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梗概:这样的神仙让你做你做不做啊?
*书鱼新春赛存档文
*豆瓣阅读居然还有发文字数限制,靠。
***
开元中,东都有宋生,少有豪名。
一日,宋生出游,宿卫姓友人处。
戌时,二人坐小院对饮,有二客忽至,言受卫母所托报信,孟家赁卫氏宅久,现诸事毕,将退屋辞行,故请公子代取赁资。
友犹疑,推脱道:“今晚矣,且吾友在此,诸事未尽,实不便同去,请先行,吾后至。”
二客对视,其一道:“夫人叮嘱,需今夜办妥,勿要使吾为难。”
友道:“患目疾,恐夜中行路不易。”
客道:“无碍,可搀扶公子。”
友不愿从,默然不应。
宋生见此,率尔起身,振袖整衣,言:“既奉令,弟替兄去,一夜即返,不必忧心。”
友未及语,二客已断然相应。
宋生遂随客去。
***
三人疾行,宋生居中,左右为客,月色昏昏,城中仅门户可辨。出城又行数里地,途中未逢一人,已至荒郊,月上中天,万籁俱寂,宋生疑而问之:“此地离城甚远,未闻有人家在此。”
左客道:“顽笑矣?卫氏世居芦子关,怎会在此?莫急,已过半途,转眼便至。”
然芦子关地处边塞,如何一夜能至?宋生悚然,手足具僵,汗出透衣。
右客鼻翼翕张,忽发喊:“且慢!且慢!”
三人遂停,右客问二人:“是何气味?”
宋生骇然重复:“是何气味?”
左客亦四下闻嗅:“有之,人生惧,故出此味。”
右客近宋道:“尔为之耶?”
宋生强道:“不知所谓!吾生平勇也,不识得个惧字。”
右客视宋生久,而左客不耐:“当速行,宜急勿缓。”
右客悻悻,是故三人复行。
***
便至一宅,前后有邻,青瓦红墙,而门窗紧闭。院前停数辆车马,车高马壮,尽皆下帘不能视内。有高仆提灯候于车旁,见三人行至,拱手道:“请卫公检视故宅。”遂将门钥、提灯交于宋生。
入院观之,院有老树,树下有井,井旁置园圃,有瓜果生其中,缀藤满架,一派怡然景致,宋生心下稍松。
但开门户,入口竟以白泥筑墙围之,墙上余一浑圆狭洞,斜插入里,底铺白沙,顶壁平滑,大小仅供一人行,似极深,内中漆黑,灯照不入,望之不似人居。
宋生大骇欲退,然顾望高仆僵立、车马累累,若无故退走,亦危,遂不敢声。立须臾,入洞,稍见曲折蜿蜒,形如鹅肠,盘踞宅腹,无有梁柱,不见厅堂,桌、椅、案、几、屏风、床榻、镜台、箱柜一应具无,唯壁中偶有凸起,形若石卵,大小不一,巨者可容二三人并坐,微者一如婴拳。行愈深,愈怖,一灯如豆,阒然无声,而道更无尽,独行时久,不计更漏,复前行,须发松脱,裂肤褪皮。
宋生恐极,且哭且走,行数步又自念:“大丈夫不宜怯!”而哽咽不能止。
洞终有尽,得出,已破晓。鸡鸣炊烟四起,草色含霜。又自视,毛发尽去,体色皎白,肤触之若纸,窸窣有声,已异乎常人。
高仆奉一布袋,长有一尺,袋内铿然,道:“付讫。”
孟氏遂乘霞去。
二客喜道:“可归也。”亦去,弃宋生于道。
***
次年夏,方归,友人见宋生形貌,惊且泣:“人皆谓弟已死。兄固不信,今果然相聚。何以至此?”
宋生告所遇,又道:“辞别甚急,岂料道阻且长,唯代书画乞食为生,故此失期,勿怪。但幸未负所托。”
遂奉袋,请验视赁金,开而视之,内无财帛,乃满袋甲壳。
宋生愕然:“此何故也?”
友道:“其实有因。”
卫立少时应试,与同乡孟珂白同行,山中路遇仙,通古晓今,见识卓绝,邀二人赴宴。孟珂白自幼慕道,见之忘怀,食尽宴,与群仙交。唯卫立食水未进。后孟珂白立誓升仙,留山中。二人不复见。
宋生顿足:“官禄莫如长生,兄惜哉!”
