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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身幕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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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4组对战-超现实主义

      

    [欢迎。这是一场超现实主义大秀。两队舞者,七个故事,一幅画,一个结局。]  

     

    ————————————  

     

    1、索娜拉·帕特森-婚礼  

    *梗概:它会把他交到你手里。  

      

    [阿根廷探戈。索娜拉·帕特森向后仰去,春藤一岚俯身压近,两人的手臂向上高举,十指交握。她抬头,看向自己无名指,银色素戒正对灯光,像一滴冰。她垂眼,春藤的脸落在她视线里。他在看她。]  

      

    索娜拉十二岁的秋天,父亲教她打猎。他们路过一片麦田,稻草人站在金色麦浪里,太阳暴晒下,它身穿深色西装,干枯稻草撑起它挺拔强壮的轮廓,脚上是一双烂皮靴。强烈的日光掩盖了所有残缺:没有五官,外套残破,身体崎岖僵硬。  

    他们说到未来,说到索娜拉要走的路,要得到的一切。  

    她父亲靠脸傍上富家女。于是他说,你要好看,要体贴。  

    她皱眉,但他笑了:就算你没有,你也要装作有。然后才能上赌桌,赢到一名完美富有的丈夫,拥有一枚戒指,它会把他交到你手里。  

    那是一首歌的歌词。  

    它会把他交到你手里,他一边哼着,一边取下自己的旧铜戒,套在稻草人的枯枝上,拉过她的手搭了上去:它是你的了。  

    索娜拉抬头,铜戒在日光下亮得刺眼。  

    突然她听见响动,父亲也听见了。他甩开她的手,拿起枪往前追,招呼她:快,兔子出来了。  

    他们追着兔子跑出很远,把一切都抛在脑后。  

      

    夜里,她躺在床上,忽然记起铜戒指和她的稻草人丈夫来。她路过客厅,父亲歪在沙发上,电视上沙沙地响,雪花屏的荧光幽幽地映在他脸上,空酒罐倒了一地。她独自穿过漆黑麦田,把高大的稻草人从地里拔出来。它比她高很多,还套着那枚戒指。  

    但她就这样扛着它,走了很久。戒指在她头顶晃荡了一路。  

    她把稻草人搁在床上,没有大人反对。因为它是她的了。  

    黑暗中,她总听到身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虫子、老鼠反反复复钻进它的身体,取走它们需要的部分,一点点啃噬、掏空这躯体。它没能熬过冬天,稻草松散脱落,枝干从破洞露出,衣服变成布条,坍塌、瓦解,最后只剩一堆碎屑。  

      

    到她二十七岁,父亲押注的那条血脉,在她身体里发酵。  

    她体内流淌的母亲的血,来自一个年纪很大的富豪。  

    那人有钱到难以想象,也怪到难以想象。  

    即便她是见不得光的私生女,竟也收到了一份邀请:来我的私人海岛参加集体婚礼,我会在众人中选出继承人。你有机会拿走我所有的钱。  

    她想,我要有戒指和丈夫,就算没有,也要装作有。  

    唯有如此,才能有一张入场券。  

    她挑中了春藤一岚,因为他的眼睛像两枚冰冷的钱币。他们在凌晨三点做爱,早上七点去登记,银戒指是路上买的,收据揉成一团。她把它套上无名指,刚好适合那道旧勒痕,那是十二岁时得到的铜戒留下的。正好。  

      

    现在她后仰,她丈夫的手臂在她上方,戒指对着灯光。他们对视,光线填平了他身上所有沟壑,但你知道它们还在。  

    音乐在舞厅中回响:它会把他交到你手里。  

     

    ———————————————— 

      

    2、春藤一岚-屠杀  

    *梗概:死一个不如死二十三个好。  

      

    [阿根廷探戈。春藤一岚一手拉起索娜拉·帕特森,另一只手托住她后仰的身体。在所有人视线之外,他的尾指、无名指、中指、食指依次敲击她:一、二、三、四——  

    他注视着索娜拉,她的面庞在聚光灯下闪闪发亮,汗水淌过她的脖子,他闻到她血管里散发的金钱气息。]  

      

    那天凌晨三点。酒店。  

    我们结婚,春藤一岚同意道。  

    他的手指敲过床沿。  

    就这么定了,我们结婚,去岛上,我们会拿到钱,他向索娜拉·帕特森承诺。  

    两人相视一笑,仿佛他们是在他华盛顿商业街顶楼的办公室里敲定一笔重大交易,而非此刻,两人全身赤裸地躺在床上,他还在她身体里。  

    他想,我会拿到钱,靠的是我的算计,不是你的愚蠢。  

    他低头亲了一下她汗湿的额头。  

      

    前一天傍晚。  

    他正在办公室美美大餐。  

    落地窗外有全华盛顿最好的景色,但他不在窗边,而是坐在椅子上,正在享受吃人的乐趣,最后一口最美味。  

    他对面坐着的男人是他的大客户(曾经),他每年光是经手这一个客户的资金都数以亿计,最高档的餐厅永远有给他客户的单独留座。春藤用了好几年才一点一点吃掉他。  

    他用肮脏的手段东挪一点西挪一点。设立离岸账户,再用客户的钱投资自己的项目,收益归自己,亏损归客户,还要从交易里反复提取佣金。咬断脊柱,从四肢下口,不惊动这个没长神经的庞然大物,一直到啃光了它的肉。  

    等客户发现时,账户已经空了。  

    它只剩下喉咙可以说话。  

    他来恳求他做一笔交易,可以让他东山再起。  

    你不懂,你必须帮我,我还有机会翻身,客户说。(他们最后都这么说。)  

    春藤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好像从来没见过一样,然后他的手按在桌子上,尾指、无名指、中指、食指,依次敲击桌面。一、二、三、四。  

    客户不甘心。(他们最后都不甘心。)  

    我应该还有钱,怎么会都没了?我本来那么多——到处都是钱!你再查一遍!帮我一把,对你有什么坏处?  

    但也没有好处,春藤说。客户想要大骂,想要发火,但他不敢。  

    他勉强压下情绪,低声道,我以前也帮过你。  

    你确实帮过,春藤说,那你再求我一次。兴许还有余地。  

    客户跪下来。它跪在地上,脖子怪异地扭着,残存的躯体可怕地折叠成小小一块。  

    求你。他(它)说。  

    春藤说,真是太遗憾了,我帮不了你。  

    他愉快地看到那句话的威力:最后一口狠狠地咬在那只可怜的动物的脖子上!咬断了它的喉管!绿色的血从血管里爆出来!绿色的,带着金属光泽,是钞票的颜色。  

    绿色的血喷溅得到处都是,喷了他一头一脸,溅到天花板上、窗户上、桌子上、椅子上、地毯上,整个办公室变成了绿色的海洋,金钱的腥味充斥了每个角落。他深吸了一口气。  

      

    前一天深夜。酒吧。  

    他第一次见到索娜拉·帕特森。  

    那个女人穿过人群,笔直地朝他走过来。他西装革履,很得体。而她虽然肤白貌美,一头茂密的金色波浪卷,身材火辣,可是人却放荡又粗鲁。  

    我听说过你,春藤一岚,你名声很好。但她没说的是,他手段很脏。  

    我需要你,像你需要我一样。春藤先生,我身体里流动的血液是你需要的东西。而我想要你跟我一起,你的脑子,你精于计算的本事,是我需要的。来吧,摸我一下,你会发现我值得,很值得。  

    来吗?人们互相帮助,才能得到财富。  

    你想赢吗?  

    想赢吗?  

    和我结婚,我们一起去岛上,成为继承人,拿走所有的钱。  

    你真是梦到哪句说哪句,浪女。他端起酒杯没有接话。  

    只是血统?他也有。父亲被迫切腹,母亲大出血死在产床上,那个胎儿——他弟弟,看起来都不太像人。旁支夺走本家,把他像垃圾一样从家里赶出来,一路逃到华盛顿。  

    败者生来是猎物,但猎场会颠倒。他需要钱,好把那些人的血肉一点点榨干,回去再把本家一口一口吃下来。  

    但她没走开,她就那样,继续跟他喝了第二杯。  

      

    那天凌晨两点。酒店。  

    和你结婚。你还真敢想。  

    但她说得很对,该死的对,她的大腿肉感又有弹性,内侧有一块很漂亮的胎记。(只是他不记得是什么样子了)。她在床上叫起来也很好听。  

    美中不足的是,这女人只是个私生女。  

    你的出身,他说,不一定够格。但我有几个律师,可以解决DNA鉴定文件。没有它,我们上岛也会被赶出来。  

    索娜拉说,随便吧,你说了算。反正我有邀请函。他们认这个。怎样,如果运气好我们就平分,你要是卖力点(她摸了他一把笑得很下流)我也可以多给你半成。  

    早上七点,天还没亮,他们就跑去登记,刷春藤一岚的卡买了那对银戒指。  

      

    几天后。  

    春藤私下备齐了文件,索娜拉没有过问。  

    她只拿着邀请函,与他踏上了那座岛。  

    婚礼一共有十二对,二十四个人,竞争激烈,但竞争方式和他们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管家倒在门口、侍从躺在桌旁、司仪和乐师们的脑袋都被轰碎了,桌椅翻倒,乐器被打烂,乐谱飘在血上。  

    在开始前,岛上原有的人已尽数惨死,所谓继承从谈判变成了屠杀。  

    余下的新人尖叫乱跑,红色的血到处喷溅。  

    唯一的规则很简单:只有一对能活到最后,拿到那笔钱离开。  

    为此必须亲手杀人。  

    这可不是我喜欢的狩猎方式,春藤想。  

    他和索娜拉躲进了酒窖,和另一对新人一起。  

    他的妻子拿起了枪。  

    可猎物非常狡猾,一上来就打灭了灯。  

    酒桶翻滚、破裂、木板崩碎,烈酒淌了一地。  

    一片黑暗,没有视野,她根本打不中任何人。但他很快想法子补上了这个漏子——  

    他点燃了烈焰,火光照亮了一切,她趁机击中了猎物的要害。  

    她大喊道,我们会拿到该死的钱!  

    是的,我们会拿到钱。他同意。  

      

    音乐继续,舞步未停。  

    他的手搭上妻子的腰,托住她,看着她的金色眼睛。  

    一、二、三、四——  

    他在计数。  

    死一个不如死二十三个好。  

    清盘而已,他不会亲自动手,但死了更好。只有一个人的买卖,才是最划算的买卖。  

     

    —————————————————— 

      

    3、索娜拉·帕特森和春藤一岚-Entrada  

    *梗概:现在是一伙  

      

    [登场前他们互相检查妆容和服装。]  

      

    索娜拉·帕特森先跑出来,春藤一岚跟在她身后。  

    两人一踏出房门,就停了下来,其他人看着他们——  

    一条宽敞的通道,左右是不同的房间,站着不同的人,都和他们一样,身着礼服。  

    不知从哪个房间里,传来了浓厚的硝烟气味。有的房间是黑暗的(就在他们对面,抬眼就能看到),里头却电闪雷鸣,门口两人浑身湿透,壮的那个身上带伤,高的那个白西服上全是血水。  

    索娜拉和春藤身后的房间内正烈焰燃烧。但通道内很凉爽。  

    众人视线交汇,紧接着,所有人身后的门齐齐自动关闭。隔绝了危险,也隔绝了再逃回去的可能。  

    规则人人都清楚,谁都知道结局,也都懂得代价。  

    在场的都心里有数,谁也没有先动。  

      

    索娜拉手里还拎着那把杀过人的玩意儿。她想率先开战。  

    但春藤拉住了她。  

    电子音在所有人头上响起:女士们先生们,艰苦的战斗过去了,食物,我们有,床铺,我们也备好了。三十六小时后,各位进入下一轮。  

    激光束在走道中央刻上三个字:休战期。  

    紧接着,红色光点同时在每个活人的脑门上闪动了一下,随即消失。  

    那意思再直白不过:各位,安分点,我们看着呢。  

    索娜拉盯着地上的字:噢。  

    春藤看着那些人,他们也在彼此打量。  

    陆续有人转身离开,毕竟所有房间的门都已紧闭,再也打不开了,留在这也没什么事可做。而那电子音承诺了既有食物又有床铺,它们总该在某个地方(但绝不会摆在通道上),走的人越来越多。  

    包括对面的两个男人。  

    春藤看了一眼相互搀扶的两人,真够蠢的。  

    他甚至没正经去想这对“夫妻”该怎么算。  

      

    索娜拉注意到他的表情:你在想什么。  

    他随口说:想到一些无聊的事。  

    索娜拉:好吧,我希望你专注一点。  

    春藤终于看向她:说好的遗产继承,如今却变成杀人现场。你的身体和我的脑子,在这都不值钱。  

    索娜拉哈地一声笑了出来。春藤不喜欢她这种语气,带着点得意又轻慢的调调。  

    她说:好歹我的身体刚杀了一个人,没用先生。可你的脑子呢?你还有什么本事?  

    他问:那么协议作废了?  

    索娜拉:倒也不急。  

    春藤靠在墙上,鞋尖点着地面:那你想怎样?  

    索娜拉:你需要我,比我要你更多了。  

    春藤:不见得,不行小姐。谁点的火?谁替你布局,让你能瞄准?  

