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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炼了,对不起。
古井真集是一名生物学教师。他不知给自己的学生讲过多少次基因理论,在一代又一代的自然选择中,只有适合生存的基因才能尽可能多地复制自身,而生物就是这样,一点一点地进化出适应环境的特征。
所有人都自然而然地恐惧着死亡,这是刻在基因里的本能。而为了种族的存续,对死亡的迷恋自然是人类不该产生的念头,古井真集,以及像他一样的人们,只是进化途中产生的小小错误罢了。他曾旁敲侧击地询问过女儿,想知道她是否也像他一样,得到的是令人安心的结果。至少真理子是个正常人,她可以拥有正常的人生,而不必为了那些永远无法说出口的事烦恼。
但是古井真集有时也会有这样的念头。如果女儿也像他一样,他就不再寂寞了。但他又怎么舍得让女儿经历自己曾经经历过的痛苦?
妻子走后,古井真集的生活陷入了巨大的混乱中。他不懂如何照顾年幼的女儿,工作上也并不顺心,班上的欺凌现象稍有好转,没想到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他最为关心的,总是被人欺负的学生,终于不堪重负挥刀向更弱者,在古井质问他为何这样做时,他一边流着泪一边向古井大吼:
“老师你又懂什么呢?一直以来你做的事都只是让我的下场更惨而已!他们是不会悔改的,在你看不到的地方,他们还会变本加厉的欺负我,我只能用我自己的办法来做了!”
“但你明明知道被欺负的人有多痛苦,你难道也想变成你最讨厌的那种人吗?”
“你这种人又有什么资格来教育我啊!”那个学生愤恨地看着古井,不管不顾地大喊出声。
古井真集被这句话彻底地击溃了。明明对方不知道他的秘密,但却无比精确地击中了他的痛处。他一直以来都认为自己是教育者,他不仅希望将知识传授给学生,还希望帮助学生们成为更好的大人。但是,在妻子尸骨未寒之际做出那种事的自己,到底还能称得上是个人吗?如果连作为人的资格都失去了,他又有什么资格成为一个教育者?
在那之后,古井真集再也没有试图教育过学生。他变成了一个颓丧的中年人,将生活的重心转移到家庭上,工作则是漫不经心地应付了事。似乎平静的生活就会这样一直持续下去,直到他被困在夜笼镇,直到,遇到悟。
开始的时候,他对悟满怀恐惧。只是因为他表现出了害怕,悟就毫不留情地予以捉弄,用各种各样的恐怖手段千方百计地让他尖叫。他见过悟杀人,血腥,残暴,毫不留情,他毫不怀疑悟也能这样果断地杀了自己,因此才一次又一次地跪下求饶。
但是,有时悟也会露出孩子气的一面。嘴上说着只有小孩子才喜欢吃冰淇淋,但旅店老板每次端上冰淇淋的时候,他都冲进来大吃特吃。变成女孩的时候,因为自己平坦的胸部大叫不公平时,脸上的表情也完全是小孩子的神态。如果仔细去观察,就能发现他的残忍也是带着孩子气的,与成年人的恶意不同,是一种丝毫不加掩饰的,纯粹的恶意。
古井真集渐渐明白,悟君他并非彻头彻尾的怪物,只是个不太一样的小孩罢了。他想过,也许自己应当履行教育者的职责,但打从一开始他就不是个合格的老师,即便是把全日本最好的教师找来,也未必能管教得了悟。除非他也像悟一样,拥有常人所没有的能力,但他只是个有点不一样的普通人,因此他只能承受着悟的注视,忍受着他的恐吓,甚至依赖着他的帮助。
他也觉得这样的自己非常没用,但一直以来,他不就是这样苟延残喘的吗?
只是,如果有可能的话,他也希望为悟做点什么。
这一夜古井真集做了个噩梦。他经常做噩梦,都是些让他自我厌恶的梦境。在梦里他抛弃了道德准则尽情享乐,醒来后则是满怀罪恶感地整夜失眠。
但这次的噩梦不同了。
他梦见看不清脸的孩子,还没来得及长大,便被人追逐,殴打,撕成碎块。
在鲜血淋漓的梦境最后,他发觉自己的手中拿着刀子。
他猛然惊醒,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看到那里空空如也之后才勉强放下心来,但似乎有什么东西出现在他面前。
是男孩玩味的笑脸。
“你醒啦!”
