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宝可梦进行按摩,让宝可梦放松……”下意识地念出教学书上的要求,文鲤愣了一下,放下教学书,盯着桌面的目光中露出些许为难和茫然。
——按摩这种事……
文鲤把阿幽从课桌上抱到怀里,捧着他。
阿幽歪了歪脑袋,迎着文鲤的目光冲他做鬼脸,顶着夸张的表情,而后自顾自地笑。
摸了摸怀里的小家伙,指尖确实有着若有似无的熟悉触感,它们是真实存在的……可是,用上力气也能轻易地穿过它们的身体,仿佛触摸一片空气。
——按摩……真的做得到吗?
自己的手持宝可梦……不仅是梦妖,连洛托姆和哭哭面具也一样是难以触碰到的存在。
“梦?”阿幽有些疑惑了,飘起来戳了戳文鲤的脸。
“别闹。”文鲤把他按下来,揉了揉阿幽的脑袋,轻轻地,看到那孩子笑着,红彤彤的双眼弯成笑意的月牙。
真央老师正在讲台上做按摩示范,水精灵将前爪递在他手心,他微笑着向学生们讲解宝可梦的身体,关节、肌肉、皮肤……哪些地方容易积累疲劳,哪些地方容易受伤,哪些地方宝可梦比较敏感……银色的长马尾随着他的动作轻晃,嘴角漾起的弧度是轻泛的涟漪,专注的神情配着不疾不徐的讲解声,美容课仿佛浸在水中般的令人感到平静与温和。
“……那么,下面给大家做示范,同学们要认真看喔。”真央老师偏头一笑,那笑容不禁让学生们精神一振。
保养得当的双手落在水精灵光滑的皮肤上,白皙的指腹触着水精灵的爪,轻轻地按揉紧绷的肌肉令其放松,而后是轻推关节……
“推拿关节的时候要注意手上的力道,根据宝可梦的体型决定使用的力度……”
水精灵很快就露出享受的表情,口中也隐隐吐露出舒服的哼声,真央老师仿佛也乐在其中一般,悄悄挠了挠水精灵的痒处,逗她翻过身来后又继续按摩。
“触碰宝可梦身上敏感的部位时要格外小心~,一不小心可能就会吓到他们,甚至会被讨厌喔~”真央老师说着手上的动作放柔了不少,修长双手做出和缓的按摩动作,光是看着就能从视觉上带来享受。
水精灵已经彻底地放松,在真央老师的手下软绵绵地趴着,几乎要瘫成一汪水,随时都可能睡过去的模样。
文鲤正看得入神,突然间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扯自己的头发。
转过头,不出预料,是阿幽正骚扰他,咬着他的头发扯着,眼睛亮得像装进了星星,一边含着他头发呜呜叫着,一边眼神又不住地往真央老师那儿瞟。
“晚点啦,我可没那么快能学会。”文鲤拍拍阿幽,示意他安分点,“嘘,真央老师还在做讲解呢,听漏了重点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阿幽兴奋地点头,绕着文鲤飞了一圈,又落回了文鲤的脑袋上,扒着他头发继续看讲台上的演示。
……
课程实践的时候虽然有些犹豫,不过最后还是没有选择自己的搭档。
虽然不知道自己的手穿过满怀期待的阿幽的身体时他会露出何种表情,但文鲤下意识的不想去领会那种事情。
——拖一会儿……也许…会有什么办法?