    索娜拉没搭腔,她扭头去看那条空旷的、左右两边一模一样的通道,以及在通道两侧排布的、一间间外观完全相同的房门。  

    她问:现在我们怎么办。  

    刚进来那会,我看过消防示意图。春藤说,但和现在这里的格局完全对不上。你的那个老头子把我们都耍了,海岛和这栋巨大的别墅都是活的,我们现在就在它肠子里爬来爬去。  

    索娜拉说,快别说了,我不喜欢这个比喻。  

    那你喜欢什么?春藤问。他心想,你就只关心你的狗、猎枪,还有没到手的那一大笔钱,乡下妞。  

    我能记住路,只要走过一次,索娜拉说。  

    这里会转,刚刚我们跑的时候,已经转过好几次。你东倒西歪差点摔倒,不是因为鞋跟太高,是因为房间在转。春藤说,亲爱的,你走过的路没有用。  

    索娜拉说,那你什么意思。  

    春藤说,你话倒没错,我们应该重新谈谈。我要更多,因为我现在更管用了。而能和我搭档的继承人,在这里,不止你一个。  

      

    他们沿着通道向前,春藤说得对,索娜拉察觉到了那种空间的晃动感,很细微,但确实存在。  

    他们看到了敞开的房门,里面是一间配置齐全的奢华卧室,带独立盥洗室,等着人进入。  

    春藤站在门口看了看,继续往前走。但通道无穷无尽,此后的房间都是这般。  

    直到他相信再没有新的东西了,便随便选了一间走进去。  

    门在两人身后自动关闭。  

    索娜拉甩掉高跟鞋,拎着武器进入盥洗室的淋浴区,她打开热水,水蒸气一下子升腾起来,淡淡的白雾弥散在玻璃墙上。她松快地扔掉裙子,站到水流下。  

    春藤在卧室里走动。有一份点餐单,酒类、食物应有尽有,上面印着叫餐号码,旁边有座机。那号码能接通,他说:嗨,给我一把格洛克17,黑色,九毫米口径,奥地利原厂,不要海外组装版。如何?  

    无真人应答,电子音机械地继续提问:您需要什么。  

    他发现它只对点餐单上有的单词有反应。  

    于是他叫了一份三分熟的西冷和山崎二十五年,然后看了一眼那个淋浴的裸女,又叫了另一份手撕猪肉和奶酪通心粉。看她自己想吃猪肉还是通心粉吧,说不准她能都吃完。  

    电子音说:稍后会送餐到您的房间。他没挂断。  

    过了两秒,电子音又说:如有需要可在晚八点到活动室自由活动,届时亦会提供自助冷餐供应服务。  

    这次是对面先挂断了,好吧,他心想。  

    他脱掉衣服,光着身子走进了淋浴区。索娜拉去摸那把武器,他笑了一下,没碰那东西,而是伸手去摸她的胸,用手掌把乳头狠狠地揉进肉里。  

    他们做了个天昏地暗。  

    门外有人敲门,或许是送餐服务,或许是陷阱,但反正没人去应门。  

      

    他们做完,又洗了一遍,躺在床上。  

    索娜拉想起,剩下的六组活人里,至少有两对是同性恋。余下三对中,还有一对的继承人是男人。除了她,春藤能选的人少得可怜。  

    她忽然笑了:你想换我?你能干男人吗?  

    春藤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厌恶她的暗示。  

    他把手盖到她嘴上,翻身又操了她。  

    第二回合,仍然很合拍。她奶子大得他都握不住,乳肉从指缝往外漏,背入式让他觉得像是骑了匹腰细雪白的母马。索娜拉能干的不只是杀人。  

    好不容易,两人才停下来。床单已被他们搞得一塌糊涂。  

    索娜拉喘息着说:床单废了,你可真行。  

    春藤毫不在意:八点可以去活动室,其他人肯定也会去。  

    这不算什么秘密,反正等会要开门拿晚餐,告诉她也无妨。  

    索娜拉说,好吧,那我们就不用为这操心了。既然能从这里去活动室,那从活动室应该也能去其他空房间,到时可以换个干净的。  

    她把床单拉下来甩到地上,和他并排躺着,用大腿压住了春藤的下体。  

    他把那条白花花的肉腿从身上推开。  

    她放声大笑。笑的时候,她视线落到他搭在小腹的那只手上。  

    她看到那只手又在动,尾指、无名指、中指、食指,依次敲击他自己。  

      

    接着她说:那让我们继续上一个回合。你说要更多,多多少?  

    春藤没说话。  

    索娜拉明白他的意思了。  

    她说:就算是最后一对,也只能活一个拿到那笔钱,对吗?  

    春藤说:最后一对。那得你也活到那时候。  

    索娜拉不假思索地说:我们肯定是最后一对。但拿到钱之后呢?  

    他确实也在想同样的问题,那拿到钱之后呢?  

    索娜拉没等他开口,自己先答了。  

    她说:我会用刀。枪那时候未必搞得到。就算搞到了,肯定也剩不下子弹。  

    她倒是算计得挺好。  

    索娜拉盯着他:好吧,那我换个说法,如果我们活到了最后,谁是最后一个?  

    他看着自己的手说,如果我们是最后一对,我不会先动手。  

    骗子,她说,我听过的所有故事里,一对夫妻只要死了一个,多半就是另一个干的。  

    你来找我,就该想到今天,我的妻子。他捏住她的手,转了转她手上的戒指。  

    两人都不再说话,沉默了很久。  

    索娜拉先开口,那你打算怎么办?  

    春藤说,先活到那时候。  

    他收回手,十指交握,搁在小腹前。  

    好吧,那还是五五分。  

    现在是一伙。她翻身背对他。  

      

    [索娜拉和春藤从场边走到舞台中心,两道追光打在他们身上,两人各自面向观众致意,随后移步站位,摆出POSE,音乐响起,前奏缓慢地流淌——]  

    [周围都是黑暗,两人看着彼此,开始跳舞。]  

     

    ———————————————— 

      

    4、法雷和罗格尔-Parada  

    *梗概:而今,此刻。  

      

    [登场前几秒。舞台边缘,黑暗中,两个伦巴舞者并排坐着。法雷的目光落在罗格尔身上。]  

      

    安全在倒计时。三分钟。  

    他们等着房门打开,第二轮猎场开启。  

    罗格尔坐着,他死死盯着那扇门,脑子里仍在盘算该怎么办。  

    法雷看着他,想起此前发生的所有事。  

      

    罗格尔在通道里停下来,伸手摸了一下墙壁的接缝处。  

    没有反应。没有门打开,没有电子音,没有红点出现。  

    他收回手,扶着法雷的胳膊,继续往前走。  

    他走得很慢,但不是因为腰侧的伤。  

    法雷看在眼里,他经过每一个房间门口时,目光都会停留片刻。他是在看通道角落的监控、看天花板的棱线、看走廊尽头的阴影。他们是所有人里行动最慢的一组。  

    正因为最慢,最后进入房间,所以罗格尔把谁进了哪扇门记得很清楚。他记得自己走了多少步,数到重复的那几扇门(走廊上残存着关门前的气味,烈焰、硝烟、海水的咸味和血腥味),他就知道他们又绕回来了,房间并非无穷无尽,而是环形排布。他也早就摸清了哪里有阴影,哪里是监控和红点触及不到的盲区。  

    他们走完一圈,整条通道骤然变得通红,红得刺目。与被激光束选中的红点不同,那是最后的死亡警告。所有门齐刷刷地合上,唯有一扇还开着,房间里透出柔美的金黄光线,像是凝固的琥珀。  

    他们不得不进入房间,但罗格尔没有加快步伐。  

    那一刻法雷就明白了:他其实已经有答案了。  

    可即便到了现在,罗格尔也没有放弃。尽管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房间的光源只有一盏床前落地灯。法雷把它拧得更暗,昏黄的光晕缩得更小,整个房间沉进柔软的阴影里。  

    暖光落在罗格尔合着的眼帘上,投下薄薄一层暖色。他靠在床头,呼吸平稳,可法雷知道他没睡着。他真正睡着时,眉头会彻底松开,会显得格外年轻,简直和自己一样年轻。  

    法雷俯身亲了他一口,说,它们看不到。  

    罗格尔含混地嗯了一声。法雷是演员,他对镜头有天生的感知。他说看不到,那就是看不到。  

    罗格尔没要开灯,法雷也没有开。  

      

    法雷蹲下来查看他腰侧的伤,是用罗格尔衬衫上撕下的布条临时缠的。伤口又裂开了,血已经透出来,附近的肌肉正不受控地轻轻抽动。法雷用温水浸湿毛巾,小心擦掉血迹,翻出摆在门口显眼处的急救箱,取出酒精、无菌纱布,重新消毒,再一圈圈仔细裹好。  

    然后他拿了一条干净的毛巾,擦干罗格尔身上的冷水,擦他的头发、脸、脖子,从锁骨擦到小腹时,他愉快起来,轻轻哼起了小曲儿。  

    罗格尔根本没动,只让他擦,直到法雷擦到胯骨,顿了一下。罗格尔才终于睁开眼睛,扫了他一眼,法雷立刻凑过去,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然后又接着哼起来,这回他给罗格尔脱光了,彻底擦干全身,扶着他挪到干燥的那一侧,拉过被子给他盖好。这会儿,罗格尔的眼睛已经又合上了。  

    法雷起身去洗澡。淋浴声、浴室抽风机极细微地响着。他洗得很快,中途关掉了水,应该是在揉搓沐浴露。罗格尔一直听着,除了这些动静,其他什么也没有。没有机械音,没有电子音,听不到一点儿人声,隔音效果相当好,好到近乎隔绝了整个猎场。  

    他睁开眼,又扫了一圈房间:天花板角落、自动门面板,最后落在落地灯下的床头柜上。他拉开抽屉,里面有一份烫金字体的入住指南。  

    正面印着房间配套明细:全尺寸衣柜、独立恒温卫浴、电话送餐服务、全套医用急救物资。角落印着一行极小的字:所有服务仅限合理需求。  

    背面是客房固定日程通知:  

    休战期:36小时  

    00:00-08:00  门禁锁定  

    08:00  门禁解除,送餐服务开始  

    20:00-23:59 活动室开放,冷餐会同步供应  

    00:00  门禁锁定,送餐服务结束  

    *休战期结束后,第二轮猎场正式开启。  

    他放下册子,想起自己身上也流着那个老东西的血——  

    他不要这笔遗产,对这一切本就毫无兴趣。他来,是因为那老东西说自己马上就要死了,而他想来给纠缠半生的家族与过去做个了断。  

    这座岛,这栋房子,这套电子机械系统。它背后总得有人。  

    他对着房间内寂静的空气,报出了一串信息:全名、账户号、密码、一个地名。声音不高,像是在等接线员转接。五秒过去了,电子音没有响,红点没有闪,没有任何东西回应他。  

    他不再说话了,重新靠回床头,闭上眼。  

      

    法雷穿着干净衣服靠过来。他穿着一身深灰色运动套衫,袖口挽到小臂,头发吹干了,长长的金发蓬松柔软,带着玫瑰护发油的淡香。这里什么都很齐全。衣柜里挂着大中小号衣物,质地极好,款式简单。他给罗格尔也拿了一套,放在床边,他又看了看绷带,还好,没渗血。  

    床头柜上摆着罗格尔拿出来的入住指南,法雷扫了一眼,然后看向茶几上的座机。  

    他走过去拿起旁边的点餐单,叫了两份能存放的食物:面包、冷肉、奶酪、黑咖啡和热牛奶。听筒里的电子音确认了,他挂了电话,回到床前,在罗格尔身边躺下来。  

    罗格尔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倒计时还在走。  

    两分钟。  

      

    罗格尔睁开眼看他,那双绿眼睛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灰暗。  

    他在愧疚,因为他把法雷带进来,却找不到带他出去的办法。  

    还需要什么吗,我可以出去找,法雷凑近小声说。其实根本没必要凑近,也没必要小声,这里没别人,但他就是这么干了。接着他就懂了自己为什么非得这样——因为罗格尔抬手摸了摸他的头。  

    指尖很干燥,很舒服,于是法雷就把头更靠过去一点,让那只手的重量压得更实。可罗格尔的手指有点僵,只停在他发顶,很轻地揉,没有下一步。  

    罗格尔回答说,不用。  

    但法雷知道他并不想说这个。他刚刚想说的是,怎么办你。  

      

    只有一分钟了。  

    法雷看着他,罗格尔仍盯着门。  

    法雷心里清楚:他很后悔带他来这里,可此刻他一点办法也没有。但凡他有一点办法,都不会这样坐着什么也不做。即使就这样坐着,即使是现在,罗格尔也没有放弃,他还在盘算。  

      

    只有三十秒了。  

    法雷忽然拉起他的手。罗格尔。  

    罗格尔抬眼看他,伸手碰了碰他的脸。  

    完全是无意识的动作。  

    是只要法雷凑过来,就会有的东西,是罗格尔一定会给他的东西。  

    那双灰绿色的眼睛让法雷知道,他还在想:怎么办你。  

    别想了,法雷说,我已经死过很多次了。在电影里,九十分钟,可以拍一个时代,可以拍一个人的一生、二十四小时、一个下午或清晨,或者就这一秒。我们不用一天一天地过。一分钟一分钟也行。如果你担心,一秒一秒过,那更好。  

    我要你只看我。  

    罗格尔看着他,又摸了摸他的脸。这一回,他的手从脸颊滑到法雷的头顶,再顺着落下来,捏了捏他后颈。法雷闭上眼睛说:就这一秒,我就在想天啊我好喜欢。而你不要说傻话来破坏,你就应该闭嘴,摸我,让我把这一秒过完。  

      

    倒计时归零,休战期结束。  

    门开了。  

      

    [罗格尔握紧法雷的手,牵着他站起来,走进舞池。]  

    [白得耀眼的光打在对面那对男女身上。而他们在黑暗中抱住彼此,摇晃身体,放松,直到蓝调的光自头顶洒落,落在他们身上。]  

    [而今,此刻。]  

      

    ———————————————— 

     

    5、罗格尔-遗产  

    *梗概:结案陈词:他。  

      

    [国标伦巴。蓝色光芒笼罩住拥抱的一对舞者。]  

    [他们的体温、气息,一切都融合在了一起。心跳共振,外界仿佛静止。]  

      

    黑暗。  

    完全黑暗的内心。  

      

    我见过太多遗产,遗产从来不止是一纸财物清单。遗产就是命案动机。谁死,谁得利,谁被拖进深渊,一清二楚。不是钱的事。是压在所有活人身上的重量。一份遗嘱,能毁掉一个家族。一个继承人,就意味着一场死亡。  

    现在,轮到我自己了。  

      

    提问人:罗格尔。回答者:罗格尔。  

      

    :交代你的身份。  

    罗格尔。以前姓洛夫,后来不姓了。我父母死在那上面。  

    :他们最后给你留了什么?  