“悟,悟君?”古井吃了一惊。
“怎么啦!那么大的人还做噩梦吗!真好笑!起来陪我看电视!!!”悟不由分说,把他往床下拖。
“现在天还没亮吧……”古井不情不愿地起床,悟君在一旁不满地数落他的愚蠢:“天亮就看不了了!!!笨死了!怪不得有人说你是小猪3号!”
“小猪3号?”古井真集摸不着头脑,这又是什么古怪的称呼?
他跟着悟走下二楼,一路上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客厅里是一片混沌的黑暗,但电视却在他们走下楼时自己亮了起来。
“我要看前几天那个!明日香的故事!!!”
悟大声朝电视发号施令,令人惊讶的是,电视真的开始播放起黑白电影。古井真集发现这是他从没看过的,便也坐下来一起看。
屏幕上出现一男一女,正在激烈地交谈着什么。古井真集并不知道前因后果,只能通过目前的剧情推测发生了什么。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这只是个误会……明日香,我最爱的只有你!”
“……不!我不听!你一定是骗我的!百合是谁?!真纪子是谁?!你手机里为什么那么多好妹妹!”
很明显,明日香的男友或者丈夫出轨了。但他自然不会承认,想方设法为自己开脱:“你听我解释……她们真的只是妹妹……妹妹说紫色很有韵味……”
明日香并不接受这明显敷衍的说辞:“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你们男人都是满嘴谎言的骗子!!!”
好像挺没意思的。古井真集看看悟的反应,他好像非常喜欢这样的剧情,满脸写着兴奋。悟像是会对这种剧情感兴趣的人吗?古井真集感到有些不妙。果然,接下来的剧情印证了他的猜测。
“我不管,由香里今天找上门来了你知道吗?她说她怀孕了,是你的孩子。”
“什……明日香!你听我解释!她一定是骗人的!”男人慌乱地拉住女人的手臂。
“是哦,是骗人的,我已经确认过了,”明日香微笑着,掏出了还沾着血的柴刀,“我已经把由香里的肚子切开看过了,完全就没有小孩嘛!”
悟欢呼起来:“把这个人也切开吧!明日香!”
接下来发生的事不难猜测。男人的惨叫声穿透屋顶,古井真集捂住了眼睛,恰好错过了头颅滚下的一幕,但可怖的声音一直没有停止,他悄悄地从指缝里往外看,看到的是一片猩红。
女人充满爱意地处理起男人的内脏,而镜头也充满恶意地将这一幕详尽地展现给观众。
“好耶!干得好明日香!”悟快乐地欢呼,“只要全部切碎就好啦!全部切碎就不会再……”
他注意到古井的紧张,歪着头看他:“你怎么了?不好看吗?处理内脏这种事情,不是很有趣吗?大人不是都很熟练吗?不熟悉的话就不是合格的大人喔?”
悟对合格的大人的理解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古井挠了挠头:“这,平时也只处理过鱼的……看样子我不是合格的大人。”
“什么嘛——为了赶快让你变成合格的小猪3号,本大人可以教你怎么做噢?把手给我。”
古井真集顺从地这样做了。悟握住他的手腕,那只手冷冰冰的,没有任何温度。古井真集稍微打了个寒战,这也算是在他的意料之中,但真正地感受到的时候还是会有些不适。
悟抓着他的手,慢慢地将他拉向自己水手服的领结。古井真集一阵紧张,他是否马上就要被当做恋童癖现行犯逮捕了?但随后发生的事让他没有余欲继续这样的思考,他的指尖穿过悟的水手服,触碰到他柔软的皮肤,然后,就像剥开果皮那样,他的手指伸进了他的胸膛。
“等等,你要干什么?”古井惊呼出声,但不敢有所动作。他感受到令人作呕的触感,湿漉漉,软绵绵,粘糊糊,是身体的内部。
“教你怎么切开人体噢?”悟毫不在意地说,抓着他的手腕似乎就要往下移动,“顺着往下就可以轻松地切开了。”
“为什么要学这么危险的事!这,这不应该……”古井感到自己甚至有些语无伦次,“你都不会痛吗!”
