳娜做过的事实在很难说干净。但警察只是不轻不重地追问赛琳娜在工作上的其他关系。佩雷兹老实交代了他知道的那几个名字,罗哈斯夫人、克拉拉、或者瓦加斯博士、或者萨尔娃·纳贾尔,他们中有圣卢西安的会计,还有康博瑞或其他公司的联络人。他注意到警察的笔有时候动一下。有时候不动。最后一个问题绕了个弯子,又回到赛琳娜的家庭,他们询问佩雷兹在昨晚离开前有没有见过家里的女孩。
“没有。”佩雷兹真切诚实地回答道,“我没有见过阿格尼丝。但她是个失明儿童,如果父母都在家里,她不会去别的地方。”
“她不在。”
警察没有给他反问的机会,合上了记事板,把一张纸推过来,让他用灰色的墨水签字,并按上手印,“你可以走了,最近别离开住处。如果有女孩的消息,联系我们。”
“我可能快失业了。”佩雷兹在十足错愕后,则露出一个很苦的笑容,“如果我付不起房租,我就得从中城滚出去,先生们。”
这是礼拜天的深夜,他形单影只地从安全局的中城办事处离开。他在路边搭了一辆车;那时候天顶上出了月亮,还出了星子。在化石能源的产能一落千丈后,墨多斯气候竟然比二十年前好。
礼拜一天亮时,佩雷兹几近一整夜没有合眼,只在凌晨囫囵做了个梦,梦里见到了安德鲁。他很确信那是安德鲁,因为它泡在福尔马林里,变形的脸紧紧贴在玻璃上,焦急地催促着他:“救救妈妈,安德鲁,救救妹妹。”然后他醒了。
佩雷兹在八点左右给罗哈斯夫人拨去一个电话,心里祈祷着他千万不要记错号码。罗哈斯夫人的全名是胡安娜·帕布罗·罗哈斯夫人,他只见过她一次,赛琳娜说过她是实验室的赞助人。他实在是没有办法,不知道还能联系谁了。罗哈斯夫人压根没有想起安德鲁·佩雷兹这个名字对应着哪一张她见过的脸,在他说出赛琳娜夫妇的死讯后,她干脆利落地说:“那你今天就休息吧。”
死亡和意外事故在东区是很轻飘的一件事情。直到今天,佩雷兹才知道在中城也是。他的茫然在一整夜休憩后仍没有洗脱,他走路轻飘,大脑迟钝,一时半会儿不能确定罗哈斯夫人的意思是“今天不用来上班”,还是“永远都不用再来了”。他坐回赛琳娜的车里,一直呆坐到上午十点,油表的指针停在一个他不愿意承认的刻度上。警察昨天问了他很多问题,但没有提到这辆车。可能他们忘了。可能他们觉得这辆车不重要,可能他们另有打算,只是还没有开始执行。无论如何,车还在佩雷兹手中,就会源源不断地产生燃油费,维修费,一切他支付不起的费用。
……何况他可能已经失业了。
他的工作像赛琳娜家的房子一样被悬置起来。赛琳娜夫妇死了,他们的女儿不知所踪。那栋房子唯一的下场是很快被打扫一新,挂上牌子出售,获益人可以是任何人,除了已经失踪的阿格尼丝。最后只有街上的狗记得房子里有过血腥味,但狗群只会吠叫而不会说话。佩雷兹驱车往郊外的加油站行驶,忽然想到,在东区,人总是没有足够的房子;在中城,房子比人活得久。他开往加油站是为了碰碰运气,能不能在那里找到一个喜欢燃油汽车,且愿意出价的人;到了油站以后,盯着管理员休息室门口挂着“二手交易”的牌子,佩雷兹却又想:就付这一次,等他找到一个足够好的卖家,就把燃油钱贴进车辆的价格里一起卖。
他提着油枪发怔,计数器荧屏上的数字往上跳动。绿色就在这时候撞进他的视野里。
多奇妙啊。
城里一个家庭发生了血案。他们家失踪的女孩忽然独自出现在城郊的加油站里,出现在这世界上少有几个还能认出她的人眼前,她灰扑扑的,孤零零的,比照片上瘦一点、成熟一点,头发也长一些。她踩着拖鞋,站在加油站的瓦棚下,裙摆上浸着油和深色的污渍,裸露在外面的小腿上有一条长而细的血痂。她像一张突然掉落在加油站里,被过路人踩过几次的彩色照片。佩雷兹不会认错她的脸。
“阿格尼丝?”
他脱口而出后才意识到喉咙紧了一下。那女孩慢慢地侧过身来,她并不将脸朝向安德鲁,而是侧耳在听。
“我认识你吗?”她问。
“你不认识我。”佩雷兹把油枪挂回去。他往阿格尼丝的方向走了几步,停在一个不太远也不太近的距离上。他们这样对待容易被惊扰的动物,“但是我认识你,我是安德鲁·佩雷兹。我和你妈妈在同一个地方工作,我见过你的照片。”
“那真巧呀。”阿格尼丝说。“你好呀,安德鲁。”
“……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路是直的。我沿着边上的路一直走,就到了。”
他不是要知道这个。阿格尼丝只用一句话回答他的一个问题,每句话都是一个已经完成了而没有下文的句子。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跟着轻微的节律蜷缩和松开,佩雷兹终于意识到她有些问题——除了眼睛以外的。那些问题在赛琳娜的缄口不言和铺了木质地板的房间里面。
“阿格尼丝,你家里怎么了?”
“家里没有人了。”
“……没有人是什么意思?”
“你真奇怪,安德鲁。就是这个意思,家里没有人了。”
“是谁做的?”
阿格尼丝忽然把脸转向他。她眯着眼睛,可以说是腼腆地朝着他笑了一下,接着紧紧抿起嘴唇。
对话突兀结束了。她说了算。
佩雷兹别无办法。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问得不够好,他应该先问“昨晚有没有其他人进到家里”,或者是“妈妈身上发生了什么”,他忽然又想起——哪怕彼时彼刻真的有一个凶手站在家里——阿格尼丝也不可能目睹这一切,于是问题应该变成“你昨晚听见了什么”——可是她究竟为什么最终一个人离开了家里?
阿格尼丝的胳膊肘和膝盖上有擦伤和淤青,她的脸庞和头发沾满灰尘,晒在太阳下,漂着光点。在他们两人之间不长不短的距离中,有一个忽然冒出来的声音,咕噜噜的好一阵响。
佩雷兹只好把疑问咽下去。他正擅长把一切疑问咽下去。
他说:“上车吧。这是你妈妈的车,她把它借给我了。我带你去吃点东西。”
3.加布丽埃拉
他们离开工业区,停在一条泥巴路脚下。
佩雷兹和阿格尼丝步行前往圣心修道院。修道院建在低矮的丘陵上,经过干涸的河谷和枯树林,外形像一座乡村教堂,又比乡村教堂要大上一圈,主教堂一侧往深处延伸出灰黄色的砖瓦楼房,院墙则是战后用碎石和混凝土建起来的,嵌着细碎的玻璃。一辆光鲜的摩托车停在路正中,绕过那辆摩托,修道院的大门便显露出全貌,生锈的铁皮有一半像被揉皱的纸一样瘪了进去。这里看起来……不太好。空气里漂浮着一股潮湿的泥腥味,两人刚走近一些,一个穿着黑色衣服的修女匆匆从门里探出半张脸,她谨慎地看了他们一眼。
她这张脸看上去二十岁左右,打扮得和所有修女一样。佩雷兹说:“我找玛尔塔姐妹。我来之前联系过她。”
“我就是。”修女玛尔塔说,她把好的那边门拉开一条缝,“安德鲁,对吗?你来得不巧,‘妈妈’不在。”
她又仔细地看了看阿格尼丝。她的手放在佩雷兹手中,向着玛尔塔抬起脸,微笑。
“就是她。”佩雷兹说,“这是阿格尼丝,她看不见。”
“可怜。”玛尔塔垂下眼说道,“你可以和我们在一起。等‘妈妈’回来,你就可以真正成为众姐妹的一员,同我们分享黑暗和光明。”
阿格尼丝说:“好呀。”
她便被佩雷兹牵着,跟随玛尔塔姐妹走进了修道院残破的大门。玛尔塔的背后原来还有好几个旁的穿黑衣服的修女姐妹,她们随着外来者的进入散开,阿格尼丝听到她们当中发出一声很浅、很轻的松快的叹气声,细碎的脚步声四下而去,她们的痕迹在她的脑海里像一群流动的沙。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受过洗。”佩雷兹一边走,一边同玛尔塔说,“她原来住在中城。”
“不常见。”玛尔塔姐妹说。旋即,她为佩雷兹解释道:“众修女中由中城出身的不常见,她们到修道院时,总是携着苦痛。”
“她几天前失去了父母。”
“这是一场严酷的考验。她多少岁了?”