    一家被掏空的公司。父母全部的债。没得选。我把账本从头翻了一遍,每一笔。也敲过几扇门,朋友的,和父母朋友的。没人开。  

    :你当时怎么做的?  

    全押上去做交易。他们什么都要,实业。股权。不管有没有价值,只要是父母留下的,他们全都要。父亲用过的钢笔和批注过的旧书。母亲常戴的耳环。一顶沾了血的帽子。全在桌上。  

    贪得无厌。  

    我签了放弃声明,还在空白纸上签了名,答应按他们的规矩办事。没具体问是什么,没必要问。  

    :你替他们办过事?  

    办过,按我的方式。我没欠谁。  

    :他们接受了?  

    他们觉得吃定我了。但我靠公司稳住了局面,最后钱、身份、地位,我都有了。  

    :这就是你父母的遗产?  

    不是。钱和公司是我自己挣回来的。那些旧物,后来也赎回来了。  

    真正落在我身上的遗产,就一句:看清楚,下注,永远要给自己留一手。  

      

    :那你现在在哪?  

    一座岛。一栋活的房子。老东西的猎场。  

    :他快死了。你奔着他遗产来的?  

    我自己什么都有。  

    我以为,他死以后我只要放弃继承,就能从家里彻底脱身。  

    :结果呢?  

    我带法雷一起来。结果那老东西没死,倒是所有人都被他拖进来了。  

    他是想把我们困在这,看我们死。  

    我看走眼了。  

    :之后你做了什么?  

    找出路,观察,找逻辑,找规律,然后挨个敲门。  

    它是环形的,全封闭。没有操作员。没有人。我报过账户和名字,如果有人去查,就知道那个账户里有多少。如果有人听到名字,就该清楚帮我一把能拿更多。但没人回我。我这辈子就擅长这个。没用。这就是一栋活着的死屋。  

    :留一手,你留了吗?  

    ……  

    :这一回,你留了吗。  

    没有。  

    除了他,这岛上原本能管事的人都死了。我的钱、身份、地位,全没用。房子是他造的,规矩他说了算。他比我有钱,比我有根基,比我活得久。更久,太久了。  

    他快死了,他什么都不要。只要我们死。  

    :你姓过洛夫,你早该知道这笔血债你跑不掉对不对?  

    对。  

    :那你做的那些试探,是给谁?  

    给法雷。我跑不掉,但他也许可以。  

      

    :你还能做什么?  

    虽然受伤了,可还能动。就想带他出去,最后再赌一把。  

    ——但或许很快就轮到我了。  

    :轮到你了。  

    轮到我了。  

    :那就清算。  

    我名下的东西。有钱,存款、账户,备着随时能动用的现金流。有资产,股票、债券、珠宝、豪车、别墅。还有公司,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  

    :这些是数字。  

    对,数字而已。  

    :你还剩下什么?  

    所有数字都划掉之后,还剩下一个人。  

    :凭什么是他?  

    他先的。  

    :哪次?  

    哪次都是。最近的一次,三十秒前,他先拉我。  

    :你信他。  

    这不算承诺。他没有从我这里得到任何能用数字标价的东西。没有钱。没有资产。  

    我从未立过遗嘱,也没和任何人签下过绑定一生的文件。  

    :他得到了什么?  

    我的习惯,我的目光,我的关注。全部。我已经全数交付他。如果有人来问我,罗格尔,关于你的过去、现在和未来,还有什么可挖掘的。答案是一样的。  

    :最后一问。如果下一秒就死了。你的继承人,你的遗产?  

    他是那个支点,没有遗嘱,不列遗产清单,只有法雷。  

      

    结案陈词:他。  

    全黑消退。  

      

    [他们拥有彼此。法雷的金发散下来,和罗格尔的呼吸缠在一起。心脏只静静跳动了一拍。]  

    [罗格尔睁开眼。]  

      

    ———————————————— 

     

    6、法雷-赢  

    *梗概:不能退。要赢。  

      

    [法雷看到那幅画。]  

    [阿根廷探戈vs国标伦巴。两队舞者各就其位。]  

    [你看到那幅画,画就是你们的战场。]  

      

    你的对面,金发女人和黑发男人,他们蓄势待发,手上有血。  

    第二轮。  

    他们跳起探戈,踏着专属的猎杀舞步,牢牢盘踞左侧。  

    追光从两人身后强射而来,在他们身前底下压出一片浓黑阴影。  

    她的银戒刮出一道凌厉寒芒,切向你和罗格尔。  

    你们在右侧边角,暗处。  

    只有幽幽蓝光落在此地,只够笼罩你们两个。  

    罗格尔的心跳平稳,有力。他准备好了。  

      

    光与影。  

    你最熟悉的场所。  

    你绝不后退。要赢。  

    要行动,要从边缘滑进舞池的中心。  

    因为光只会追行动的人。  

    你先动身,领着光,你就是焦点。  

    在镜头下是安全的。  

    而在那之外,倒在地上的人,早已没了温度,没了呼吸,不会再站起来了。  

    没有谁会退让。  

    你们拥抱,起舞。  

      

    伦巴。你伸展肢体。牵手。远离。贴近。  

    你绕着他旋转,打开手臂,扭转手腕,大腿绷直。再旋一圈。他是轴心,他是支柱。他的手很稳,尽管衬衫上有血。那是上一轮留下的,那一轮的对手已死在你们脚下。  

    而这一轮的探戈舞者死死咬住你们不放,你每转一圈,对手的鞋跟就在你脚尖刚离开的位置敲响。  

    罗格尔接住你旋转的余势,把你拉回怀中。他的手臂环绕你。贴近时呼吸交缠。  

    蓝色。交错。  

    你们又分开了。然后再一次,他拉住你,成为你的中心。你靠过去,倾斜,他支撑你,托住你的腰。你腿抬高,在他身侧停留一瞬,然后落下。  

    很快,你们的位置又变幻了。  

    光追着你。从边缘,从散漫的蓝光。从原本只笼罩你们,到不断向外蔓延,追着你们的舞步推开边界。像海。起伏。呼吸。慢慢漫过、直到照耀整个舞台。  

    你和他错开,但手一直交握。  

      

    冷蓝色强烈光带自头顶倾泻。你们。  

    光逐渐点亮周围。色调沉为靛蓝。  

    紧贴而至的追光和那对杀手。他们。  

    冷寂的白。  

    你们和他们在舞台上旋转。  

    波涛浮现。  

    如同深海之上交错的银色月光。  

    他们更快,更狠。错身的刹那,探戈女舞者抬手撩裙摆,浓郁黑纱层层铺展,轰然吞没你身上的光,用阴影切掉你的呼吸。  

    黑暗。  

    逼你后退,逼你失位。  

    他们像一对捕食者。  

    色彩。蓝色。浓烈的红色。血。受伤的颜色。  

    而你,不能退。  

      

    不能退。十四岁,你经纪人守在场边,抽烟,玩手机,看你挨打。  

    导演让你再找找感觉。可以更好,他说。  

    你又挨了几次打。  

    还可以更好,他说。  

    又重复了几次。  

    不错,越来越入戏了。他说,你去喝点水,歇会儿再拍。  

    你点头走开,导演在给动手的明星讲戏,两人站在聚光灯下。  

    你在片场边的阴影里站着,浑身淤青、肿胀、疼痛、疲累。  

    经纪人看了你一眼说,退一步,随便演一下得了。  

    他跟你妈睡,他们一起花你赚的钱。  

    你说,不。  

    那好吧,他说。他转头,手机屏幕的荧光映在他脸上。  

    你喝了口水。  

    不能退,退了就没戏演。你、你妈、和你妈裹着的这个经纪人,就都得死。  

    六岁你在街上偷钱包时也挨打,而且人人都能打你。如今好在只有一个人动手,尚且有人拿捏分寸。镜头下,你是安全的。  

    所以当导演叫你再来一遍,你还是会走进片场。  

    在四周灯光的围绕下。它聚焦于你。  

    会累会痛,但你不能退。  

      

    你收紧交握的手,罗格尔瞬间回握,力道通过掌心传来,他用一个更强的旋转,把你拉回安全的蓝光中心。你抓牢他。  

    此刻更不能退。  

    红蓝交错的紫色。  

    金黄的琥珀。  

    强烈的对比。覆盖他们。  

    覆盖过去。  

      

    你是演员。你活在剧本里。  

    你是模特。你活在镜头下。  

    你是纯粹的舞台生物。  

    [这张画。它是一幅被定格的对局。]  

    但你的世界,表演永远多过现实。  

    [撕裂它。]  

    你行动。  

    [跳起来。]  

    舞台,就是一切。  

    [光与影造就舞台。]  

    你足以改写光影。  

    灯光闪烁,如同浪潮,你向前踏出一步,脚尖划破画布,纤维根根迸裂,裂缝涌现新的光彩,随着伦巴的舞动、场域的移动而向前蔓延。  

      

    要赢。  

    不能退。  

    不能停下。  

    不能让光消失。  

    你扣住他的手,与他共舞,旧光柱被你们身上的色彩撞碎,一根根崩裂,碎光四溅,又被你们的轨迹卷回,重新聚拢。  

    你要引导光追随你和罗格尔。把影子留给对手。  

    你要在镜头底下,从边缘跳到正中。要属于你们的光随着舞步扩大范围。  

    改变那个必杀的局面。不能死在黑暗里。  

      

    两队舞者在舞池中碰撞。  

    追光,变幻,无常。  

    交错,左,右。  

    探戈激烈的歌声。  

    和伦巴缠绵的乐曲。  

    前,后。旋转。探戈每一次旋转都带着阴森冷意,每一步都要斩断你们和光的联系。  

    但你们的伦巴步步腾挪,卡进探戈追光的间隙里。  

    蓝是伦巴共生的底色。紫是冲突的残痕。金是反击的利刃。  

    瑰丽色彩彻底掩盖纯白。  

    交锋中,探戈舞者衣物渐渐残破,黑色绸纱悄然变质,附着的色泽浓稠凝腻如血。  

    他们变慢了。步履迟缓。  

    节节后退。直至死角。  

      

    [伦巴舞者停在舞台正中。]  

    [光凝结在你们身上。你听到罗格尔猛烈的心跳。]  

    [你低下头,额头抵在他肩上。]  

     

    ———————————————— 

      

    7、画作:《舞池》-显影  

    *梗概:新的一幅。  

      

    [把这一秒从时间中切出来,变成永恒定帧。]  

      

    画布正中,两名伦巴舞者。  

    罗格尔侧身而站,双脚前后开立,稳稳撑住重心。他左手扣在法雷后腰,将对方圈在怀中,右手抬起,五指张开贴近法雷后脑,是一个虚托的抚摸动作。法雷身姿挺拔向上,却低头依靠,整个人的重心前倾。他左胳膊环过罗格尔的颈后,右手抵住他胸口,头向内埋,画面中只有他垂落的长金发。  

    罗格尔脸被法雷挡住了一部分,绿眼睛半垂,注视着靠在他右肩头的男人。  

    罗格尔贴近,抬头,嘴唇微张,像刚刚说过一个词。  

    那是在上一秒,旋转结束的刹那,他说:而今。  

    冷光从正上方垂直坠落,照亮靛蓝的舞台,像是深海中的光束,把他们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银边。  

      

    两名探戈舞者最终立于阴影边缘,与中心的伦巴对峙。  

    索娜拉·帕特森在前,身体拧转,黑色残纱裙摆如断裂的斗鱼尾鳍。她右腿高抬绷直,大腿肌肉紧绷,脚尖钉在半空。  

    无名指上的银戒吸走了她身周最后一点冷白的光。她的目光钉死在那片蓝里。  

    不甘,杀意凝在眼底。  

    她身侧的春藤,脸被伦巴的靛蓝色逆光打中,从颧骨到下颌被削出一个冷色的切面,另一半隐没在属于探戈阴影的残存角落。  

    他仍扶着索娜拉的腰,握住她的手,身形稳立不动,但指尖虚扣,不往前送,也不往后收。  

    谁也看不到他的眼睛。  

      

    背景是撕裂的画布。  

    一道裂缝从画面右下一路向左上延伸,穿过两组舞者之间的地带,撕开一道不规则的裂隙。裂隙边缘的纤维根根分明,有的向外翻卷,有些向内塌陷。  

    从裂隙中透出的光是琥珀色的,比金的入侵更柔和,比蓝的稳定更温暖,比白的冷冽更明亮,是画布底层本来的颜色,是被所有颜料覆盖之前,这张画最初的基调。  

    虽然探戈舞者仍图谋反击,但他们与伦巴已被那道裂缝彻底分开。  

    在那道裂隙左下方,倒着其他舞者。一部分躺在黑色舞台地板上,在蓝光照耀下,肢体扭曲,身形僵直,像是被遗弃的道具。另一些陷在画布里,布料表面在他们身下微微凹陷,像天鹅绒展台托着展品。深红、深紫、深黑的痕迹从他们身下向外洇开,已全部凝固。  

      

    画框右下角,一块铜质铭牌。上面刻着:  

    《舞池》  

    胜出者:罗格尔&法雷  

    舞种:国标伦巴  

    ——为一座岛的继承权而作  

      

    没有签名。  

      

    [新的一幅。]  

      

     

    隐身幕后 0
  • 升仙

    *梗概:这样的神仙让你做你做不做啊?