“这个跟你没关系吧?好啦好好学!那么简单的事情总该争气点赶快学会吧?”悟不耐烦地说,他看起来一点痛感都没有。古井的手渐渐被悟向下拉扯着,悟的身体像成熟的果实一般,被他剥开柔软的表皮,露出里面鲜红的内脏。
他呆呆地看着这一切,甚至忘记了呼吸。眼前的景象只能用诡异来形容。他的手指触碰到什么东西,像是骨头,有什么东西在胸腔中跳动,那似乎是……一颗心脏。
古井真集眨了眨眼,发现自己站在一间光线昏暗的房间。他听到鸟鸣,和一些说不上来的声音,这里似乎是“外面”。他并没有时间生出一丝一毫的喜悦,在看清脚下的东西是何物时,他飞快地转了脸,但那个场景却仿佛是有生命似的,牢牢地把自己烙在他的视网膜上不肯离去。
悟躺在那里,胸腔被切开,已经一动不动了。他的心脏并不在他胸膛里,而是被古井真集抓在手中。
他正抓着,从悟的胸腔里,刚刚摘下的心脏。
这一切似乎只发生在一瞬间,却也足以给古井真集带来强烈的刺激。他的胸口猛烈地起伏着,但他仍然一动也不能动,因为他发觉自己仍站在旅馆客厅里,手指穿过悟的肋骨,指尖触碰到他的心脏。
那是一颗已经不再跳动的心脏。
悟有些好笑地看着他,松了手。
“怎么了?有那么害怕吗?本大人纡尊降贵亲自教你诶!!有什么好怕的!!!”
古井真集慢慢地把手收回,上面不出所料,一点血迹都没有。
“不会痛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为什么会痛?”悟用看蠢货的眼神看他,“我已经死了耶,你是笨蛋吗?只有你们这些无聊的家伙才会痛吧!”
古井真集突然感到有些难过。他一直以为,悟是什么不通人性的怪物,但他刚刚看到的景象……如果那是真的,那就意味着,悟曾经也只是个普通的小孩,他只是……只是被人杀了而已。
真的是这样吗?还是说,他只是一厢情愿地这样相信而已?
他不敢再去想那个场景,但他知道,那样的景象最终会沉入他的梦里,变成永远挥之不去的梦魇。
悟想做的事似乎还没做完。他拿走了古井的身份证明和教师资格证,不知道想要做什么,古井也就由他去了。电视上开始播放奇怪的动画片,讲述了一个男孩出门旅游被坏人杀害的悲惨故事。
古井真集想到真理子,又想到悟,此时此刻他暂时忘记了那些令人惊恐的回忆,只是替悟感到难过。也许是因为已为人父,他对于还没来得及长大就死去的孩子抱有十足的同情,想到他们死去前的恐惧与绝望,他就一阵心酸。也许是今晚受了太大的刺激,他甚至开始流泪。
悟不明白他为什么流泪,说着“这有什么好难过的”,把电视一关就消失了,只留给他一枚十日元的硬币。古井把硬币收好,走上楼梯,打算面对又一个不眠之夜。
他辗转反侧终于入睡。
深深浅浅的梦境里,他梦见自己在剥开一枚成熟的石榴。
实在是太水了我反省我面壁我罚自己三天不和赛巴斯说话
家人们我终于记住咱们镇子的名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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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阳光打在树梢,空气里还弥漫着香樟树青春的气息,刚下过的细雨让马路上的漂浮的灰尘落了下去,叶尖细小的露珠坚韧地支撑着自己,晃悠悠地没有落到尘土之中。
宿利花梨和影子大人站在理发店的门口,望着招贴画,发呆。