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真央老师在的地方,老师依旧在做示范,这回用作示范的对象是美纳斯,讲解也比之前用水精灵做示范时要深入一些,因为是课间,所以得到了准许后,许多同学正围着真央老师身侧看他做按摩。
毛绒绒的触感撞到身上令文鲤迅速回了神,一旁的多丽米亚露出了些许不满的神情。
“啊啊,抱歉。”文鲤收回目光,伸出手想要揉揉多丽米亚的脑袋,但是被对方有些嫌弃地避开了,“刚刚有些走神,不好意思,冷落你了,要先和你搞好关系对吧?我知道了。”
文鲤放缓神情,从口袋里掏出小袋子装的饼干,“是我和洛托姆一起烤的饼干,不嫌弃的话请用——?嗯嗯,阿幽的份也有啦,给。”
分完饼干后文鲤也坐下来,抱着阿幽坐在多丽米亚看围着真央老师的热闹人群,小小声地,“真好啊。”
洛托姆饼干今天烤得刚刚好,酥酥脆脆的。
……
和多丽米亚打好关系并把按摩课上的内容实践完之后已经是傍晚了,抱着阿幽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文鲤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就算是驯服过的孩子,多丽米亚还是很有个性的呢。”
“梦梦——”阿幽很有感触地点头,又飘上来扯住文鲤的鬓发,笑着扯他。
“嗯嗯——辛苦了,阿幽今天也当了乖孩子,表扬表扬。”文鲤在阿幽脑袋上揉了一揉,梦妖鬼火一般的身体触感似真非真,但阿幽露出欢快的表情,狠狠在文鲤脸上“叭”了一口,就飘上天打着旋儿飞回宿舍了。
“真是。”文鲤单手插腰看着阿幽的身影,嘴角微微上勾,略带惆怅地笑了笑,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那有些虚幻的触感在指尖停留的时间并不会很长。
将手插回口袋,不急不缓地跟了回去。
……
勒罗西亚夜晚的月亮又亮又圆,银色的光晕层染无云的天空,使得夜幕上的月亮看起来更大了一圈。
月光洒落夜色中的学院,清冷的银霜带着慵懒意味点缀着面向着它的事物……人工湖在那被月光点缀的诸多景物中,更显得格外美丽。
不同于白日反射阳光时的耀眼灿烂,月光的颜色单薄冷清,湖面上银光粼粼,却全无刺目之感;只待风轻轻拂过湖面,便是碎银万千,有些轻微的晃眼,但明月落在那千万碎银中皎皎净净,顿时又会觉得那景静住,定住,凝住了。
哪怕是夜晚,人工湖也不算是毫无生气的;三三两两的情侣或走或坐,偶尔传来低笑或呢喃细语;还有些许栖息在湖中的宝可梦尚未歇息,间或有鱼或鸟的宝可梦跃出湖面……一切都在细语中变得静谧而平和。
文鲤坐在湖边长椅上托着腮看着湖面发呆,勒罗西亚的夜晚还是有点冷,口中喝出的白气化作薄薄的白雾散入空气中。
虚无缥缈的模样倒有些幽灵的感觉。
伸手去触,那暖意逃离一般的散掉,落在指尖上的东西连水滴都凝不了一颗。
令文鲤回过神来的是一个人影,一个在月光下奔跑的人影。
因为比寻常的学生要高出一些,所以在湖边也稍显出挑,银色的长马尾在身后飘着,随着动作一荡一荡,像拽着一束月光穗子;耳间插着的鳍状发饰是其身份的最好证明;路上间或有人向他打招呼,他便点点头算回应,继续沿着人工湖跑着。
——是真央老师。
文鲤大半夜跑出来大概也是为了这个,偶然听班上同学提过,真央老师有晚上沿湖跑步锻炼的习惯……大概算是碰运气,文鲤从宿舍溜出来等着。
——感谢月光带来的好运。
“……那个,真央老师,晚上好。”
“啊,晚上好喔。”锻炼完之后,真央老师停下来做着热身运动,文鲤这才深呼吸了一口气上前搭话,“怎么了吗?”
“早上真央老师给我们上了按摩课。”文鲤抬起头,看到真央老师点点头之后才继续说,“我的宝可梦们也很期待……不过,我家都是幽灵系的孩子……梦妖,洛托姆,哭哭面具。”
“啊……”真央老师大致明白了,轻轻蹙起眉,露出稍显意外又有些为难的表情,“是有些麻烦呢。”
“嗯……”文鲤低下头,稍稍有些低落,“对不起,我只是想……”
有人轻轻拍了拍文鲤的肩膀,示意他抬起头来,那人食指轻轻抵在唇上,笑容柔和,目光中露出和煦的意味,像温柔的水流一般荡涤了内心的失落和焦躁,“宝可梦按摩不仅要注重技巧,也要记得倾注训练师的心意。”
“既然你有这份心意,不如我们坐下来一起慢慢为他们想想办法。”
“……谢谢老师。”文鲤稍愣了一下,随即发自真心的露出笑容。
两个人坐在湖边长椅上,一齐望着湖面。思考的寂静没有持续很久,真央老师开启了些许话题,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聊聊文鲤来学校的经历和感受,聊聊关于梦妖,洛托姆和哭哭面具的故事。
“啊,有了。”话题聊到一半,真央老师突然用拳头捶了一下手心,“洛托姆可以试着让他进入电器中,哭哭面具的话,面具也是它重要的一部分对吧?”
“不过……”真央老师说到一半又陷入短暂的沉默,“如果能找到标靶的话,按摩也许能实现喔。”
“标靶……?”