“十三岁。我记得是十三岁。”
“那么,她还不能做见习修女。不过她仍然可以成为姐妹中的一员。”
玛尔塔修女的脚步轻盈。修道院的地面是压实的泥土和碎石,踩起来有点沙沙的质感。修女姐妹们有意无意、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站在院落中和主教堂前。他们由玛尔塔修女引导着,与她一同穿过院子,从主教堂侧面的小径进入一条走廊,脚下的路面在那时变成了瓷砖,几道脚步声错落有致地响起,嗒、嗒、嗒、嗒,走廊的中段是一部通往二楼的楼梯,水泥浇筑,扶手则是摸上去很凉的金属。
佩雷兹便是在要上楼的拐角处,转身寻找时,发现阿格尼丝从他们的身后消失了。
佩雷兹还没有发现的是:修道院中弥散着一种恒常的近似于血的锈味,从很远的过去到现在,经久不散。他可能发现了,只以为前一晚下过雨,泥土里翻涌出潮湿的腥味;前一晚也的确下过某种大雨。连廊的墙壁上剐蹭着一大片伤痕,墙角堆落着金属残片,深色的污渍连着锐器伤痕从走廊入口断断续续遍布整个侧翼,这些都是最近下过的雨溅上去的。阿格尼丝摸着这些伤痕往前慢慢行走,她的脚步是那么轻,呼吸也是很浅的起伏,她静静地、轻轻地从众姐妹身后经过,没有人发现她。
由此,阿格尼丝悄悄从玛尔塔修女与佩雷兹身后脱尾,独自走到了修道院侧翼的走廊上。
这里有些房间长久无人活动,散发着一种陈旧的霉味。阿格尼丝一边走,一边探索墙壁,指腹紧贴着粗粝的抹灰层,有些墙皮剥落了,还有一些地方剥落得更厉害,露出粗糙的砖面。在这些刻蚀与刻蚀间,还另有一种尖锐的凹痕,它们乍看杂乱无章,互相交错,最终却往着一个血气涌动的方向延伸,涌向侧翼排屋中的其中一个房间;这和刚一踏进修道院,就能闻到的那种似有若无的味道同而不同。如果阿格尼丝曾经见识过,就能准确描述出那是一种近似于硫磺燃烧的味道,它和浓郁的血腥味混在一处,散发着一种奇异的诱惑力,让这只细小白鼬般的女孩仅着靠嗅觉就追着细细的血线从走廊上穿行而过。
愈往深处,地面上的细碎的沙砾愈多,阿格尼丝的手指能摸到的砖面更多、更粗糙,硫磺和血的气味翻涌得更厉害。她摸到一个折断了的门框,它从墙面上被生生扯落,尖锐的木头断面在她的手指上刺了一下;阿格尼丝立即缩回手。地面从瓷砖变成了木头,踩上去嘎吱嘎吱直响,和她那晚走进父母的房间时地板发出的声音一模一样。她蹲下来,手贴着地面平伸出去,手掌往前滑动了大约一臂的距离,细小的沙砾粉尘在她的手掌下滚动。她摸到了地板边缘——一个参差不齐的缺口。她沿着边缘摸了半圈,没有找到破损的终点,阿格尼丝停住手,跪在缺口边缘,把脸朝向洞口的方向。
“你真美啊。”她高兴地说。
在那地面孔洞的深处,浓郁得不见底部的黑暗中,有一个形状——一个金色的、仿佛用黄金或太阳铸成的人的形状站在当中。几支翅膀自他的背部垂落,还有几支从颈后拔出,向前弯曲,包裹着他的头颅,头翅上的羽毛细密而整齐,间或镶嵌着一些规则细小的圆弧。就在阿格尼丝朝下望去的那一刻,它们忽然间齐齐睁开,往上一瞥。
接着,脚步声从远处传来。佩雷兹的,还有玛尔塔修女,和其他几个圣心姐妹。阿格尼丝慢慢将身体坐直,在黑暗中等待着。
佩雷兹与圣心姐妹一起赶到侧翼建筑深处时,便亲眼目睹了那个惨不忍睹的现场。一扇门连门框一齐从它原来该在的地方扯下来,墙壁上溅满深红如血的污渍,房间地板中是一个显然被暴力挤开的大洞,阿格尼丝正莫名跪坐在边缘,往前一步她就能掉下去——他从那破洞往下望去,修道院不见天日的地下室中竟然整整齐齐罗列着铁皮柜与钢架床。破损的地板散落在其中一张床上,粉尘在太阳直晒下簌簌下落,佩雷兹那一时间移不开眼睛,他看见一大床浓稠得分不清质地的咖色浆液从正对着天花板破洞的那张床上缓缓往下滴落,渗入比地下室更深的地壳中。他打了个寒颤,不想知道那是什么。
直到玛尔塔姐妹请他出门时,佩雷兹还在想,他是不是有在赶到房间的那一瞬间,从阿格尼丝背后,看到地下室中曾经站了一个金发的男人?——这点微末的错觉很快被另一种沮丧扫过,实际上,修道院变形的大门遮挡不住任何东西,甚至是一道窥探的视线,他们站在这里,仍然能看到主教堂碎裂的台阶和台阶下的沙袋。但他们已经没法再进去了。佩雷兹长长地叹气。
“阿格尼丝,我没有地方送你去了。”
他沮丧地抓了一把本来就乱糟糟的头发,这次他没忘记紧紧抓住阿格尼丝,以免把她弄丢,他抓得实在太用力,但是那女孩一点也没挣扎,就像那只手腕不是她的。
“修道院是我唯一想到能放你待着的地方,现在这地方也一点都不安全——我以前想过把你送到安全局。我甚至还想把你送回加油站,放下,你爱去哪儿去哪儿。可是赛琳娜不会让我这么做。阿格尼丝,我还能怎么办?”
阿格尼丝没有听他说话。
她并不在乎自己在哪里,在安德鲁身边,在修道院或者是加油站,她的“视线”此时饶有兴趣地投向了修道院外侧,遥遥穿过那条路,注视着一个纤瘦的男孩从不远处跋涉而来。他很瘦,他把自己套进一件尺寸不合的工装里,细小的胳膊和腿从空荡荡的衣服里伸出来。他的两颊和脖颈生着细小的绒毛,同样有两支翅膀缀在身后——
可是比起她在地下室见过的那些,它们简直崎岖而可怜。他像一只瘦骨嶙峋的大鸟。
“安德鲁。”她轻轻说,“我订购的商品到了。”
“什么?”
佩雷兹问道。然后他跟那个叫加布丽埃拉的男孩撞了满怀——或许是女孩,管他的,这不重要。阿格尼丝这时趁机把她的手腕从安德鲁手中抽出来,它迅速浮起一道红痕,晚些时候会变成淤青,这也不重要。加布丽埃拉是个舌头很甜的小骗子,她拿着钥匙,她说门口那辆光鲜漂亮的摩托车是她爸爸的,她的心跳声和呼吸不在一个节律上……这当然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阿格尼丝能看见她。
她能看见电台中身着红色的主持人,她能看见订购频道像缟玛瑙一般漂亮的女人,她看见修道院地下室中用太阳烧铸的男人,她也能看见加布丽埃拉。她是这么细弱,而且年幼,携带着很淡的一丝硫磺味,而不见血的味道。
阿格尼丝满怀欣喜,在加布丽埃拉确信自己完全搞定了那个呆若木鸡的成年男人,转向她搭话时,她跨了一步上去,紧紧地、很用力地拥抱了一下。
她确实像一只瘦骨嶙峋的鸟。
紧接着,佩雷兹看到阿格尼丝推开了对方。她立即抬起右手,将一件黑色的东西顶在那男孩颈侧。佩雷兹看见她的拇指往下扣住了一个扳机,他面前忽然炸开一声尖锐的爆破音,就像有什么东西在干燥的空气中断裂了。男孩的下颌很用力地往上一抬,就像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将他猛地抻直了一下;然后他笔直地倒了下去,在地面砸出“砰”的一声重响。一丝很淡的焦糊味混着尘土从地面扬起,而且很快消散了。
他死了。
佩雷兹花了几秒意识到这件事。接着那男孩儿的尸体从颈侧开始迅速起皱,萎缩,连带那身不合身的工装一起向下流动,变成了一种深黑色的粘稠的液体,边缘处泛着虹彩。不消一会儿,这滩沥青般的黏液地面下渗透而去,最终只留下了深色的污渍。
他还看见阿格尼丝,他留意到她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条毛色油亮的大狗。它的肩背上绑着一个小小的包裹,包裹的搭扣敞开着,里头空无一物。阿格尼丝的右手垂落在身边,仍握着她刚刚使用过的那个电击器,她的脸上带着他从未见过的神情,欣慰,满足,和发自心底的愉快,她侧过身来,绿色的双眼因那真实的快乐向上弯起,仿佛有了神采。
她说:“祝我生日快乐,安德鲁。”
----
这里怎么会有人物介绍?:
阿格尼丝:赛琳娜的女儿,现在她是魔人瓦拉克了。
安德鲁·佩雷兹:赛琳娜的实习生助手。他并没有很情愿当阿格尼丝的监护人。
加布丽埃拉·克鲁切克:她是女孩还是男孩并不重要,或许是阿格尼丝向Local666电话订购的商品。这一章的死者。
赛琳娜:上一章的死者。
巴勃罗和马丁:东区探险电台“双狗调频”的主持人搭档。
—
救命啊两章一共登场五具尸体,我不想再写尸体了!!!!!
