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格子
评论:笑语/求知
实验性练笔作品
一
“我的天吓死人了!刚刚有个陌生男人按我家门铃!!”
凌晨十一点,我刚把一位初次负责凶案,需要心理疏导的民警送走,就收到我的编辑林晓这条消息。她做事向来风风火火,连用感叹号都比别人多一个。
我皱了皱眉,拨过去,响了不到三秒就被掐断。
“孩子睡了,说话会吵醒她。”她很快发来解释。
我扫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心想:这个时间点确实尴尬。虽然我现在主要负责警方心理咨询疏导工作,但偶尔也会接触一些普通人的案例,我太知道孩子的睡眠对一个一岁幼儿的母亲意味着什么——她会整夜陷入一种神经质的、近乎偏执的保护状态。林晓最近正因为丈夫长期出差和产后焦虑被我转介到同行的朋友那里做疏导,虽然出于职业道德和隐私意识我并未探究过具体细节,但对这位编辑的情况还是有所了解。
是的,我是警局外聘的心理咨询团队顾问,同时也是业余推理小说作家。林晓正是我的责编,这也是我无法为她提供心理咨询的原因——心理咨询师职业要求,不能为自己的朋友和亲属提供咨询服务。
“你们小区不是门卡很严只有业主能自由进出吗?打电话给安全中心联系保安问问?”我继续打字追问道。
“我手一抖直接挂掉了!你知道的,怕吵醒孩子。”她打字速度极快,“视讯里只能看到是个高个子男的,低着头摇摇晃晃的,好吓人……”
“说不定是哪个业主按错了呢,你注意下楼道,没动静就没事。”我宽慰道,不想给这个已经如惊弓之鸟一般的母亲太大压力。
“你知道那个故事吗?通过猫眼看楼道一片漆黑,以为自己非常安全,之后回忆起来才发现是外面也有人在悄悄往里看,所谓的漆黑是外面那人的瞳孔……自从知道那个故事之后我就不敢在晚上看外面的楼道了……”
得,又开始发散思维了。我当悬疑小说作者的这些年,最怕的就是编辑这种职业病,愣是能把一切生活琐碎脑补成犯罪现场。
“想象力这么丰富非要当悬疑栏目的编辑……”我低声吐槽了一句,然后回复,“弄点动静把声控灯搞亮试试。”
“把我家孩子吵醒怎么办……”
问题兜兜转转回到开头,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心里也明白她现在需要的是情绪认同而非理性建议。说到底,我也无法判断,她到底是更害怕外面那个身份不明的男人,还是更害怕孩子被吵醒的哭闹声。
“反锁门,明早再说。别怕,大概率就是谁按错房间号了。”我打下这行字,又补充道,“有情况随时给我打电话,我叫附近巡逻的民警过去看看。”
她回了个“嗯”,对话框沉寂下来。
我盯着屏幕发了会儿呆,脑海中莫名浮现出她住的那个小区“观澜国际”,那是本市有名的高档社区,门禁森严,监控全覆盖。当初她买房时,还给我发过户型图,洋洋得意地炫耀每栋楼都有独立的可视对讲系统,“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苍蝇飞不进来,但人可以在系统里“消失”。
这个念头只是在我脑子里一闪而过,我甩了甩头,把它归为总想憋出一两句“金句”的职业病发作。
最近为了新书的选题,我和林晓吵了太多次。她坚持要我加点“社会议题”,说“纯推理没人看了”,我却固执地认为,福尔摩斯不知道地球围着太阳转,却能分辨得出每一种泥土、花粉和烟灰,这是因为多余的知识会影响大脑专注思考的速度。如果我写一个侦探,不写她缜密的分析和精妙的推理,而是整天聚焦于什么道德伦理、性别议题,那是我,也是她在自己的专业上无能的体现。
显而易见地,我们谁也没能说服谁。
而就在这个争论的当晚,那个“醉酒的男人”按响了她的门铃。
二
事情真正变得麻烦,是在第二天早上。
我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昨晚整理警队的心理档案到半夜,好不容易轮休的我脑袋昏沉得像灌了水泥。门外站着两名同事直截了当地问我:“安姐,你认识林晓吗?”
我愣了一下,想到昨晚的惊魂和再无音讯的聊天框,后背一凉。
“她怎么了?”
“她的邻居,1501的赵文华女士,昨晚在家中被杀害。我们想了解一下情况。”年轻些的刑警小李递过一张照片,“您认识这个人吗?”
听说遇害的并非林晓,我不合时宜地在心里松了口气,伸手接过照片查看。上面是个身材强壮的男人,四十岁左右,神情萎靡。
我摇了摇头:“没见过。”
“监控显示,他昨晚十点四十七分进入了5号楼,”年长的警官老章打开平板,一段模糊的监控录像开始播放,“这是正对着电梯的监控录下的内容。”
画面里,男人摇摇晃晃走进来,一副喝多了醉醺醺的模样。他对着门禁按了几次门铃,迟疑了一会,才骂骂咧咧地从口袋里翻找出一张卡,打开了门。然后他径直走向电梯,按下15层。警官将进度条调到开头,放慢速度,我们能看到,虽然键盘的位置几乎被他的身体遮挡住,但数字屏上隐约能看出他按的房号是501。
5号楼501,正是林晓家的门牌号。
“他是谁?”
“死者丈夫,陈默。”小李收起平板,“死者生前遭受丈夫的长期家暴,身上有多处来源复杂的伤痕,致命伤在头部,来自重物敲击,经过比对与死者家里的水晶烟灰缸一致。陈默十一点到家,法医推断死者的死亡时间是十一点到凌晨一点。”
我思索片刻,翻出手机里的聊天记录:“昨天林晓给我发消息说有醉酒的人按门铃是十一点,陈默是十点四十七进门,跟这个时间也对得上。”
两名警察对视一眼,老章开口说道:“那就都说得通了,陈默喝醉了酒,按门铃的时候少按了一位数字‘1’,于是从1501变成了501,住在五楼的林晓女士没有接他的电话,他喝醉了没有发现自己按错了门铃,而是责怪妻子不给自己开门,于是回家暴力殴打了妻子,因为醉酒没有控制好力度而失手将人打死。但现在有个问题,是林晓女士不愿意出面做证,不过她说认识你,所以我们才来找你想想办法。”
“林晓那边我去解决。”我点头接下了这个差事,想必经此一事她受了不少惊吓,我本来就打算去看望一下她,然后我打开手机翻出昨天的聊天记录给他们两人看,“但刚刚的分析有点问题,据林晓说,她通过可视对讲看到的是个‘高个子男人,低着头摇摇晃晃’,长期家暴的人在受害者面前习惯于保持高高在上的样子,尤其是指使妻子开门时,他更会让对方充分看清自己的样子,表达出‘我回来了,动作利索点快给我开门’的意思。也就是说,如果是陈默按的门铃,那林晓应该能看到他的脸才对。”
小李凑过来看了眼聊天记录,她皱着眉头说:“会不会是她记错了?人在受惊时,感知可能会出现偏差,据我们了解,这位林女士好像有一些产后精神方面的问题。也有可能是陈默喝得太醉,抬起头会头晕?”看得出,她对这个家暴的男人颇有意见,打从心底里不愿意接受为对方开脱的说法。
“是有这个可能。”我点头,“但还有另一个问题,陈默明明有自己家门卡,后面也是刷卡进门,为什么第一次不用,非要先按门铃?”
老章沉默片刻:“按他供述,当时醉得厉害,习惯性按门铃。发现妻子不开门,才意识到可能需要用门卡。”
“安顾问,”老章的语气带上几分无奈,“你说的这些问题我们都考虑过。但法医报告显示,赵文华的死亡时间确实在十一点到凌晨两点之间。陈默有家暴前科,邻居曾报过警。案发现场的凶器上只有他的指纹,家里没有第三个人的痕迹,当晚酒友也证实他当晚扬言‘回去收拾那个贱人’。动机、时间、证据链,全都对得上。”
我一时语塞。确实,从刑侦角度看,这个案子已经算铁证如山。但我的职业本能却在发出细微的警报——太过完美的证据链,本身就是一种反常。
“我想见见陈默。”我最终说。
三
要见嫌疑人,警方办手续还需要一段时间,我先去找了林晓。
林晓家的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她憔悴的脸。她眼圈乌黑,显然一夜没睡。好在她丈夫和妈妈听说了发生的事,都赶了回来,正在客厅里陪孩子玩。
我挤进门,她立刻反锁,她径直拉着我回到书房,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她声音有些沙哑,还带着睡眠不足的疲惫:“他们是不是去找你了?对不起,虽然看过那么多凶案小说,但真正发生在自己身边的时候只有害怕和能避则避。我怕警察一遍一遍地来问,会打破我好不容易维持好的生活节奏,一想到这些我就感觉呼吸困难……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自私地把事情都推给你了……”
“嗯。”我点点头,拍拍她的肩膀,温声道,“没什么好抱歉。百分之二十左右的孕妇都会在产后一年出现焦虑障碍,其中有三分之一会恶化成产后抑郁,即使你是见多识广的大编辑也是一样的概率。至少你控制得不错,还有心情批判我对社会派推理的偏见。”
她没忍住笑了一下,看起来放松了不少:“其实我真的没有别的线索了,给你发完信息之后,我反锁门,坐在客厅守了一夜,虽然没敢看猫眼,但从那之后一直到五点,楼道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你认识死者夫妇吗?”
“在物业的业主群里见过,平时上下电梯偶尔也会碰到。那家的老婆人不错,看着挺和善的。她老公……”她顿了顿,“我见过几次,感觉脾气不太好。”
“怎么个不好法?”
“上个月,我带着孩子出去晒太阳,在电梯里碰见过他们。女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好像是嫌男人酒味太大了,男人就声音很大地吼她。给我孩子吓了一跳,我就趁电梯开门赶紧走了。”
林晓这里确实没有什么多余的情报,我嘱咐她把这事交给我,回去安心地补个觉,然后回到警局去见案子的嫌疑人。
坐在审讯室里的男人比照片上憔悴了不少。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圈,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在不断地颤抖,指甲在桌面上断断续续地磨出难听的声音。酒精性神经损伤,也许还有些躁狂倾向。
“陈先生,”我放缓语速,“能否详细描述一下,你昨晚按门铃时的情景?”
他抬起头,神色不愉,带着点心虚提高了嗓门:“我说过好多遍了……人不是我杀的!我杀的人我报警干什么呀!昨天,昨天晚上我按了门铃,等了会发现没人开。想起自己好像带了门卡,就刷卡回家睡觉了!你们破不了案也不能冤枉好人呐!”
“你确定你按的是1501?”
“当然!”他声音陡然提高,表情却没有说的话那么笃定,“不过么,我喝多了,也可能没按对,那,那按错门铃总不犯法吧!”
他眼神乱飘,这种人通常都有“混社会”的基础技巧大礼包,包含了“虚张声势”“死鸭子嘴硬”“东拉西扯”“攀亲扯旧”等手段,虽然坐在警局里心里可能已经怕到不行,但礼包里还有一条“输人不能输阵”,所以照着自己的本能把这些手段一股脑使出来,试图用乱拳打一打老师傅。
他们通常在警局被审问个两三轮,等证据链摆到眼前之后就会放弃抵抗,然而那个时候又容易要么自暴自弃,要么抓住一切话头撇清自己。我还是希望在他尚有精神,说话有条理的时候掌握一些情况。
“你妻子为什么不开门?”
“那娘儿们就是脾气大。”他不耐烦地抓了抓头发,“她怨我回家晚,说我不管孩子。我说再啰嗦就弄死她……这类话我说过不少次。但我就是吓唬她一下,没打算真动手啊!我回到家,她已经在卧室睡了,我多好啊,都没吵醒她,在客厅沙发上凑合了一夜!”
“你在家那么久,没进卧室?”
“她锁门了,找钥匙太麻烦,我踹了两脚卧室的门,太困了就睡了。我想着她总不能一直不出来吧……等她出来……”他惊觉失言,闭上了嘴。
“可是案发的时候卧室门是开着的。”我没有追究他尚未出口的威胁,翻了翻案发现场的情况。
“那我哪儿知道,可能她自己开门出来了吧……”他没什么底气地说,好像自己也知道这话没什么说服力,“毕竟我昨晚好像闻到过一股消毒水味,还挺浓的,就像是医院里经常飘的那种味儿。但我醒来的时候,那股味道又没了,可能是我喝太多出现幻觉了……”
我盯着他的微表情。当一个人回忆真实场景时,眼球会向左上方转动;而编造谎言时,眼球往往向右上方转。陈默回忆这一系列细节时,眼球向左上方移动了0.3秒——极短暂,但真实。
如果我相信陈默没说谎,那么他确实没进卧室没杀人。
那赵文华是谁杀的?