“听说是一种让宝可梦佩戴就能受到任何攻击的奇怪道具……如果将按摩当做一般属性的攻击来看的话,标靶的作用或许是成立的。”
“……!!!”
看见文鲤的表情,真央老师便知道不需要自己再多说些什么了,于是他微笑,轻轻揉了揉学生柔软的黑发,“文鲤,要加油呢。”
“谢谢老师,我会的。”
“那么……”真央老师满意地点点头,放在文鲤脑袋上的手变成屈指一弹,“好孩子现在该回去乖乖睡觉了,训练师晚归让宝可梦担心的话可是会被扣分的。”
视线一转,真央老师望向湖的对面……文鲤循着视线向那边望去,越过月光下的银色湖面,熟悉的三个小身影在夜色下飘飘忽忽。
“啊……”
“回去吧。”
“……谢谢真央老师!”文鲤站起身有些急忙地跑开几步,又想起什么似的转身,冲着真央方向的鞠躬。
真央老师失笑,冲他挥了挥手。
……
勒罗西亚的戈洛文学院,今晚的月光也是平和地照耀着人工湖呢。
白月说,每种颜色都有他们的意义。
白月说,丰富多彩的颜色交织,才会有多姿多彩的世界。
白月说,鲤,真是个缺乏色素的孩子呢。
……
文鲤家的两个大人,一位叫白月,一位叫瑞戈。
白月是名小有名气的演员,而瑞戈是家公司顾问。两个男人都是有着稳定收入和体面的社会地位的人。
但不一样的是,他们不曾结婚,他们是彼此的伴侣,也是文鲤的监护人。
文鲤的家里没有妈妈,有的是两个爸爸和他们的宝可梦。
……
在文鲤的记忆中,爸爸间的亲热和默契从未有过任何遮掩,无论是在家里,还是在外边,无论是是工作,还是生活,抑或是战斗……自己的家庭和别人的不太一样,文鲤在很小的时候就有了模糊的认知。
他偶尔也会听到一些不和谐的声音,说父亲们的坏话,也说他的坏话。
在对这些是非毫无认知时,文鲤确实感到无措和伤心过,也曾躲在角落里抱着瑞戈的月精灵哭着说自己不是坏孩子……直到他慢慢长大。
——不论人类还是宝可梦,总是会有无法互相理解的时候。
白月和瑞戈,都对文鲤说过这么一句话。
白月说这句话时微微挑眉,但语气中又有几分随性,之后他便欢快地笑起来,说上一些诸如“分歧产生冲突”“冲突促成进步”“这也是智慧和生命想有趣之处”等让文鲤一知半解的话;而瑞戈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坐在文鲤的身边,男人一手揽着他的身体,一手轻轻抚摸着卧在他膝盖上的月精灵,专注地看着月亮的方向。
文鲤注视着他的侧脸,看他的唇轻轻抿成一个柔和的弧度,接着沉静和缓地道,“走你认为正确的道路,做无愧于心的事。”
慵懒的月精灵抬头蹭了蹭瑞戈的手,和他一同望着月亮的方向。
……
在看白月的演出时,特别是白月演着悲剧的时候,文鲤经常会出神想到两个父亲对他说那句话的情景。
——那些因无法理解而产生的恶意是卑劣的,轻浮的,不值得我们将他放在心上。
文鲤认为,他们是对的。他在成长中对自己的家和生活环境愈发感到安心,他觉得,那些只言片语的恶意,对他而言,根本就无关紧要。
因为,不论是坐在身边与他一同观看的瑞戈爸爸和月精灵,还是那在舞台上演出的白月爸爸和太阳精灵,在他的身边,在他们的身边,文鲤更多的能感受到的……是周边人们和宝可梦对两位父亲的尊敬和善意,以及文鲤能够看到的,他们的笑容和握紧的手。
……
白月是个话剧演员。
他的房间总是整齐地摆放着各种各样的书籍……以及乱七八糟地塞着一些奇怪的小玩意,乱到甚至会把东西丢在太阳精灵的窝里。