工作日的马路上人来人往,穿着轻松熊制服的推销人员冲着每个路过的人释放微笑,但这与站着的两人无关,时间不过是金钱的等比换算品,只要抛弃掉一些无所谓的追求,就会剩下大把大把棉花糖一样柔软、甜蜜又富足的时光,让热恋的两个人手牵着手,一秒都不想分开。
“嗯……我觉得,这个发型比较适合你。”花梨指着店里正在搬一株万年青的理发师,小声说道。看起来才二十不到的理发师小哥朝着外面的顾客露出帅气的笑容,影子大人一把遮住了花梨的眼睛。“我不喜欢那个发型。”语气很霸道。
理发店门口的红蓝色招牌一圈一圈地转着,开开合合的玻璃门里飘出护发素花草的香气,迷迭香、玫瑰、洋甘菊和天南星……一同在热烈地空气里绽放灿烂,传递彼此的爱与花粉,不顾一切地将最美好的一面倾吐给所有人。
“哼,我早说过这个发型不好看。”影子大人板着脸,被花梨拉着忍住不去找满头大汗的理发师算账。
“好啦好啦,影子大人怎样都很帅气的啦……网上说的果然没错啦,发型最好看的理发师一定不是手艺最好的。”
“这边都秃了一块!现在怎么办!”
花梨苦恼地低下了头……
“算了,要不我再换个样子,你刚才是不是有看那个理发师?”
“不要啦,这个人死了去做笔录什么的很麻烦的,用那些时间一起去看电影不好吗?”
“好吧,这是因为你许愿了我才同意的哦!”影子大人挑挑拣拣,从自己的库存里找到了一张新的人皮。
“超帅气哦~”花梨拉起影子的手,蹦蹦跳跳地去买冰淇淋。
“你喜欢的果然是皮囊,呵,肤浅!”
在阳光灿烂的街角,花梨的影子快乐地兀自转了一圈,惊起在阴影里歇脚的一群麻雀,扑棱棱地飞了满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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枫叶红了的时候,院子里的树莓热热闹闹挤满了灌木丛,还没来得及吃完,又熙熙攘攘落了一地,把土地也染成热热闹闹的棕红色。
“快点啦。”花梨在门口裹着围巾,一边搓着手,催促还在换鞋子的影子。
“喂!上次你买的什么鞋子,真的很难穿啊。”影子愤愤地坐在台阶上,瞪着花梨。
沉默悄悄地扩散,播洒出和秋天一样肃杀萧条的味道,影子的眼神越来越冷峻,伴随着两人越来越默契而来的,是日渐消失的新鲜感和难以磨合的差距。任何东西的‘本体’和它的‘影子’,可以相安无事地共处很多很多年,直到被彻底毁坏、消失为尘土,但‘花梨’和‘影子’不可以,有时候对方像经历了太多的老人一样深沉,有时候又像固执的婴儿一样不讲道理。
花梨想,如果我也活那么久的话,我们会更像一点吗?
如果我也能活那么久的话。
秋风里飘来了隔壁邻居做饭的香气,排骨汤里加了玉米,肉香里裹挟着清甜的味道。咕咕,花梨的肚子叫了。
“好啦,预约的时间都快到了!快点拍完照去吃饭。”花梨任命地打破沉默,率先弯下腰,帮影子串那个像中国结一样复杂的鞋带,“这双鞋子很帅气啊,好不容易去拍一次照,当然要打扮得隆重一点啦。”
“……听你的啦。”影子一下子泄了气,手落在花梨柔软的头发上,拆下有些松散的蝴蝶结,重新绑了一遍。
“走吧。”
“笑一个——很好!再来一张——好!”
相片很快就洗了出来,两个人的脑袋凑在一起,挑挑拣拣。曾经明媚的笑容也沾上了柴米油盐的俗世味道,在皱纹更深地刻进眼角之前,把一切都定格下来吧,在它还美好的时候。
“这一张吧?”
