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讨个“公”道
长安御史共二十六人,有里行名云章,清河崔氏之小宗,刻苦勤勉,科举入仕。然善妒好功,以狭隘字丑闻名御史台。成日笔不离手,谓之辛勤练字,皆是弹劾文章。喜热闹,每逢休沐,必流连于市。
是夜,崔郎梦凤鸟飞落梧桐枝头,其羽如金鳞,尾若流火,耀眼夺目。未及天明,起身至院内,果见金色鹦鹉,品类罕见。甚喜,视为吉兆。
得闲,崔郎携此鸟至万鸿商行,众人鉴之,无一认得,皆称奇。崔郎得意不已,取名玄凤。
“好鸟好鸟,好算是鸟,算是好鸟,算鸟算鸟。”
“甚么鸟诗?”
“大人想看鸟食?”
豆梨有把豆,道人袖中盗。只闻是贡丸,不知是公丸。俏皮女说俏皮话,得意郎花得意钱。本是好事成双对,谁料祸事不单行。
街外喊来一声:“平康坊死人了!”
盛会在即怪事连,暗流涌动惊长安。岂搅人间风云变,故设迷局广运潭?说书者话启新篇,金吾卫穿巷问案,众生相议论广传,仕宦人——静观其变?
众人一时不察,那玄凤兀自吞下贡丸,怪叫连连。只消片刻,横看岭,侧成峰,金鸟活变筋肉汉,云章阴转黑云天。
“此为鸟食?”
“……噫,大人肩头有鸟屎!”
豆梨自知不妙,胡诌两句拔腿便跑。崔郎拔剑骂道:“哪是甚么小贩,分明是个诈人!”
“哈哈,大人莫慌,俺虽不才,也有几分翅爪,助你生擒此贼。”
鸟汉竟说起人话,抬手化风一掌拍出,连门带板被掀飞街外。
“咿咿咿!不妙不妙,小爷遁也!”
豆梨亦食贡丸,登时双腿青筋四起,蹬地空跃至房瓦上。再看地面,鞋印似坑,入土三分。
此情此景,竟是真神鸟误成神人,假大侠意变大鹏。崔郎怒食一丸,顾不得人海汤汤,阔肩一横便要追逐。
话说,近日西市人头攒动,路未填实,再逢细雨,崔郎猛踏而过,恰恰一脚陷入地里,呜呼!
翌日,图仲景早至御史台,天色尚暗,郁闷不见大门。细细看去,方见是崔云章与鸟汉一左一右倚在门上。
“……何事?”
“鸟事。”
崔云章递出折子。
早春呈水部黄璇
惊蛰一动百兽晨,雨入大地万物春。
都说西市多话本,怎是挖坑不填人?
图仲景细阅,评:不如鸟字。
寒阳照雪,料峭东风,闻有跳枝雀。
今日是二月二。天尚未亮时,哑琴便起身穿衣,龙抬头的日子府里人都要吃一碗龙须面。
面团在哑琴手下揉搓,她干得卖力,只穿着单薄的布衫也不觉得冷。飞扬的面粉粘在鼻翼下的汗珠里,被她偏头蹭在胳膊上,印出的深色汗渍里就有了浅白的痕迹。
“咕噜咕噜咕噜……”
炉灶里水声翻滚,掀开盖子时涌出腾腾蒸汽,烫红了天际线。
哑琴提着装面和酱菜的食盒到了崔云章门口。他已是束发之年,正捧卷在窗边诵读。她是崔云章带回来的,名义上是府里的粗使,但也负责照顾少爷起居。
她把面放在桌上,崔云章却没有从书卷上提起视线:“哑琴,你抓过鸟吗?”
顺着崔云章所在的窗户往外看,几个妾室们的孩子裹着棉衣围聚在假山后面,最大的孩子手里攥着细长绳子,另一头系在木棍上,支撑起了一个竹篓。他们紧紧盯着树梢上的麻雀们,等待着粟米将它们引入陷阱。
哪里容得这样作践粮食,人吃还不够呢——她爹娘一定会这么说。于是哑琴摇摇头。
崔云章也没回话,他托着腮继续看窗外。桌上的面汤上浮着葱花,香气在房间里氤氲开。哑琴站在原地,少爷喜欢清净,下人催不得他,没有吩咐也不能随便走开。
“噗,那几个笨蛋腿都蹲麻了。”崔云章拍着窗框笑道:“鸟才不笨呢,宁可伸长脖子去一粒粒地啄,也不会跳进篓底下敞开吃。”
哑琴眼见那几个孩子换上其他糕点,学鸟儿的叫声试图吸引目标,有几次差点成功——贪食的白头翁半个身子都探在竹篓下面了!但一拉绳子,又被它们飞没影了。
又过去半晌,崔云章像是看腻了,兴趣缺缺地坐回椅子里吃面,还不忘左手拿着书看,页脚破破烂烂,哑琴记得这本书好像是少爷去集市上淘来,摊贩吆喝时说上一任主人是哪边的状元。
“明明没有收获还觉得有趣,或许只要握着绳子,就总会想象能捉来原本得不到的东西?”
崔云章听着窗外传进来的嬉笑声,手一抖酱菜从筷子间落进碗里,溅出汤水全落在袖子上。
哑琴替黑着脸的少爷擦了擦衣服,崔云章叹气:“但我以前也去捉过……当然没有成功。我就亲自搭弓把那些馋鸟射下来了。”
他拍了拍手。“于是我就知道,天底下好东西没有耍小聪明能攥得住的,与其像个傻子一样在那用蝇头小利空钓,只有……”
“小云!陪我们去钓鱼吧!”