友却道:“此言差矣,宴中亲见孟珂白食血鹿耳,耳上有虫万千,以为细蠛。又有蛇鳞甲,附沙虱,蠕蠕而动,孟珂白亦食。亦有水弩、怪哉,及不名之虫也,自号仙而嚼蛆食,吾实不能也。”
“后数年,定居洛阳,得家书告之,乡人曾见孟珂白,裸身蒲伏,体白无毛,肤似甲壳,臀后长骨似豚尾,夜中伏窗细语,道成矣,道成矣,报母恩,恳娶亲留后。孟氏未敢启窗,晨起,见窗棱化金。因宅与孟氏比邻,吾恐有祸,将母接至东都。临行前,母赁宅与孟氏。弟言异事,或孟氏所为。”
宋生奇道:“若兄母在此,二客何人?”
友道:“吾母病逝已三年矣!”
***
此事怪甚,生貌尤异,闻之色变者众,有好事者诘之:“惧否?”
宋生欣欣自得:“素有胆,汝未闻也?”
*梗概:数到三就开枪,对他也一样。
*书鱼新春赛存档文
*豆瓣阅读居然不能发这篇,我猜是因为有枪字
1
故事从汽车旅馆开始。
她光着身子从浴室出来,空调嘶嘶作响,但屋内毫无凉意。
灯泡亮着,窗户大开,夏夜酷热的空气灌进来,廉价的蓝窗帘布时不时鼓动一下。
她确信在她洗澡前窗户还锁着,因为她特意把气温打得很低,检查了门窗状态确保温度可以迅速降下来,她不喜欢在做爱前就汗流浃背。她走到窗前,戈壁的公路上,橙色路灯底下,一辆红色的福特野马仍停在那动弹不得,托德上半身探进支起的车前盖里修理故障。他黑背心,牛仔裤,显露出的肌肉随着用力而隆起,这是一具多么青春又美妙的肉体啊。如果他此时抬头,就能看到鹅黄色的柔性光线洒在她美丽的脸庞上,她正温柔地看他。
进来的不是托德,而是另有其人。她收起笑容,关上窗,拉上窗帘,从行李箱中取出丝绸睡裙套上,走到梳妆台前坐下。黄色丝绒手拎包仍然还放在上头,她拉开拉链,伸手摸到了冰冷的枪。
遇见侵入者,普通人会报警,但罗斯·达菲自己解决麻烦。
公平地说,托德也是她的麻烦,不过托德是甜蜜的烦恼,是罗斯情愿背负的烦恼。罗斯对托德一见钟情,她从未想过会有一个男人会像这样闯入她的生命,想来托德也是如此。罗斯肤白貌美,黑发碧眼,举手投足充满了猫科动物特有的优雅和爆发力,没有男人能抗拒罗斯的魅力。
“请问我可以吻你吗?”
“可以。”她说。
他们被彼此俘获,她可以了很多次,托德是在床上也彬彬有礼的英俊禽兽。
直到有一天托德提出了那个关键问题:“请问我可以娶你吗?”
她说:“可以。”
第二天,她察觉到有人监视她,跟踪她,窥探她。她莫名收到变更密码的网站短信,私人电子邮件不等她点开就已经被人查阅,这个侵入者毫不掩饰他的存在,有很多事可以说明他极度关注她的情感状况,他拉黑了她手机里托德的联系方式,删掉了她发在社交网站上心情分享里关于托德的帖子。她愤怒极了,客服却回复说:小姐,我们无法对本人操作负责,但我们可以恢复您的数据,请问需要吗?
当然需要。
她收复失地。
第三天,她发现托德又一次从她的全部私人账号里消失了。她不再投诉,而是把精力投入另一个战场:她把枪装进了手包。她打电话给托德,幸好她能背出那串数字,告诉他如果他没改主意,他们就马上去拉斯维加斯,结婚圣地。她愿意在所有小教堂里发誓嫁给他,她紧握手机,盯着电脑右下角的时钟,算他们的在途时间:“明天下午我们就可以拥有彼此。”
托德不明白她为何反复无常,但他一如既往地支持她:“我这就开车来接你,二十分钟后见。”
二十分钟后,她见到了麻烦给出的第一个明确信息,一张卡在内侧门把手上的便签:别去。他侵入了她的房子,他知道她打了电话,他还知道她在电话里说了什么,他清楚在她的待办事项里有一项是“去拉斯维加斯和托德结婚”。
等到神父询问,谁反对这对新人?
他就趁此机会站起来大喊,我反对!