1 同事
礼拜六下午三点,一封电子邮件抵达了圣卢西亚生物样本库的实验室。一批医疗资源预计在傍晚从东区送达康博瑞生物医药科技,其中一部分会在晚些时候分流到圣卢西亚样本库。这意味着实验室的所有成员必须等到样本抵达并检测入库后才能下班回家,按经验来讲,夜间十点或者十一点。有时候到凌晨。接着,有线电话也响了;安德鲁·佩雷兹接下电话。
“呃。是的。这里是圣卢西亚生命物流,离工业区两公里——还算在中城。是的。稍等。”他将听筒朝下,“加纳博士,你的电话。”
“圣卢西亚实验室的所有成员”都在这里了,听筒在实习生佩雷兹和赛琳娜·加纳间易手。电话内容和邮件无关,私人通话,佩雷兹没有避让,这个狭小的实验室里实在也没有什么好避让的,工业区淘换来的有线电话漏音厉害。他不得不听完全部:购物频道的物流负责人来电告知中城区配送计划。不幸的是,赛琳娜的工作地址和住宅都被划在外面。太靠近工业区了。
“我们明天去取。”赛琳娜说道。她抽走佩雷兹胸前口袋里的笔,匆匆抄了个挨着海岸线的地址。听筒里留下甜蜜的“感谢您的理解”,很快便一阵忙音。
佩雷兹注意到:“电视购物?现在是1988年吗?”
“上半年还流行过家庭组装显像管电视机。我有一台。”
佩雷兹有点羡慕。他没有一台自己的电视,哪怕是显像管的——也没有车。本来也不应该有一份这样的工作。赛琳娜要他的理由是做卵巢切片用不上读过书的脑子,可撞大运的佩雷兹第一次把左脚踏进卷帘门后的实验室,就明白为什么是自己。加纳博士的工作台下堆着七八个福尔马林桶,里面漂浮着一团团暗沉的粉红色组织。如果佩雷兹不是一个长得就很窝囊、舍不得微薄薪水的穷酸年轻人,他差点当场报了警。
当然,年轻人干上一阵子就会明白,报警也没什么用,赛琳娜的私人物品已经是这里最友好的东西了。佩雷兹有时间就给它们擦擦灰。实验室搭在冷库外缘,墙面是深灰色波纹钢板,配电动卷帘门,器材和办公位逼仄地挤在一起。没有隐私。日子本来有点难捱,唯一的同事赛琳娜·加纳的年纪足够当他的母亲。——噢。她事实上也是一个母亲。赛琳娜的独生女阿格尼丝比佩雷兹小七岁,她的照片放在离心机侧面,穿绿裙子的女孩儿每天冲着镜头恬静地微笑。这样一推算,办公桌下的福尔马林里有两个差不多与佩雷兹同龄。他从标签上看到它们的信息,这些保存在罐子里的畸胎大多在六周到八周就停止了发育,最大的一个超过了十五周,和佩雷兹同一年诞生,和佩雷兹同一个名字。它几乎长出了纤长的睫毛。
阿格尼丝的哥哥。
有些时候佩雷兹会和他打个招呼,你好,安德鲁。天气不错,安德鲁。诸如此类。他渐渐在这个陈旧到快发霉的空间里感受到一种死寂的疯狂。这种触觉从赛琳娜·加纳身上安静地弥散开来,每天都漂浮在冷柜和液氮罐中蒸出的雾气中。佩雷兹觉得自己时时有必要打破这份平静——这可能就是他被雇佣到这里的意义。他甚至觉得安德鲁在催促自己:去和妈妈说话呀,安德鲁。别让她一个人。
“所以,”他强迫自己把视线从安德鲁的罐子上移开,“你买了什么东西?很贵吗?”
“阿格尼丝的生日礼物。”
赛琳娜说。于是佩雷兹又看一眼那张绿色的照片,他暗自揣测她的生日蛋糕上会点缀昂贵的糖浆草莓。这会儿没有工作,他们都在等待一辆冷链货车横穿整个工业区。赛琳娜把泛黄的屏幕转向他。银星科技的产品页。植入式声纳,简单注射。代替您的眼睛。
佩雷兹眨眼:“助听器?”
“不是。”赛琳娜说,“看这里,它有一个微型发射器,五十千赫兹超声,接收器用骨传导辅助。……也可以说是助听器,我认为更像一种盲杖。”
她的点评是:总算是个应该出现在二十一世纪的新东西。
佩雷兹什么也说不出来,嘴角紧紧抿着。这副神情表明他没弄懂助听器和视障患者的关系。次世代小孩多少有这个毛病,核战争叫基础教育的素质大打折扣,他和赛琳娜之间隔着一个世代,还隔着半个工业区。安德鲁如果顺利长到这个年纪,可能会嘲笑他。因为他是一个二十多年前就在斯坦福拿到博士学位的母亲的儿子;阿格尼丝不会。她没有上学。
不适感在佩雷兹的胃里平息了。只要提问,赛琳娜就会细致地告诉他仿生学是怎么回事。联合大学可能会欢迎她去做一个讲师。佩雷兹不明白这样的人为什么会选择一个财报半死不活、只挂靠在大型医疗企业做外包的落拓公司,不过赛琳娜为圣卢西亚服务,总归来说是有利于他的好事。他不必要知道赛琳娜曾在旧金山为康博瑞的竞争对手工作,来到墨多斯后则用这份履历去应聘了康博瑞的遗传研究所。她后来离开了。战争只摧毁了她的老东家,却没有摧毁整个职场逻辑,你不能在一个充满系统冗余的庞大机构里控制所有的事情——而赛琳娜·加纳对这一切尤为渴切。实验室里的一半器材从地下市场里来,有的出厂日期甚至是半个世纪以前。它们在她的车库里待过。
赛琳娜阐述问题的时候从来不大照顾他,但佩雷兹这次听懂了。阿格尼丝失明的原因是视神经发育不良,电子义眼不对她管用,因为大脑里从来没有建立起真实世界和图像的映射。阿格尼丝永远不会知道什么是绿色,他想到,她和安德鲁可能没什么不同。
这是一个很危险的念头。不过,在他说出真正会冒犯顶头上司的话之前,今天的第二通来电结束了绿裙子姑娘的话题。电话铃声急急催促着,赛琳娜探过上半身去接。这次和夜晚的工作有关。“是好消息。”赛琳娜放下听筒对他说,“萨尔娃说转运车已经出发了。”
如果手脚够快,他们可以在八点前把所有的样本送进库里。佩雷兹高兴起来,没有人想在半夜独自穿行空无一人的厂区边缘回家。
佩雷兹这份可怜的高兴只持续到晚餐前,那时候他挤在安德鲁的罐子边上,用冰柜压缩机加热烤仙人掌和玉米饼,没有门和窗,转运司机在路口按喇叭按得震天响。赛琳娜拿着货运单进来,点检货物则是佩雷兹的工作,他放下晚餐,登上车厢。里面没有制冷。
赛琳娜在备注冷冻胚胎的货运单上签字。
一共三个板条箱,货运司机协助他们转移到卷帘门内,然后伴随着来时一样的隆隆噪音离开。佩雷兹怀有不妙的预感,铁钉支拙在被暴力拆卸的顶板上,他往里探了一眼,脸色变得很难看:“活的。”
他该说点什么,喉咙动了几下。没有出声。赛琳娜越过他,检查那个拆开的转运箱。“萨尔娃没有和我说……她不知道。”手套在戒指上卡住了。她换了一副,如常检查那些样本的体征,嗓音没有一丝起伏,“开工吧。”
十点半,工业区的钢架管道失去了所有细节,在远方变成一些黑黢黢的影子。佩雷兹蹲在卷帘门旁的墙角呕吐。干呕。他怀里揣着热烘烘的玉米饼,却没有半点胃口。赛琳娜负责了所有的切除工作,佩雷兹要干的活只剩清理和急冻,实验室里的气味腥臭无比,他觉得她在切开安德鲁——她不会觉得自己在切开安德鲁吗?——佩雷兹又吐了一些胆汁。好受不少。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还有最后一项工作:处理医疗废弃物。
片刻后,佩雷兹呆呆地蜷缩在一个五十升的集装箱旁边,头顶上的钨丝灯泡孤零零地晒着他。他有一会儿觉得赛琳娜是个疯子,还有一会儿觉得自己也是,直到赛琳娜的影子从墙角转来。影子愈来愈长,慢慢地盖住了他。
一把车钥匙放在跟前。
“先送我回家。你可以把我的车开走,明天替我取货。”
赛琳娜说。她没有安慰佩雷兹。她只是蹲下来,离得很近,眼睛很绿也很亮。在黄色的灯光下,细密的皱纹无所遁形。
2 邻居
露西亚·雷耶斯骑在哥哥肩上,像骑着小马一样兴高采烈,突然间,她拍了拍哥哥的头顶,说:车!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身没有任何标识,穿着公共安全局服装的男人在附近抽烟。和他打扮仿佛的还有一个,正站在不远处,腋下夹着记事板,和一个金发女人交谈。雷耶斯一家都认识那个和警察说话的女人,她上礼拜刚刚搬进附近空置的住宅。风把他们的谈话断断续续地送过来。
“……我看见门开着。”邻居说,“我就是好奇——”
“你没有拿走什么?”
“什么都没有!”漂亮女人气急败坏地抬高声音,“我不是进去偷东西的!我何必报警!”