四
小林等在门外:“安姐你也听到了吧?他对家暴的事供认不讳,甚至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现在证据基本完善,老章已经准备把案子交给检察院了,姐你就别为这么一个烂人操心了。”
我从窗外注视着审讯室单向玻璃里那个颓丧的男人,毋庸置疑的,他是个糟糕的人,还是个证据确凿,板上钉钉的坏人,就算赵文华不是被他杀死,但他带给赵文华的痛苦也许已经超越了死亡。感性告诉我,如同小李所说,陈默所造成的伤害,已经足够让他经受审判,珍贵的警务资源应该留给那些更需要的弱者。但是,就好像我跟林晓争论的那样,一个侦探,扩大到一个相关的工作者,遇到案情把道德伦理、性别议题,甚至于对嫌疑人个人品质的评判置于真相和正义之上,是她在自己的专业上无能的体现。
我下意识地用左手拇指摸了摸中指的指腹,这是我为自己制定的触觉锚定,提醒我从复杂的思考中放松下来专注自己的目的。
几句话安抚了小李,让她去忙别的工作,我开始思考。
如果陈默说的是实话,那么凶手必须同时满足三个几乎不可能的条件——知道陈默家的家庭情况、能避开监控进入他家打开上锁的卧室门、能悄无声息地杀了人之后不惊动醉酒的陈默离开。
如果不能立刻同时解决这三个问题,那就从简单的部分入手,观澜国际的小区监控避免了外人作案的可能性,而在小区里,了解家庭情况和避开监控的人没有那么多。
一个画像在我脑海中逐渐成型,我思考片刻拿出手机发消息给林晓:“晓晓,你知道昨天晚上你们小区执勤的保安是谁吗?”
消息没有立刻回复过来,她大概是听从了我的劝告去补眠,等我回访完警局里做过心理辅导的几位民警和辅警,才收到她的回信:“昨晚是周正值班。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那个去年新来的保安,因为业主进出都礼貌问好,还主动帮忙,在业主里也很有名。上个月我家门锁有点卡,物业派他来修。他修完客厅的门锁,还进卧室检查了窗户锁,说是一楼以上也经常有高空盗窃。走之前还提醒我,我老公要是总出差的话有事可以打他电话,挺热心的一个人,他怎么了吗?”
周正。我默念这个名字,脑海中浮现出观澜国际门卫处那个总是站得笔直的背影。三十出头的年纪,话不多,但眼神很稳。我开车送林晓回家时见过他几次,每次他都会主动问好然后帮林晓拿婴儿车,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最关键的是,他身形高大,发型也与陈默相似。如果穿上同样的衣服,只靠背影很容易被认错。
“没什么,随便问问。”
我这样回复,然后关掉手机。
不能打草惊蛇。如果我的推测成立,这个保安不仅心思缜密,而且对赵文华家的情况了如指掌。他知道陈默的作息,知道家暴的存在,知道小区监控的死角,甚至知道,五楼住着一位不会开门的母亲。
最关键的是,他有权限进入小区的监控系统。
第二天,我以“社区心理疏导普及”的名义约了观澜国际物业经理喝茶。这位姓刘的经理是个中年胖男人,对警局的人颇为客气。聊天中我“不经意”地提起:“最近那个案子,搞得你们小区人心惶惶吧?”
“可不是嘛,”刘经理擦了擦汗,“1501那户,家暴都闹了好几次了。有时候还会闹到外面,我们保安过去劝过不止一回,那男的每次酒醒后就认错,女的又心软……唉,报警报了好几次,回回都原谅,下次还再犯……”
“保安去劝过?”我捕捉到关键信息,“是哪位保安?”
“周正啊,我们这最负责的保安队长,虽然是新来的,但是办事可靠,还练过几下拳脚,”刘经理提起他颇为欣赏,“那个姓陈的混不吝的,谁都劝不动,就周正能吓得住他。至少不让他在外面胡作非为,至于回了家,连警方都管不了,我们想管就更难了。”
“案发当晚,周正几点下的班?”
“他值夜班,到早上八点才走。”刘经理想了想,“不过中间有个插曲,他说肚子疼,去了趟医院,让副队长替了两个小时。”
“几点去的医院?”
“大概十点半吧,说是急性肠胃炎。早上我看他脸色确实不太好。”
十一点到凌晨一点。正是赵文华的死亡时间段。如果周正此时“去医院”,实际上却潜入1501作案,时间完全吻合。
“那个烟灰缸,”我转移了话题,“就是凶器,是陈默家常用的那个吗?”
“可不是嘛,”刘经理叹气,“陈默经常用那个砸东西,上次还把赵女士的头砸破了,血流了一地,是周正帮忙处理的伤口。周正当时还说,这种人早晚要出大事……”
我记下了这个细节。周正不仅熟悉陈默的暴力模式,还熟悉那件“武器”。
我找了个借口离开,然后拨通了林晓的电话,温声道:“晓晓,你能帮我个忙吗?”
“要做什么?”她好像通过睡眠调整过来了不少,声音也不像早上那样疲惫和惊慌。
“查一下你们小区的业主群聊天记录,特别是关于1501夫妇的。看看周正有没有在群里,或者有没有人提到过他和赵文华的关系。”
半小时后,林晓发来几张截图。我一张张翻看,其中的内容让我心跳逐渐加快。
赵文华去年曾在群里问过:“有没有家长会修婴儿床?”过了一会,在14楼反映楼上装修声音太大的时候出来解释,“不好意思,是保安在帮我修婴儿床,很快就好。”
今年三月,赵文华发:“快递太重了,有人能帮忙搬一下吗?”周正秒回:“马上到。”
七月,赵文华抱怨:“谁在花园那儿挖了个大坑,天黑看不清差点掉进去。”转天物业群里就分享了物业表扬热心保安周正维护花园的推送。
……
他就这样若隐若现地出现在她的每次烦恼里,像影子一样关注她的一举一动。而她,可能根本没意识到这份“关照”背后藏着的暗流。
五
我皱紧了眉头,我找到了这个看似完美的链条里隐藏的第三个影子,可这显然还不够。而我的逻辑基点,只有脆弱的陈默按门铃时没有抬头,和回忆时不像说谎这两点。
我需要实际的证据。
直接去找周正只会打草惊蛇。申请调看监控?老章已经准备结案,我没有正当理由去反复打扰他们。
我得用别的办法。
隔天我又去找了刘经理,这次是以“新书采风”的名义,尽管他不太乐意让我以自己小区里发生的案子为原型,但心里也知道,拒绝我只会让事情变得更麻烦。
“我们小区的安防系统可是全市顶尖的,”刘经理带我走进监控室,指着满墙的屏幕,“每一帧画面都云端备份,保存三个月。”
“云端备份?”我装作不经意地问,“那本地录像被删除了怎么办?”
“不可能!除非有权限……”他话说一半,突然警觉,“安老师问这个做什么?”
“哦,我小说里有个情节,凶手篡改了监控。”我笑着摆手,“看来得换个设定。”
刘经理松了口气,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系统多先进。
“刘经理,我能看看5号楼那晚的监控吗?就陈默按错门铃那一段。”我们彼此心知肚明我要以这个案子为原型,于是我干脆直接询问道。
刘经理犹豫了。我立刻补上一句:“您看,陈默现在咬定自己按的是1501,要是能证明他确实按错了,他不就没话说了?这对你们物业也有好处,证明系统没毛病。”
这话正中他下怀。家暴案闹得业主群里人心惶惶,好几户都在质疑安防系统。刘经理很快调出录像,还贴心地调到我需要的时间段。
画面里,陈默十点四十七分进入大堂。他确实摇摇晃晃,但仔细观察会发现——他的摇晃很有规律,像是某种表演。真正醉酒的人重心不稳是随机的,而他的摇晃幅度几乎固定,这说明小脑在刻意控制肌肉幅度。
更关键的是,当他凑近门禁键盘时,身体倾斜的角度有问题。
“能放大吗?”我问。
刘经理操作鼠标,画面放大到门禁区域。陈默的手部动作被他的身体挡住大半,但就在他即将“按错”门铃的瞬间,我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有一个极细微的停顿——那是确认的动作。真正醉酒的人按键是连续的、无意识的,而他停顿了约1秒钟。
这0.8秒,足够一个清醒的人确认自己按的是501。
我阻止了刘经理暂停的动作,从陈默回家之后的监控警局一定拷贝回去检查过了,而我要看的,是之前的部分。我把时间调到十点半,周正说自己肚子疼请假之后的时间,快速拉了一遍进度条,依旧没有任何异常。
难道是我的推测错了?
我皱了皱眉,不甘心地继续将进度条往前调。
十点二十,十点十分,十点,九点五十……
“对了,”刘经理看我往前调时间,没注意我调到了什么地方,补充道,“案发后警方调监控的时候,周正说,晚上九点到十点是系统例行维护时间,担心会影响警方取证。不过警方说死亡时间推定在十一点之后,不影响,拷走了十点到凌晨的监控。”
例行维护?我看着已经拨到九点五十的进度条,眯了眯眼睛,没有错过屏幕不寻常的一次波动。
画面卡顿了几秒,然后恢复正常。
“刘经理,你们这系统,平时也会这样卡顿吗?”我若无其事地扭头问他。
“不会啊,”他凑近屏幕,看到了上面的时间,“可能是刚才操作太快,电脑反应不过来。或者就是周正说的,例行维护导致的”
我默默记住了这个时间点——九点四十三分,继续问道:“这么先进的系统,操作会留下后台记录对吧?”
“那是当然,每一个操作都会留痕,一次性可以调取三个小时时间段内的操作记录,警方也跟我们调取过十点到第二天凌晨一点的系统记录,系统显示三小时内没有任何人动过手脚。”刘经理殷勤地说。
“那,十点以前呢?”我问道。
“十点以前?”刘经理不解地看向我,“赵女士的死亡时间不是十点半以后吗?”
“嗯,”我点头看向监控,“写小说总得高于现实嘛,总不能照着案子原样写。”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我给您调一下晚上七点到十点的?”他点了点系统后台,将时间拖到那晚的七点到十点,点下查询键。
看到结果的刹那,我的瞳孔缩小了一瞬。
查询记录中只有一条,晚上九点五十,管理员对监控进行了删除操作。
所以,陈默回到家的时间,可能不是我们所想的十点四十七,他在九点四十三分就回来了,而凶手利用陈默醉酒记不清时间的缺点删除了这段记录,在一个小时后扮成陈默的样子,为我们上演了一出安排精细的表演。
而能完成这一出表演的,显然只有知道陈默家庭情况,热衷于“帮助”赵文华,能够在监控里看到陈默回家并记住对方的穿搭,还能操作管理员账号删除监控的,保安周正。
六
至此,所有的旁证都逐渐清晰,但都只是一些佐证,那种可以一击毙命的,指认他伏法的关键性证据我还没有。
周正之所以敢如此精心布局,正是因为他自信没有人能看穿这层伪装的人设:一个保安,一个“好人”,一个总是在帮忙的热心保安。因为这甚至不一定是伪装,他可能打从心里觉得,自己就是一个惩恶扬善的好人。白骑士综合征的人会为了让对方继续依赖自己而主动施加伤害,伟人妄想也会为了自己虚构的使命牺牲自己和别人的利益,临床上我见过太多深信自己在做好事的施暴者,毕竟最优秀的谎言,是连自己也骗过。而要戳破他们的防御,就必须在他最自信的地方撕开一道口子。
详细分析过他的心态和表现之后,我做足了准备,独自开车回到观澜国际。正值交接班时间,小区门口的保安亭里,周正正在整理值班记录。我摇下车窗,他立刻认出我,站直身子打招呼:“是您呀,又来送林女士?”
“不,她在家休息。”我笑了笑,“我是来找你的。”
他愣了一下,眼神有瞬间的紧绷,但很快恢复平静:“找我?”
“嗯,我是警局下属的心理咨询师,警局里想安排一个给基层安保人员做心理疏导的公益活动,用你们小区做试点,这事前两天我跟刘经理说过,”我拿出工作证晃了晃,“最近出了事,你们压力应该也很大吧?”
这个理由无可挑剔。作为警局外聘顾问,我确实负责类似项目,而周正作为案发当晚的值班保安,被列入首批访谈名单再正常不过。他无法拒绝,只能点点头:“那……咱们去保安室?”