试试看啊杂种,她把那张便签撕碎扔进垃圾桶,打开门,走向托德。
2
她琢磨到底这个狗杂种到底是谁,有很多人会反对她结婚,他们闻知婚讯会伤心失望痛哭流涕,但是威胁她?不。
他们深知她说一不二,只要她下定决心哪怕他们把托德宰了,她也会把他挖出来,给他套上新郎礼服。不管那个人是谁,他们都应该直接找上她,只有和她面对面,才有机会说服她改主意。
因此福特野马不得不遭遇意外停在路边。
“故障?真奇怪,我才送它去做了保养。”托德说:“我来看看,罗斯,亲爱的,你拿上行李先去旅馆睡一会儿。”
罗斯盯着镜子,一点困意都没有。
镜子很大,从镜子里可以看到整个房间。汽车旅馆没有藏身之地,房间里空无一人。现在。他究竟会躲在哪里?
手包一直放在她右手边。
“时机很重要。”罗斯自言自语:“我是说,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了,我们两,一对一。”
“当然也可以继续等——”
等到托德修好车,或者,等到她和托德的孩子出生。
不过她不希望要等那么久。
杂种同样不希望。
侵入者从浴室出来,嘶声警告她:“别结婚,罗斯,别和他,不能是他。”
如果是电影,此情此景女主角一定会放声尖叫然后转圈晕倒,但罗斯连头都没回,只从镜子看她。出乎意料,侵入者是个女人,她身高、相貌都和罗斯非常相似,但绝不会有人把她们两个弄混。她头发毛躁、干枯,眼睛布满血丝,就连说话听上去都带着一股神经质的颤音。在大热天里裹着厚风衣,无家可归者、流浪汉、吸毒的人——
疯婆子,罗斯找准了形容词。
罗斯确定小小的浴室里没有窗户,也没有其他入口,她发誓洗澡时也绝没有任何人在里面。但这个侵入者就像女巫般突然出现在戒备深严的城堡,对罗斯未来的人生发出恶毒诅咒:“托德会毁了你!”
她回答道:“能毁掉我的东西可太多了,我十分脆弱,我会被抽烟、纹身、跳爵士毁掉,我甚至还读书。”
可不是吗,书的危害比海洛因都大。托德常这么取笑,她想起他,忍不住微笑。
女人脸孔抽搐,向前走了几步:“不不不,你本来很好。你一直很好。都是他的错,他才是源头。”
她走得并不稳,罗斯现在能看清她脸上满是愁苦留下的纹路了,她渴望又贪婪的注视罗斯,视线缓慢地在罗斯身上移动,像是被什么恶心生物缓缓舔过,让罗斯觉得有些恶心:“你认识我?”
她不记得她的女性亲戚中有这号人物,她和她们都非常亲密。
女人颤抖地捏住大衣衣摆,露出一个破碎的笑:“罗斯啊,我是你,我就是你呀。我是为你才来的。”
“你是我?”
“我是未来的你。”她强调。
罗斯笑了:“好吧,你想干什么?你觉得托德很坏。所以你来就是为了把他从我身边赶走?他变态?酗酒?打女人?”
“不,他不是,这种的,坏。”女人紧张地舔了一下下嘴唇。
我从不紧张,也不会像这样舔嘴,罗斯想。
“他很好,最开始对我很好。但后来,后来就全就变了。”
“但人都会变的,我可以接受。”罗斯说:“我和他现在很好,我会在他开始变坏的时候离开他,我做好这样的准备了。应该说,我的人生就处于变化之中。”
“不。不是那种变化,不是那种自然而然的变化。而是说,他本来就坏,只不过他故意在我面前遮掩。”女人一开始说话很慢,似乎在思考措辞,但她一旦开始,就越说越快:“你懂吗?我以前也像你这样想,但不是的。是情况发生了改变,他不掩饰了,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很长,太长了,好不了,一开始就没有回头路可走,每一天都会比前一天更坏。他、他说话的语气变了。”
“开始他跟我说话都非常轻快高亮,然后声音变小了,语调变怪了,挑剔,讥讽。他指责他最喜欢的某件东西不对,他不喜欢它的细节,我说它只是个杯子,你以前不是很喜欢吗。他于是指责我,指责我质疑他,还嘲笑我做的每一件事既愚蠢又可笑!接着他发完脾气又道歉,对不起,对不起罗斯,我是开玩笑,我怎么不喜欢呢罗斯,好宝宝,我是喜欢的,我一直喜欢。”
女人的眼睛亮晶晶的,她的声调也忽高忽低,有时候如同男人般甜言蜜语,但里头饱含的情感令人窒息又厌恶。讥讽,罗斯心想,她说的没错,在那热络语气的底下是冻得梆硬的冰冷讥讽。
而且确实有一瞬间她觉得那语气听起来像是托德。
“那个感觉,你明白吗?你明白吗?”女人再次强调:“那种细微的差别!”