抽烟的男人已经留意到他们了。这会儿是礼拜天下午两点,雷耶斯一家为了参加家庭教会的礼拜起了个大早,散会后去了市场,在外面用过午餐,迟迟才回。他们对街道上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安全局的人出现在这里是个不详征兆。母亲玛格丽塔轻轻捏了一下丈夫的手臂,男人放慢脚步,想要在警察反应过来前,吆喝妻子和子女快快回家里去。这时候露西亚抬起手臂直直指着,大声说道:“门真的开着呢!”
她指向了一扇漆成深绿色的、洞开的门。那扇门后住着一个三口之家,他们的房子和雷耶斯家紧挨着。“真的。”哥哥也望过去,“发生什么事了?”
“别多事!”他的父亲呵斥道。已经晚了,安全局的男人目的显著地朝他们走来。他是“良民”们不太想打交道的那种警察,杂乱的红发,略微蓄须,眼角的疤痕平添一份凶狠。雷耶斯一家马上就会知道这是雷蒙德·梅森,墨多斯公共安全局的高级警司,正常情况下不管理这个片区,只是昨晚刚好滞留在中城。在他开口前,玛格丽塔挽着丈夫的手臂,抢先说道:“看在上帝和孩子的份上,你能不能……?”
警司愣了一愣。露西亚把半张脸埋在哥哥的头发里,眼睛睁得很大。和这女孩对视后,男人熄了烟。他出示证件,眼神在挽着小篮子的玛格丽塔身上停留片刻。“住在附近。哪一家?”
“发生什么了?”父亲——罗伯托反问道。其他人没有开口。
“今天早上巡逻人员接到报案。涉及到你们的邻居。”
雷蒙德·梅森的同事正在盘问报案人。梅森警司比罗伯托高半个头,话头就截在这里,什么也不说了。罗伯托没有立刻去看“出了事”的那一家,他听到玛格丽塔往身后靠了靠。他能感觉到她停在了肩后略微靠右的位置,两个孩子都很紧张。
罗伯托不得不承认一家人住在绿房子旁边。
“那你应该认识他们。认识哪一个,妻子还是丈夫?”
“都不熟。赛琳娜不太常见。”罗伯托说,“她的丈夫有时候会在院子里修东西。我不太清楚他的名字。”
“伊莱。”玛格丽塔在他身后补充,“叫伊莱。”
“姓什么?”
“伊莱·班克斯。”玛格丽塔说,“赛琳娜姓加纳。她结婚的时候没有改姓。”又或许没有结婚。美国佬。
警司点了点头。他没有带记事板,也没有录音设备。两手空空,只有刚刚熄掉的半根烟。也许他随便问问。
“你们昨晚——或者今天早上,有没有听到什么不寻常的声音?”
“什么样的声音?”
“任何声音。人声,关门声。或者是车辆。”
露西亚差点从哥哥肩上滑下去。埃利奥特·雷耶斯托了她一把,警司的视线敏锐地投向他。但是罗伯托已经在说话了:“没有,没什么声音。昨晚很安静。街上有狗叫,一直这样。”
“狗叫是几点?”
“不记得了。可能是半夜,半夜叫了好几次。也可能在天刚亮的时候。”
露西亚一直没有说话,她静静趴着,搂着埃利奥特的脑袋。梅森警司思索了一会儿,注意力往远处的同僚那儿分去一点,报案人怒气冲冲,想要抬手打他一个巴掌。抬起来的手又停住了。他把思绪拉回来。“你们认识这对夫妻多久了?”
“七八年吧。从他们搬到这里开始。”罗伯托说道,“不熟。赛琳娜工作很忙,她的丈夫有时候会出来,不大见到家庭活动。”
“因为他们不做礼拜。”玛格丽塔说,“一次也没有。”
警司没有接话,但玛格丽塔忽然说了下去。“不应该这样的。帕切科街上的牧师说,我们活在筛人的时候——二十年前已经筛过一次了。但还要有第二次。那时麦子和糠要分开,绵羊和山羊要分开。他们家的女孩生下来就看不见,她没做过坏事,可他们从没有带她去受洗。”
罗伯托觉得妻子说得太多了。他见到警司的眉毛微不可查地拢起来,提到“那女孩”时皱得更紧,他不很轻地抓了一下妻子的手。玛格丽塔一口气说完她想说的,又变成一个佝偻的小妇人,紧紧挨着她的丈夫。梅森警司沉思的时间比前面更久,最后却问道:“去帕切科街做礼拜。起得挺早吧?”
“天还没亮,我们走四十分钟过去。”
“那时候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吗?”
“和晚上一样。”罗伯托说。他正还要把狗叫的事情再说一遍,却发现警司的目光落在他身边。露西亚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会儿,她在哥哥肩上,还比警司矮一截。她得仰着头看。
“我见到阿格尼丝了呀!” 她清脆地说。
父亲的脸上浮现出愠怒。警司避开了他,他问露西亚:“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阿格尼丝就是那个女孩吗?”
“妈妈叫我起床,去做早饭的时候。天黑黑的。阿格尼丝从家里走出来。我在二楼叫她,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她在胡说八道,警司。”罗伯托拽了大儿子的胳膊一把,好把他的小女儿也往后拉一拉,“班克斯的女儿根本看不见!”
“也从来不会一个人出门。”他的妻子也说,“露西亚,你可能在做梦呢。喊你总是不醒。”
“可我就是看到她了呀。”小女孩很不高兴地说,“她仰着头,脸冲着我,我觉得她就在看我。她还对我笑了。”
“你做得很好。很有帮助。”梅森警司对她说,“你叫什么名字?好好想想,那时候她身边没有其他人吗?”
“没有呀。”露西亚又埋进哥哥的头发里了,只露出额头和眼睛,“我是露西亚。”
“那你最后见到她——见到阿格尼丝的时候,她穿着什么样的衣服?”
露西亚很认真地想。她想了好一会儿。
“是一条颜色很深的裙子。天好黑好黑。”
梅森警司没有再追问阿格尼丝的事情。他——就他的外形而言——相当友善地对露西亚点点头。示意这就可以了。接着,他递给罗伯托一张没有颜色的卡纸。上面只有一串数字。
“我的同事还会拜访你们。”他说,“如果想起什么,可以联系这个电话。安全局办公室,二十四小时。”
罗伯托接过卡片看了一眼,翻面。背面也是空白。“我们知道了。”
雷蒙德·梅森朝这家人摆摆手,背过身去,等到他们离开一段距离,才抖出另一根烟。他没急着点,而是站在原地,眯起眼睛想着。
报案人长得很漂亮,也有够难缠。阿尔瓦雷斯带着差不多记得满满当当的记事板来找他的时候,雷蒙德身边烟雾缭绕。
“哎哟。”同僚说,“少抽点。”
雷蒙德没有说话。他敲了敲阿尔瓦雷斯的记事板,年轻人心领神会,换一页新的。“那个女人有前科。她是个惯偷,一大早看到班克斯家的门没有关——她就是想进去顺手牵羊——结果中了个大奖。我觉得不是她。昨天晚上有人看到一个穿得很邋遢的年轻男人从班克斯家出来,开着他们的车走了。车库里的确空着。”
他一口气讲完,眼巴巴看着雷蒙德。后者又想了想。
“赛琳娜·加纳的社会关系比她的丈夫复杂。”
阿尔瓦雷斯赶紧记了一笔。
“还有一个失踪的女孩,名字是阿格尼丝。她是自己离开的,凌晨。找找她。另外找巡逻员看住现场。”
他一边说,阿尔瓦雷斯一面记,只是脸和嘴角都往下垮。
“我们这儿人可不够啊!”
“那想想办法。”
梅森警司漫不经心地说。阿尔瓦雷斯的脸应声而更苦了。
那辆黑色小轿车从这条街离开的时候,玛格丽塔忽然觉得门应该锁一下。她认为班克斯家一定发生了不同寻常的事情,第二次筛选可能已经开始了,她一直以来都为这件事忧心忡忡。他们一家人离开那位警司后,默契地对邻居家发生的事情缄口不言,罗伯托不轻不重地教训了露西亚一顿,教她不要随意说话,尤其是不要信口开河;作假见证的,必不免受罚。露西亚很是不高兴,哥哥背着她回院子里,一放下人,她就跑得不见踪影。
玛格丽塔出于女人的直觉,对一切都非常担忧。她认为应该找找她的儿女,把一家人都叫回屋子里面,然后好好地锁上门。她拿着家里的钥匙穿过走廊,这时候门被突然推开。露西亚从外面冲进来,小炮弹似的,一把抱住她的腰。
“妈妈,妈妈!”她很害怕地大叫,“我进去了!”
玛格丽塔立即也紧张起来。“你去了哪里,露西亚?”
“绿房子里,妈妈,阿格尼丝的家里。那个妈妈躺在床上。她流了好多好多,好多好多血,黑色的,好多好多的血!”