保安室在小区东南角,是个不到十平米的隔间。墙上挂满监控屏幕,桌上堆着登记表和手电筒。空气里有股浓重的消毒水味道——和陈默描述的一模一样。周正给我拉了把椅子,自己则坐在监控台前的转椅上,背对着满墙闪烁的画面。
“那天晚上,”我开门见山,“你应该印象很深吧。”
“是,陈先生喝了酒回家打老婆不止一次了,我们都说最后说不定会闹出人命,但谁也没想到真的会应验。”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的对讲机,语气客气而疏离,似乎在刻意撇清关系。
“你跟他们夫妇熟悉吗?”于是我进一步追问道。
“物业派我去劝过几次。”他依旧低着头,叹了口气,“家暴这种事,外人不好管,也管不住。”
“你会不会因此有一种无力感呢?你知道的,自己一直试图保护的对象最终还是惨遭毒手,会觉得这是你能力有限或者办事不力吗?”
“你……”他张了张嘴。
“我什么?”我保持微笑,像在进行一场普通的心理咨询,“周队长,你知道移情吗?心理咨询里,病人会把对重要的人的感情转移到咨询师身上。但你猜,真正的凶手会不会也对受害者产生某种移情?”
他抿了抿嘴,没有回答。
我继续说,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个秘密:“这个案子乍一看非常普通,十个家暴致死的案子里有十一都长成这样。但是里面有一个很奇怪的地方是别的相似案件都没有的,就是那次按错的门铃。一位毫不相干的时间证人,就好像要把陈默的罪行完全定死,不给他任何逃脱的机会一样。”
“这里面透露出的心态,我觉得,与其说是给自己开脱,像是对陈默的惩罚。”
“如果,我是说如果,陈默不是凶手,那么那位真凶是怎么想的呢?我忍不住好奇去思考了这个问题。这位凶手一定觉得,自己并不是夺走了赵文华的生命,而是在帮她。只是手段过激了一点。因为之前那些温和的手段,劝阻也好,报警也好,都不管用嘛,对吧?”
周正的身体激烈地颤抖了起来,如我所想,他的心理防线并没有多么牢固,他没有把自己看做是一个要逃脱责罚的罪犯,而是一个执行正义的英雄。
于是我在短暂的沉默后,继续说到:“分析完了凶手,我又想分析一下受害者。说起来很奇妙,这个案子的受害者也很刻板印象。软弱,被威胁,对其他人善良。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从警方、从物业、从其他所有人口中,我都只能得到这几个说烂了的词。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有没有关系不错的朋友,有什么兴趣爱好,打游戏吗,爱唱歌吗,喜欢吃甜还是吃咸,好像从她遭受家暴开始,她这些特点就都不重要了……”
“那个假定的凶手,似乎也从来没有考虑过,她是不是对生活还有热爱和期待,就自顾自地决定了她的终结,傲慢又无知……”
“那你又知道她的什么呢?”周正的手背鼓起青筋,我知道,他感觉自己被挑衅了。
“我不知道,但我有兴趣知道。”我耸了耸肩,轻松地说,“我在做心理咨询的时候经常跟我的顾客说,人只能自己拯救自己。我能做的,只有帮他们找到拯救自己、继续热爱生活的理由,然后鼓起勇气走向自己期待的新生活。”
“你懂什么!她已经没有勇气了,被打得没有勇气了!陈默那种人,他今天不杀她,明天也会。她完了。惹上这个人,她已经彻底完了!什么勇气,什么期待的新生活,是你们这些人才有资格想的事,已经不属于她了!”周正大声反驳道。
“是她这样告诉你的,还是你觉得是这样呢?”我重新把声音放轻,一字一句地问道。
“有什么区别吗!”周正脖子周围的青筋都爆了出来,显得狰狞而恐怖。
我举起随身带的化妆镜朝向他,轻轻回答:“你觉得你现在和陈默有什么区别?”
周正愣住了。
“你觉得你在帮她解脱,对吗?你模仿陈默的行为,嫁祸给他,让她终于摆脱了无尽的家暴。但你没想过,赵文华最后的念头是什么——是她终于自由了,还是她意识到,杀她的人居然是那个一直‘保护’她的保安?”
他崩溃了。非常迅速地,好像一栋大楼开始倒塌一样,拱卫着他行为的地基,动摇了,因而瞬间倒塌崩溃。
他断断续续地供述着,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真实感。
“我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去年。那天她抱着孩子在楼下哭。丈夫出去鬼混不在家,孩子发烧,天下着大雪她打不到车。是我开车送她去的医院。”
“后来她就开始给我带吃的。一份饺子,几个水果,有时候是她自己包的粽子。她说,谢谢你周师傅。我说这是应该的。”
“但我知道,她是在求救。”
他抬起头,眼睛里因为愤怒充满了血丝:“她手臂上经常有淤青。夏天也穿着短袖,我清楚那是为了遮挡伤痕。有一次她抬手的时候露出来,我借机问她怎么了。她只是摇头说没事。但我知道,那是被打的。”
“被陈默,那个人渣!”周正的声音忽然拔高,“他每次回来都喝酒,喝了酒就打她。我夜班巡逻的时候,能听到声音。椅子倒地的声音,耳光声,还有她的哭声。我报过警,但警察来了,她什么都不敢说。她怕,怕陈默报复她,怕连累家人,怕影响孩子。”
“上个月,”他深吸一口气,“陈默又打她,把她从卧室拖到客厅。我正好在巡逻,听到动静冲过去。陈默开门的时候,她趴在地上,脸肿得不成样子。陈默跟我说,家务事,别管。”
“我是管不了。”周正的声音又低下去,带着无力和绝望感,“我只能在她丈夫走后,偷偷给她送药。她跟我说,周师傅,谢谢你,但别管了,我认命了。那时候我就知道,我们彼此都知道,他今天不杀她,明天也会。她已经接受了自己不知道哪天就会死的事。那,与其让她一直活在恐惧里,还给陈默出事之后辩解或者毁尸灭迹的机会,那不如让他付出更沉重的代价。让她的死,更有价值。”
“我其实并没有打算一定在那天动手,但我知道,每周五陈默都会跟自己的那群兄弟出去鬼混,我在保安亭里听到了他打电话说‘不醉不归’。我记住了他出门时穿的衣服,买了一件差不多的同款,”周正抬起头,眼里满是疯狂,“九点四十三分我看到他进楼,立刻删除了那段监控。然后等到十点半,我换上衣服,模仿他的样子按了501的门铃。林女士会为我作证,这样所有人都会以为陈默是十点四十七才到家,哪怕喝酒的人说他提前走了,也可以解释是他耽误了,哪怕他看了时间也可以说是他喝醉了看错了。”
“我拿出上次帮她修婴儿床时复制的他们家门卡刷卡进门。陈默在沙发上睡得跟死猪一样,我轻轻敲卧室的门,说看陈默回来的时候不对劲,过来看看,她就很快给我开了门。然后,我用那个他经常用来打她的烟灰缸……对,就是那个水晶烟灰缸,趁她不备砸了下去。那是他施加暴力的工具,也应该成为他接受惩罚的证据。之后我下楼到地下车库,把身上的东西都扔进来清理的垃圾车里,回去洗澡然后回来换班。”
“一切都出奇地顺利,我准备给陈默的安眠药都没有派上用场,你说,这是不是上天都在帮我,让我替天行道?”
“不,你只是利用了所有人,包括陈默对自己的刻板印象而已。你也不是在替天行道,而是自我感动。”我冷静地回答,“你从头到尾都在演一出独角戏,赵文华是道具,陈默是反派,你是英雄。但真实的犯罪没有英雄,只有凶手和受害者。去自首吧。”
他瘫坐在地。
七
案件终结后,我约林晓在咖啡厅见面。
她看起来恢复得不错,至少表面上如此,她终于能放心把孩子交给她妈妈带一段时间,给自己喘口气的机会。
“周正会被判什么罪?”
“故意杀人,加上伪造证据。大概率是死刑。”
林晓沉默了很久:“值得吗?”
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从法律角度这当然不值得,但从周正自己的价值观里,他给了赵文华“最好的结局”。
“我最近在写新书。”我转移了话题,“原型是这个案子。”
林晓笑了:“这个案子,那得是社会派吧?”
“嗯。”我点头,“采风都采了,不写岂不是浪费?但我的想法是不会变的,推动着我找到周正的,是对每个细节都严谨以待的态度和专业能力,他大概也不会想到,所有巧合都站在他那一边的时候,我会因为按门铃没有抬头和走路不像真的喝醉入手,一点点构筑嫌疑人画像,最终找到他。怀疑所有,专注事实,是我本格审美的一部分。”
“你可以把这段话写进序言里,来证明你没有背叛古典本格~”她调侃道。
“这么说起来,我其实还有一个问题没想明白。”
“什么?”
“周正为什么要选501?他知道你不会回应,但如果当时你回应了呢?”
林晓愣了一下,好像想到了什么,脸色忽然变得惨白。
“除非,”我盯着她,“他一开始就想好了,你回不回应,都不影响后面的计划。”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缓缓说,“如果那天你开了门,死的可能就是你。”
林晓浑身一颤。
“怎,不会的……”她喃喃道,“周正有什么……”
“你忘了吗?你也是业主,你也给他送过水果。他经常帮你搬了婴儿车,了解你几乎是一个人在带孩子,”我打断她,“在他的视角里,你丈夫常年出差,你还经常去心理诊所看病,你虽然没有赵文华不幸,但也是不幸福的,需要‘帮助’的。”
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但我丈夫出差是公司的正常情况,而且他在家的时候我还会焦虑他动静太大吵到孩子睡觉,我们是讨论过在我的焦虑症没有减轻之前他尽量多出差,攒出时间来之后假期多陪我们的……我妈他们也多次提出要帮我,但我总是担心他们做得不完美,所以执意一个人带孩子……”
“这是事实,而事实在周正的价值观里,是不太重要的部分。他只是把你们放在自己的评判体系里,满足自己‘帮助弱者’的需要而已。”我喝了口咖啡。
“这太疯狂了……”
“疯狂的不是他,是这个系统。”我终于说出了那句在脑子里盘旋很久的话,“家暴得不到制止,求救得不到回应,弱者只能向更弱者挥刀。周正杀赵文华,不是因为爱,是因为无能。他无法对抗陈默,无法对抗制度,只能选择一个他可以控制的对象——一个已经无力反抗的受害者。”
“那他为什么要嫁祸陈默?”
“因为这是他唯一能证明自己有‘力量’的方式。”我苦笑,“他通过毁灭一个生命,来拯救另一个生命。通过嫁祸一个恶人,来扮演英雄。这种扭曲的逻辑,不正是一种最常见的病态吗?”
林晓沉默了很久,忽然问:“如果你是周正,你会怎么做?”