    *书鱼新春赛存档文

    *豆瓣阅读居然还有发文字数限制,靠。

    ***

    开元中,东都有宋生,少有豪名。

    一日,宋生出游,宿卫姓友人处。

    戌时,二人坐小院对饮,有二客忽至,言受卫母所托报信,孟家赁卫氏宅久,现诸事毕,将退屋辞行,故请公子代取赁资。

    友犹疑,推脱道:“今晚矣,且吾友在此,诸事未尽,实不便同去,请先行,吾后至。”

    二客对视,其一道:“夫人叮嘱,需今夜办妥,勿要使吾为难。”

    友道:“患目疾,恐夜中行路不易。”

    客道:“无碍,可搀扶公子。”

    友不愿从,默然不应。

    宋生见此,率尔起身,振袖整衣,言:“既奉令,弟替兄去,一夜即返,不必忧心。”

    友未及语,二客已断然相应。

    宋生遂随客去。

    ***

    三人疾行,宋生居中,左右为客,月色昏昏,城中仅门户可辨。出城又行数里地,途中未逢一人,已至荒郊,月上中天,万籁俱寂,宋生疑而问之:“此地离城甚远,未闻有人家在此。”

    左客道:“顽笑矣?卫氏世居芦子关,怎会在此?莫急,已过半途,转眼便至。”

    然芦子关地处边塞,如何一夜能至?宋生悚然,手足具僵,汗出透衣。

    右客鼻翼翕张,忽发喊:“且慢!且慢!”

    三人遂停,右客问二人:“是何气味?”

    宋生骇然重复:“是何气味?”

    左客亦四下闻嗅:“有之,人生惧,故出此味。”

    右客近宋道:“尔为之耶?”

    宋生强道:“不知所谓!吾生平勇也,不识得个惧字。”

    右客视宋生久,而左客不耐:“当速行,宜急勿缓。”

    右客悻悻,是故三人复行。

    ***

    便至一宅,前后有邻,青瓦红墙,而门窗紧闭。院前停数辆车马,车高马壮,尽皆下帘不能视内。有高仆提灯候于车旁,见三人行至,拱手道:“请卫公检视故宅。”遂将门钥、提灯交于宋生。

    入院观之,院有老树,树下有井,井旁置园圃,有瓜果生其中,缀藤满架,一派怡然景致,宋生心下稍松。

    但开门户,入口竟以白泥筑墙围之,墙上余一浑圆狭洞,斜插入里,底铺白沙,顶壁平滑,大小仅供一人行,似极深,内中漆黑,灯照不入,望之不似人居。

    宋生大骇欲退,然顾望高仆僵立、车马累累,若无故退走,亦危,遂不敢声。立须臾,入洞,稍见曲折蜿蜒,形如鹅肠,盘踞宅腹,无有梁柱,不见厅堂,桌、椅、案、几、屏风、床榻、镜台、箱柜一应具无,唯壁中偶有凸起,形若石卵,大小不一,巨者可容二三人并坐,微者一如婴拳。行愈深,愈怖,一灯如豆,阒然无声,而道更无尽,独行时久,不计更漏,复前行,须发松脱,裂肤褪皮。

    宋生恐极,且哭且走,行数步又自念:“大丈夫不宜怯!”而哽咽不能止。

    洞终有尽,得出,已破晓。鸡鸣炊烟四起,草色含霜。又自视,毛发尽去,体色皎白,肤触之若纸,窸窣有声,已异乎常人。

    高仆奉一布袋,长有一尺,袋内铿然,道:“付讫。”

    孟氏遂乘霞去。

    二客喜道:“可归也。”亦去,弃宋生于道。

    ***

    次年夏,方归,友人见宋生形貌,惊且泣:“人皆谓弟已死。兄固不信,今果然相聚。何以至此?”

    宋生告所遇,又道:“辞别甚急,岂料道阻且长,唯代书画乞食为生,故此失期,勿怪。但幸未负所托。”

    遂奉袋,请验视赁金,开而视之,内无财帛,乃满袋甲壳。

    宋生愕然:“此何故也?”

    友道:“其实有因。”

    卫立少时应试,与同乡孟珂白同行,山中路遇仙,通古晓今,见识卓绝,邀二人赴宴。孟珂白自幼慕道,见之忘怀,食尽宴,与群仙交。唯卫立食水未进。后孟珂白立誓升仙,留山中。二人不复见。

    宋生顿足:“官禄莫如长生,兄惜哉!”

    友却道:“此言差矣,宴中亲见孟珂白食血鹿耳,耳上有虫万千,以为细蠛。又有蛇鳞甲,附沙虱,蠕蠕而动,孟珂白亦食。亦有水弩、怪哉,及不名之虫也,自号仙而嚼蛆食,吾实不能也。”

    “后数年,定居洛阳,得家书告之,乡人曾见孟珂白,裸身蒲伏,体白无毛,肤似甲壳,臀后长骨似豚尾,夜中伏窗细语,道成矣,道成矣,报母恩,恳娶亲留后。孟氏未敢启窗,晨起,见窗棱化金。因宅与孟氏比邻,吾恐有祸,将母接至东都。临行前,母赁宅与孟氏。弟言异事,或孟氏所为。”

    宋生奇道:“若兄母在此,二客何人?”

    友道:“吾母病逝已三年矣!”

    ***

    此事怪甚,生貌尤异,闻之色变者众,有好事者诘之:“惧否?”

    宋生欣欣自得:“素有胆,汝未闻也?”

    隐身幕后 0
  • 无名之人

    *梗概:数到三就开枪,对他也一样。

    *书鱼新春赛存档文

    *豆瓣阅读居然不能发这篇,我猜是因为有枪字

     1

    故事从汽车旅馆开始。    

    她光着身子从浴室出来,空调嘶嘶作响,但屋内毫无凉意。

    灯泡亮着,窗户大开,夏夜酷热的空气灌进来,廉价的蓝窗帘布时不时鼓动一下。

    她确信在她洗澡前窗户还锁着,因为她特意把气温打得很低,检查了门窗状态确保温度可以迅速降下来,她不喜欢在做爱前就汗流浃背。她走到窗前,戈壁的公路上,橙色路灯底下,一辆红色的福特野马仍停在那动弹不得,托德上半身探进支起的车前盖里修理故障。他黑背心,牛仔裤,显露出的肌肉随着用力而隆起,这是一具多么青春又美妙的肉体啊。如果他此时抬头,就能看到鹅黄色的柔性光线洒在她美丽的脸庞上,她正温柔地看他。

    进来的不是托德,而是另有其人。她收起笑容,关上窗,拉上窗帘,从行李箱中取出丝绸睡裙套上,走到梳妆台前坐下。黄色丝绒手拎包仍然还放在上头,她拉开拉链,伸手摸到了冰冷的枪。

    遇见侵入者,普通人会报警,但罗斯·达菲自己解决麻烦。

              

    公平地说,托德也是她的麻烦,不过托德是甜蜜的烦恼,是罗斯情愿背负的烦恼。罗斯对托德一见钟情,她从未想过会有一个男人会像这样闯入她的生命,想来托德也是如此。罗斯肤白貌美,黑发碧眼,举手投足充满了猫科动物特有的优雅和爆发力,没有男人能抗拒罗斯的魅力。

    “请问我可以吻你吗?”

    “可以。”她说。

    他们被彼此俘获,她可以了很多次,托德是在床上也彬彬有礼的英俊禽兽。

    直到有一天托德提出了那个关键问题:“请问我可以娶你吗?”

    她说:“可以。”

    第二天,她察觉到有人监视她,跟踪她,窥探她。她莫名收到变更密码的网站短信,私人电子邮件不等她点开就已经被人查阅,这个侵入者毫不掩饰他的存在,有很多事可以说明他极度关注她的情感状况,他拉黑了她手机里托德的联系方式,删掉了她发在社交网站上心情分享里关于托德的帖子。她愤怒极了,客服却回复说:小姐,我们无法对本人操作负责,但我们可以恢复您的数据,请问需要吗?

    当然需要。

    她收复失地。

    第三天,她发现托德又一次从她的全部私人账号里消失了。她不再投诉,而是把精力投入另一个战场:她把枪装进了手包。她打电话给托德,幸好她能背出那串数字,告诉他如果他没改主意,他们就马上去拉斯维加斯,结婚圣地。她愿意在所有小教堂里发誓嫁给他,她紧握手机,盯着电脑右下角的时钟,算他们的在途时间:“明天下午我们就可以拥有彼此。”

    托德不明白她为何反复无常,但他一如既往地支持她:“我这就开车来接你,二十分钟后见。”

    二十分钟后,她见到了麻烦给出的第一个明确信息,一张卡在内侧门把手上的便签:别去。他侵入了她的房子,他知道她打了电话,他还知道她在电话里说了什么,他清楚在她的待办事项里有一项是“去拉斯维加斯和托德结婚”。

    等到神父询问,谁反对这对新人?

    他就趁此机会站起来大喊,我反对!

    试试看啊杂种,她把那张便签撕碎扔进垃圾桶,打开门,走向托德。

             

    2

    她琢磨到底这个狗杂种到底是谁,有很多人会反对她结婚,他们闻知婚讯会伤心失望痛哭流涕,但是威胁她?不。

    他们深知她说一不二,只要她下定决心哪怕他们把托德宰了,她也会把他挖出来,给他套上新郎礼服。不管那个人是谁,他们都应该直接找上她,只有和她面对面,才有机会说服她改主意。

    因此福特野马不得不遭遇意外停在路边。

    “故障?真奇怪,我才送它去做了保养。”托德说:“我来看看,罗斯,亲爱的,你拿上行李先去旅馆睡一会儿。”

    罗斯盯着镜子,一点困意都没有。

    镜子很大,从镜子里可以看到整个房间。汽车旅馆没有藏身之地,房间里空无一人。现在。他究竟会躲在哪里?

    手包一直放在她右手边。

    “时机很重要。”罗斯自言自语:“我是说,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了,我们两,一对一。”

    “当然也可以继续等——”

    等到托德修好车,或者,等到她和托德的孩子出生。

    不过她不希望要等那么久。

       

    杂种同样不希望。

    侵入者从浴室出来,嘶声警告她:“别结婚,罗斯,别和他,不能是他。”

    如果是电影,此情此景女主角一定会放声尖叫然后转圈晕倒,但罗斯连头都没回,只从镜子看她。出乎意料,侵入者是个女人,她身高、相貌都和罗斯非常相似,但绝不会有人把她们两个弄混。她头发毛躁、干枯,眼睛布满血丝,就连说话听上去都带着一股神经质的颤音。在大热天里裹着厚风衣,无家可归者、流浪汉、吸毒的人——

    疯婆子,罗斯找准了形容词。

    罗斯确定小小的浴室里没有窗户,也没有其他入口,她发誓洗澡时也绝没有任何人在里面。但这个侵入者就像女巫般突然出现在戒备深严的城堡,对罗斯未来的人生发出恶毒诅咒:“托德会毁了你!”

    她回答道:“能毁掉我的东西可太多了,我十分脆弱,我会被抽烟、纹身、跳爵士毁掉,我甚至还读书。”

    可不是吗,书的危害比海洛因都大。托德常这么取笑,她想起他,忍不住微笑。

    女人脸孔抽搐,向前走了几步:“不不不,你本来很好。你一直很好。都是他的错,他才是源头。”

    她走得并不稳,罗斯现在能看清她脸上满是愁苦留下的纹路了,她渴望又贪婪的注视罗斯,视线缓慢地在罗斯身上移动,像是被什么恶心生物缓缓舔过,让罗斯觉得有些恶心:“你认识我?”

    她不记得她的女性亲戚中有这号人物,她和她们都非常亲密。

    女人颤抖地捏住大衣衣摆,露出一个破碎的笑:“罗斯啊,我是你,我就是你呀。我是为你才来的。”

    “你是我?”

    “我是未来的你。”她强调。

    罗斯笑了:“好吧,你想干什么?你觉得托德很坏。所以你来就是为了把他从我身边赶走?他变态?酗酒?打女人?”

    “不,他不是,这种的,坏。”女人紧张地舔了一下下嘴唇。

    我从不紧张,也不会像这样舔嘴,罗斯想。

    “他很好,最开始对我很好。但后来,后来就全就变了。”

    “但人都会变的,我可以接受。”罗斯说:“我和他现在很好,我会在他开始变坏的时候离开他,我做好这样的准备了。应该说,我的人生就处于变化之中。”

    “不。不是那种变化,不是那种自然而然的变化。而是说,他本来就坏,只不过他故意在我面前遮掩。”女人一开始说话很慢,似乎在思考措辞,但她一旦开始,就越说越快:“你懂吗?我以前也像你这样想,但不是的。是情况发生了改变,他不掩饰了,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很长,太长了,好不了,一开始就没有回头路可走,每一天都会比前一天更坏。他、他说话的语气变了。”

    “开始他跟我说话都非常轻快高亮,然后声音变小了,语调变怪了,挑剔,讥讽。他指责他最喜欢的某件东西不对,他不喜欢它的细节,我说它只是个杯子,你以前不是很喜欢吗。他于是指责我,指责我质疑他,还嘲笑我做的每一件事既愚蠢又可笑!接着他发完脾气又道歉,对不起,对不起罗斯,我是开玩笑,我怎么不喜欢呢罗斯,好宝宝,我是喜欢的,我一直喜欢。”

    女人的眼睛亮晶晶的,她的声调也忽高忽低,有时候如同男人般甜言蜜语,但里头饱含的情感令人窒息又厌恶。讥讽,罗斯心想,她说的没错,在那热络语气的底下是冻得梆硬的冰冷讥讽。

    而且确实有一瞬间她觉得那语气听起来像是托德。

    “那个感觉,你明白吗?你明白吗?”女人再次强调:“那种细微的差别!”

    我懂,我知道。好宝宝和好宝宝是不一样的,但罗斯不说话。

    女人想了想说:“过了一阵,可能有好一阵吧,我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了,我怀疑他不是我们以为的‘人最终会变’,知道吗?他其实没变,他从来就不喜欢。他只是装模作样,观察了很久我才确定这一点:他根本不爱爵士乐,也喝不惯威士忌,他不喜欢我看钱德勒,也不喜欢每周情侣夜,还有我选的那些可怕消遣。”

    “简而言之,他不喜欢我。”女人咧开嘴。

    哦不。罗斯心想。

    “是的,哦不。你发现了,你发现这对我来说多可怕了吗。他是个披着人皮的寄生虫!他察觉到不妙,一切在脱轨,于是他又改口说,是的他不喜欢,他不喜欢这个,不喜欢那个,但是不能怪他,反倒要全怪我,因为人有不喜欢的自由!是我让他无法拒绝,他被迫接受,他只有撒谎说他喜欢这一切喜欢我我才会放过他他才能喘口气!求求你可怜可怜我吧,我们还是会像以前一样过日子的,我可以装作喜欢的。”

    “天啊,我没法细说,他愧疚,道歉,狡辩,到习以为常,乐在其中。太久了,这个过程,太久了,他慢慢地脱下皮,很慢很慢地脱,露出里面光秃秃的长条的软软的肉虫子。你看过黑衣人吗?那种虫子?我想吐的时候他就穿回去,用那个脸冲我说甜言蜜语,所以我饶了他一次,两次,又是一次,两次,全是些琐事!没法细说!他很坏又很聪明!”