3.电视
墨多斯的电力供应好像总是不大稳定。在凌晨的一个瞬间,所有的荧光都熄灭了。紧接着,一些电视荧幕又重新亮起来。这个城市中的大多数人对此一无所觉,赛琳娜·加纳的女儿,阿格尼丝,静静端坐在沙发上,苍白的脸庞仿佛发光一样地被照亮。卧室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然后是翻身时床垫弹簧响动的声音。
一开始,电视没有声音。屏幕上兀自播放默剧似的节目。电视里还有电视,荧幕里仍有荧幕,屏幕后面的人谈笑,讥讽,以及评头论足。他们张开的嘴夸张地咧向耳根,发出寂静的尖笑。一切都很安静,但是已经足够有趣了。红色是一种前所未见的,鲜而亮的颜色,金色和黄色会把人刺伤,流出红色的血。阿格尼丝一动不动地坐着。
先有了光。然后才是声音。电视渐渐发出细如蚊蚋的杂音。接着,那嘈杂的声音愈来愈大、愈来愈近。几乎震耳欲聋。奇怪的是,卧室里没有动静。赛琳娜有时候服用镇静药入睡,但是连她的丈夫也没有醒来。端坐在沙发上的女孩儿并没有注意这些细枝末节,她坐得笔直。裙摆陷入黑沉沉的阴影里,只有面前一小片被电视照亮。节目第一场以主持人的陈词作结尾,“他是我们喜爱的;他是天生的明星!”他的声音高亢且激烈。响起热烈的掌声。阿格尼丝也跟着鼓掌。
又是毫无预兆的事情:掌声渐次消失,雪花点闪动。电流声滋滋作响。荧屏花了一瞬,下一个画面信号不稳定般闪烁了好几次,才渐渐清晰。一个缟玛瑙般的女人坐在屏幕前,坐在狭窄的框里,体态慵懒,面带微笑。她精致的面庞毫无疑问地朝向镜头——如果那里有镜头的话;事实上,她就像正注视着外面。
“多有意思,有一通热线。”她微笑道,“在我们推出正式商品之前就打来了。”
她换了一个姿势,倚靠在屏幕中那张小而精致的圆桌上,仍然慵懒舒适。一个听筒摊开在桌上,她没有将它放到耳边。她对着镜头低语。嗓音沙沙作响。
“欢迎致电Local-666,我们满足您的一切渴望。”
“没有。”阿格尼丝轻轻说。她的声音在电视中也响起来,即便是失真的电流音,也透露出声音的主人是一个孩童。
接线员的笑容愈来愈明显。
“那么,渴望也是一种商品。”她轻柔而低沉地说,“你一个人在看着电视。但你不是一个人在家,多好的时机。孩子们想要的东西,总是父母付费。”
“我没有打电话。”
“那么,我们为什么在对话呢?”
“因为你们没有选中我。”阿格尼丝说,“让我看见你们,却不邀请我。让我来到门前,却不让我进去。你们和妈妈做一样的事情。我该怎么做?我该杀人吗?我该让人惨叫吗?我也应该把他们吊起来,挂在——挂在木头架子上?我该让血流到脚边来吗?”
挂在十字架上。她不知道那个巨大建筑是十字架,但这不重要;接线员黝黑而精致的脸上出现一个奇特的笑容,她笑出声,笑得很急也很高昂,笑得嗓音有些变形。
“沃斯,沃斯。沃斯!!”她的声音变得有点尖锐,“是你的错——你看走眼了!”
荧屏上的画面毫无征兆地变形。接线员的身形失去了形状,坏点剧烈闪烁,声音变成难以辨识的蜂鸣。这场视觉和听觉的噪音持续数分钟,阿格尼丝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她睁着眼睛,一眨也不眨,她的眼睛在刺眼的光芒中反射出亮光。总有人以为赛琳娜的女儿生下来就没有眼睛。实际上,它们和祖母绿一样透亮。
最后,一切平息下来。
屏幕仍亮着。接线员,阿加雷斯小姐,倚靠着一方精致的小桌。她的体态舒展而慵懒,她的面庞精致,声音沙哑,她的目光穿过荧屏和镜头。
“当然,当然。还有机会。”她微笑着说,“现在,我们为你提供一场特别购物。”
--
阿加雷斯小姐的业绩!
玛瑟森中校很不高兴。
她大步跨进会场,从长桌三分之一处拉出一把椅子,上首是来自第九区的校官,下首就是好几位原-翡泠翠人,艾娥尼径自坐下,朝他们露齿一笑。基兰·玛瑟森混在尉官的座次里,远远嗅见她的不高兴,竟然从糊在牙根的酥油糖里品出酸味,而且腮帮子也疼了起来。他拼命地眨了一会儿眼睛,视线故作轻松地游移。这时候内阁大臣还仍在现场,基兰努力地看他的脸,不消片刻,他那听不得大人物讲话的涣散的注意力又滑到了会场另一头。
桌尾附近有一小撮冒尖青萝卜交头接耳,这些按理是他的同期。会场末端是留给新兵蛋子的座次。在广场时,他们被安排到警戒线附近。基兰始终不必和他们挤在一起,他早些时候被打发到列兵队伍的中段,没能目击到阿依铁木尔射杀暴民的一瞬间,血也没能溅到他的胸前;骚动骤起时,艾娥妮抬起左手放在他的肩上。当下,他单方面认下的新朋友雷纳托跟在新配的牧羊人身边,于是基兰跟在他的新朋友旁边,理所当然,基兰·玛瑟森过去十八年就是如此行事的。他做一切他想做的事情,包括花一笔钱伙同三个同僚大张旗鼓往军校宿舍偷渡一台便携式气象观测站。那台“气象观测站”的实际功能是收听附近十五公里内地下酒馆里的钢琴现场;等到基兰的毕业典礼后,它又被拆除成总共四十七个部件和一百余颗螺丝,运回玛瑟森宅三楼的一个小房间里。总之——一切顺风顺水,就算失手被抓也仅仅重拿轻放,这有时候得仰赖玛瑟森少尉。有时候是玛瑟森上校。再不然,看在年迈的玛瑟森中将的面子上,世界也总愿意让他一步。他从迦勒利来到了十一区,靠玛瑟森中校的名头,也顺理成章地站在第十区政府的列队里,“帝国英雄”利亚里欧中尉身边。这也没什么好置喙的,他们至少在空艇上见过面了。
自从基兰·玛瑟森擅自从金羊毛计划毕业,有了比往日更好的眼神和一双更通透的耳朵,就很容易发现很多人都不高兴。譬如艾娥尼·玛瑟森聚精会神地聆听九区总督讲话时,眼睛总不时往某些原-翡泠翠人身上一瞥。有一会儿她甚至在看莫雷蒂少校的那只鹦鹉,就好像连它也在她的某个名单上。还有些时候她一开始看向的是利亚里欧中尉,接着这眼神很轻地掠过她,落到她年轻的羔羊身上,利亚里欧中尉便转头和他说几句话。是的,利亚里欧中尉也并不高兴;尽管她注意到这些视线时会回以妥当的笑容。基兰从她身上察觉到一种熟悉的亲切感,这种感觉在玛瑟森家的女人中尤不罕见,他的祖母,母亲,母亲的妹妹,还有长姐,她们的眼睛都是这样闪闪发亮的玻璃壳子,她们不高兴时表情就愈发柔和。基兰骤然一离开学校,来到列队中,发现到处都是这种人,这个时候他会更喜欢雷纳托。雷纳托的脊背放得很直,板着脸,眉毛拧着,不高兴一茬一茬地往外冒,这是基兰·玛瑟森走进会场看到的第一件事情。“谁惹你啦?”他打一进来就问道,并盘算着伸手去勾这金发小子的脖子,手却在挪到一半时折回来。他眼很尖地瞧见雷纳托后颈上汗毛直立,确定这条胳膊还没到放下去的时机。基兰没能从他的朋友这里得到答案,独自悻悻了一会儿,随后又去问右手边在场的法尔科内中尉,直到谁添了一句“他听不见”才消停,法尔科内中尉后来注意他,转头过来,并拢的五指在面前晃了晃,基兰连忙摆摆手说“没事”。
好吧,他想,让我看看,到底是谁在招惹谁?
“这次是紧急抽调。”艾娥尼说,“等任务结束,你就回首都。叫姐姐在后勤处拨一个肥差给你。”
“我不回去。”基兰震惊地叫道,“妈咪叫我跟着你的!”
他们正往天空上升去,巨轮缓缓穿过对流层,基兰·玛瑟森无心去看云和雾从窗外掠过的壮景——他也不是第一次乘坐空艇的小孩——他正从软皮椅上弹跳起来。
“她说你太累了。你需要有人帮你!我打赌你昨晚就一晚上没睡,你是跑过来的,你的血管蹦得很厉害。”
“那你怎样判断一个人在说谎?”
基兰更加惊奇。
“你居然在考我?”
“你得配得上回音室。监察处不比前线简单,放过一个蛀虫,后果就是迦勒利空袭。我记得你姐姐那时候就拿到了表彰。如果是她要来,我得拥抱她。”
“你好残酷。你还拿我和姐姐比较,她是超级士兵。”
“你刚刚也在拿我的姐姐说事。快点,别叫我以为你在学校时整天只听伶人广播。”
基兰知道她是做什么的,只是没想到她在第十区远隔千里还能把眼睛和耳朵发配到首都。他把“你怎么知道”吞进肚子里,搜肠刮肚地回想审讯课程,他记得瞳孔。瞳孔变得更大还是更小。毛孔会出汗。呼吸的频率也会变化——他一边背,一边眨也不眨地盯着艾娥尼的眼睛看,指望着从里面找到一些——哪怕是失望呢?