我愣住了。这是个好问题,也是个坏问题。好在于它直指核心,坏在于它无法回答。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说,“也许去找赵文华聊聊,去跟她做朋友,看看她家里的情况,帮她申请法律援助,但总归不会是杀人。”我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群,“正义从来不应该是私刑,救赎更不能靠谋杀。周正以为自己在给赵文华自由,但他忘了,自由的前提是——活着。”
八
一周后,陈默因家暴致人死亡证据不足被释放(死亡时间点的法医鉴定存在合理怀疑,且血液检测出微量非自身服用的镇静剂成分),但因长期家暴被判两年有期徒刑。这个结果引发争议,有人觉得判轻了,有人觉得本身就是冤案。
只有我知道,这个判决背后的微妙平衡——法律惩罚了他的恶,但没有为他的“未行之恶”定罪。这是程序正义的局限,也是人性的复杂之处。
我把书稿发给出版社的那天,收到了刘经理的消息:“安顾问,观澜国际的监控全面升级了,现在连只苍蝇飞进来都能看清。以后我们招聘审核一定要加严,不让悲剧重现。”
口号喊得很激昂,可我知道,他只是担心读者看了我写的书之后对这个小区和物业有偏见,于是来跟我表个决心。
我放下手机,没有回复。
苍蝇飞不进来,但人心可以。监控能记录行为,但记录不了动机。我们建起高墙,安装监控,刷卡进门,以为这样就安全了。但我们忘了,最精密的安全系统,也防不住一颗自以为是的心。
那天晚上,我突然梦到那个楼道。声控灯亮起,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站在门口。我透过猫眼往外看,外面一片漆黑。我突然想起林晓说的那个故事——所谓的漆黑,可能是另一个人的瞳孔。
我惊醒,一身冷汗。
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每一盏灯后都有一个故事。有些故事有结局,有些没有。有些真相被说出口,有些被埋在心里。故事就好像一道防盗门,把我们和他们分隔开,我在看外面的人,而外面的人也在看我。但我知道,经过这件事,门铃对我们所有人的意义都变得不一般了。
因为每一次按下,都可能是一次故事的开篇。
而每一次无人应答,都可能是一场谋杀的序章。
作者:格子
评论:无声
雪落那天,格伦戴尔家的长女塞莱斯蒂娜被母亲唤进神殿内室。她只有十四岁,雪光映在脸颊上像一层未融的脂粉,眸子却深得看不见底。她的母亲,帝国现任女祭司伊莲娜立于镜前,将那顶银月桂叶冠捧在掌心,像捧一泓随时会蒸发的圣水。
“跪下。”声音不高,却带着神殿穹顶特有的回音,仿佛先代所有女祭司都在暗处同声开口。塞莱斯蒂娜提起祭服的后摆,双膝陷入绣满星辰的厚毯。她垂首,只看见母亲靴尖上的雪渍,像两粒不肯融化的盐。
伊莲娜抬手,将桂冠悬在女儿头顶一寸之处,却不放下。“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我女儿。”少女的肩微微一颤,却倔强地没抬头。“你是下一具容器,”母亲继续道,“盛放神谕,也盛放流言、恐惧、叛意与灾殃。你须先学会空,才能盛得满。”
话音落下,桂冠才压上发旋。银叶尖端冰凉,像无数细小的牙齿,咬住她尚未长成的颅骨。伊莲娜转身,从乌木案上取出一柄黑曜石匕首,刀背嵌着一条极细的金线——格伦戴尔家代代相传的“问神之刃”。她拉过女儿左手,五指并拢,一刀划过中指指腹。血珠滚落,滴进一只空心的水晶球。伊莲娜摇晃水晶,血在内部留下蜿蜒的膜,像雪地里被踩裂的枯枝。
“明日拂晓,你要独自穿过雪原,去断星崖。若能在日落前带回一支新生云杉的嫩枝,神便认你。”
“若我没能带回来呢?”塞莱斯蒂娜第一次开口,声音轻得像雪片触地。
“那便让下一场雪把我埋进旧枝堆里,直到下一个女儿成年。”母亲没有表情,仿佛谈论的只是炉火里爆开的火星。
夜极长。塞莱斯蒂娜蜷在阁楼小窗下,看雪片把月亮切成碎银。她想起七岁那年第一次被允许旁听晨祷:母亲立于高阶,背脊笔直,银冠在晨光里像结冰的火焰。离她那么近又那么远。
天未亮她就披好白狼皮斗篷,赤足穿进鹿皮靴。母亲立在门廊,手持一盏无火之灯——水晶罩内浮着一枚淡金色的光球,像被囚的晨曦。
“路上别回头,”伊莲娜说,“雪原会模仿你思念的人,叫你的名字。”塞莱斯蒂娜点头,转身。靴底踏碎新雪,发出幼兽断骨般的脆响。
雪原比她想象的更空,空到连风也失去形状。天地只剩两种颜色:天的铅灰与地的惨白。她走,走,走到太阳像一枚被吞噬的铜币悬在头顶。雪原开始说话——
“塞莱斯蒂娜……”声音从背后游来,湿软,带着乳汁与蜂蜜的味道。她回头,看见母亲站在十步外,鬓边却别着少女时才戴的野蔷薇。
“回来,”假母亲伸手,“枝桠我替你折好了,你不必受冻。”塞莱斯蒂娜握紧空空的掌心,指甲陷入肉里,用疼提醒自己:雪原在模仿。她扭头继续走,耳后却传来婴儿啼哭——那哭声是她自己,多年前被稳婆从血泊中拎起时的第一声。哭声越逼越近,她索性奔跑,雪灌进靴筒,像两条冰蛇缠住小腿。
日落前,她抵达断星崖。崖下雾海翻涌,云杉在雾中露出半截墨绿身躯,像溺水者最后伸出的臂。她需向下爬三十丈,才能触到新生枝。崖壁结着薄冰,每踩一步都发出细微的裂声,仿佛谁在远处撕绢。半途,雾中升起一只灰枭,翼展三尺,金瞳竖立,口吐人言:“格伦戴尔家的女儿,你母亲当年也爬过此崖,她折枝时划破胸口,血滴进雾海,从此神便取走了她的怜悯。你若不想重蹈覆辙,就回头。”塞莱斯蒂娜咬住下唇,血味漫开,像给舌尖钉了一枚火热的钉。“若父神要我的怜悯,就给它。”她继续下攀,手指冻得失去颜色,指甲缝里却嵌满岩屑。
终于,她在崖缝找到一株刚及她肩高的云杉,顶端抽出一节嫩枝,像婴儿握紧的小拳头。她用匕首割断,把枝插在斗篷内侧的暗袋里。返身向上爬时,灰枭忽地俯冲,利爪直取她眼。她侧头,枭爪擦过颧骨,留下三道火辣。血珠顺着下巴滴在枝上,嫩枝颤了颤,竟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母亲哄她入睡时的呢喃。
登顶时,最后一缕夕阳正沉入雾海。她双膝跪地,把枝高举。风忽止,雪原安静得像被谁按了胸口。嫩枝在她掌心迅速抽芽、展叶,转眼变成一柄墨绿小扇,叶脉里浮动着淡金色的光——那是神认下了她。
归途,雪原不再出声。她踏进神殿大门时,天际已露出辰星。伊莲娜立于阶上,身披黑绒祭袍,像一截被雪夜削出的影子。塞莱斯蒂娜双手捧枝,步步向上。在只剩三级台阶时,她脚下一软,膝盖磕在石阶,发出闷响。血从旧伤渗出,染红雪迹。她抬头,看见母亲伸出手,没有扶她,而是取走了那枝云杉。
伊莲娜把枝举到眼前,指尖轻抚叶脉里的金光,目光像冰湖裂开一道缝。“神认了你,”她低声道,“从现在起,你叫‘塞莱斯蒂娜’,而不再是我女儿。”说罢,她转身入殿,背影在火光里渐渐薄如刃。
塞莱斯蒂娜独自跪在空荡的走廊,听见远处晨钟第一次为她而鸣。钟声中,她忽然明白:成为女祭司不是被加冕,而是被放逐——从母亲的怀里,从自己的名字里,从所有可以回头的路里。
作者:格子
评论:笑语/求知
第一章
老师死在一个有点阴沉的雨天。
老旧小区的水泥外墙被雨水刮得斑驳,垫在浅浅水坑里的红土砖被往来的人踩得七零八落,我来向他借一盘说好的录像带,没想到却见到了他最后一面。他身体向来康健,走得急也未曾遭受什么病痛折磨,已经是难得的幸事。
老师是独身一人,少有亲友往来,我替他处理了后事,依他之前所托,将骨灰做成烟火,录下燃放过程,与他的那些宝贝录像带放在一起,某种意义上也算是一种永生。
老师唯一的爱好就是收集各式的录像带,我也是因此才与他结缘。他精于此道,又鲜少有机会炫耀,于是每次我来都要与我细细把这些录像带的来历讲上一遍。
90年代很多大厂自建闭路电视台,每天播《新闻联播》+自制“本厂新闻”。厂子倒闭后,那些磁带都被封在党委办楼里。他与前团委大姐套了好几日近乎,才用一张百元大钞换来钥匙,一卡车全部拉走。里面夹杂着不少“厂警通报”,诸如张三偷了铝锭、李四夜班打架之类,有些人的孩子他都认得;2010年区县级电视台模拟转数字时,基层台把3/4、Betacam、VHS统统一麻袋拍卖。他专买那些带“PGM”或“播出”贴纸的播出母带,拿到手里后,甚至能听见当年导播在底噪里的咳嗽声;他还有一盘极珍贵的“空白”Betacam,放出来却是90年春晚重录版,我只知这盘来路坎坷,又有诸多特别,更多细节他就闭口不谈了。
我与他相识也是巧合,那时我还是个学生,为了论文课题到市郊的旧货市场想找些80年代末的地方台广告素材。前一天刚下完雨,把郊区的泥路淹得软烂不堪,我穿着运动鞋深一脚浅一脚往里走,在腐烂的尘土味和书页的霉味里挨个问询,这里的旧货以书最多,次之是衣服类的织物,录像带算是难得的高端货。
大约是看我初来乍到,又是什么都不懂的新人,热心的书摊老板在我买了两本93年的《青年文摘》之后告诉我,市里有个收藏录像带的“老师”,好带子都得找他去问,只不过老师脾气不好,没有珍贵的录像带交换,很难从他手上拿到好东西。
我看了看一眼看不到尽头的市场,果断听劝回程。走运的是,老师住的离我学校并不远,属于城市里那一片没有跟上现代化的区域,在建高楼立交桥的时候,它们还不够旧,而现在虽然已经被雨水泡的发胀,又不值得略显昂贵的拆迁费。在刚建时大概还是工厂和单位才有资格住的房子,陪着一群孤独的老人。
楼里没有电梯,拐角楼梯扶手上挂着根颜色发暗的红绸布,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我沿着不甚平坦的台阶爬了四层,喘着气抬手敲门。
“找谁?”老式铁皮防盗门里传来的声音有点失真。
“呃……您是,老师?”我莫名其妙地觉得自己直接打上门来有点愚蠢,在心里吐槽自己两句后,硬着头皮喊道。
咔嗒,门开了条缝。
一位头发灰白,眼神锐利的老人隔着长长的防盗链上下审视我片刻。
“打扰您,我是S大的学生,想做一份80到90年代地方台广告相关的研究,找一些素材,在您这里看也行,只是做些记录……”我匆忙将书包里的选题资料拿出来,语速极快地表明来意,生怕再晚一点他就要把门关上。
门又打开了一点,他接过资料看了片刻,又抬眼看了看我才摘下了锁链。
“进。”
门被完全拉开,我拿出包里常备的塑料鞋套将一脚的泥泞包好,才小心翼翼地进了门,将身后的门关上。
屋里比外头更凉,厚呢子窗帘把光吃得干干净净,我本以为他会让我在客厅先坐,结果他头也不回,直接打开一扇卧室的门,里面的床和各类家具都被搬空了,只剩一排排秩序井然的架子,空气里混着磁粉、烟草和臭氧的味道,被改造成了一个小型的资料馆。
他轻车熟路地从不同的架子上摸出三盘录像带,回到客厅,指了指红木的扶手椅:“坐。”
我略微愣了几秒,事情的前半程太过坎坷,后半程又顺利得让我有些不知所措,直到他发出夹杂不满和疑惑的气声,我才赶忙在被擦得锃亮的红木扶手椅上落座。
那个下午,他就着一壶浓茶给我放了一下午的片,我看完了三盘录像带里夹杂在新闻联播和综艺节目里的所有广告,笔记写了整整三页。直到昏黄的路灯闪烁着亮成断断续续的一排,我才恋恋不舍地起身与他告别。
他摆了摆手,将壶底的茶渣倒进垃圾桶里,就像老港片里那种音像店的老板,客人来或走,他只是安静地播放着老旧的影片,等待或许会来的有缘人。
第二章
不出所料,那次课题报告很成功,在这个互联网真假信息满天飞的时代,珍贵的原始资料要来得更可信,也更可贵。
我专程买了水果去找老师道谢,他不置可否,却也没有将我直接拒之门外。客厅的窗帘开着,想来只有放映时才会拉上挡光,他坐在那把红木扶手椅上,注视着透过玻璃落在果篮上的光斑和被照出的空气中的浮尘,过了会儿,才问:“还有事?”