方才为首的大孩子气喘吁吁跑进来。哑琴看向崔云章,后者立即止住了话。
“……我换身衣服再去!”
//the second war——勘察•风沙•叹息
我们都在时间的洪流里,回头看,向前走。
——鲁恩斯板块•王城遗迹附近
毫无生气的土地。这片被数百年时光尘封的领域,只剩下被死亡笼罩着的寂静。在地平线之下,由光明产生的阴影中,回响着无助的哭喊。
造就现在这一切的根源,碧绿之血,是疾病,瘟疫,还是从深渊伸出的魔爪,竟让当年最繁华的都市化为风沙。失去灵魂的人们被禁锢在破晓前的一秒,无法隐匿黑暗,也无力触碰光明。
羽奈沉默着,面无表情地走向荒野的更深处,不知道是何种原因,独自潜入未知的地域勘察地形。这次战役双方都意外谨慎呢。羽奈盘算着时间,到目前为止,只与公国发生了些小冲突,就像是两只狼在进攻前的试探。不过有什么好担忧的呢,如果这是蓄势,那就意味着冲向战场的一刻会更加激烈。阳光照在沙地上,刺得人眼睛生疼,放眼望去树都没有一棵,天与地的界线模糊不清。之前还能远远望见莱尔阵营的军旗,现在视野里只剩下些败草,不由得心生凄凉之意。羽奈停下来,坐在地上,抽出腰间的地图,挠了挠头,这地方比自己想象的要大很多,边观察有没有敌方的侦察兵,边留心不知会从哪边冒出来的丧尸,一共也没走多少路。想着,叹了口气,把地图收好,站起来继续向前。
过了半个多小时,午后的阳光更显强烈,白色的发丝被汗水沾湿,风吹过后贴在额头上,拿长袍擦了擦,没过多久又挂满汗珠,时间长了更是感到瘙痒。最后也不管会不会遮蔽视野,把外袍的帽兜套在头上直到边缘快要遮住眼睛,一边抱怨着画地图的人乱标比例尺,一边加快脚步前进。
不为人知的地方,亡灵们感应到血肉和生命,低吼着朝一点聚集。
终于爬上了一个还算高的土丘,羽奈坐下来,仰头喝了几大口水,之后拿出纸笔,先在地图上标记了自己的路线,然后在另一张纸上开始描画新的地形图。羽奈手搭凉棚,极目远眺,西南方有一片森林,北面那条亮闪闪的东西好像是河,不过也有可能只是在披着希望外壳的绝望——海市蜃楼罢了。正前方那些起伏高低的是……羽奈眯着眼,看上去是人造建筑结构,或尖或方的大概是屋顶。“啧。”原本想再看得清楚些,但强光下眼睛已经酸涩地睁不开,不得不低下头闭眼休息。那些究竟是什么呢?没有人会在这里生活,更不必说建立城镇。会是幻象么?过了一会,再次睁开眼,视线归于清晰,景物与之前并无差别。不管怎么说,先把看到的画下来。羽奈看了看皱巴巴的纸,在大腿上捋平,然后在一块凹凸不平的石头上,标上方向,左边是树,右上是山,前面是房子……嗯,画完了,羽奈咬着笔杆,摇了摇头把纸放在口袋了,怕是除了自己大概没人能看懂了。
要过去看看吗?有可能是光影给人类开的玩笑,也有可能是未知的风险。羽奈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踌躇了片刻,最终走下山坡,去确认自己的疑惑。身后的数百米处,毫无生气的嘶吼渐渐靠近。
走走停停间,解决了两个落单的丧尸,其余没有什么阻拦。约莫又过去了一个多小时,眼前依稀出现了之前见到的景物。不算很高的石城墙,里面是街道。这时,羽奈的脑海里出现了由冷漠人声构成的念白。
[公元701年,遥远大陆上的鼠类给卡洛斯大陆带来未知的兽化疾病,于下一年被定义为「碧绿之血」]
[公元704年,「碧绿之血」的解药由精灵法师塔那拉多研发,疫情得到控制]
[公元769年,此疾病再度爆发,由于缺少解药的原料而蔓延于原王城]
[公元812年,丧尸的活动范围被限制在鲁恩斯板块的卡铎废墟中]
啊,这么说来,远处萧条的城池,有可能是王城遗迹的一部分?被时光封印在世界最角落的高度文明,如今,或许也只有些残垣断壁了吧。这是一场意外,还是推进历史的手段?当年发生的一切,这在夕阳下看似安详的遗迹无声地诉说着。
感慨着,内心深处突然传来怨毒地笑声,使沉浸假象中的人类大惊,不自觉地往后退。几百米外若真是遗迹的话……仔细一想,人类的手开始颤抖,不敢多看一眼,转身就跑。没跑出多远,羽奈的脸色越发难看起来。
“啊…………”空洞的眼神,摇摆不定的身形,低语着死亡的丧歌,将要把一切生灵拖入深渊。羽奈看了看天空,太阳正慢慢坠落天际,不能后撤,也不可能突破面前的群尸。他向两侧看了看,顾不得会不会迷路,对着丧尸连发了几枚短刺,也不知道有没有倒下几个,仓皇向左侧跑去。
不想为无知付出生命的话,就拼命地逃跑吧。在还有思考的余力时,他对自己说了最后一句话。今晚,要托付给命运这样虚无缥缈的东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