“大差不差。”艾娥尼却这样说。
“他们教你分辨神情,可受过训练的人控制面部肌肉活动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又尤其是一些羔羊。你在学校里读过的那一套书已经过时了。基兰,你今后要和真正的超级战士打交道,人的眼睛会撒谎,人的精神也会。唯一不会撒谎的是内脏和毛孔。”
“等你什么时候能告诉我,刚刚那批人里哪一个最不对劲,我就带你回第十区。”
基兰·玛瑟森的审视总是比艾娥尼晚一步。当他看过来时,哈丹中尉正侧身看向上首,他正是艾娥尼所说的那种人:脸颊上每一块肌肉都放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他在微笑,而基兰·玛瑟森不明白他为什么微笑。他进来时利亚里欧中尉已经把那只扎眼的翠绿色耳环收了起来,如果不是桌尾那头还在八卦,他甚至不会留意到这个瓦兰吉斯尔人,更不会知道他正在追求安娜·玛利亚·利亚里欧女士——反正其他人是这么说的。这样一来,雷纳托紧绷绷的样子就得到了解释:安娜小姐是他的牧人。基兰·玛瑟森作为一个迦勒利人,听过神仙眷侣的故事不知道凡几,连艾娥尼·玛瑟森这样的工作狂,前几年也曾准备和一位家庭干净、在研究所工作的退役牧羊人结婚。他心中涌现出一派同情。
内阁大臣离开后,阿依铁木尔声调平稳地接替他持续这番演讲,会场里鸦雀无声,基兰的耳朵反而沸腾起来。一开始,他察觉到的是一种“细微的变化”,从他身边这位,正暗暗为情敌发脾气的朋友身上出现。艾娥尼向他描述过的痕量代谢物的气味正在会场中涌动。他开始分不清喜悦和嫉妒,也没从中分辨出“仇恨”来,刚开始,他还游刃有余地想,如果那针基因注射剂只给了他敏锐的五官,恐怕还给他的超级小姨附赠了一个超级大脑。读到和想到是两回事情,认识与分辨更是完全不同,如果基兰·玛瑟森是一位更成熟的羔羊,他或许会发现会场中这些不详的气味正和阿依铁木尔阔阔而谈“帝国律法与秩序”有关,不仅仅他身边的这位朋友,连那些正侧耳倾听、频频点头的人,气味也发生了些微的变化;不过,如果他真的是一位成熟的羔羊,就如同艾娥尼本人,就决不会在这样的场合使用他的能力。
人太多了。
失控的先兆是一群嗡嗡作响的蚊蝇,他渐渐听不懂最上首的总督开合的嘴唇里吐出了什么语言。脑干里出现一阵酒后宿醉式的抽痛。有一回他们往“气象观测站”里泵入整整半夸脱的松油,那台收音机开始发出“噗、噗”的尖锐抽响,高压蒸汽强行冲过了限压阀,后来,从气象观测站里泵出的强音和弦震碎了一整面窗户——现在在他脑子里发生的,差不多也是这么一回事。好在这一切真正发生之前,一阵冰凉的思绪盖过了他自己的。冷却水正当头浇下。安娜·玛利亚·利亚里欧中尉越过雷纳托,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放轻松。”她轻柔地说,“你快过载了。”
基兰没有分辨出是她在切实说话,还是仅仅脑子出现了声音。他捂住鼻子,好让鼻血别丢脸地当众流下来。此时从他不受控制的大脑里蹦出来第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是:这件事不能告诉小姨——第二个则是向利亚里欧中尉道谢——第三个是:难怪雷纳托如此生气。
因此,他也没有发现,当阿依铁木尔话音落下,艾娥尼·玛瑟森要开口说话的那一刻,就在他右手边,法尔科内中尉的椅子空了。
--
上
那是昨天一早——你到了红河城不久就会发现,这个地方的清晨和夜晚差不多是一个意思。天刚亮那会儿,城市里三分之一的人正放任大脑在尼古丁和酚类带来的抽搐里陷入沉醉。渡口路向卡特赖特街拐道后,右手边第三家台球厅在凌晨五点歇业,门头上的氖气灯像生命垂危般闪了几下,最后离开的人往玻璃门上挂了把锈迹斑斑的锁。等太阳一早晒到门口那几条醉汉,隔着门,散落的球和东倒西歪的板凳就显露出一种惊人的颓圮。几个黑色垃圾袋歪在玻璃门里侧,其中一个睁开眼睛。因为太阳晒到了眼皮上。
是的,威斯特球厅有一条很受欢迎的小狗,那是他们的幸运女孩,黑眼睛黑鼻头,一身硬得油光发亮的短毛发,有她在的网袋总是顺利落球。她的名字是劳拉。劳拉从几个垃圾袋间站了起来,发现自己被独自留在上了锁的球厅里。小狗困惑极了,湿漉漉、黑亮亮的鼻子紧贴污渍斑斑的门,直直盯着空荡荡的卡特赖特大街。她很快弄明白眼前是一扇看不见的墙(我们的劳拉就是很聪明的),鼻子里“哧哧”地呼了两声,转头朝球厅里面跑去。
球厅深处的白炽灯歇着,阳光一时半会儿也钻不进去,是实打实由桌椅和影子构成的黑色的丛林。聪明女孩的用四条腿啪嗒啪嗒踩着塑胶地面,一溜小跑钻进了丛林深处。她已经在威斯特球厅呆了快半年。没有人知道小狗打哪儿来,劳拉就这么忽然有一天钻进球厅后厨里,用滴溜溜转的黑眼睛搞到一块刚解冻的鸡腿肉。当时受雇的主厨是一个墨西哥人,他在球厅的厨房工作了三个月,后来因为把餐盘按到客人脸上惨遭解雇。墨西哥人最卓越的成就是为球厅留下了这条受人喜爱的小狗。现在,受人喜爱的小狗扬长穿过了烟草、香水和驳杂的人味儿,厨房门虚掩着,地面油亮光滑,垃圾处理区留着给她的一小碟剩菜。
劳拉看也没看剩菜里散发着馥郁香气的鸭胸肉块,那本来是她最爱的零食。日光从厨房后门里挤进来很细的一条缝,她围着那道光转了一会儿,试着把鼻子从门缝里伸出去,遗憾地发现新来的帮厨有锁门的好习惯。
小狗后退了几步。紧接着,她用一种绝不像狗、也绝不符合那个体型的速度和气力,炮弹般地往门上撞了一下。那扇门发出吓人的巨响,锁头咔、咔闪了几声,劳拉在半空里用力一拧,又用一个绝不像是犬类结构逻辑的动作跳了回去,歪着头,舔了舔自己的鼻子。
砰!
第二下。
砰!
然后第三下。简直有点冷酷了。年久失修的锁头终于疲劳断裂,后门由着惯性滑开,让这条不过和波士顿梗差不多大的小狗完全沐浴在暖洋洋的阳光里,浑身黑色硬茬被毛更显得油光水滑。她昂首挺胸地走了出去,左右看了看——球厅后街空无一人,没有人见到她刚刚犯下的罪行。劳拉回头望了一眼,毫不犹豫地迈开腿小跑起来。
从后街拐弯回到卡特赖特街,再穿过它,进入市场街之后,就是“新红河城”。这些地方在上个世纪时曾是农田和河谷。“老红河人”在这儿种棉花和甘蔗,只是如今红河城里已经剩不下几个老红河人了。渡口路通往的那条河谷在八十年代被填平,红凯尔搞下市场街以东的一大片地,在那边开了第一家——也是后来最大的一家赌场。赌场所在的地方成了红河城的主街,紧挨着赌场长出来的是脱衣舞俱乐部和四通八达的地下建筑,他们几乎掏空了新红河城的地底,只有市场还保留了市场的样子。总的来讲,“老红河城”那一头在夜晚显得黯淡些。那边还留着陈旧的磨坊和谷仓。然而,正如铁匠铺里悄悄长出了瓦尔基里灵装,挂着当地特产的小店里头做假证件和非法香烟卖卖,红凯尔和她的血注像一团光鲜亮丽的病灶,地下生着腐朽的根,霓虹灯是它远端的肢体。
我们的劳拉不应当知道这些事情,她是一条不超过两岁的年轻小狗,是普通的可爱的新红河城的小狗,溜溜达达地踩在市场路歪斜的地砖上。市场街的建筑缝里塞进了许多狭窄错落的巷道,这些巷道原来是棉花交易市场的一部分,劳拉正要穿过其中一条,到赌场那头去。她的耳朵在小跑起来呼呼的风声里也十分灵敏,鼻尖上充盈着典型的红河城气味。她在拐弯前停下脚步。一道沉闷的金属落地的声音钻进小狗的耳朵里,劳拉准确地判断了声音的来源,扭头看向巷口矗立的自动贩卖机,一双童鞋尺寸的运动鞋停在它面前。往上看。充其量不过十岁的黑头发女孩儿,粉红色毛线衫和长裤,正弯腰从售货机里掏出一罐可乐。
她是那种人。劳拉闻得出来,这些日子红河城多了很多那种人。在她们乘着Uber、摩的或飞机从四面八方赶来以前,红河城就已经起了一些悄无声息的变化。只是,你瞧,劳拉只是一条小狗。她并不能很精确地描述她的世界,那种感觉只是……只是气味变了,仿佛一块很好的鸭胸肉在土地里腐烂后散发出来的味道。这就是小狗的比喻。那种人身上也有这些气味,只是要淡一些。劳拉闻得出来,她很得意。
显然就是“那种人”的黑头发女孩儿从金属怪物的肚子里掏出她的可乐,马不停蹄打开、仰头就倒。她的喉咙微微颤动,带着气的液体咕咚咕咚往下咽。那罐可乐被她一口气咽了大半。满意地吐出一个不怎么淑女的汽水嗝,女孩也笑嘻嘻地扭头看向劳拉——她们四目相对,黑眼睛对着黑眼睛,和那副笑容不太相称的是,劳拉看见她年幼的面庞上带着一点憔悴的神色。
“哎呀。”她说,“小狗。”
劳拉坐得很正,对她说:“汪汪。”
“我猜你饿了喔?稍等。让我看看……”
她去看自动售货机了。在她顺利找到想要的东西之前,另有一人缓步从市场街那头走来。这个清晨醒着的人对红河城来说未免有点太多了,劳拉叫了一声,毛线衫的注意力从商品陈列上分心给她一眼,接着挪到街口。
来的人比她高出一大截,长发风衣,是个熟人,毛线衫有点开心,用力地挥了挥手:“埃利亚斯!”