“……”我厚着脸皮在旁边的小马扎上坐了,“这回……想看看93年那会儿的社会新闻,上回我在架子那儿看见标签了,还挺全……”
他没什么表情地看了我一眼,起身去拿录像带。
这一看又是一上午,我有意请他吃午饭,被他拒绝了,不过算是默许了我下次再来。
一来二去时间久了,我们渐渐培养出些默契,我偷偷记下他爱喝的茶和备着的瓜子牌子,每回都给他带些过去当“观影票”,有时急用资料,也敢厚着脸皮给他电话求援,央他帮着查某段网上的“只言片语”到底是AI幻觉还是确有其事。
熟稔起来之后,我才知道老师并非少言寡语的性格,只不过前两回以为我是那些录像带二道贩子找的新托,只等跟他打好关系劝他出售录像带,他之前已经回绝了三四个,大都是那旧货市场的人派过来的。
至于为什么打消了这层顾虑……他嗤笑一声:“小姑娘第一回进陌生人家就敢关门,买的水果还被人以次充好塞了几个烂的,托没有这么傻的。”
我一时无言,只能硬着头皮夸他说得有道理,我下次一定注意。
老师其实懂得很多,有些是从录像带里看的,有些是自己想方设法学的,从书上,或者从网上。独居并未给他的生活蒙上什么灰暗和阴影,反而给了他充足的时间将那些录像带变成自己的一部分。哪怕没有新课题,我在不上课的日子也经常蹬着公共自行车到他家来,与他聊聊天,听听他的那些故事。
我已经习惯了他比我博学、比我敏锐,还比我时髦的事实,也是因此,他提到AI修复的时候,我并没有感到多么惊讶。
“我看那些在故宫修文物的干得不错,就去网上搜了搜,现在AI的技术好像也能修复录像带了,就是设备的门槛比较高。”
“您想修复手上的录像带?”我好奇道。
“肯定不是全部。”他摆了摆手,“这小区本来就是厂子的家属院,那些‘本厂新闻’,修复了说不准很多人还能在里面找着自己,留给他们做个纪念也不坏。”
“我们学校好像有做这个课题的教授,我可以找他们借借看。”我回忆了一下,笑着说,“其实,您要是愿意把那些电视台的珍贵素材分享一部分,就是他们求着您要帮您修复了。”
“我可不干这买卖,到时候修出了问题遭殃的还是我的这些好带子。”他哼了一声,口风却没有定死。
熟知他向来谨慎的性格,我自告奋勇:“这样,我先借仪器试着修复几盘厂区状态好的录像带,要是效果好,也许再试试其他的。”
“你先去问问吧,说不定人家根本不借给你呢。”他瞥了我一眼,将手里的茶杯一放。
“我脸皮厚,您放心~”我知道这多半就是答应了,于是趁热打铁,当天就蹬着自行车杀回学校,拐进数字媒体实验楼。
影像实验室的老师听我说明来意,果然眼睛放光,当场拍板:
“设备空着也是空着,修复出来的数据借我们一份做算法训练就行!”
我成功变成两边沟通的桥梁,几盘品相好的厂区新闻在设备里过了一遍之后画面直升4K,升旗仪式的国旗红得能看清纬纱,半夜鬼鬼祟祟揣着铝锭的贼影无所遁形,被老师拿去家属院里好好嘲笑了一番老同事。
被修复过的原版录像带损伤很小,老师也算是放了点心,我本想趁势将剩下的盘一并做成电子版,却被老师拦住。
“一盘两盘,是图个乐子,多了难免惊动人。要是你们学校和电视台的人找来,要拿这些做政绩,你觉得我能不能拦得住?”他将瓜子皮丢进桶里,看我的眼神一如初见般锐利,却让我如芒在背,“这些录像带的来路不算干净,到时候指不定有什么纠葛,我老头子可没时间陪他们扯皮。”
“那之后的,不修了?”我有点遗憾地问。
“修,但是得动脑子,想办法。”
我依照老师的吩咐,推脱说老人疑心病重,要观察一段时间才能确定录像带是不是真经得起修复的伤筋动骨,又暗度陈仓,请拿着实验室钥匙的师姐吃了好几顿饭,趁实验室的老师去上课时偷偷拿了钥匙进去,保安之前见过我好几次已经眼熟,完全不知道修复工作早已停止,我就这样利用信息差打游击战一般修复了几十盘录像带存在我的云盘里。
老师盛赞我,虽然脑子不好,执行力实在是很强。
他要是能不说前半句就好了。
对修复好的内容,老师处理得也很谨慎,拍到了认识的人的片段,老师让我单独截出来发给老朋友,推说是杂货堆里找到的片段让热心的学生弄清晰了点,片段不长,主打见微知著,回忆为主。我作为这“不知名的热心学生”大概凭空受了不少感谢。电视台的部分,大多是我课题需要或是自己感兴趣,作为我“打游击战”的酬劳,仅供我私下使用——我知道他这是让我自己随便挑的意思,感动得给他买了两袋水果,并再三警告摊主不许以次充好。
第三章
“你说‘有鬼’?我还以为你从前几次已经得到了教训。”
彼时我们已从那些翻新的回忆里,擦亮了不少尘封的“传说”:譬如被撞死的老龟冤魂缠上那辆二八大杠其实是杠杆原理的一次实践蹭上了锅炉厂的冬风,一吹就翻车;又譬如电视台民宿综艺前必定自动蹦出的鬼魅彩铃其实是导播把起床闹钟的铃声误设成了嘉宾彩铃,彩排时又被录音轨收进去变成了专属倒计时。
当模糊的声音与画面再度被擦亮,口口相传的诡谲迷雾就这样被驱散,待模糊的声画被技术修复重新擦亮,老师总是能从细枝末节处找到解密的钥匙,将口口相传的诡谲迷雾驱散,为残缺的画面嵌好最后一块拼图。
我乐此不疲地将画面里新发现的细节逐帧截下,再带着笔记本去找老师喝茶,活像是投递实名恐吓信。
“真有鬼。”我把电脑转向他那边,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您先深呼吸。”
截图来自一盘标着“民俗试播带”的母带。04年《走近科学》爆改灵异百科后,收视率一骑绝尘,各地台连夜跟风,科普栏目集体变聊斋志异。我修复的这档节目就在那阵妖风里诞生,母带里塞满未播花絮和导播骂街。
画面上正是他们赴B城牛头村寻访传说的一幕。昏暗的屋内,一尊牛头人身像踞案而立,泥塑的犄角沾着冷光。十来位村民乌泱跪成几排,导演组也西装笔挺混在前排,活像一群迟到的外企白领。乍看只是入乡随俗,可当我把图片切换到修复后的4K帧,左下角模糊的一团光影就现了原形,门缝漏进一束正午的阳光,像一把刀将一只悬空的牛头影子钉在屋内地上。仿佛供案上的神明已踱出门外,正无声从后方俯视众人。
“就这?”老师端详片刻,抬头看我。
“牛头马面,可是有名的鬼差,”我压低声音,像是怕对鬼神不敬,“泥塑的牛头镇在案上,影子却悬在门外。这阳间供的是泥胎,阴间派来的才是正主。”
“你怕是期末考试复习傻了,”老师不客气地白我一眼,“我能给出三种原因,你挑一种信吧。”
“哪三种?”我忙将电脑推到一旁,给老师倒上热茶。
“第一种,这村子远离人烟,节目组拍摄是很好的出名机会,那时候招商引资的概念也流行起来了,首要的就是要发现卖点。村子把节目组当救星,为了招待贵客砍了牛头备菜,挂在门口大概是为了风干或者放血。”老师伸出一根指头。
“这……”
“第二种,这雕像年份久远,但打扫得整洁利索,村民们跪拜得也整齐,必定有严格的祭祀流程。这个屋子不大,日常祭拜还能满足要求,大规模活动肯定施展不开。那么正式祭祀的时候,肯定会有神像的替代品,比如说,戴着牛头的人。这头套平时存放悬挂在屋外,也很合理。”老师晃了晃两只手指,仿佛跟我比了个耶。
“我……”
“第三种,虽然这些民俗节目大多数是跟风模仿的《走近科学》,但本质还是学噱头的多,学本质的少。并不追求破除迷信之类的高大上寓意,吸睛有卖点才是最重要的。所以节目组当然希望拍到的内容越邪乎越好。说不准此时门外有几个剧务正在尽力举着鱼竿吊着牛头模仿鬼卒索命呢。”
三种可能性说完,他才不疾不徐地喝了口茶:“尚温。”
我险些被他逗笑,憋了半天才忍住,拍手道:“很精彩,可是,这么长时间我也有所长进。我提前调查过了,您说的这三种啊,都不成立!”
“我最先排除的是剧务造假,这母带里录了他们的协调会,导演确实布置了装神弄鬼的部分,但因为经费有限,只有一些白布条、鬼叫之类的气氛组,没有牛头道具。而且来拍摄的人其实没那么多,导演、策划、摄影师、场记、后勤,一共五个人,全在屋里跪着呢。”我指了指旁边电脑上前排跪着的三个西装男和后排两个服装与其他人格格不入的女人。
“嗯?那不是导演组做的,不就是村子里准备的?”老师抬眼看了看我。
“这就是问题,我去查了,村子里之所以供奉牛头人,是因为一段口耳相传的‘祖宗牛’传说。相传,他们的祖先在兵乱年间一路逃荒,饿得眼冒金星,昏倒在野地。醒来时,发现自己被一头黄牛拖进一片谷地,这里土地肥沃,又远离战乱,他便落地为安。黄牛陪他垦荒播种,搭棚砌墙,还陆续驮来同样逃荒的难民,村子便逐渐有了雏形。后来一场百年不遇的洪水淹没田舍,一头老黄牛涉水往返,把落水的村民一个个顶上高坡。水退之后,大家说:祖宗派牛又回来了。于是凑钱塑了尊黄牛像,可泥胎刚立便无故开裂,连塑三次、碎三次。村民中有人提议:或许这牛并非凡牛,而是阴司鬼差牛头化身。他不愿以畜形受祀,又羞于泄露真身,才屡次震碎泥像。于是改塑牛头人身,既存其本相,也掩其鬼差之名。”我将调查的内容娓娓道来,“村民们都承了那头牛的情,因此从来不吃牛肉,更遑论用牛头待客。且因鬼差到底是以黄牛形态救人,祭祀时也是请村中年岁最长的老黄牛出来受礼,以人扮牛的习俗是没有的。”
第四章
“这倒是很有意思。”老师丝毫不觉得自己的推断被推翻有什么不妥,指挥着我继续播放剩下的内容。
“先不急。”我摇了摇头,“发现事有蹊跷之后,我去查了这档节目,结果您猜怎么着?”
“因为出了事故停播了。”他眼皮都没抬一下,流畅答道。
“您怎么知道?”我大为惊讶。
“废话,这是我的录像带。”他没好气地瞪我一眼,“这节目叫周末异闻,导演风格就是夸张吸引眼球那种,第一期的时候讨论度很高,家属院里好多人爱看,不过只播了两周就腰斩了,有人在电视台有熟人,打听到消息是节目组惹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没人敢接手。”
“您了解得这么详细,还不相信是真有鬼?”
“不信。”他答得果断,“你这丫头,明明是名牌大学的大学生,怎么比我还封建迷信。”
“我那是宁可信其有。”我做个鬼脸不忿道,“不过现代网络比电视台熟人还是靠谱多了,还真让我搜到了当时的知情人,您看这个。”
我把手机递过去,上面是一个古早论坛贴的截图存档。
标题是:记录一下第一次出外勤
#1 进台第一次出外勤就是跟李导,同批的实习生都羡慕死了,期待
#2 B城周围好荒啊,车颠得我屁股疼。村长还挺热情,我总觉得他跟李导好像认识。
#3 跟着拜了拜村子里的神,哎,宁可信其有啊。我看李导也拜得很诚心的样子,可能干这一行还是有点敬畏心好。悄悄给大家放个图,这雕像乍一看挺吓人的……
【图片】
……
#50 突然好多回复,这就是有图有真相的力量吗?刚刚偷拍好像被村长看见了,他不太高兴。拜完神我跟摄影大哥去村子里逛了逛,拍一些空镜头方便剪辑的时候用。这儿的孩子们都挺怕生的,我看见有几个躲在门后悄悄看我们,我想跟她们打招呼,她们就缩回去了。
……
#126 既然这么多人好奇,我就多分享一点。他们安排我跟策划王姐住一屋,李导是大人物,肯定得单独住,摄像大哥和场记大哥住一屋。这回过来拍摄好像是李导和村长私下商量好的,摄像大哥应该也知道点什么,他们仨特别有干劲,指挥个不停,我都快累得跑不动了。拍摄的内容是绝对保密的,你们等成片吧,气氛整得是挺到位。
……
#252 刚刚吃完晚饭回来,这地还是有点太落后了,哎……吃饭的时候因为我差点起了矛盾,搞得我都没胃口了。又累又饿,赶紧拍完回去算了。
……
#268 谢谢大家的安慰,拍完我就回去了,肯定不会放在心上。而且王姐也跟我说,做节目什么事都有可能碰上的,习惯了就好。其实半夜还得起来拍东西,等下我得先睡会。
……
#294 睡不着,床贼硬,还硌腰,窗外风声像鬼叫一样,怪吓人的。我好像听见李导和什么人在隔壁说话,闷闷得听不清。我都不好说这房间隔音是好还是坏了。
……
#300 谢谢坛友科普,我挪了个位置听得清楚多了,他们好像在说牛不听话。这么晚还在操心拍摄的事,李导的成功跟他的敬业分不开吧。再过一会起来配合拍摄了,等我回去一定要好好补觉。
#301 村长死了。
“就是这样,”等老师把手机递回给我,又拿起自己的手机,我才继续说道,“很明显这是那次拍摄的后勤发的,这个帖子之后再也没有更新过,第一次出外勤遇上这么糟心的事,大家都只是网友,八卦再重要也得以人为本,后面就不了了之了。不过从她的描述里还是能够看出来,晚上拍摄发生了什么事情,可能是不听话的牛失控杀死了村长,也可能是配合拍摄的时候发生了什么意外,毕竟后勤提到路况很差。当然,结合这张截图和您所提到的节目组惹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我觉得,是雕像杀死了村长。李导和村长说话在前,紧接着后勤就发帖说村长死了,指不定牛头马面就是在李导面前显灵杀了村长……雕像发怒,牛群失控,村长大概是做了什么违背祖训的事触怒了神明……”我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地比画了起来。
“编完了吗?编完了歇会儿,喝口水。”老师放下自己的手机看向我。
“怎么是编呢!我这是最符合真相的猜测。”我不服气地反驳。
“你这是最符合封建迷信的瞎编。”他指挥我给他续上一杯茶,“我先问你,后勤说的,晚饭时候发生的矛盾,你猜是什么?”