    “到我发现我必须杀了他的时候!我已经忍受了那么多!我已经被彻底毁了!你想不到他有多坏,现在你还想不到的,所以听我的,不要和他结婚,他会毁了你。你就会被他毁了。你看看我,你看看我不就知道了吗?”

    罗斯和女人在镜子里对视。罗斯看到女人和她相似又不同的脸,罗斯风华正茂,而这女人失去了所有。但这不能说明什么。

    女人表情逐渐变化,她接收到信息了:罗斯不会听她的。

    女人杂乱干枯的眉毛上扬,猩红的眼睛瞪得老大,在脸上的比例显得格外的可怕,她咬牙切齿:“你不听!?为什么?你到底在想什么??我不会骗你的!因为我就是你!对,我是疯婆子!你将来也是!你现在只想着跟他结婚!因为他奉承你,装作什么都听你的!一切都对你有利!你就感觉良好是不是?”

    她想奔过去抓住罗斯,但罗斯警惕地站了起来,她手摁在梳妆台上,厉声发出指令:“站住!”

    女人盯住她,她们目光在镜子中撞出火花,女人的视线缓缓滑落在镜子里罗斯的右手上,那只手很靠近手包。手包拉链拉开,口微微张着,里头有东西。

    女人停下来了,她们距离很近,但她停下来了。

    她又紧张地舔下嘴唇:“我知道你现在在想什么。”

    “不,你不知道。”罗斯说。

    “我知道。”女人发出轻轻的嘶声:“你带了枪,你想杀了我。”

    “你跟踪我,匿名恐吓我,任何人受到这样的威胁都会想杀了你。”罗斯说。

    “不,你不是因为这样想杀我。我是说,你最初没想杀我,你思考,你否定我,然后你下了决心,你想杀了我,因为你发现了。”

    “你跟着我说的去想了,你心里清楚事情会那样发展!你本来只是想警告我,但是现在你想杀了我。因为我们都一样,我们不达不目的不罢休,而你不喜欢被别人影响!我怎么知道的?因为未来在我,所以你现在想什么,我都知道,你现在每一分每一秒的想法,它们怎么产生的,它们怎么变化的,我都知道。”

    女人笑了起来,她曲起手指在头上重重地敲:“哦,因为它们最后都跑到我这来!它们在你脑子里出现,到我脑子里结束。因为你是开始我是结果!你明白吗?!”

    罗斯说:“你确实很蠢。对我来说你说的事儿根本没有发生,所以我们不是同一个人,我只管现在,此时,他爱我,我也仍爱他。”

    女人浑身颤抖:“你不肯放弃!你怎么会这么蠢?托德说得对,我是个蠢货!”

    罗斯伸手摸到那把枪,她不想再听下去了:“明天我和托德会在拉斯维加斯结婚,你最好现在就走。”

    因为现在是你离开的最好时机,门开着,而且托德没有回来。

    因为如果你是我,你就知道我下定决心的事没有人可以阻止。你就知道我在警告你。

    一,你侵入我的生活。

    二,你威胁我。

    三,你阻止我过我想过的人生。

    你知道我手包里有一把上膛的枪。不要让我有数到三的机会。

    “他不会感激你的!蠢货!”女人的泪水在脸上横流,滋润了她干裂的皮肤:“你以为你不会落到如此下场?你不会吗?你不会?哈哈,不!不!你就是只个蠢货!是个婊子而已!因为婊子下贱!所以该死!”

    她大喊大叫:“你太蠢了!”

    “如果你是我的话,你现在就该知道我会做什么,如果你是我的话你就该退出去。”罗斯握紧手中冰凉的铁块。

    罗斯纷乱的念头在她的脑子里盘旋、飞舞、落地。

    女人瞪大血红的双眼,她死死抓住厚风衣的手在发抖,身体也在抖,她喉咙里发出呃呃呃呃呃呃的声响,既像是威胁又像是挣扎。她剧烈地颤抖,想要克制自己扑上去的欲望,但最后她崩溃了。

    “不!不!”

    “不!不行!不行!”

    她发癫地狂吼:“不能结婚!你不能结婚!不!”

    “不!”

    她尖叫着扑向罗斯。

    罗斯转身连开三枪!

    呯!

    呯!

    呯!

    每一颗子弹都在她身上开了个血洞,猩红色的液体溅了一地,女人倒在地上抽搐。

    三。

      

    3

    可能有人听到了叫骂和枪声,可能没有。

    但反正没人进来打扰她们。

    罗斯走近女人,地上血越流越多,女人瞪着她,不动了。

    女人躺在血泊里。

    锁孔转动。

    托德回来了。

    汽车旅馆一间房有两把钥匙。

    “我修好了,明天一早就能出发。”他抓着擦手布擦手上的油脂,走了进来,随即他看到地上大量的血和死尸。

    他尖叫:“天啊!天啊!这是谁?他死了?他死了吗罗斯?”

    罗斯说:“我不知道。”

    托德不去看尸体,他扭头发出干哕,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罗斯拉了他一把,但没拉住。

    现在有不同的人从房间里伸出脑袋往这里看了。

       

    她想,一定会有人报警,不是托德就是多管闲事的别人。

    他们明天还能结婚吗?

    她想起那个女人说的,他不会感激你的!罗斯!

    在其他人和警探蜂拥而至之前,她还有一些时间。

    她需要穿上内裤,换上外套,准备迎接一场苦战。

    就在她想离开的时候,尸体突然“嗬——”地一声惊叫,它从地上弹坐而起!

    就好像它还活着——

    它确实活着!

    它突然逮住罗斯!它的手像是铁钳,手上全是血,冰冷滑腻像蛇一样死死绞住罗斯的手腕,把她拉到它面前,它张嘴露出獠牙和黑漆漆的喉管!

    “罗斯!”它叫。

    有人在走廊跑动。

    它大叫:“就算结婚了,也别饶他!”

    它仍然抓住她不放手,血从它嘴里飞溅而出,她疯狂后退,想把手从它手里拽出来,但是没有用,它抓得太紧了,它就是不松手:“听到了吗?别饶他!数到三就开枪!”

    她用腿猛踹它的胸,有什么东西在她脚下断裂了,她听到——或者是感觉到——咔嚓一声,尸体的胸瘪了下去,它尖叫着喷了她一脸血:“记得!你记得!数到三就开枪,对他也一样!”

    它死死拉着她,脸整个崩塌了,变成了空气中的漂浮物、灰尘,最后连那点东西也不剩,只留下那叫声环绕着她。

    “数到三就开枪!对他也一样!”

    它消失了。

    她通体冰凉,汗毛倒竖。

    直到警察来了罗斯还茫然地站在屋中间,她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她的脸、手和地板上全是血。

    4

    “我要给律师打电话。”罗斯说。

    在她打完电话后,警探问:“达菲小姐,或许在你的律师赶过来之前,你想要为自己辩护?”

    她说:“我和托德准备结婚,有人反对,所以从我的手机和账号里删掉了托德,还闯进了我的家。如果你们去查的话,我想,应该会有发现。”

    我们不对本人操作负责,小姐。罗斯突然想起客服的话,警探会在她家里提取到其他人的指纹吗?她不确定起来。但她决定对此事保持缄默,让律师去回答吧。

    “我很害怕,打电话给托德,于是我们决定开车去拉斯维加斯登记。路上车不知道为什么抛锚了,托德让我先休息,他修好车就来。所以我先入住。”

    “我关好门窗,洗了澡准备做个面膜睡觉,但突然有人闯了进来恐吓我,我当时只穿着丝绸睡裙。”罗斯说:“我吓得要死,于是开了枪。幸好枪就在我的手包里。托德进来看到了,他冲出去报警,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这时,这个人站起来走掉了。”

    警探问:“他走掉了?”

    罗斯说:“是的。”

    警探问:“你没有受伤?身上和地上的血都是他一个人的?”

    罗斯说:“是的,我没有受伤。”

    罗斯知道他们想问,尸体去哪儿了。没有人在流了那么多血,流了致死量的血的情况下,还能爬起来走掉。但罗斯也回答不了这个问题,让律师去回答吧。

    罗斯只能说:“这个人走掉了。”

    警探问:“他是谁?”

    罗斯说:“我不知道。”

    警探问:“你后来做了什么?”

    罗斯说:“我把脸上和手上的血洗干净了,穿上了内裤和外套。哦,我刚刚说了,这个人进来时我只穿着丝绸睡裙。我想我来之前我应该保持得体的穿着。是吗?”

    警探说:“好吧,达菲小姐,我们会先让你休息一会儿。等你的律师过来,我们会再跟你谈谈的。”

    5

    罗斯和律师一同走出警察局,发现福特野马停在路边,托德带着蛤蟆镜,靠在车上。

    “嗨。”托德冲律师打招呼。

    “嗨。”律师笑了:“看来你们又要启程了。”

    托德为她拉开车门。

    罗斯跟律师道了再见,并坐了进去。

    托德问:“我们去哪儿?”

    罗斯说:“我们去拉斯维加斯结婚。”

    托德扭头看了她一眼并露出了灿烂的笑,“没人能阻止我们!”

    “当然!没人能阻止我!”罗斯把车载音乐开到最大,里头放着《And All That Jazz》。

    托德:“我们要出发啰,好宝宝,你东西都带齐了吗?”

    罗斯甜蜜一笑:“带齐了。”

    带齐了,什么都有,包括我的左轮手枪。数到三就开枪,对你也一样。

    托德踩下了油门,野马轰鸣,一路飞驰。

    隐身幕后 0
  • 迷途羔羊

    *QQ企划存档

    *第二章打卡

    *梗概:海德遇到了一只小羊

    海德看着一望无际的牧场,手里拿着一叠文件,心想:“这好奇怪。”

    她得到了HM公司允诺的职位,但还不算完全稳当,她需要做出点业绩。因此她原本计划:八点半,喝上一杯又烫又浓的黑咖啡,整理桌面,做好一切正式工作的准备。九点,她要翻阅可以翻阅的前任主管全部的过往工作记录,以便最大可能地参考公司的模式及风格行事,接着按她对公司目前任务要求的理解,构想出可供执行的工作计划。这些前期事务,她预计得要两小时,接下来一整天,她会检查这个计划并按实际情况调整它,确保适用于HM公司。可以预想,等到一周之后,她就能完全上手,将这个部门的运转恢复到原有水平。甚至可以完成得更好。

    但是,她今天的计划里肯定不包括这个:一片丰美的牧场,绿草茵茵,牛羊成群,透着一股刚下过雨的大自然气息。

    这一定是幻觉,她退后一步,关上门。现在她重新回到了熟悉又安心的现代社会楼层里。

    刚刚那扇门上的示意牌明晃晃写着,“办公室”。

    她盯着示意牌,视线下落,她的手还放在门把手上。

    这一次,她缓慢地转动把手,谨慎地推开一半往里看。

    那片牧场还在。她甚至听到了近处的一只牛发出哞哞声。

    她难以判断是自己疯了还是这间办公室就不正常。

    “怎么了海德?”羊小姐出现在她旁边。她的七只眼睛关切地看她。

    “没什么。”她看着那些眼睛立刻回复道,“一切正常。”

    这不是问题,她什么工作都能胜任。海德下定决心推开门,走了进去,动物咀嚼草料的声音,放松悠闲的叫声和草原气味扑面而来,她的高跟鞋践踏着绿草和泥巴。

    天啊,这多真实——

    羊小姐走进办公室,越过她肩头往里看了看:“是工作环境有哪里不满意吗?”