劳拉的耳朵抖了一抖,端坐的腿一动不动。我们的小狗并不认识归往骑士团和它的北美区负责人。它听见这个音节,只是眨了眨眼睛,用那双黑溜溜的眼珠子看着自动售货机前的两个人,埃利亚斯的憔悴看起来不比毛线衫少许多,她和毛线衫说话得稍稍垂头。“早上好,梅尔。”她的视线越过女孩头顶,落到劳拉身上,“早上好,小狗。”
“好久不见。两头跑累坏了吧?”梅尔说,“来点什么?我请客。”
“咖啡,谢谢。”
“咖啡因有用吗?”
“没有。但是咖啡,谢谢。”
埃利亚斯女士微小的冷幽默把梅尔逗乐了,她的视线重新回到售货机的商品架上。点单屏幕设立得有点高,她得踮脚才不用仰头。这一款老式自动售货机在新红河城被投诉了很多次,不仅点单费劲,商品卡在货架上的概率高得出奇,上半年正在大批量更换,这里是一台漏网之鱼。随着梅尔点单、投币,货架上的东西被缓缓推出,两道顺利的落地声。劳拉往旁歪了歪头。
埃利亚斯拿到了她的咖啡,劳拉则拿到了一罐午餐肉。梅尔用牙和手劲儿就撬开了整个罐头,劳拉觉得她用力时腮帮子鼓起来的那一下格外可爱。她还试图把剩下的半罐可乐喂给她,埃利亚斯及时制止了这个荒唐的举动。“别给狗喂可乐。咖啡因对我们没用,对它们有。”
“是吗?”梅尔两边看看。她没能弄明白这个原理,但是立即相信了埃利亚斯,趁着劳拉还没有因好奇把鼻子凑过去,飞快用鞋底把地上的一小滩可乐碾进石缝里。
然后她给自己买了一罐新的。
“你接下来都待在这边吗?橡林镇怎么样了?”
“临时调了一小队人过去。逾越礼马上就要开始了,我们都知道那边实质上是一场屠杀。她们很有信心拦下来。”埃利亚斯对梅尔说,“我担心她们。但红河城已经出现了裂隙,更不能放着不管。有些年轻人第一次见到裂隙。想象它是一个有连锁反应的核爆炸现场。前几天的提前疏散——”
“我们成功了一半。这附近的普通人两天前就被驱散出去,赌场和周围的色情产业全部关停,再远几条街,‘血注’就怎么也不肯松口了。只是叫他们歇业几天,像要从他们身上咬下来一块儿肉似的。哇。和那些人打交道好吓人。你和红凯尔说过话吗?我觉得她能吃了我。”
梅尔这样说着,脸上却全没有真正的恐惧。她是那种有可乐喝就很幸福的人,埃利亚斯在她肩上拍了拍。她们此刻看起来像一对不很相像的姐妹。姐姐、妹妹,还有一条小狗。忽略暗处正在发酵的鸭胸肉,市场街的街角泛着一种暖洋洋的浅红色光泽。
“几天没有睡?”
“一直没有。”
“当心点,梅尔。精神是会疲惫的。”
梅尔踮着脚,也拍了拍她忧心忡忡的同僚:“明天有新的人来。我和她们换班。”
她和埃利亚斯拥抱,然后蹦跳到劳拉面前,想要摸摸小狗的脑袋。劳拉似乎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她的手放了上去。小狗的毛发又粗又硬,耳朵直直立着,梅尔挠了挠她的耳朵,又去挠了挠下巴。她绝对是一个事实上的猫派。劳拉是一条懂礼貌的小狗,她不计较这点失礼,在梅尔率先一步,从劳拉看上的那条细巷离开后,她和留在原地的埃利亚斯静静对视。
“唉,聪明小狗。你也该离红河城远远的。”疲倦的骑士蹲下来,替劳拉把罐头剩下的一半剥开。她的栗色头发在小狗的视野里比实际颜色更黄一点,她剥开铁皮就像剥开一个橘子。劳拉很礼貌地朝她道谢,不过,在这些人听来,只是普通的吠声。人总不相信动物也有聪明的头脑,就连瓦尔基里,也保留着这样的人类习性。
埃利亚斯在售货机面前喝完了商品咖啡,把罐头喂给垃圾桶,最后也摸了摸她——礼貌而矜持地。接着从市场街另一头离开了。
和这两人相遇暂且改变了劳拉的动向。她叼着午餐肉爬上市场街一个低层楼房的天台,预备用一整个奢侈的白天边晒太阳、边享用它。白天的红河城很晚才会活过来,这座城市天亮后看起来没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但是小狗们都知道,红河城正在变得越来越臭。市场街靠旧城的那一边,用旧磨坊拆下来的石头在原来的渡口上砌了许多矮墙,陆续有流浪汉被赶出原本的藏身地,出现在那儿歇脚。他们等太阳落山才会醒来。由梅尔带头的对普通人的封锁在这个白天又成功推进了一条街,或许该归功于埃利亚斯的回归(对吧?她总是比其他人更擅长周旋)。不过,正午时候,劳拉从很高的地方看到一小撮外地人和本地人发生了口角。——更正一下,一边是“骑士团”,另一边是黑帮。劳拉的聪明就在于,她偶尔总是会多一些莫名其妙的灵感,这些灵感帮助她厘清这场纠纷双方正互不退让,而且有愈演越烈、上升到肢体冲突的趋势。黑帮里有几个瓦尔基里,数量和骑士团成员不相上下,让这样一伙人打起来可不是什么好事情。不过,这些姑且还与小狗无关。
正午很快逝去,而夜晚往往是红河城发生故事的时候。傍晚时开始下雨,乌云堆叠在城市正上空,地平边漏出霞光。太阳像一滩熔融的金水,缓缓从地平线上浇筑进城市的管道。一条金色的附肢从红河城延伸出来,孤零零地探向无穷远的地方,向着橡林镇。在城市内部,管道里的稀有气体焕发出异彩,在相持不让的双方脸上投下虹彩似的阴影。小狗在高处不安地吠了几声。她的毛发竖立,瞳孔变得很大,那股鸭胸肉腐烂的气味在她的鼻腔挥之不去,且愈来愈明显,直到埃利亚斯再次出现在视野里,劳拉转身跳了下去。
就在那一刻——就仿佛正往外逸散的瓦斯终于抵达了那个极限浓度,大地深处发出一声裂帛般的巨响。劳拉在楼道里不安地抬起头来,她还没有来得及逃出去,这场地震就飞速传播到了地面。以烁金赌场为界限,地震把新旧红河城向两头撕开,正处于界限上的几栋建筑正在这地动山摇里像豆腐块一样轻易碎裂,一大块碎石往劳拉头上砸去,小狗猛地弹起来,狂吠一声,开始撒腿狂奔。
快些!快些!快跑,好劳拉,快跑,楼道的皴裂和落石正穷追不舍。小狗一面狂奔、一面咕噜噜地呜咽,耳朵里灌满此起彼伏的尖叫、哭声、落石撞击声、骑士的怒吼和一种骨骼拧动般的叫人牙酸的巨响,十秒,或者二十秒,也或许是一分钟,劳拉在裂开的大楼彻底垮塌的前一刻逃出了楼道。她止步在那横亘混凝土大地的裂缝前,呆呆地望着。
几层不幸的楼和它更不幸的居民被埋在废墟中。霓虹感染了天空,死棘般的巨物阻挡了任何人往上的视线,在它脚下,早些时候剑拔弩张的双方被衬得像不值一提的蚂蚁,埃利亚斯就在她们中间。
她抱着被刺穿的梅尔,鲜血和着雨浇透了她们两个,那副神情远远落在劳拉眼中,痛苦、挣扎、惊疑不定。
下
萨尔瓦多·卡里略, 最后一次被人目击是通古斯爆炸后,那时候她绝非现在这副骇人样子,也绝不是这个尺寸。有心人能回忆起她褐色的皮肤和亚麻色的长发。可是劳拉的灵感在此时并不很是管用,聪明小狗远远缀在这四层楼高的怪物身后,她从裂隙中完全爬出来之后更显得庞大了。 骸骨的胸腔闪烁着有毒般的紫色气体,她多余的附肢不停折断又生长,埃利亚斯组织的反击对她造成了些许麻烦——也仅仅是麻烦。
黑帮里那几个瓦尔基里和现场还能作战的骑士团成员被埃利亚斯拧成一条绊脚线,而我们的好骑士和好狗狗重振旗鼓的时候,一辆悍马正从远处的庄园启程。劳拉在大雨里奔跑。死棘构成的怪物太大了,它单单只向前一步,劳拉就得跑上好一阵子,何况细小的裂缝像蛛网一般沿着马路朝四周蔓延。红河城比以往任何一天都热闹。主干道上发生连环车祸。紫色的雾障遮蔽了整个天空,就像在上演一场经典末日电影。
很快,劳拉放弃了追逐“将军”和骑士们的身影。小小的黑色的狗在街道与街道之间穿梭。意图找出一个不那么拥堵的路段。悍马正开足马力,从西面的铁桥上悍然冲进城市,活脱脱一个小型移动要塞,几条狗在马路上奔跑,当“将军”摧枯拉朽地挤进卡特赖特大街,另一只小狗接下了监控动向的任务,这些信息全部汇聚在远处另一个地方——弗农庄园里,过量的城市交通网道信息,让劳拉觉得后脑勺有点痒。他咧开了嘴,露出一个形似笑容的神情,傻傻地吐出舌头。
卡罗尔的边境牧羊犬,货真价实的公狗,三岁左右,还没有经历过阉割,取代了之前那条寻回犬陪伴在主人身边,他的名字也是劳拉。相比红河城,弗农庄园里就截然另一幅景象。卡罗尔在繁忙之余没忘记从弗农的冰柜掏一些免费的冰球,这种手脚不干净的行为让许多留在庄园里的凡人对她怒目而视,而普林兹女士安抚了所有人。天才般稳重的普林兹女士从橡林镇返回后仅休整半天就回到她的工作岗位上,“我们既然帮不上前线什么忙。”她微笑时眼角的褶皱有一种奇异的说服力,只抬手让手心向下,就让庄园里的年轻人安静下来,“就让有能力的人工作得更好。”
我到这时候才开始嫉妒弗农。卡罗尔对她的牧羊犬劳拉说,她从哪里搞来这么好的管家?