“这我怎么能知道?”我不解,但还是老实地为他续茶,“就是帖子里王姐说的,做节目什么事都有可能碰上。谁能猜到是什么矛盾?”
“我年轻时,厂子里办生产庆功会,在食堂里拼了几张桌子,准备热热闹闹吃顿好的。新来的做饭师傅却当场撂勺子,直喊‘女人上桌肉不香,你们咋能一块吃’,工会主席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当场愣住:‘现在是新社会,哪来的老黄历’这后勤小姑娘零几年就用上了智能手机,玩上了论坛,一看说话方式就是城里小资家庭的独生女,有钱、有文化、对这份工作充满了热情,来之前她肯定针对村子做过调查,不会去犯信仰方面的忌讳。有什么是人们平时想不起来提点,在吃饭时才引爆,不能由与她共事时间更长的摄影来安慰,而是由同为女人的策划来提供建议的矛盾呢?”
老师给我指了指屏幕上祭拜的那一幕,我仔细看去,悚然一惊:“这屋里竟然只有她们两个女人。所以村长不高兴不是因为她偷拍,而是因为她和策划也进了屋……”
“对咯,她进这村子就好像做饭师傅进我们食堂,一个倒退五十年一个进步五十年。”老师摇了摇头,“还不止如此,她说孩子们怕生,可用的是‘她们’,女孩都在屋里躲着,那男孩呢?多半是上学去了。”
我倒吸一口凉气,拿起手机回看短短的几张截图,越看越心惊。
“你讲那个传说的时候,我就在想,”老师不紧不慢继续说,“这祖先只有男人和牛,哪来的后代,故事里的女人都哪儿去了?我把这个故事改一改,你听听看。战乱时期,他们的祖先在兵乱年间一路逃荒,饿得眼冒金星,昏倒在野地。醒来时,发现自己被一个温柔的女人救起,带回自己家里。他发现这里土地肥沃,又远离战乱,便落地为安。女人陪他垦荒播种,搭棚砌墙,生儿育女,还陆续接济同样逃荒的难民,村子便逐渐有了雏形……”
太贴切了,贴切得我汗毛直立:“那水灾,还有雕像……”
“也许这次真的是一头黄牛,也许是一位健壮的女人,不过,要是我救了他们,却看着他们对着一头牛的雕像感恩戴德,大概也会半夜溜进去把那雕像砸个粉碎吧。”
“从来没有牛……牛是故事里那些隐形的女人……”我呆滞地望着屏幕,好像透过那个滑稽的牛头雕像看向那个被抹去的女人,“所以,村长提到的不听话的牛,也许也是哪个女人。她终于厌倦了被不当人的日子,下定决心要结束这一切,于是利用节目的录制,让牛头人雕像杀人……门外悬空的牛头,窗外风声和鬼叫,也许都是计划的一部分……”
“那谁知道呢。”老师将壶底的茶渣扔进垃圾桶,将他扣在桌上的手机拿起来给我看,上面赫然是牛头村作为旅游示范村的表彰报道,里面一头漂亮卷发的女村长笑得意气风发,“毕竟,鬼神从来不会愤怒,会愤怒的一直是人啊。”
作者:格子
评论:笑语/求知
1881年10月31日的清晨,爱丁堡旧城区的石板路被冷雨洗刷得发亮。加布里埃尔·格伦戴尔夹着一摞记录本,从乔治四世桥下的出租公寓一路小跑,穿过雾气缭绕的皇家英里大道,钻进一条名为"断掌巷"的鹅卵石小道。小道尽头是皇家学会的地窖实验室——原本是18世纪走私犯藏匿白兰地的酒窖,如今被改造成电磁学研究中心。门口的黄铜铭牌刻着“麦克唐纳教授·以太与电磁谐振实验室”
加布里埃尔把兜帽往后一撩,掏出钥匙。钥匙齿痕被磨得发亮——教授亲手把它递给她时,只告诉她:"别让任何人知道,我们真正的实验在午夜后才开始。"
她当时以为那是句夸张的玩笑,直到今晚,她才明白"午夜"并非修辞,而是精确到秒的物理条件。
实验室里的空气混杂着松节油、凡士林与铜绿的味道。天花板低矮,上面煤气管像黑色藤蔓一般蜿蜒。最中央的工作台上摆着那台"以太共振器"——两个直径半米的铜球被紫铜线圈缠绕,线圈之间用从伦敦皇家学会借来的水银开关连接,整套装置被固定在一口苏格兰花岗岩凿成的槽里,槽内注满蒸馏水,用以"冷却以太涡流产生的热"。
加布里埃尔先检查水银开关,再查看鲁姆科夫线圈的绝缘胶木。确认无误后,她在记录本上写下:
"10月31日,14:00,环境温度11℃,湿度87%,装置状态A级。"
刚写完,背后传来咳嗽声。麦克唐纳教授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他身材高瘦,灰发垂到领结,眼睛却像少年般亮。
"格伦戴尔小姐,"他向她展示手里的文件夹,从里面拿出一封信来,"我从大学图书馆借到了詹姆斯·克拉克·麦克斯韦1879年未刊行的信函。他提到'以太密度在季节性民俗节日期间可能出现可测量波动'。我想,再没有比今晚更合适的民俗节日。"
加布里埃尔心头一跳。她早听说过麦克斯韦死前曾私下研究电磁场与民俗学交叉的"边缘课题",但学界普遍认为那是大师晚年被病痛折磨的呓语。
"所以,"教授压低声音,"我们今晚不只要验证以太,还要验证'记忆以太'——一种能储存人类情感与死亡回响的介质。"
教授的话顿了顿,目光穿过煤气灯的光晕,落在加布里埃尔胸前那块不起眼的灰色燧石吊坠上。
"我注意到你常戴着它。这是,高地燧石?"
"是的,先生。小时候我父亲在因弗内斯附近捡给我的。"
"好,"教授若有所思,"燧石含硅量高,压电效应明显,也许能充当'记忆以太'的天线。"
他转身从书架抽出一本发黄的《凯尔特考古学》,翻到折角的一页,指着19世纪学者手绘的"萨温篝火"图继续说道:"凯尔特人相信,10月31日夜,生者与亡者的世界像两张对折的纸,边缘重叠。如果以太真能保存记忆,那么重叠之时,电磁谐振或许能把那些记忆'播放'出来,就像留声机播放蜡筒一样。"加布里埃尔望向那幅插图:黑夜中,火焰像橙红的舌头舔舐天空,人群围绕跳舞,影子被拉得极长,像试图爬出画框。
17:30,实验室天窗已被夜色涂黑。加布里埃尔点燃第二盏煤气灯,开始调试照相底片。她使用的是最新款的明胶干板,感光度足够捕捉瞬间电火花。为了延长曝光,她在镜头前加了两层深红滤光片,希望记录到以太涡流可能发出的"极化幽光"。
19:00,雨停了。城市上空的云层却愈发低沉,像一块被反复折叠的锡箔。加布里埃尔端着茶缸,却一口也喝不下。她想起故乡流传的"幽火"故事:萨温之夜,高地沼泽会浮现蓝白火光,那是亡者举着火把寻找替身。人们称之为"鬼火",科学家则解释为沼气自燃。想到这里,她忽然对今晚的实验生出一种近乎宗教的敬畏——如果科学仪器真能"显影"记忆,那它就不再只是探索外界的锤子和尺子,而是一面镜子,照见人类自己堆积如山的亡魂。
21:00,麦克唐纳教授换上黑色长礼服,郑重地像要去出席葬礼。他递给加布里埃尔一张手写时间表,上面精确到秒地记录了操作的步骤。
"记住,"教授强调,"零点是关键。爱丁堡城内七座教堂的钟声会在同一瞬间产生频率约0.3赫兹的次声波,足以让'记忆以太'发生相长干涉。"
加布里埃尔点头称是,却注意到时间表下方还有一行被涂得潦草的小字,隐约能辨认出"……人形……影……切勿……对话……"的字样。
她抬头想问,却见教授已转身去检查接地铜棒,不知为何,她从对方的背影里读出一种刻意的回避,让她一时失语,将疑问咽回肚子里。
22:30,实验室只剩下了加布里埃尔一个人。教授突然接到皇家学会紧急通知,去处理另一件"与电磁屏蔽有关的突发事件"。临走前,他把实验室钥匙塞进加布里埃尔手里:"格伦戴尔小姐,我相信你能独立完成这次实验。"语调郑重到有些诡异的凝重。
然后他匆匆关门离去,锁舌咔哒一声,像给接下来的夜晚上膛。
加布里埃尔深吸一口气,戴上橡胶手套,把燧石吊坠取下,放在铜球中间的花岗岩槽里。她告诉自己:如果实验成功,她将成为史上第一个在万圣节拍到"以太记忆"的人;如果失败,也不过是浪费几块干板。
22:45,她合上刀闸。线圈发出低沉嗡鸣,像远处风笛的C大调。水银开关内的液态金属颤起波纹,反射出她略有些扭曲的脸。
23:00,电压升到一万伏。铜球之间爆出靛蓝电须,空气被电离出刺鼻的臭味。加布里埃尔把干板插入暗盒,开始计时一小时。
23:05,第一声怪响出现——像有人在实验室深处撕布。她猛地回头,只见一排玻璃烧杯自己在架子上旋转,却没有掉落。
23:10,温度骤降。挂在墙上的酒精温度计从11℃跌到6℃,水银柱缩成一颗银豆。她哈出一口白雾,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
23:15,照相镜头里出现一道灰白雾带,缓缓聚拢成人形。没有五官,头部却随她的移动而转动。加布里埃尔强迫自己看向电压表——指针稳在9800伏,没有波动。也就是说,眼前景象不是电气故障。
她想起教授被划掉的那句警告和临走时信任的嘱托,咬紧牙关继续记录:
"23:15,出现无面人形,高约1.75米,轮廓边缘呈高频抖动,疑似电磁驻波。"
写到最后一字,笔尖突然自己滑动,在纸上拖出一道古怪的曲线,像歪歪扭扭的一个骷髅。
23:30,无面人形开始"说话",这并不严谨,因为它没有发出人声,而是某种鼓点敲击一般的震颤,吵得她心头发紧。
她看向花岗岩槽,燧石的表面竟开始裂出密密麻麻的细纹,里面透出的暗红好像被篝火重新点燃。
23:40,实验室墙壁被灰白雾气笼罩,无数陌生面孔从里面显现,凝聚,若隐若现:戴熊皮帽的苏格兰士兵、穿维多利亚褶裙的女仆、脸颊溃烂的水手……他们同时张嘴,却发出同一种声音——
"SAMHAIN——SAMHAIN——"
那是古盖尔语"萨温"。
加布里埃尔双腿发软,却死死握住记录本。她告诉自己:这是"集体记忆"在以太中回放,他们不是鬼,而是历史留在电磁场里的回声。
00:00,大本钟的声波穿透石墙,与铜球共振。整个实验室像被巨人提起,剧烈颤抖。雾气形成的人形和面孔突然分裂成两条雾带,一条扑向照相干板,另一条卷住加布里埃尔的燧石吊坠。
瞬间,她眼前闪过无数画面:她看见苏格兰士兵在1745年卡洛登战役中被炮弹削去半边脸,腰上挂着燧石样的装饰;她看见女仆在爱丁堡鼠疫期间用燧石模样的刀具把死去的主人牙齿撬掉,卖给牙医做假牙;她看见带着燧石火枪的水手在北海风暴中把同伴尸体绑在桅杆上,只为多撑两天……
所有画面被压缩成一道白光,投进她瞳孔深处,然后又解压成无限延展。她感觉自己的意识与他们在一起,也向着无限涌动延展……
00:05,共振戛然而止。实验室陷入死寂。加布里埃尔跪坐在地,发现燧石已碎成粉末,落在她掌心,像冰冷却仍在发光的灰烬。她踉跄爬起,取下照相暗盒。里面干板表面覆盖着一层奇异结晶,像被极寒瞬间冻结的浪花。