    这实在有点奇怪,因为羊小姐并没有她高。

    然后海德回头看到了——

    一只两米多高的六足生物。

    不过她那肯定还是羊小姐,因为它的上半身仍然穿着羊小姐的衣物,它的七只眼睛也并没有变,只是庞大的身躯变成了机械骨骼——完全、彻底的机械骨骼,它有六只泛着黑色金属光泽的蹄子。羊小姐这会儿正低头看她,眼睛闪闪发亮,它蓝色的线状尾巴慢悠悠地在臀后晃动,怡然自得。

    办公室——现在它是草原了——里头有一张桌子。如果六足生物是羊小姐,那桌子一定是她的工位了。

    羊小姐优雅地迈着步子,它巨大但很轻的身体(毕竟它有一半的躯体只是黑漆漆的骨架)很适合在草原奔跑,比较起来,高跟鞋简直是刑具。随着海德往里走,她的鞋后跟陷入软烂的泥土里,折断的青草散发着清新的草叶汁水的气息,拔出来会有啵地一声轻响,她就这样“啵”“啵”“啵”地走向桌子。

    羊小姐则在一个较大的范围里走来走去,遵循着固定的路线。海德心想,它是在巡视整个办公室,但她什么都看不见,她看不到任何同事也看不到除了桌子以外的任何现代家具,只有一望无垠的草,该死的草。

    不过好吧,好吧,她心想,先看看我能做什么。

    桌子上摆放着物品及工具:钥匙;牧杖;铁桶;钉、锤、木板。

    她拿起钥匙,看到一间红白色的小屋,就在视野里。

    牧杖,她听到隐隐的咩咩声。

    铁桶,透着一股奶特有的腥气。

    以及牧场必备的钉、锤、木板等等工具。

    我是不是还有正常的思维呢,让我想想看,这就是我的代办清单了。她在桌子上放下了那叠文件,它们在她的注视下消失不见。她盯着桌面上空荡荡的某一处太久了,久到羊小姐已经又回到了她旁边,它看了看桌子,同情地道:“看来你今天的工作会很繁重。”

    “但我想你应该用不上这个。”它从空气里准确地拿出了文件(用纸张制成的文明之物),它的视线转到海德身上,先是那只在中间的巨大眼睛盯住她,接着其他六只眼珠(它们本来看向四面八方),一只随着一只地转向她。

    羊小姐彬彬有礼地道:“我还有其他楼层没有巡视呢。工作吧海德,希望你有一个好心情。”

    它踢踢踏踏地迈过了办公室的门,海德眨了一下眼,门外它变回了那个异头女人。

    ***

    她从不拒绝工作。

    她身高一米九三,重八十五公斤,小屋里的工作服尺码仍适合她,这说明小屋钥匙确实是为她准备的,她脱下西装和高跟鞋,换上了宽大的粗衬衣(把袖子挽到胳膊),厚实的牛津布工装裤以及一双适宜场地的防水靴。比起桌子上的小工具,屋子里有更为实用的:长度适宜的木桩(码得整整齐齐有墙那么高)、拇指粗细的铁丝(半径有手臂长的几十卷)、粗线手套(一整箱)以及工地用的重型铁锤(一打十二个)。

    门外还有一辆六成新的电动农用车,涂着蓝色油漆和防锈胶,两侧车门有黄色大号斜体的“HM”标识。

    “感谢公司,还为我们提供了现代农具。”这话说得没半点真心。

    她按现实情况修正了计划:划分她的牧场,照顾她牧场内的动物,完成食物的生产,如果一切完成后,没其他事情可做,她就可以到小屋里休息一下,打个盹,或者直接睡到第二天早晨。

    “你疯了,没人会在办公室睡过夜。”她听到了医生突兀的声音。

    但现在并不是看诊时间,她没回话。

    她把木桩和锤子搬上车,驾驶农用车丈量她的牧场,路过那张桌子时,她把上头的东西也统统扫进车斗。这里非常广阔,没有道路可言,随心所欲想开到哪里都行,她单手开车,新鲜空气顺着她伸出车窗的手涌入驾驶室,她回想那些全地形吉普的浮夸广告词,以及它们在野外路途中的拉胯表现,不由得拍了拍车门夸赞:“还是你实用。”

    任务没有任何标准,但就她而言,她可能更想先打个样,她需要进行一轮粗糙的圈地(只把桩子间隔较远地打进地里)按她的工作时间计算,她应该在四个小时时间内尽可能完成第一轮范围的划分,下午她要尽可能地查看牛羊状况,假如能控制住领头的,把领头的拴在牢固的木桩上(她还没想到怎么套住它们),这里水草丰沛,短时间内它们突然迁移的可能性比较小。

    如果公司不满意她划分的牧场大小或形状或出现其他问题,拆除稀疏的桩子也更轻松,她可以不断调整到公司满意为止,而一旦顺利确定了规划的图景,她就可以持续地巩固今天的成果:把桩子打得更深更牢固,接着打进更多更密集的桩,并且在桩和桩之间钉上木板、架起铁丝网。假如她享有建议权的话,她会建议公司购买更现代的电击防护栏,以及具有广阔用途的其他农业机械,还有牛棚、羊圈、恒温、精细化喂养、疫苗、兽医——

    该死的,她需要帮手,她对畜牧业一无所知,那些切实的技能对她而言都是一个个的法律条令而已,她知道一个牧场应当具备的全部手续,如何申请许可证,如何申请公司营业执照,如何贷款,如何买入卖出,她还可以在网上查到政府建议的牧场标准条件,但是她从来没有亲手抓住过一只野生动物(在她想来无忧无虑生活在毫无人工痕迹的草原上的动物就是野生动物),更不要提——挤奶——

    白色的乳液——

    热烘烘的,臌胀的乳房,动物的腥味——

    她一想到就全身发毛,但是没关系,她自己也能干,她会学,而且她相信她一定学得快,干得好。起码她知道怎么砸轮胎(感谢她的拳击训练),她回想了一遍砸轮胎的发力要点,并在想象中把轮胎替换成木桩。假如她能在一分钟打两个木桩,那么四小时能打四百八十根,木桩之间间隔一米。她大致能圈出一个单边一百二十米的地盘。

    但是她能如同机器一样连续、精准地工作四小时吗?

    不能,蠢货,她支出车窗外的左手握拳,轻轻锤击外侧车门,咚、咚、咚——

    第一天她要上交的只是一个概念性框架,不必精准,不必完美,按时提交与完成度而言同等重要。以木屋为起点和终点,这可以让她省几根木桩,木桩之间可以间隔一米半,她会尽力保证今天内完成二百四十根,虽然合拢来它还不如一个足球场大,但它可以只是棋盘中的一块地,如果方案行得通,那么她想做几块来扩建都可以,何况据她所知放牧需要更换场地,让草地休养生息。不能让牲畜无止尽地啃食同一块青草,做几块草场交替使用会比随便圈一整块让它们乱跑来得好。

    她把车开到合适的位置,下车丈量她的土地,在身后留下一串长长的脚印。

    她回到车旁,拖出一根桩子,旋转施力将它插进土里,这是她决定的第一个点位。

    铁锤连手柄有四公斤,不过她完全能够胜任。她双脚分开站立,带着粗线手套的双手握住锤柄摸索出一个舒适的长度,接着手臂绷紧、腰腹发力——

    她抡起那杆铁锤,爆发的力量使沉重的锤头“呼——”地划过空气——

    猛地砸向竖立的木桩!

    “嘭!”

    三分之一的木桩切实地插进地里。

    闷响过后她虎口微微发麻,这和砸轮胎那种感觉完全不同。木头会反击——

    会咬住她的手——

    不过——

    她用手撑在桩子上头晃了晃,一下就已经足够稳固。

    于是她又砸了下一根,下一根,和下下下一根——

    ***

    她像个机器一样工作,但还是不可避免的变慢了,归根结底她并不完全是机器。

    热腾腾的汗水完全浸透了衣物,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她的额角,但她感觉不到冷,她的身体像是烧得正旺的锅炉,如果周围温度再低一点儿就会发现这个锅炉在不断地往外喷白色蒸汽,她得时不时给它降降温,车上有一整箱矿泉水,她喝了大概有二分之一。

    她机械地砸,一根、一根、一根——

    有时候她会怀疑桩和桩的距离是不是不对,它们有没有歪了(或许是真的歪了一点点),她用钢卷尺衡量(也是车上的,车上什么都有)过后发现,没有,她活儿干得很好。她全身的肌肉都在变酸、发胀,她手掌和糊口磨得通红。到了明天(或者根本等不到明天就只要今天再晚一点儿的时候)肌肉就会变得疼痛无比,而她的手会起水泡,说不定还会流血,全因为她今天过度迫害自己——

    真有意思,人迫害其他人是犯罪,但是迫害自己(的身体)则理所应当。

    但她的成果同样不俗,她第一项工作快要完工了,她一步比一步更接近小屋。她用手背擦汗,一边数剩余的木桩,还有十来米。无论如何她必须要——

    这时她听到一声尖叫(并非人类),她猛地扭头,但什么也没看到,在她划定范围外,那边可能有一处深沟,遮挡了她的视线。

    “别管它。”医生说:“可能是助理打翻了咖啡杯,你知道助理之所以是助理就因为他们蠢。”

    但那确实是一声尖叫。

    沟里正在发生什么。

    医生继续说:“你应该专心手上的工作,你现在没空,晚点事情更多。而且反正你等会会开着车到处跑,那时候再过去看也来得及。”

    “你要集中注意力,你已经在吃很多药了,没有必要再给自己找ADHD的麻烦。”

    她得知道在她地盘上发生的任何事,她拖着铁锤走了过去。

    ***

    沟里有一只倒在地上的小羊(它的后腿角度非常奇怪),在它附近有一块突兀的石头,和两只狼。她几乎一瞬间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狼追着羊跑,羊踩上那块石头,摔倒,骨折。现在它要被狼吃掉了。它瑟瑟发抖,拼命想站起来,但是那只腿拖累了它。狼压低上半身,向它逼近。

    “你应该悄悄地走开。物竞天择海德。你还没有把你的牧场圈完,所以这只野生动物不归你管。”

    她摸索锤柄。

    “狼总是要吃羊的,不是这只就是那只,你记得起亨利吗?你辛苦把他关起来,接着国家的假释官又对他大开闸门,他又出去奸杀了好几个妇女。你这是做白工。”

    那只羊看到她了。它哭个不停,哀求地哭。

    “而且羊就应该被吃啊,你别以为公司让你照顾它们是为了做慈善吧,不是的,公司会把它们变成肉、奶和羊毛。你英勇救下它,到头来它还是会变成一锅羊肉。”狼对到嘴的肉垂涎欲滴,它们全神贯注在眼前的猎物上,而且风向不对,她在下风口,于是它们还没闻见她的气味。

    每当这种时候,医生就开始尖叫着嚷嚷:“虽然这里只有两只,但是我敢说狼狩猎是他妈的群体行动,你也知道的吧。你猜它们距离你有多远?它们会他妈撕碎你!”

    “你,加那只小羊,你们一起喂饱一群狼。”

    “你听我说,你现在扭头就走,锤子也不要了,车就在不远的地方,你就关上车门一直开,开到出口,然后再也不要回来。”

    “它注定要死,活着的注定有一死——你听到吗?”

    我听到了,但不会是在今天,今天它死期未到,她想。

    ***

    这只是一瞬间发生的事情:

    她叫医生闭嘴。

    她高举锤子锤向离她比较近的那一只狼。

    锤子破空的风声惊动了它。

    它猛地往前窜。

    但锤柄很长而且锤子落得很快(感谢那锤了千万次的木桩吧)它砸断了狼屁股。

    狼凄厉地嚎。

    海德的第二击砸向它的胸,它发出可怖到极点(但实际很小声)的呜咽。

    第三击落在它的头上,稀烂,它落了气,而且没发出任何声音。

    三次锤击只用了数秒。

    另一只正要扑上去咬断羊喉咙的狼惊恐地呆呆地看向海德,而她稳稳地拿着那只沾满血肉碎屑和狼毛的锤头往它走过去。

    狼压低耳朵夹着尾巴呜咽地跑了。

    被扔下的羊叫得更叫凄厉了。

    “你最好别去动它,不然它就被你活生生吓死了。”

    “闭嘴。”海德说。但医生刚刚说狼会群体行动是对的,海德心想,她必须马上离开。因此她抄起那只小羊,小心地托住它,它有点重,介于羊羔和成年羊之间的形态,因此海德还是能把它抱起来,但它拼命地扭动,拼命地叫,想要逃命,它那条断腿差点被它自己其他乱蹬的腿撅掉。

    “嘘——嘘——”海德温和地安抚,她血淋淋的手强硬地按住它的头,迫使它一侧的眼睛看向自己,手掌则整个遮住了它另一侧的眼睛,“嘘——安静。”

    被掌控住,又闻到了血腥味,小羊在她怀里不动弹了。

    “乖孩子。”海德很满意。她走回农用车,把一动不动的小羊放上副驾驶座(原本纯白的它也蹭到一块块的血迹),发动引擎。

    远处有狼嚎声,一声接着一声,它们在快速接近这里,想来狼群捕猎的大部队本就在附近。它们是草原上最好的猎手,也是最要命的团队,它们又残忍又狡猾还很有毅力。

    因此她不能回小屋,那里没有更多的枪械,也没有食物。它们会把她围死。

    海德就这样一路开向出口。小羊小声在副座上哼哼,它缓过来了。狼嚎声听起来很可怕,不过它们被农用车甩得老远。

    ***

    她抱起小羊,推开那扇门,走进走道。

    她怀里一轻。

    她穿着高跟鞋,她还做着那个环抱的动作,但里头只有空气。

    羊小姐问她:“你回来了,海德,你完成工作了吗?”

    没有,她的木桩还没有打完,更不要说她计划下午还要做的那些工作了。她干活儿干到一半溜了号,救了一只羊。

    哦,对,小羊,她想到她回到这里来了,留下它一只在草原上,它独自要面对一群狼了。

    “还没有。”

    海德垂下环绕的手,看着羊小姐的眼睛说:“但我马上就去做完它,只不过我需要一把枪。”

    隐身幕后 1
  • 有口难言

    *QQ企划存档

    *海德第一章打卡

    ****

    我知道我在新公司。

    我投递了简历,办理了入职。

    但现在我的助理靠近问:“海德你觉得呢?”