“挺好。”
“好,那就这一张了,老板,麻烦帮忙从这边裁开,然后放大就可以了。”
“诶?!要把这位先生全部裁掉吗?这……”
“我们就要这样的照片,你照做就行了。”影子的脾气比起前几年收敛了不少,只是表情依旧很臭屁。
“好的……好的……”
落满枫叶的路上,花梨和影子开开心心地抬着一米*一米二的欧式复古豪华相框写真照,向家里走去。
照相馆里的老板和小伙计对着照片的数码存档面面相觑。
“这个……影子……不对吧?”
“这个女人的影子……和她自己抱起来了?!”
“是不是光线的问题……”
“光线怎么可能让动作变掉呢!”
“是……是闹鬼吧……报、报警!”
“报警才不会管这个吧!要不……要不发到论坛上……”
在两个人小声的讨论里,电脑——
死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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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烧了花梨很喜欢的土豆炖牛腩,这次的火候刚刚好,软糯得牛腩配上浓郁的酱汁,冬天就应该吃这样的食物,花梨这么想着,起身去电饭煲里又盛了一碗饭。
“喂,少吃点啦。”影子吸溜着排骨汤,在后面教训花梨。
“吃点白米饭又不贵嘛……”
“你血糖又要升高了,而且上个月不是一直喊牙齿痛吗。”
“牙齿痛和吃白米饭没有关系的。”花梨噘着嘴,把饭勺里的饭撇掉了一些,又赶紧补充道“和土豆和牛腩也没有关系的!”
“不管有没有关系,我帮你预约了牙医你怎么没去。”
“牙医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人诶!万一要拔牙呢?只要不去检查,就不用治疗啦。”
“宿利花梨,你已经四十多了,不要像个小孩子一样,撒娇对我没有用的,明天我就亲自押你去看。”
花梨往白米饭上浇了满满一勺牛腩汁,“四十多你就嫌弃我咯,意思是我吃多了身材不好咯?诶,反正老夫老妻大家都这么老了、”花梨抬头看看坐在对面的人,二十多年过去了,即使换过几次皮囊,他还是像最初见到时那样,年轻得没有一丝胶原蛋白流逝的痕迹,“啊……你好像不会变老哦,那你岂不是还有被别人抢走的风险……”
花梨扒拉牛腩的筷子停了下来,不过很快,又开心地继续吃了起来,“算啦算啦,我不相信还有人能忍受你那么臭屁的性格。”
影子伸手夹走了花梨碗里的土豆,“你现在已经开始说这种话了啊,以前你从来不会这样对我说话的,你冷酷无情无理取闹。”
“没错!我就是坏女人,以后我还要说更过分的话,臭脾气影子!”
“大胖猪老太婆!”
“大光头老头子!”
“臭猪!”
“秃头!”
……
花梨解决掉碗里的最后一口饭,满意又毫无形象地打了个饱嗝,“我做饭了,你洗碗。”
“哦……”
在几年前一次严重到摔门的争吵之后,两人至少制定了夫妻守则,或许没有距离并不是最好的选择,在稍微恢复了一些冷静后,两人的情感重新回到了有点平淡、有点无聊、有点细水长流的地步。影子乖乖地站起来收拾碗筷,给自己戴上了粉红围裙和橡胶手套,朝洗碗池里挤洗洁精。
花梨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上播放的、年轻时候她从不会看的无聊肥皂剧,媳妇和婆婆不知道为了什么又吵了起来,五岁的孩子的一旁哭闹着作业该怎么写……
温暖的午后阳光倾泻进来,布艺沙发上,花梨的影子变成了一只拱来拱去的小猪。
“哼,懒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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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樱花开了的季节。
玫红色的夕阳落在樱花瓣上,像斑斑点点的水墨画。春天的一切都很美好,花儿开得肆无忌惮,鸟儿歌得纵横跋扈,一切充满着朝气与活力,就连走在春天里的人儿,似乎都洋溢着无限的生气。
“快点,赶不上这班地铁就进不去了!”