00:30,她把底片浸入显影液。图像一点点浮现:没有铜球,没有线圈,只有她自己——五岁的她站在高地篝火旁,父亲的大手覆在她肩上,手中还拿着那颗燧石。背景的夜空被拉长成一道布满繁星的幽暗走廊,无数模糊人影踏着星辰向她走来,像要借她的童年重返人间,又像要带她的意识一同离去……
早上六点,终于解决了皇家学会那麻烦的突发事件的麦克唐纳教授兴致勃勃赶回实验室,期待看到这一夜的重大突破,却被推门而入的景象震惊到失言。一片狼藉的实验室好像被台风过境,他精心挑选的女助手晕倒在实验室中央,不省人事。
事后经过盘点,并没有任何贵重器材和实验数据丢失,但他们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格伦戴尔小姐那一晚的记忆。
三个月后,皇家学会发布简短公告:"以太共振实验终止。麦克唐纳教授转而研究高频变压器方向,取得重大进展。"
……
1901年,一位名叫马可尼的年轻工程师在纽芬兰接收跨大西洋无线电信号时,意外记录到一段杂波,解码后竟是一串古盖尔语:
"SAMHAIN——"
同年,爱丁堡皇家学会旧址翻新,工人在地窖墙缝里发现一张泛黄照片:
加布里埃尔·格伦戴尔身着黑色长大衣,站在两台铜球之间,手里握着一块正在裂开的燧石。
照片被封存进学会的档案,自那之后,每当10月31日,档案管理员就会听到走廊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像有人穿着橡胶底鞋,一路走向地窖——那个早已被封存的以太实验室。
可当他们打开灯,只看见空气中悬浮着细小尘埃,在煤气灯光里缓缓旋转,拼出同一个单词:
"SAMHAIN"
作者:格子
评论:随意
三角洲行动游戏同人作品,含部分私设和剧情补全
探照灯扫过雾中的黑潮,像光刃切开弥漫的混沌。雾气在强光的逼迫下翻滚着退散,却又在灯影边缘重新聚拢,仓皇逃窜后又悄然重现。远处传来若有若无的金属碰撞声,在浓雾中显得格外诡异,似有某种庞然大物正借着雾色的掩护缓缓逼近。
咔嚓。与海浪咆哮相比,骨头的断裂清脆得无声无息,断壁后的狱卒在来得及发出声响之前已坠入无尽甜美的死亡酣眠,罗伊快速扒下狱卒的服饰换上,将尸体丢入海中,又理了理帽檐,将自己那头漂亮的金发藏在制式套装之下。抬头,同行的露娜已经早早整理好了着装,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哎,好不容易出外勤~”他语调轻松地挑了挑眉,“我和牧羊人上次可没有这么好的待遇,都怪渡鸦那个疯子……”
“行了,快走吧,红狼已经提前就位了。”露娜打断他,朝典狱长办公室的方向摆了摆头。
透过明亮的玻璃,似乎能看到那里一团模糊的阴影转瞬即逝。
“嚯,不愧是专业运动员的动态视力~”罗伊嘴上打趣着,脚步已经自然地融入监狱墙壁的阴影,跟上了一队巡逻的狱卒。
潜入任务对G.T.I.干员们已是家常便饭,而此刻的监狱,要比平时的任务简单许多,原因正是站在餐桌上大张双臂的男人——渡鸦。
“阿萨拉不过是一块试验田,哈夫克种下仇恨,G.T.I.种下伪善,而我,我为你们带来混乱!”
渡鸦的声音在监狱大厅里回荡,穿过墙壁的重重阻碍传到他们耳中,带着一种病态的兴奋和扭曲,“只有混乱,才能带来新生,只有混乱,才能向所有人复仇。我们身上的每一道伤疤,都要他们成倍的血来偿还。”
周围的囚犯有人用拳头猛击餐桌桌面,有人用铁勺敲打栏杆,有人高唱走调的阿萨拉国歌,一浪接一浪的应和要把屋顶掀翻,黑色的鸟张开羽翼盘旋在他的周围,发出象征不祥的啼鸣。
“到底是谁答应让囚犯把鸟也带进来的……”露娜抬头刚想要斥责罗伊不要多话暴露身份,却没想到这句抱怨来自于另一名狱卒。
她想起刚刚罗伊的评价,沉声认可了他给出的标签:“疯子。”
“疯子。”
格赫罗斯典狱长站在办公室里,透过防弹玻璃注视着食堂大厅里的骚乱,阿萨拉电台里,G.T.I.谴责哈夫克的违法实验和强权管理,要求关停潮汐监狱的声明还在孜孜不倦地响着。
“要去阻止他们吗?”红狼伪装成的新任护卫队队长看着屏幕上显示的暴动指数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上涨,眼皮不安地跳了跳。
咔嗒。
格赫罗斯关闭了电台,一丝不苟地整理好自己的手套,拿出上锁的抽屉里的配枪:“走吧,我们要缔造出与这伟大时代相匹配的铁血秩序。一只鸟还不配与我们为敌。”
渡鸦的演说声在食堂穹顶回荡,像一把钝锯来回拉扯神经。
没人注意到,厨房后门的锁扣被一根细铁丝轻轻挑开——罗伊侧身闪入,掌心托着一枚拇指大的黑色装置,像一粒被磨亮的种子。
“信号遮蔽器已就位。”他低声细语,声音通过骨传导麦克风传进露娜与红狼的耳道,“托那疯子的福,这里变成监控盲区也不会让人起疑。”
露娜蹲在冷库通风管里,指尖飞快地拧下一颗螺丝。她的目标是潮汐涡轮的检修通道——那里直连外海,是监狱唯一的“后门”。
“水位线比预期高两米,”她扫了眼压力表,“炸断主链条后,海水会在九十秒内淹没底层囚室,五分钟内抵达食堂。”
红狼没说话。
他已悄悄离开了典狱长护卫队的队伍,趴伏在物资箱的阴影里,手中的狙击枪对准了大厅中央。
渡鸦还在演讲,双臂高举,像一尊被钉在餐桌上的黑十字架。他背后的投影仪打出巨大的羽翼阴影,覆盖住半个食堂,也盖住第一波子弹的轨迹。
格赫罗斯站在防弹玻璃后,单手握枪,另一只手插在裤袋,像在靶场打一张固定的人形纸。
第一颗子弹穿过渡鸦肩胛,令宣称自由的鸟折断了翅膀,第二颗粉碎喉结,让刺耳的呼号失去依仗,第三颗把最接近餐桌的一名狂热囚犯钉死,宣告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暴动指数从猩红色峰值瞬间跌到零点。
几乎完全同时,红狼应着典狱长的枪声将三颗子弹分别射进目标犯人的太阳穴,露娜将C4贴上管道阀门。
——轰!
尖叫声、密集的枪声、海水倒灌的轰鸣声,涡轮主链条断裂的闷响被潮水掩盖,第一波海啸灌入管道口时,尖锐的红色警报打破了寂静,有人喊着要整座监狱为渡鸦陪葬,但随之就在狱卒的镇压下失去了声音。
“分组收押囚犯,关闭管道闸门,潮汐闸门自检,十分钟内报告。”
典狱长摆手下令,狱卒随之齐整有序地行动起来,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那个新卫队队长不知何时已经全然失去了踪影。
一片狼藉,但万籁俱寂。
格赫罗斯不紧不慢回到办公室,步频与他离开时全然一致,他打开一个麦克风,滋啦的电流声插入阿萨拉电台的频段,也响彻混乱刚歇的监狱。
“……刚才G.T.I.骂我们用无耻的暴力侵犯阿萨拉人的财产和权利,要求我们立即关停潮汐监狱。
那么我倒想问问G.T.I.:当哈夫克收留我这名吹哨人时,是谁打着惩叛之名赶尽杀绝?当哈夫克用Relink救治病患时,是谁在脑基发布会上引爆炸弹?当哈夫克修建大坝、消灭旱涝、点亮黑夜时,是谁让大坝屡屡决堤?当哈夫克投资航天、重振阿萨拉经济时,又是谁让尖塔坍塌、天网陨落,让山火燃遍阿萨拉?
请问G.T.I.的这类行径,算不算暴力?算不算无耻?请问哈夫克该不该愤怒?阿萨拉人该不该愤怒?!
阿萨拉不能失去潮汐监狱!
新世界不能没有钢铁秩序!
正如群星必须回归轨道,
罪恶……必须接受审判!”
余音绕梁,冷光灯的走廊上,狱卒熟练地清理着暴动留下的垃圾,被盖上白布推向外场的“尸体”好像发出一声轻蔑的嘲笑,又转瞬即逝,仿佛幻觉。
TBC.
作者:格子(敗)
狙中:巫念桃、月溪明、蜂銀、暮夜、高以讕
(首狙:巫念桃)
灵感来源:PC游戏 不要喂食猴子
1.
卡尔有一个秘密,他可以通过一台电脑监控别人的生活。
这个别人当然很有限,是三个不知道为什么买了盗版手机的倒霉鬼。他可以通过电脑偷听他们的通话记录,检视他们的消费记录,翻阅他们的手机相册。
他们在他的眼里近乎全裸。
2.
这台电脑是卡尔从市场里淘到的二手货,看到桌面上的奇怪图标时,还当是卖电脑的格式化没格式干净。
不过也许是图标的那个眼睛看起来太有设计感,也许是stalker这个名字听起来颇有几分中二病会喜欢的幕后黑手感,总之卡尔放下了打给二手店老板的电话,鬼使神差地点开了那个软件,然后被刷出来的一连串窗口晃瞎了眼睛。
3.
软件的操作并不难,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傻瓜版,三个人的手机分别对应001-003的窗口编号,窗口界面与普通手机完全一致,他只要点开就能看到对方每个应用的记录。卡尔很快就摸清了三个人的情况。
4.
001号是一个40多岁开便利店的大叔,名字叫杰森•怀特,支付记录里全是货款,相册里能找到一张中规中矩的一寸照,通讯记录都是跟家人和熟客,结婚十几年的妻子,两个乖巧的孩子,看起来是个常规意义上的“老实人”。只有能看到他短信和照片的卡尔知道,每周四进货的时候,他都会去跟自己的情人私会。而他的情人刚好就是上级经销商的老婆,里外账面一起作假,那些货款有多少用作他途不消多想。
卡尔很羡慕他,幸福美满的家庭、无忧无虑的生活、漂亮懂事的情人,男人这一生想要的无非就是这样了,卡尔时常这么想。
5.
002号是一个21岁正在上学的学生,与卡尔同龄,名字叫黛西•琼斯,中等偏上的容貌,开朗活泼的性格,喜欢寻找各种美食、甜点,与闺蜜有永远聊不完的话题,像每一个拥有着青春的女大学生一样,让卡尔感到嫉妒,又感到一些隐秘的喜欢。
作为平庸而边缘的校园单身狗,他几乎第一眼就对相册里这个笑得阳光而温暖的女孩子有好感,这点哪怕在对方卷入各种风波后,也没有变化。
6.
003号是三个人里境况最差也最普通的。雷恩•霍克,汽车修理厂的临时洗车工,将近三十孑然一身,很少有人找他,他也很少找别人,手机相册空空如也,跟本人一样看起来一穷二白。他是唯一卡尔连长相都不清楚的对象,之所以知道他的工作还是因为有几个熟客会提前发消息跟他预约洗车。
7.
不好说是出于窥探的隐秘快感还是因为黛西的照片,总之卡尔没有卸载软件,也没有再联系二手店的老板,而是把电脑留了下来。
在课堂上查资料的时候,在图书馆写论文的时候,在房间打游戏的时候,他都会时不时看看软件里亮起的红点,偷窥三个人平淡的生活。
杰森又去和情妇幽会了,黛西去探了一家新的网红店,雷恩的手机依旧空空如也……三条安定的平行线沿着他的生活轨迹在每个地方留下印痕,枯燥的生活都变得有期待了起来。
8.