    我觉得这是个问题(你是个问题)。

    我不应该在这见到她,我从地检办公室离职很久了(这感觉很朦胧,我没法解释,我就是知道)。

    而且我看到她的漂亮脸蛋。我知道我的助理——莫妮卡,她不长这样。她曾经很漂亮,但生活让她经历过残酷的事,所以她不是(也不可能是)这样的脸。

    “我觉得你不应该在这。”我嘶声说,但是我没听到任何声音。

    “大家都等着呢。”我的助理提醒道,我盯着她看,至少我现在认为她是莫妮卡,尽管她长得和从前不太一样,她也不该在这。

    确实有一群人,确实他们围着我,确实他们等着——

    要我发表意见(这是常事),但是我看不清这都是谁,我——我涌起一阵困意。

    我想我需要——

    睡。一。觉。

    我睁大眼睛(至少我认为我这样做了),视野却越发模糊,我说,“我、我我要——”

    咖。啡。

    凯飞。开。不,我心想,我舌头不听使唤,我知道我得努力一下,说出来。找他们要点儿。提。神。剂。

    我被胶水黏住了嘴(它根本张不开)——

    我说、说——

    要——

    怎么回事他们还等着我呢。说。话。啊。

    我挣扎在浓重的困意里像是数千万年前在琥珀里蹬腿的虫子,我——

    ***

    我顿住了,有一两小时还是一两秒?我应该是睡过去了,我直接从刚刚那个时间坐标上飞过虫洞跳跃到了现在。我不知道,但我睁眼,他们还静静地盯着我,看样子就算我得从外太空赶回来他们也没有任何怨言,有必要的话他们会永远在这里静静等下去,因为就等你了海德,你赶得上的(你必须赶得上)。

    我握紧手,手里有东西,我低头看到摊开的手心里有一支笔。

    我抬头环视周围,柔软的沙发、舒适的躺椅,温和舒缓的音乐——

    作为一间休息室,一切都刚刚好。他们围着我坐成一个大圆圈,因此他们每个人都能看得见我。他们和莫妮卡一样都长着陌生的脸,但我认为我知道他们是谁(没有任何道理可讲)。

    我正对面是哈维·哈特,我参加的最后一案的法官。

    我身边是莫妮卡,我的助理。

    我左右两边是罗伯特·乔、赫伯特·吉丝特、约瑟夫·菲尔兹、彼尔德·克鲁格、马文·J·奥利凯、文森特·泰勒、安东·潘、凯特·奥莱和凯特·奥莱(是的有两个人重名,但她们一个是时髦的金发碧眼美女一个却是安稳的棕发黑眼家庭主妇)、安森·威廉、乔纳森·弗雷、杰依·哈灵顿,我最后的十二名陪审员。

    有人不在这里,安德森不在这里,我的被告,我的嫌疑人,我多年的故交和上吊自杀的死人。

    ***

    哈维·哈特双手交叉主持会议,他带着话筒,那个话筒连着播放音响,音响放置在圆圈之中。他的声音字正腔圆,嘹亮地扩散到每一个人耳朵里,带着“滋滋——”电流的杂音:“海德。”

    “我们设想安德森警探是一位好警探,诚然,他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好警探,他也给自己整点儿外快,但——”

    “他从不埋没真相,他也不偷死人的钱。”

    “我是说,即使他离婚了,抛下了老婆和孩子孤身上路。可他是一个真正的警探,他一切行动都以破案为目的,他日以继夜为死者调查真凶,他事事都以保护人们为前提。”

    “因此我们相信。”

    人们纷纷点头赞同哈维的话,而我知道他们(想要)相信什么。

    他说:“我们相信,当他从酒吧冲出来是有原因的,他拔枪是有理由的,他开枪射击是正当的,即使是他不幸击中了被害人也是可以原谅的。”

    “但你,你作为安德森警探的朋友,我们的地方检察官,你不遗余力,证明了为安德森警探作证的全部警员的口供是虚假的。”

    我听到一片嘘声,但我不知道嘘声是谁发出的,或许是每个人——

    哈维抬手下压制止了他们的声浪,他说:“我很遗憾。”

    他的发言充满权威因而没有人(任何人)提出质疑,他说:“现在,海德,告诉我们,你相信的故事。”

    ***

    假如是别人而不是我拿到这个案子——

    我承认我想过,那我或许可以表现得通融、宽宏大量,给任何人留有余地,但、不,没有假如,就是我,就是我而不是别人。何况我不能保证我遇到那种情况,就会选择闭嘴不谈。

    因为酒吧里喝酒的所有警员都发誓安德森只是喝了几杯啤酒,绝对清醒。

    因为他们百分之百肯定听到有人呼救,安德森对那位女士施以援手,帮助她夺回了钱包。

    因为千真万确,他们都亲眼所见,抢劫犯伸手掏枪,安德森才不得不拔枪还击。

    他们言之凿凿。

    安德森是个好警探,他们有的是不能让他进监狱的理由,比如:

    因为他是他们的兄弟,他脑子灵活,为人大方,工作拼命又很好说话。

    因为在见鬼的街头,警察要冒着巨大的生命风险,只有快过抢劫犯开枪才能活得下来,因此他有权利先开枪。

    因为在州监狱里一半以上的重犯是他抓进去的,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人都不会想要把一个警探送到那种地方要他的命。

    他们发自真心认为自己就算在上帝面前也有权利做这样的证词,我知道,但是——

    我还是有许多话要说。

    那个女人死了,她躺在停尸间,她的父母和孩子在哭。就和安德森经手过的那些杀人案一样,他去通知死者家属,父母或是孩子在他面前哭,他受不了这个。他无时无刻都听到那些哭声。

    我也受不了这个,我接手案子,我也听到了。

    我只想说明事实,事实是,他们撒谎。

    事实是:安德森下班前就在酒吧喝酒,他五分钟就喝一杯,一杯接着一杯,他喝醉了。交班时间已经到了,他并没有在执勤。

    事实是:安德森酒后开枪打中了受害人,受害人倒地死了。

    事实是:罪犯束手就擒,他只是想从脏夹克里掏出偷的钱包。

    我可以拿起话筒,站到中间去,但我不想表演。我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同,我不需要他们为我辩护,我也不想和谁宣战。新闻权利、公民意愿以及警察迷们在这件案子中已经足够深入了,他们等着开饭呢。而我只想说明事实。

    事实是这样而不是那样,他们撒谎。问题是他们肩负责任和誓言,他们不可以撒谎。

    人们仍在等我,目光灼灼,等我说话。

    我的笔在纸上划来划去如同游鱼,我越是想写清楚,字迹就越是无法成形,像是一盘放久了的意大利面,被一次又一次搅散,变得越发杂乱、黏糊,根本看不出来原形。

    我竭尽全力地想要写:这不对。

    但我没办法出声,就算我能说话,也不会说得比哈维更大声了。我不想以他们的方式搞乱别人的脑子,不想争抢人们头脑的控制权,站在这里的所有人,有权知道事实,也应该有自己的判断。

    而我没办法用扭曲的字迹阐述这么复杂的事。

    这个案子就要输了。

    她没有说话的机会了。

    除非我说出来,现在,必须。

    否则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不可以。绝不行。

    但这就是结果,没人在乎。

    谁大声谁获胜——

    不。行。

    不不不——行——

    我握住笔,它的笔尖变得无比锋利,我低头把笔尖插进原本是嘴的地方,血从洞里流出来。痛。很痛。我发着抖。

    但是——

    下一次。

    痛。

    下一次。

    还是很痛。

    做得好。马上就好——

    痛。

    最后一次了。

    痛。

    我从最左侧的洞把笔尖插进去(它有一个锋利的侧面)横着拉开,拉成了一条切口。

    我的嘴回来了。血从我的下巴流到了脖子里。

    剧烈的痛苦使我脑子一片空白,我应该——刚刚在说什么?

    我刚刚想说什么来着?我看了一圈他们的脸,模糊不清。

    是了,我想起来:“这不对,他们撒谎。安德森醉酒了,他开枪打死了受害人。”

    我一张嘴就透着一股铁锈味儿,血从嘴巴往喉咙里灌。

    哈维遗憾极了:“安德森警探绝非故意。他为人正直,放他一马不会造成任何社会危害。”

    “你应该聪明一些海德。”

    血越流越多,但他们不在乎这个,我也不在乎了。

    我应该——

    我又说不出来了,我摸上嘴。它合拢了。

    我继续割开它,他们等着我,过了一会儿,到我的回合了。

    我握住笔说:“我应该为死人说话。”

    哈维意味深长地看我。

    是的,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因为死人就在庭上。他来了。

    他长着安德森的脸,但我却知道他不再是安德森了。

    安德森,我的朋友,嫉恶如仇,他被生活这匹公牛撞翻在地,他试图爬起来,但接着被命运撞个满怀掉进了深渊里。他没有说谎,他的确以为他很清醒,表现得无懈可击,因为每一个人(每一个同事)都这么告诉他,尽管他不记得了,但他确实本可以活在那个谎言泡泡里活久一点。是我把它当众戳破了。

    他赶在哈维·哈特判决前就把自己吊死在等候室的门把手上。

    他穿着的那件皮夹克,是他那天早上刚买的。他给我办公室打电话说:“嗨,海德。你猜怎么的?我终于跟老婆离了婚,而且没有争取到抚养权。”

    “我还有什么办法吗?”他问。

    我说:“我给你二十五美元买顶新帽子,忘了孩子的抚养权吧,只要记得给他们按时打钱,去看他们就行了。另外记得不要再去私自检查你老婆的电话线和账单。”

    他说:“那好吧。既然你这么讲。我会再添二十五,给自己买件新衣服,纪念过去美好的日子。下次见我,别忘了给我答应我的钱。”

    他穿着那件我们合伙买的新外套下葬。

    ***

    安德森的审判已经结束了。现在轮到我了。

    我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我出声道:“我尽力了,你知道这不对。”

    “我知道。”死人不肯就范,“但一开始我不知道的。”

    “我本可以稀里糊涂的活下去,你看这么多人都不甚清醒地过,我也可以。但是为什么你不同意?”

    他们都在等我,但那支笔越来越钝了,用得越来越费劲儿。

    这次花的时间比其他都长,我说:“他们可以。但你很聪明,你总会明白的。”

    它说:“那是以后的事儿。我可能不会死,我可能想得开,我可能会和你一样离职,然后我会和我老婆复婚,我们可能会有第三个孩子,以及我其他两个孩子可能会有爹。你不是先知,海德。”

    那不是真的,因为假如是真的,你就不会死在门把手上。因为父母和孩子会哭,还因为死人会尖叫。它们如影随形,我们这种人无法视若无睹。我听得到,你也听得到。

    但是它勾勒的梦幻泡影仍让我眼眶湿润。

    我低下头,出了一身冷汗,我不得不用手给它帮忙,这很难掌握。

    我说:“我想过为你争取减少刑期。”

    那个口子太大这次它愈合得很慢,我有足够的时间,于是我接着说:“我也跟哈维商量过更换监狱。但是——”

    但是你死了,所以没有派上用场。

    我还能出声,于是我继续:“我欠你二十五美元,你可以来找我。”

    “不,我不会再来,我现在花不着这钱了。”它诚恳地问:“你来我的葬礼了吗?真遗憾棺材上少了你的一束花。”

    我没有理会它:“安吉娜,就是那个死掉的女人,得到了赔偿,你父母和你前妻都出了一些。”

    “我每个月给你孩子邮寄支票。”伤口合拢了。

    我知道它不想听这个(他们都不想听),他们想让我屈服,让我认错,让我相信世界可以变得更好。

    是的,世界可以变得更好,因此我为安吉娜做了这个。

    我也为安德森做该做的事。

    我知道我是对的,我相信我是对的,可是我仍然感到痛苦。去想象另一个选择导致的好结果是没有用的,掩盖事实,无罪释放,安吉娜死了但安德森能活着的未来。

    活着的安德森是一个真正的警探,他会明白过来的。

    但死人看着我,现在我要为我自己做那件事了。

    我最后一次切开它,在我的审判会上结案陈词:“安德森警探是一个好警察,他过了非常糟糕的一天,他在上班时间到了徽章酒吧,他的同事们也在。他喝掉两瓶威士忌,他一直在喝,直到他听到安吉娜尖叫,他跌跌撞撞跑到街上,看到安吉娜被罪犯抢劫。罪犯扭头要跑,他大喊站住。罪犯伸手掏钱夹,他近距离开枪,误将安吉娜打死。”

    “他的好朋友起诉他,最后他把自己吊死在宣判前。”

    “这是事实。”

    ***

    我听到有人在哭。

    有人在尖叫。

    有人在窃窃私语。

    音乐。还有柔软的棉花垫子。

    我好累,我在睡着之前抓住了我的纸和笔。

    隐身幕后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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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噼里 4
  • 序·熬蜜

    午晌刚过,崔府各处一片谧静。

    下人们也歇晌,游廊处偶有一二使女走过,俱都轻手轻脚,不愿扰了旁人清净,平白给自家惹嫌。

                    

    灶房的赵婆子拉了条凳,在灶房门前坐下。

    只她却不似那趁机躲懒的婆子一般,两眼一闭,在面上盖一蒲扇,便入梦会周公去也。赵婆子虽歪坐着,眼仍时刻瞄着灶膛。

    灶上架着数口小锅,一刻不停地煮着紫苏、豆蔻、麦冬等饮子,还备了熬好的荔枝膏水。这些都是日常便时时备下的,主家何时要用,遣人来取一碗两碗,便宜得很。

                                      

    赵婆子做活是再认真没有了。饮子细细地熬煮,做膏水也很有一手。

    前些日子赵家偏院的灶房走水,赵婆子正在其中当值,事后主家虽未如何责怪,这老仆却终日惶惶,如今连晌午也不敢歇息,眼见那做蜜煎的婆子已睡得发出鼾声,赵婆子仍歪坐在条凳上,半眯着眼,人老而神锐,似入定样,竟依稀能瞧出些禅意来。

                                        

    戍壹顶着一头的汗自灶房外的回廊下路过,一眼便瞧见这一幕。

    他面上一紧,提了胸吞了气,悄没声息地走过——还未跨两步,依稀入禅的赵婆子骤然归返俗世,从条凳上起了身,将他给叫住了。

                                     

    “戍小子,戍小子!”

    赵婆子朝他招手。

    自走水那回戍壹将赵婆子从火场救下,这样场景早已非头回。无论何时赵婆子瞧见他,都颇有些看家中乖孙的热情,好叫人难以招架。

    戍壹面上不动声色,只挪动的步子堪堪显出些拖延,他走回灶房门口,赵婆子已手脚麻利地盛出一碗紫苏饮子,见他走来,便将碗塞入他手。

                     

    “还未入暑,已这般热!”

    这老仆颇有条理,先奠定此时时节,烘托了一下炎热气氛,然后才说,“戍小子整日奔波不易,且要小心些暑气!这碗饮子你且拿去喝,老婆子自熬的,与外头不同,有秘方哩!”

                       

    见戍壹有意要拒,便又挤出两滴泪花,声泪俱下道:

    “戍小子活我性命,是天大的恩德。”停了口气,又说,“只一碗饮子,算不得甚么贵重物,只是个心意,与老婆子我月钱中扣了便是。”软硬兼施,直让戍壹没半点话好说,举碗抬头闷了一口饮子,入口味淡略甘,一路下喉冲刷去夏日许多烦闷,滋味倒真真是好。

    放下碗,这才见赵婆子露出满意笑容。这老仆每条褶子都透出一股子老奸巨猾,哪里还有甚么泪花,只年轻人才信,也只还信的年轻人,才最有几分可爱。

                         

    “多用些。不够还可再添。”

    赵婆子满脸笑容,瞧着年轻人没言语地捧着碗喝饮子,口中不歇,“戍小子今岁可要辛苦了,下月可是要随二郎君出门去?听讲……听讲郎君此番是要渡海呐!”