整齐的书籍和乱糟糟的收藏品,就如同他的事业与爱好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白月和他的宝可梦都是出色的演员,他们都是能在舞台上自由展示的存在。
文鲤和瑞戈经常一起去看他的演出,看白月和他的搭档在舞台上演绎各种各样故事……如果他想,他们可以紧紧攥住你的视线,让你再无法将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开;或是在万众瞩目中突然消失,隐入黑暗,而你却浑然不觉……
文鲤觉得聚光灯下的白月实在是好看极了,那种美丽,无关性别或衣装,白月是会将灵魂都投入的演出中的人。他如果站在舞台上,那么他一定就是活在那个故事中的人,要你跟着他的喜悦笑,要你随着他的仇恨愤怒,要你因他的悲伤哭泣……
但是私底下的白月,在文鲤看来,有点欢脱,有点幼稚,也有点古灵精怪。
如果没有工作,家里的饭菜就都是白月来做,一日三餐,饭后点心再加个下午茶,白月总是能做得优雅又美味,并且许多天不重样,或是重样了也让你毫无察觉。
白月喜欢和宝可梦一起装点做出来的饭菜,在这方面他总是做得有些过,太阳精灵摆了个太阳,七夕青鸟扯了片云朵,艾路雷朵又切了朵花……他不仅自己要玩儿,还要拉着文鲤一块。
不过,不止瑞戈,就连文鲤都觉得,白月的品味实在是有些……花哨了。
但饭桌上总归是有趣的,白月总爱睁着明亮的眸子问他们有没有从今天的食物中看出什么来,文鲤一头雾水地盯着餐盘里的食物,瑞戈则平静地叉起食物,吃掉。
这时候白月总会跳起来嗷嗷叫,大声抗议,而瑞戈充耳不闻,留下一句味道不错,继续吃他的饭。
白月总是被瑞戈气到,嚷嚷着今天的点心没瑞戈的份了。
——其实傻子都知道他并没有生气。
直到点心时间,瑞戈看着大家面前都摆上了盘子和精致的点心,唯独自己的桌前空空,才无奈又好笑地把文鲤面前那盘拖走,不紧不慢地揭白月在饭菜上的小心思,直到白月满足地抱着瑞戈“吧唧”一口了,文鲤的面前才又补上一份点心。
文鲤这时候多少有点纳闷,瑞戈爸爸为什么总要抽自己的点心呢?
白月的房间内总有些奇怪的小东西,文鲤小时候最爱偷偷溜到他房间里去东碰碰,西摸摸……他也经常被白月或是太阳精灵七夕青鸟他们逮到,然后就发展成两人和几只宝可梦一起坐地上捣腾各种小东西,一玩就是一个下午,直到不得不去做饭了,白月才会意犹未尽地拖着他们离开。
小时候觉得白月的抽屉是藏宝箱,长大了再看白月那些小玩意,多少就有些哭笑不得了。
白月收集的东西确实很有趣,但是每次和他出去买东西……哪怕只是买个菜或者买个工具,他都要多捎带上一些奇怪的东西,有时候甚至干脆直接把出去的目的给忘了,这就是另一码事了。
真要文鲤来评价的话,白月大概就是一个自由的成功人士。尽管事业上十分靠谱,但是生活上是个无拘无束到根本无法用正常思维来思考的人。
……
瑞戈是一家私人建筑公司的顾问。
文鲤对瑞戈的工作印象最深的是,晚上几乎不会熄灭的房灯,和书房内各种各样,禁止触碰的图纸。
文鲤曾经询问过白月,顾问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工作,白月玩着头发想了一会儿,也不知该如何描述,一拍大腿随口说说,大概就是个很厉害的人,有什么问题都能问他,他会给你提供解决方案——这样的感觉。
“那我有问题也能去问瑞戈爸爸吗?”