牧羊犬又露出一个似是而非的笑容,把头扭到另一边。
此时是卡罗尔和莉莉安娜分享了两个威士忌杯,只是不为了更激起众怒,里面盛着苏打水。控制室里播放着轻柔的音乐。庄园的控制室在紧急事态下接入血注的监控,可惜赌场损失惨重,有三分之二的监控已经失去物理信号,散布在红河城的狗开始忙碌地奔跑。劳拉分得一个单独的席位,此时调度狗群的并非卡罗尔本人,而是她身边这条荣誉小狗。莉莉分走了仅有的监控屏幕,好让黑发的瓦尔基里专心做双向播放:一面向那座移动要塞播报城内交通状况和骸骨巨人的实时动向,一面向庄园里的人转播红河城战况,有时还腾出一只手划开手机屏幕。群组里偶尔闪过一两条消息,卡罗尔就瞥上一眼。
月亮被掩盖在滂沱大雨下。摄像头和狗的眼睛都看不真切。悍马飙过银棕榈街,此时距他们启程已经过去好几个小时,为了避开主干道上的连环车祸,驾驶员拼足马力绕了远道。“将军”与骑士团交战的场所在这段时间里从烁金赌场辗转了三个街区,一路上的建筑凶多吉少。同样的事情发生在悍马的路程上,那座移动要塞的乘客进城后先与死棘和路障交手,被拆走的东西不知凡几。小黑狗劳拉找了一个视线很好的高处,卡罗尔借走她的眼睛。
“我这里看不到。他们怎么样了?”
“现在是弗农握方向盘。那只老虎太快了,我追不上她。”卡罗尔眯起眼睛,视线的焦点落在一个看不见的地方,“好消息,迪布瓦还在车上。关心她的人很多啊?你们是朋友吗?”
她顺便在群组里滑出去一条消息。上一条留言是维诺询问艾米丽和季米扬诺娃医生的去向,那两个东斯拉夫人一条也没有回复。或许俄国佬都是绝缘于现代科技的老古董。
“准确来讲是同事。好吧,我觉得事实上同事和朋友没有什么区别。我们得一起工作三个月呢?三个月,我是说,我们迟早会成为朋友的。我当初申请调组,也用了三个月才通过审核。实在是受不了上一个组,她们都挺好的,但她们是那种新时代理念的新新人类,就是工作和私交分得很开,而且一点也不关心历史——哇哦。这边灭了一组监控。我看看,第五大街?”
“第五大街。骑士团正好退到这边。你们绕过去就能见到大家伙。注意一下,伊丽莎白快追着死棘跑出去三条街了,她拎着三个崽子,有人去把她追回来吗?……你继续说。"
“新新人类?”
“雅克·迪布瓦的事情。”
“哦,那就没什么了。我们前阵子才第一次见面,她就被一通电话叫来了这儿。实验室负责人和实验材料一起长腿跑了,我只好给自己放个假。”
她们接下来就没有太多机会聊天了。牧羊犬劳拉一动不动地端坐在他的座位上,眼睛一眨不眨,严肃地看着屏幕,俨然比两位在上世纪民谣里聊天的瓦尔基里可靠许多。大雨浇在仅剩的那个摄像头上,那儿只映照出模糊的远景,像素可怜得像上个世纪的电影,最远的地方也看不见骸骨将军的脑袋,只有胸腔里的一团亮火在屏幕里闪动。庄园里的人加入后骑士团得以喘一口气,她们把“将军”拖在原地,还有源源不断的瓦尔基里从两侧加入战斗。卡罗尔需要一双更近的眼睛——又是那条黑色的小狗。勇敢的劳拉。好劳拉。
她通过劳拉的眼睛冷酷地播报那些从“将军”身上坠下的名字,她们在屏幕上只是很小的一些像素点。奥贝伦德被那骸骨胸腔中张开的骨刺贯穿,又经由卡罗尔的通报传达到庄园中时,庄园的女仆中隐隐响起抽气声和小声的啜泣。她们中的不少亲手照料过这个讨人喜欢的小女孩儿。相比之下,雅克·迪布瓦重伤的消息倒是只引起莉莉安娜的一声尖叫——
可事态显然更糟了。自迪布瓦倒下后,只剩弗农和艾莉卡在正面支撑,悍马阵线往后一退再退,“将军”新生的骸骨比一开始更狂乱和离奇,裂隙不住往外延伸,血注和骑士团的成员都没空区分彼此。在城里拖下去,政府准出不起修缮的费用。卡罗尔在一阵阵偏头痛里调整她的耳麦,她怀念那个加州度假计划——她本来应该在这时候享受加州海滩上的阳光,而不是让狗吠声、雨声和号哭声搅得脑子里一团乱。
“一定得在城里干掉他吗?卫星小镇里的狗都能听到咆哮,我明晚上做梦,梦里也一定是‘塞拉斯·维萨留斯!!’——让他去找塞拉斯·维萨留斯!把零散的瓦尔基里拢一拢,油门踩到底,红河城到橡林镇就这么一条道,大人物,老爷们,没问题吧?”
“哈哈。”一个出乎意料的声音回答她,“真喜欢这个主意,但悍马的油量不够了。最近的加油站在哪里?”
控制室里的劳拉与卡罗尔对视。“烧着呢。”卡罗尔说。
“喔,喔。那——老爷,弗农老爷,听得见吗?”
“听见了,巴尔苏克。你有什么话要说?”
“把那辆运可乐的卡车给我。”
有一时间,无线电里只有电流声和雨声在劈里啪啦响。卡罗尔在劳拉的眼睛里看到弗农单臂挡下骸骨巨人从半空里刺下的一击。
“天哪,巴尔苏克。你可真贵。”劳雷塔·弗农的大笑从无线电里传来,“归你了。快去快回!”
月亮快落下了,以红河城如今的路况,还需要不少时间。格伦·卡罗特把那辆卡车驶出庄园。他和巴尔苏克在过桥后交接。卡罗尔往椅背上靠去,一面计算时间,一面点开群组歇歇眼睛,邮递员在好几分钟前发出两条留言:
-接到医生了。
-城里什么情况?
-迪布瓦快死了。第五大街,离你们不远,快点。
卡罗尔按下发送键。
又及,
一段不知道发生在什么时候的可疑的尾声
“没有大碍了,迪布瓦女士。只是还差了根手指头。”
“左边还是右边?”
“左手。”
雅克发出一声模糊的回应。她发出一点声音:“不。本来就是这样。”
尊敬的季米扬诺娃女士若有所思。“国际医学创新杂志,ISSN-0899-7564?”
两人之间酝酿出一阵可疑的沉默。雅克·迪布瓦更模糊地“嗯”了一声,接着她的好医生举起手里的缝针,“那就没错了,就是缺了一根。”
一条黑色的,油光水滑的小狗一路小跑,穿过一大堆流着血的,缺胳膊少腿的,呻吟着的伤兵。她一头拱进医生的风衣下摆里,用油亮亮的眼睛望着她,喉咙里挤出呜呜声响。热尼亚心领神会地蹲下来,向她摊开了手。
劳拉把一根裹满了口水的手指头吐进她的手里,尾巴像不停转动的电动风扇似的,快乐地摇了起来。
--
只是提及没有台词的朋友就没有响应了!但我是爱你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