这三个人中,他最关注的自然是黛西,他想象自己跟黛西一起去探店,喂她吃面前的冰激凌,一起去游乐园,去看电影,那些照片频繁出现在他的梦境里,一帧一帧构筑爱恋的幻觉。逐渐地,他开始不满足于这种想象,他想从电脑屏幕的背后走出来,他知道她就在隔壁城市,他知道她的喜好,知道她每天路过的风景,那自己为什么不能参与进去呢?他开始设计他们的相遇,计划他们的未来,他路过礼品店的时候都要停下来,想一想她会喜欢其中的哪一个……
直到有一天,他看到002的相册跳了十几个红点。那是隔壁城市新开的一家甜品店,他也看到了宣传广告,不过那不是重点,重点是,有几张照片拍的角度不太好被删掉了,而删掉照片的一角,似乎露出了一只男人的手……
卡尔感到自己被背叛了,这毫无缘由,毫无根据。他意识到,黛西甚至连他的存在都不知道,所有幻梦都是他一厢情愿的臆想,而那只手戳破了这泡沫。
9.
「听说了吗?上级代理史密斯先生失踪了。」
两天后,001的窗口跳出的这句话给古井无波的生活砸出了新的涟漪,正在图书馆写作业的卡尔被这句话吸引了注意。
史密斯先生正是被杰森戴了绿帽的那个冤大头,也是因此,卡尔和杰森都对这件事体现出了相当的关注和兴趣。
「什么情况?」
「听说晚上出门去买东西就再也没回来,家里人打电话问了一圈最后报了警。」
「还有这种事?那这周的货怎么办?」
「等上级代理那边安排呗,而且不还有史密斯太太吗?」
「说得也是,那我就等通知了。」
一转头,杰森就给史密斯太太打去了电话询问情况。那边似乎还有警察问话的声音,两人不欲多讲,只说了目前的情况还不清楚,警方还在寻找线索云云,寒暄了两句便挂断了。
这下史密斯太太可就成了有钱的寡妇了,卡尔这样想着,又想到在黛西那里惊鸿一瞥的那只手,心里愈发对杰森有些羡慕了起来。
10.
卡尔尽力说服自己,那只手可能是黛西的父亲、长辈或者别的什么朋友,
但心中的不甘和恼怒还是让他努力寻找起这个被删除的男人的痕迹。他顺着黛西的各种社交账号研究,翻找手机的最近删除记录,从男人戴的手表、黛西的关注账号,还有互动情况,他摸到了一个无人问津的社交小号……
只有两个关注,头像是简单的两个字母D和M,记录着两个在一家私房菜认识的人从相识到相爱的点点滴滴……
跟他想的一样,黛西对跟自己口味一样的人会有好感,喜欢粉蓝色的小饰品,跟喜欢的人有永远说不尽的话题,只不过那个“他”的位置已经被人捷足先登,总之卡尔做了再足的准备也没有用了。
11.
黛西的小号似乎是两个人共同打理的,只是她上的频率要高一些,他们有专门联系和经营这个号的情侣机,大概是男人买给黛西的,低调的银色机壳上面贴着对方的首字母贴纸,显得隐晦又亲昵。
忍着痛苦,卡尔翻完了小号上的所有内容,有他们牵着的手、喝的同一杯饮料、空缺能合成一颗爱心的戒指、一起吃过的菜、一起看过的晚霞、酒店窗外的彩虹……
然后他通过小号的关注顺藤摸瓜找到了男人。他叫马尔斯,是一家加盟超市的经销代理,比黛西年长十岁有余,有自己的家庭,推特首页上就是一张温馨的全家福,这也是两人关系如此藏着掖着、讳莫如深的原因。
12.
就在他思考该如何应对黛西的小号的时候,一直没有动静的003号窗口亮了起来。
「你再也不用担心他了。」
混在003号窗口朴实无华的「今天有空吗?去洗车」和「好的。」之中,雷恩的这条信息十分显眼,然而由于是本地发出的,卡尔并没有新收到信息的提示,于是等他看到的时候,已经是对方惊慌失措发来的回复。
「你做了什么?他去哪儿了?」
「他不值得你这么惦记。」雷恩的少言寡语在此刻显得尤为急人,卡尔此时感觉跟这个备注为劳拉小姐的人一样心急火燎了起来。
「别做傻事,警察会查到你的。」
「没关系。」
这段对话就这样不了了之,搞得卡尔被黛西小号弄坏的心情更加不明朗了起来。
13.
被吊在半截的好奇心和对黛西的恼怒让卡尔感觉自己要疯了。
一种莫名的破坏欲从他心底升起。
毁掉她吧。
一个声音在心底这么说着。
自己得不到的别人凭什么这么简单就能得到?
能给老男人当情妇,本身也不是什么检点的女人……
卡尔选择性地无视了记录里体现出的志趣相投,以最大的恶意揣测黛西,将她变成一个屈服于金钱,甘愿出卖自己的人。这才能解释为何她没有选择自己,而选择了一个大自己十几岁的老男人。
毁了她吧。
卡尔顺从了内心的声音,他开始收集证据、截图,按照时间分门别类地整理完,编辑了长长的一段文字,然后登录了黛西学校的BBS。
然后,迟疑了片刻,他又退了出来。转而登录自己的账号,将整理好的东西发给了黛西……
14.
这算得偿所愿了吗?卡尔不知道,但等他冷静下来的时候,聊天框里已经充满了黛西恐慌的回答,她愿意答应他的一切条件,换取他不揭露这一切。
而他提出的唯一要求,就是在下周一的晚上约黛西见面。
一切顺利得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
卡尔想,等见面了,他一定要向黛西证明,自己才是更适合她的那一个,但他转念又觉得,这样不自爱的人,不值得自己真心以待,他喜欢的无非是黛西的长相,又何必为了她费那么多心思呢?横竖自己有这些证据在手里,并不怕对方不配合……
带着这些复杂的思绪,卡尔向后一倒,陷入了旖旎的梦境里。
15.
事情的发展好像逐渐不妙了起来,001号那边,杰森担心警方会查到自己和史密斯夫人的关系和作假的账目,正在清理证据,但过程并不顺利,毕竟两人的联系已经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无论是买礼物的收据还是开房的记录,都是一笔大麻烦,何况还有许多记不清的情况。002号那边,可能是因为卡尔的威胁,黛西的大号和小号都停止了更新,几乎不再与其他人联络和聊天,窗口经常几个小时都不动一下。003号那边,雷恩一如既往的毫无波澜,那个名叫劳拉的女士也没有再发来信息。
卡尔抓心挠肝地想要知道后续,但他能联系他们的途径只有那个软件和那只眼睛,只有通过窗口能窥见的他们手机的一部分,狭小、逼仄、局限。
他不甘心,不能完全掌控他们的生活,了解发生了什么,他不甘心。
16.
卡尔受不了了,他决定主动出击。
他去买了个手机小号,通过梳理杰森手机里删除的照片和信息,大致列出了一个需要处理的清单,以匿名邮件的方式发给了杰森,落款是“一个未来可能需要你帮助的好心人”,语义之中的威胁意味鲜明。
然后又给黛西发了消息,从对方痛苦的回应中得知,马尔斯已经几天没有联系她了——这让他感到隐秘的快乐,对方到底是有成熟社会关系的男人,一点点风吹草动就会导致二人分道扬镳,这就是黛西选择的“爱情”。给她个教训,天真的小女生不知道谁才是对她好的人罢了,卡尔自得地想着。
最后,他又用小号给雷恩发了消息。
「我知道你做了什么。」
「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你也不希望劳拉出什么事吧。」
「你想要什么?」
雷恩意外地谨慎,丝毫不肯透露任何细节,就在卡尔想要放弃从这种打哑谜的方式中满足自己的好奇心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了照片一角的那只手。
「我可以帮你,但你也要帮我。」
……
17.
交换秘密总是让人更加亲近,比如雷恩在得知卡尔的目的是将一个叫马尔斯的男人找出来打一顿之后,也稍稍放下了戒备。
于是卡尔得知,他替劳拉解决了她的丈夫,在漆黑的夜里把他打晕推进了河里。原因是他撞破了劳拉和雷恩的婚外情,如果离婚的话,劳拉可能拿不到一分钱。
「我不在乎他们离婚,但劳拉有自己应得的一部分。」
这个孑然一身、意外简单的男人这样回复道。
18.
卡尔实际上帮不了雷恩什么,这是自然的,他只是嗅到了八卦的气味,于是凭借通讯内容里的只言片语诓对方交代。
交代完之后呢?
要报警吗?卡尔有些迟疑。
放在通话键上的手指动了又动,最后收了回来。
他没法解释得知信息的来源,也不愿暴露自己偷窥别人的怪癖。
这是他们的人生,自己干嘛非要搅进去呢。
他轻松地躺回床上,这样想着。
「记得把手机里的短信记录清理一下,提醒劳拉也是。」
毕竟,还有两天,就是跟黛西见面的日子了。
19.
事情意外的顺利。从杰森的几通简短的通话中,卡尔得知他成功瞒天过海,解决了账目上的问题,也藏好了自己跟史密斯夫人的私情,只是史密斯先生究竟去哪儿了还是个谜,警察到现在也没有找到。
黛西消沉于马尔斯的消失,对跟卡尔这个威胁者的见面也没那么抗拒,只是兴致缺缺,但卡尔有信心在了解了她的一切之后攻略她。
雷恩那边恢复到了洗车日常,时不时还会跟卡尔的小号联系。
20.
很快到了和黛西见面的日子。为了这次见面,卡尔专程换上了新买的衣服,还去花店挑了束黛西在小号上提到过最喜欢的风信子。
地点是黛西定的,据说是郊区的一家私房菜馆,除了路途有些遥远外没有别的缺点,早就知道她算得上是老饕的卡尔对此并无疑虑。
去私房菜馆要坐很久的公车,临走前,卡尔思虑片刻,还是带上了电脑。
他逐渐发现自己已经无法摆脱对这三个窗口的依赖,哪怕是这么重要的约会上,他依旧迫切地想要知道黛西有没有在跟谁发消息、打电话,想知道杰森和雷恩那边的情况有没有变化。这种迫切的情绪只有摸到电脑打开软件才会好转。
21.
「我不用帮你了。」
坐在车上看着三个毫无动静的窗口发呆的卡尔手机发出了一声震动,他看着雷恩的消息略感疑惑。
「你什么意思?」他快速回复道。
「马尔斯,全名马尔斯•史密斯,我四天前把他打晕推进了河里。」雷恩发完这条消息,再也没有了动静,徒留卡尔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机和电脑的三个安静的窗口……
22.
直到来到目的地,卡尔依旧没有从这奇妙的巧合中恢复过来。
他草草将电脑收起来,思索着怎么跟黛西讲这件事,还是根本不讲,丝毫没有注意到,这家私房菜馆看起来没有一丝油烟气。
门口的服务员也没有询问他任何信息,而是径直带他来到了一个房间。
“黛西•琼斯小姐在里面等您。”对方这样说着。
然后卡尔推开了门,看到了“黛西”“杰森”还有一个身材精壮的男子,他们的背后是许多块屏幕,上面的影像正是盯着屏幕的自己。
卡尔惊呆了。
23.
“卡尔•威尔逊先生是吗?哎呀呀,感谢您对我们真人秀节目的配合出演!”一个有些啤酒肚的男人笑着从旁边走了出来,“这是我们新打造的一款叫做窥视的真人秀,展现普通人面对掌控别人所有隐私这种诱惑会有什么反应。您的表现太精彩了,我们的节目一定能大卖的!”
“这一切……都是假的?实,实际上什么事都没有?”卡尔呆呆地问。
“当然是假的了,都是我们节目组的编剧编出来的。你不会希望是真的吧!”导演得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就庆幸没事吧,侵犯隐私权、敲诈勒索、藏匿证据,要是真的你怎么不得进去几年……”出演黛西的女生似乎对卡尔有些意见,撇了撇嘴说道。
“不过目前看节目效果真的很好,哎呀发出去这么多台电脑,就数你的节目效果最好,这么一看也是一种好运气吧!”导演连忙打断了黛西,“软件装有插件可以自动获取电脑前置摄像头的功能,这确实有点侵犯隐私,不过你都这么愿意看别人的隐私了,对自己的隐私一定没那么在意吧,哈哈哈。”
只有卡尔呆呆地看着面前几个屏幕上清晰的影像,他看着自己一回家就迫不及待凑到电脑前,看到自己查到黛西的小号时狰狞的表情,看到自己敲诈杰森时兴奋的眼神,看到自己扭曲得意的笑,看到过分激动的时候嘴角还留着没擦干的黏稠唾液和食物碎屑……
卡尔痛苦地捂上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