“嗯?我呢??小文鲤问瑞戈不来问我吗???”白月顿时鼓起腮帮,伸手就揪文鲤的脸,捣乱了一通后才好好回答,“当然可以问,当你确实需要帮助的时候。”
“可是不要忘记了,没有人生下来就能当顾问,每个人的成就都是靠自己的努力取得的。”
“开口之前,你应该先自己努力。”
……
值得一提的是,瑞戈的宝可梦几乎都是恶与幽灵系,是经常会在各种各样的绘本中被提及的存在。
刚开始听那些故事时,文鲤再见到他们就觉得惶恐,而对情绪敏感的幽灵系宝可梦们察觉到后则十分兴奋,几个眼神交流之下,便串通好合伙去吓唬文鲤……最后的下场是被月精灵和太阳精灵给押着送去了瑞戈面前。
瑞戈牵出躲在柜子里不敢出来的文鲤,抱着他,缓慢又耐心地引导他,一个一个地和恶作剧的宝可梦们握手。
宝可梦们握着文鲤的手,开心地笑着,甚至还会上来蹭蹭他。
瑞戈握着文鲤的小手,和缓的声音令人心安,他说,幽灵系和恶系的宝可梦们并不可怕,他们只是少了许多拘束,所以更加调皮了些。
之后,恶作剧的宝可梦们理所当然地被瑞戈教训了一通,文鲤在一旁看着,看着它们被训了垂头丧气的样子,像极了挨骂时委屈的小孩子,忽然就明白了什么。
——同样的存在会有可能无法理解,而不同的存在也可以有共通之处。
……
文鲤深深憧憬着自己的两个父亲。
虽然白月总有些不靠谱的地方,瑞戈又总是作息混乱……但是他们很幸福。
在周末的深夜里,如果文鲤没有睡着的话,他可以躲在他房间的门后,透过门缝偷窥两位在烛光下起舞的情景。
还有时常可见的,书房中睡着的瑞戈身上披着白月的外套,或者白月原本满地乱七八糟的新奇小物被整齐地码在柜子里。
两位训练师的恩爱甚至在宝可梦身上也有所体现——白月的太阳精灵和瑞戈的月精灵也是十分恩爱的一对。
文鲤仰望着他们的背影,想要变成那样的大人。
只是。
……
“鲤,真是个缺乏色素的孩子啊。”
白月似是调笑地这么对他说过。
那天文鲤因为流感发烧,戴上了口罩,白月坐在他床边,拂开他的头发,把手放在他的前额上,仔细地端详着文鲤的脸,而后发出这样一句感慨。
文鲤一愣,心中不知道为什么,似乎塌陷了一块。
白月是个喜欢各种各样的色彩的人,他有无法满足的求知欲,学习了各种各样不管有用没用的技能和知识……他的生活,他的习惯,他的房间……充满了各种各样的颜色,那是被他所喜爱的。
——白月爸爸,瑞戈爸爸,和我是不一样的。
……
文鲤看着镜子失神。
白月有着一头银发,长发柔软又光滑,像极了上等的丝绸,落在月光下,那长发便会泛出淡淡的冷色银辉,美丽得不可方物;他还有双剔透灵动的烟紫双眸,随着他的情绪,他的表达,流露出不同的色泽。
瑞戈的发色则是黑夜的颜色,浓厚而又沉静,他的头发不同白月的柔软光滑,是稍带些卷的慵懒惬意。而他的眼是红的,红是带些深度的殷红,平日总是慵懒的红酒,微笑时会带三分柔和,但眯起时只叫人觉得颤栗。
文鲤的手指触着镜面,他的视线认真又执着地粘着自己的脸,而后慢慢垂了下去。
——缺乏色素。
——这个词用来形容我,真是再贴切不过了。
文鲤是一头黑发,稍有些卷翘,这点有些像瑞戈,但又不太一样。文鲤的黑很普通,不是夜空那种颜色,而是那种,光明被剥夺后,什么都看不到的,一片死寂的黑。
还有黑白异色的双瞳,文鲤看着那双眼睛,他十分厌恶……因为,乍看之下,那双眼睛大小不一似的,十分不协调。
白是空洞的白,黑是无趣的黑。
文鲤抿紧嘴唇,他明白,还不只是如此。
——性格也……太过单调了吧。
文鲤是个很少生气或者是难过的人,他更多的时候是平静地注视着,或是乖巧的微笑。
至少在白月和瑞戈的眼中,这孩子在成为他们家庭中的一员后,就是一个十分安静的人。
那时他还在襁褓中,不哭不闹,只是啜着手指,用眼睛看着,然后闭上眼就睡,乖巧得过分。
长大后也随着这个倾向,他是个孩子,但稍稍……有些安静了,如果不是文鲤总会拉着他们问各种各样的问题,偶尔也会露出孩子该有的惊讶和欣羡,瑞戈几乎要怀疑,文鲤是不是有些自闭的倾向。
别的孩子跌倒了要哭,买不到想要的东西要哭,被骂了要哭……文鲤却很少在他们面前落泪,跌倒了拍拍身上的土,站起来牵住他们的手,安定地向前走;想要的东西不让买,点点头说句我知道了,又放回货架原处,没有表露任何失望或者不舍;被责骂了,他先低下头沉思,直到自己想明白了,抬起头来道歉,并向你陈述自己的错误,说自己会改正。
第一次这样时,白月和瑞戈面面相觑,却无法从仰着头看着他们的孩子身上看出任何作伪的痕迹。
瑞戈想说,用不着这样道歉,但是白月制止了他。
……
——“鲤是个缺乏色素的孩子呢。”
——“是的,我甚至怀疑是你太过聒噪,把他的活泼全部抢走了。”
——“那不可能!我的活力天生就是这么旺盛!!……瑞戈,他有他的性格归属,如果他没犯错,就随他发展吧。”
——“嗯?”