花梨难得穿了一回正式又繁复的和服,梳着小姑娘一样漂漂亮亮的复杂头发,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在行人道上小跑着。
“还不如让我背你。”影子很配合地换了一张老年人的皮,步伐却依旧轻盈矫健,走在前面拿着地图,一边焦急地看着手表。
“那也太奇怪了,你也那么大年纪的样子了。而且,我还能跑哦,看,这不是很利索嘛、——”
话还没说完,花梨脚下踉跄,跌倒在了地上,手里的梨花木拐杖飞了出去,差点打到一旁放学的女学生们。
影子和蔼地笑着道歉,扯着些对不起老伴年纪大了腿脚不好的话,一边帮花梨揉着脚踝。
女学生们发出带着点羡慕的笑声,摆摆手之后也就渐渐走远了。
影子一边揉着,一边小声地抱怨着“你都多大年纪了,还跑什么啊!花火大会赶不上就不看了,你就这么想看那种东西吗?”
“因为我们很久没有一起出去这样旅行了啊。”花梨坐在地上,摸着自己还是崭新的和服,语气很委屈。
“还能走吗?”
“脚崴了……”
“我背你。”
“糗死了啦!”
“那就赶不上花火大会了。”
“那……那就赶不上吧……但是说好了,明年还要再去看!”
“……好吧。”
影子搀扶着跌跌撞撞的花梨,转身走向小巷子里的木板凳。
“歇会吧。”
影子拍拍凳子。
保健品店里的各种钙片维生素片都在按时吃,也按照电视上的养生专家说的方法,炖这样那样好喝或者难喝的补汤,但人的衰老和体力的衰退是一件不可能逆转的恐怖事情。花梨坐在凳子上,许久了还在喘着气。她想起最初离开夜笼镇的时候,和影子玩踩影子的游戏,那时候她绕着操场跑了两圈,回头看着影子,发出清脆的笑声。
月亮渐渐爬了上来,‘一定要去看花火大会’的热情学消退之后,花梨感到了空气里些许的春寒料峭,她抬起手望了望表,秒针滴滴答答,刚好发出9点整点报时的细小声响。
遥远的东京,璀璨的烟花照亮了整个夜空,照亮了一对对兴奋的情侣的脸,照亮了所有幸运的人们的梦。
“真的很难过吗?”影子无奈地摇摇头,没有路灯的巷子里,皎洁的月光投下清冷的光辉,洒在青白色的石墙上,一束细小的影子悄悄地升起,沿着石墙缝一点点爬升,爬到花梨抬起僵硬的脖子才能看到的高度,墨色的影子一下子散开,如同烟花一样急速落下,散开在墙面上。
花梨傻傻地笑了,笑容还像几十年前,玩踩影子那时候的纯真。“有兔子烟花吗?”
“既然是花梨小姐的愿望,我都会满足的。”
一束接一束的影子升起,幻化成奔跑的兔子、睡觉的兔子、吃草的兔子和恋爱的兔子,一只只雪球一样在青石幕布上翻滚跳跃。
真好啊,好像年轻的时候一样浪漫。
影子的烟花一点点落下,没有温度,没有光明,没有色彩也没有更多的新意。
但还有爱,这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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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并没有多少亲人来参加。
薄薄的棺木里,躺着名叫宿利花梨的老人,身体上的褶皱像树皮一样丑陋,脸上的皱纹像湖面的波澜一样深刻,这是一张普通的、丑陋的、寿终正寝的老人的脸。
还有一具名叫梅岛诚的皮囊。
灵堂的中央摆着一张一米*一米二的黑白照,镶嵌在欧式复古的豪华相框里。花梨的脸上带着笑,她身后的影子微微地侧过身,环抱住她的肩膀。
薄薄的黄土一铲一铲落下,埋葬的故事不会再有人知晓。泥土的影子随着泥土落下而坠落,棺木的影子随着棺木下葬而被遮掩,相片的影子随着相片被焚烧而消失,花梨的影子随着花梨的死亡而被一同遗忘。
灵魂寄居在肉体的哪里?当两具肉体死去,或许生命中的一大部分,就跟着一起在尘土中腐朽了。
从此,世界上再也没有会跳舞的影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