    老仆忧心忡忡:“渡海岂是轻巧事?也不知此番一去又要何时才能归来……”

                    

    戍壹又喝了一口饮子,将口中的甜水咽下,才开口道:“郎君自有安排。”

                    

    这话赵婆子颇认可。

    赵家的二郎君早些年外出寻仙问药,最终捧回仙药救下病危祝家女,二人随后喜结良缘一事被传为佳话,阖府上下无人不知。

    外面有关此事的传言也颇多,时人提起,皆是又赞又羡,至今上门求仙缘,问仙路者仍络绎不绝,赵婆子作为家仆,面上亦是有光。

                      

    戍壹没再说话。

    他对赵二郎君的求药传说兴致缺缺,就最近几日所见,对方瞧着也不像是甚么虔心入道、指人仙路的大善人。

    哦,如此说也不对。该说——

                     

    瞧着还是像的。

    只是实际如何,却不好说。

                        

    赵婆子与戍壹这厢说话,另一头,那做蜜煎的婆子脸上盖的蒲扇终于叫她自个儿一声响鼻秃噜下来。

    那婆子被骇一跳,无头苍蝇般四下摸索片刻,重新抓了蒲扇,老眼一揉,拍拍胸脯方才觉得好些。

    她醒得倒是时候,正巧回廊下走来一个颇有气派的使女,是二夫人祝氏身前当差的,对他们这些老仆而言是不得罪为好的角色。

    对方走进来,开口要了金桔蜜枣及梅子的蜜煎,末了,又特特问一句:“新一季的樱桃煎可有做好的?”

                     

    做蜜煎的婆子便眉开眼笑,回道:“可是来得巧,刚又加了二斤蜜,正熬煮呢!”

                      

    使女颦眉,很为难模样,道:“我家娘子前日提过想尝尝今年的樱桃煎,郎君却说此物不宜脾胃,劝娘子勿要多用,今儿我自厨房拿这蜜煎……”

    拖长了语气,那婆子一咂摸,当下懂事,快手取了一花型瓷盘,舀一勺蜜煎,还未完全收干的金黄的蜜液裹着樱桃果肉,晶晶亮煞是好看,芳香亦满是蜜意。

                    

    “郎君这是心疼人呢,樱桃温性,少用些不妨事。”

    蜜煎婆子笑吟吟将乘樱桃煎的瓷盘,并其他几碟蜜煎都装进使女提来的食盒里,人老多话,这老货打开话匣说个没完:

    “老婆子还记得夫人打小还是小娘子时,便爱老婆子制的这樱桃煎。每年这时节,我们郎君总要送一些去,有时自摘了樱桃,来催老婆子快快熬蜜,啊呀,咱们这样人家长大的小郎君,哪里会摘果子,一篮子樱桃得有一多半皮开肉绽的,便这样制了蜜煎送去给小娘子,听说人家也是一粒不漏地都吃完了哩……”

                    

    说着说着,语气倒真个有点慈爱起来,主家的小郎君已戴冠成人,曾巴巴地去送去蜜煎的小娘子如今也已迎回家中,谁不赞一句门当户对,天赐良缘?

                     

    老仆盖好食盒的盖子,心满意足地最后总结:

    “如今娘子身体大好了,郎君却还如此捉紧,可见是放在心尖尖上!如今这日子啊,便如这蜜煎,是在蜜里熬着呢!”

                         

    戍壹被开锅翻滚出来的甜腻蜜味熏了个正着,甜津津的烟气堵他的鼻子,叫他险些咳嗽出声。

                    

    ——由此可见,在蜜里熬着的日子恐怕不太好过。

                     

    他心想着,喝干最后一口饮子,无言地避开滚滚蜜烟,将空碗搁在灶台上。

    AYANO 7
  • 瑶塘玉魄锁瑟秋,凄雨未霁蔽青宆

    杜云容还记得那是一个秋天的傍晚,她和母亲等在门口,忠柏正帮着门房点灯笼。车队的马蹄声远远地传来,于一片暖融融的浮光中,她瞧见父亲骑着一匹枣红驹出现在巷口。忠柏把父亲扶下马,他还没站稳便从着急地怀里掏出一支玉石簪子递给云容。 

    “这是扬州最俏货的款式。”父亲这样说道。 

    云容只记得自己当时满心欢喜。她看着风尘仆仆的父亲与一旁喜笑颜开的母亲,觉得日子哪怕一直这样持续下去也很好。 

    当晚她无意间听见父亲对母亲说请来了一对仙药,妈祖祈福如意送子,这次定能添上男丁。 

    对于此事,云容实在有些委屈,但她第一次在这个问题上反抗母亲时就已被训斥过了。她不会忘记平时温文尔雅的母亲在第一次听九岁的云容说她不想要弟弟后,猛地伸手掐住了云容的胳膊。云容疼得叫出声,母亲就示意一旁的丽柳捂住她的嘴。 

    “你父亲和我待你不够好吗?”母亲慢慢地说着,“你不想学女红,我们就送你去学堂;你不想学妇德,我就亲自教你。云容,你父亲常年奔波在外,家中大小事都由我一手操办,我们疼你,这些烦心事你就算一件不管都行,且是安心做你的大小姐。但你父亲的生意总要有人来接呀。” 

    母亲松开了手,云容泪眼朦胧中看到她叹了口气。 

    “还是说,我们云容是想等有位小娘进门了才能不闹?” 

    可惜母亲一直未能如愿为杜家带来后继。云容年岁渐长,婚嫁的事情也逐渐放上台面。杜家只是江南小门小户,商贾之女要想配得高门良缘终究有些困难。母亲日益憔悴,白发渐长,而父亲外出行商的时间也一次比一次长。云容还是能在父亲回来时收到簪子香粉,但即使是她也知道,那并不是扬州的新款式。 

    因此那天她从父亲手里接过那柄真正新法镶嵌的玉簪时,心中多少对往后的日子有了些期盼。快乐暂时地冲昏了云容的头脑,所以,她并未过多思索父亲所言“仙药”究竟是何物。 

    直至几日后入夜,墙外头敲响三更,云容不知为何忽然从梦中醒来。床头的油灯熄了,她想喊来睡在侧屋的小丫鬟添灯,却迟迟不见人。 

    云容下床去找,可侧屋却像今晚没睡过人一般整洁。她想,许是院里的几个大小丫鬟又被丽柳叫去吃酒,于是披上衣服便向母亲住处走去。可还没走出几步,云容的脚步就停下了。 

    她看见母亲单披一件外袍立于院内池塘中。 

    母亲浑身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又是夜风冰凉透骨,云容急得连忙喊起丽柳来。可她小小的呼声如同溶在了月色皎皎中,偌大的杜宅内竟是无一人应答。云容想,与其自己去找了丽柳再来,不如先把母亲请回房暖上身子。 

    云容没能细想为何母亲会在子时午夜出现在这里,也不知母亲为何要将自己泡在这一塘池水中。她走向母亲,母亲正仰着头仿佛沐浴在这片银光之下,刺绣大袍的下摆浮在水面上,金鱼锦鲤绕着母亲的脚踝小腿悠悠游动。 

    似是注意到了云容走来,母亲低下了头。 

    “母亲,水里冷,我们回房……” 

    云容话未说完,只听得哗啦啦一阵水声,随即便是忽地天旋地转。云容后脑一疼重重撞在地上,眼冒金星,口中鼻中顿时一股血腥气涌上。等目能稍稍辨物,云容便发觉竟是母亲将自己扑摁在了地上。 

    母亲湿漉漉的黑发落在云容的脸上,像层层叠叠不见天日的水草缠住了云容。在那漆黑的长发中露出了母亲惨白的脸,云容看到母亲的眼乌四处乱转,口中咯咯发出怪声,一手又用男子似的力气揪住了云容的领襟。 

    云容吓得哭了出来,她想开口叫醒阿娘,但却连同哭泣一道发不出一点声音。 

    母亲的双眼忽然定在侧面一处,又蓦地看向云容。云容看着母亲的脸缓慢地凑近自己,她闻到了母亲身上池塘水的气味。青苔、水草、鱼鳞。 

    “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 

    母亲的牙关之间发出了颤音,云容和母亲之间的空气都像是因此晃动起来。 

    那不是母亲的声音,那绝非母亲的声音。眼前的人如何能是母亲?但倘若不是母亲又会是谁?云容喊不出声又动弹不得,但内心早已是在撕心裂肺地大叫。她多希望自己此刻身处梦境,可从母亲的鼻尖和睫毛上滴下的水珠不断打在她的两颊,一切都在昭显此为现实。 

    “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 

    母亲的声音逐渐从罗刹似的低鸣变化开去,时而尖锐,时而锈钝,时而又像是男人抑或老妪。如同在寻找某个音调,而最终,母亲的声音变回了母亲。 

    “子子、子子子子、子、子非、非非非非——非非非、非非非非非、非非非非非非非非……子非……非鱼……” 

    “……阿娘、阿娘!” 

    云容总算能喑哑着喊出一些来,母亲口中的热气扑在云容的脸上,但她一点也没有因此安心下来。云容曾经无数次因母亲眼角和前额那些细碎的皱纹而无比自责,但在她眼前,在母亲背离月光的脸上,云容再也找不到那些让她负罪的痕迹。 

    这是谁? 

    “鱼、鱼……鱼……” 

    母亲忽然哭泣起来,没过一刻又笑了,接着又哭又笑,五官皱成一团又向外拼命扯开,如此反复、反复,像庙里的夜叉十六尊像,但却是母亲的脸。云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母亲的薄薄一层皮里边,如同一团软泥似的乱撞着想要找到一个契合的位置。想到这里,她觉得自己若非是在发梦,便是快要疯了。 

    “安、安知——知知、安——安知,鱼鱼鱼、鱼——鱼之,鱼之、之之之之——之之鱼之——鱼之乐——乐、乐也——” 

    断断续续说完,母亲总算是放开了攥住云容的那只手。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惧怕,云容带着哭腔颤抖着呼唤着母亲,她却毫不理睬。于是云容转而用尽全身的力气向里屋的方向求救,但始终没有人来。 

    母亲维持着半坐在云容身上的姿势,又向后直起上半身仰面正对月亮,袒露的胸脯和腹部在光影下起伏。母亲的气息从刚开始浅短而急促模样过了片刻,渐渐地变得更慢、更深了。 

    云容看到母亲的眼睛又胡乱转了几圈,最终像是恢复了神智一样又落在云容身上。 

    “……云……云容?杜……云容?” 

    母亲站起来,周身散发着潮湿的冷气,在月轮下皓洁无暇如同玉像。可当下云容却喊不出阿娘了,她心中只留恐惧尚存。 

    这是谁? 

    这是谁? 

    这是什么? 

    “云容?” 

    母亲笑着伸出双手,像是要将云容纳入这个冰凉的怀抱中,而杜云容已经很久没有看见母亲向她这样笑过了。 

    在那一刻,她忘了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该是谁。此处造景应如她此刻所见吗?月光该是如此明亮吗?何时有那么多金鱼了?就连眼前的人是否是“母亲”也已经不再重要,她连感到害怕的力气都没有了。 

    云容站不起来,于是坐着向后一点点退缩,但背上却先撞到了什么东西。仍在作痛的脑后一下炸开,如同冰块坠坠从上至下,周身如筛糠一般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 

    她所熟悉的父亲的声音在上方响起。他像是早已站在此处,但云容却没有听到脚步声。 

    父亲何时来的? 

    “阿霁,你看着是累了,先回房。”父亲对母亲说道。 

    直到数日之后,一遍遍在脑内重复当夜的云容才意识到她实则从未听父亲这样叫过母亲。他总是叫母亲作“夫人”、“娘子”,至多不过“霁娘”,而母亲从来都只是叫父亲“官人”。 

    “是青郎?青哥哥?”母亲拖着湿水的长袍向父亲走来。母亲有一步没站稳,将要摔去时被父亲扶住。父亲手上挽着干净的衣服,顺势便给母亲披上。 

    “是我,是我,阿霁遭了魇了,我陪你快歇着去。” 

    父亲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云容,又对母亲说:“你瞧,吵醒云容了。” 

    母亲听罢大笑,在父亲怀中缩成一团。 

    “云容,云容,”她蹲下来,用冰冷的手抚摸着云容的脸,“我的好孩子,我的宝贝,你别怕,阿娘这是……” 

    母亲话说一半又放声大笑,云容感到那东西又在母亲的皮囊下动起来了。 

    “青郎,你和她说罢。”母亲咯咯笑着站起来,又钻进父亲怀里。 

    “云容,这是神仙赐福,你别怕。”父亲告诉云容,“爹爹不是请了仙药来?此为福相,是吉祥如意。云容,仙人之后定也会赐福于你,莫要害怕。” 

    父亲说完就同母亲往里屋慢慢走去,云容呆呆目送父亲搀着母亲的背影,才发现丽柳和忠柏不知何时起站在了门廊两侧。她还没来得及思索母亲刚才的模样恐怕让下人见了是否不妥,丽柳已经上前来将云容扶起。 

    云容冻僵的头脑在碰到丽柳的那一刻终于想起自己来此处的目的,她问丽柳小丫鬟去了哪里,丽柳不作声。忠柏在门廊的另一头默默看着丽柳扶着云容向住处走回,云容又问了一遍,丽柳依旧没有说话。 

    忽然一阵夜风袭来,满庭只剩竹叶沙沙。 

     

    云容本以为自己会一夜不眠,但她躺下后只觉得炉内暖香融融,竟很快睡了去。她忘了自己那天做了什么梦,不过第二天云容睁开眼时,新来的丫鬟已在床头候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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