——“不要试图用我们的经验去引导他……他该有他自己的模样。我们对他而言……似乎太过权威了,或许一句话就能造成不可估量的影响。”
——“……我明白。”
……
十岁生日的前一天,文鲤出了门。
等到生日的当天……出现在白月和瑞戈面前的文鲤,戴上了一双烟紫色的美瞳,是和白月一模一样的颜色。
他忐忑地看着父亲们的惊讶,但倔强地没有低下头。
瑞戈感慨了一句,白月,是你的颜色呢。
白月点点头,没有多说些什么,去厨房端上早早准备好的蛋糕,在宝可梦的围坐下,陪文鲤一块过他的生日。
也是在那天,文鲤得到了他特殊的生日礼物——一颗蛋,一颗宝可梦的蛋。
……
梦妖是蛋里的孩子。
他出生那天,文鲤抱着自己的蛋,心情是从未有过的雀跃。梦妖从蛋里出来,静静地浮在空中……之后,在文鲤的注视下,慢慢地睁开了眼睛,他眨眼,和文鲤对视了许久,在某个瞬间,展露了欢快的笑容。
文鲤一愣,他确确实实察觉到了。
梦妖以令人目眩的速度绕着他飞了几圈,之后落在他头上,心满意足似的,低下头去遮文鲤的眼睛。
文鲤有些无奈地把他抱下来,是有些虚无缥缈,又真实存在的触感。
“叫你阿幽好不好。”
梦妖答应了声,抬着脑袋又要往文鲤脸上飞。
文鲤揉了揉他,轻声道,“以后,请多指教啦。”
……
在确认了文鲤要去戈洛文学院住宿这件事后,白月在晚餐后拉了拉他。
“一起出去走走吗?”
“嗯。”
瑞戈还有工作,打过招呼之后就回了书房,文鲤带着阿幽,跟白月一块出门散步。
家外边是一片松林,积雪在地面扑了一层白绒绒的毯子,软软的雪地不算好走,但走习惯的话,大概也就那么回事。
“文鲤,你最近的视力是不是又变差了?”
“嗯……”
“美瞳,没必要的时候还是摘下来比较好喔。”
“……好。”
“说起来,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想戴的?”
“是…八岁的时候。”
“嗯……我大概明白了呢。”白月停了下来,站在原地思考了一下,“你忍耐了两年。让我猜猜……是觉得我们不会喜欢这种东西吧。”
“嗯。”
“说起来,为什么是我的颜色呢?”白月点点头,弯下腰摸了摸文鲤的脑袋 。
“……因为,如果是红色的话,颜色就和瑞戈爸爸很像了吧。”文鲤很快地给出答案,他认真地盯着白月,“爸爸的眼睛,很漂亮。”
白月哈哈大笑起来,抱着文鲤,面上有些得意,而后他捏了捏文鲤因为外边的空气有些冰凉的脸蛋,“你很喜欢我们,这让我们很骄傲。”
“不过,文鲤,你再怎么喜欢我们,都不必学习我们……这样说你能听得懂吗?我想说……你不用变成我们,你该做你自己。”
文鲤没有回答,或者说,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我们的优秀和出色,不是靠学习或者模仿他人来获得的;灵魂有它最真实的颜色,你只要把它表达出来——”白月的话语戛然而止,“当然,你不用马上就听懂这些,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不过……”
“在那之前,如果你愿意减少戴美瞳的时间,保护好你的眼睛的话,以后你会为此而庆幸的,我的孩子。”
白月始终对文鲤展露笑容,他隐约能猜到自己的孩子在想什么。
那副美瞳,也许他用命令可以让文鲤将他从眼睛上摘下来……但是挂在心上的美瞳却不行。
也许时机刚刚好。
白月这么想,他牵住文鲤的手,往回家的路上走,隐隐约约看见瑞戈房间那亮着的灯。
阿幽缩到文鲤的怀里睡了,脚底下偶尔会传来冰雪摩擦的脆响,或者是树枝断裂的声音。
学院是个好地方,学习总是令人感到愉快的。
白月抬头看了看今晚的月亮,眼神柔和,他很愉快,因为月光将好能照亮他们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