我懂,我知道。好宝宝和好宝宝是不一样的,但罗斯不说话。
女人想了想说:“过了一阵,可能有好一阵吧,我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了,我怀疑他不是我们以为的‘人最终会变’,知道吗?他其实没变,他从来就不喜欢。他只是装模作样,观察了很久我才确定这一点:他根本不爱爵士乐,也喝不惯威士忌,他不喜欢我看钱德勒,也不喜欢每周情侣夜,还有我选的那些可怕消遣。”
“简而言之,他不喜欢我。”女人咧开嘴。
哦不。罗斯心想。
“是的,哦不。你发现了,你发现这对我来说多可怕了吗。他是个披着人皮的寄生虫!他察觉到不妙,一切在脱轨,于是他又改口说,是的他不喜欢,他不喜欢这个,不喜欢那个,但是不能怪他,反倒要全怪我,因为人有不喜欢的自由!是我让他无法拒绝,他被迫接受,他只有撒谎说他喜欢这一切喜欢我我才会放过他他才能喘口气!求求你可怜可怜我吧,我们还是会像以前一样过日子的,我可以装作喜欢的。”
“天啊,我没法细说,他愧疚,道歉,狡辩,到习以为常,乐在其中。太久了,这个过程,太久了,他慢慢地脱下皮,很慢很慢地脱,露出里面光秃秃的长条的软软的肉虫子。你看过黑衣人吗?那种虫子?我想吐的时候他就穿回去,用那个脸冲我说甜言蜜语,所以我饶了他一次,两次,又是一次,两次,全是些琐事!没法细说!他很坏又很聪明!”
“到我发现我必须杀了他的时候!我已经忍受了那么多!我已经被彻底毁了!你想不到他有多坏,现在你还想不到的,所以听我的,不要和他结婚,他会毁了你。你就会被他毁了。你看看我,你看看我不就知道了吗?”
罗斯和女人在镜子里对视。罗斯看到女人和她相似又不同的脸,罗斯风华正茂,而这女人失去了所有。但这不能说明什么。
女人表情逐渐变化,她接收到信息了:罗斯不会听她的。
女人杂乱干枯的眉毛上扬,猩红的眼睛瞪得老大,在脸上的比例显得格外的可怕,她咬牙切齿:“你不听!?为什么?你到底在想什么??我不会骗你的!因为我就是你!对,我是疯婆子!你将来也是!你现在只想着跟他结婚!因为他奉承你,装作什么都听你的!一切都对你有利!你就感觉良好是不是?”
她想奔过去抓住罗斯,但罗斯警惕地站了起来,她手摁在梳妆台上,厉声发出指令:“站住!”
女人盯住她,她们目光在镜子中撞出火花,女人的视线缓缓滑落在镜子里罗斯的右手上,那只手很靠近手包。手包拉链拉开,口微微张着,里头有东西。
女人停下来了,她们距离很近,但她停下来了。
她又紧张地舔下嘴唇:“我知道你现在在想什么。”
“不,你不知道。”罗斯说。
“我知道。”女人发出轻轻的嘶声:“你带了枪,你想杀了我。”
“你跟踪我,匿名恐吓我,任何人受到这样的威胁都会想杀了你。”罗斯说。
“不,你不是因为这样想杀我。我是说,你最初没想杀我,你思考,你否定我,然后你下了决心,你想杀了我,因为你发现了。”
“你跟着我说的去想了,你心里清楚事情会那样发展!你本来只是想警告我,但是现在你想杀了我。因为我们都一样,我们不达不目的不罢休,而你不喜欢被别人影响!我怎么知道的?因为未来在我,所以你现在想什么,我都知道,你现在每一分每一秒的想法,它们怎么产生的,它们怎么变化的,我都知道。”
女人笑了起来,她曲起手指在头上重重地敲:“哦,因为它们最后都跑到我这来!它们在你脑子里出现,到我脑子里结束。因为你是开始我是结果!你明白吗?!”
罗斯说:“你确实很蠢。对我来说你说的事儿根本没有发生,所以我们不是同一个人,我只管现在,此时,他爱我,我也仍爱他。”
女人浑身颤抖:“你不肯放弃!你怎么会这么蠢?托德说得对,我是个蠢货!”
罗斯伸手摸到那把枪,她不想再听下去了:“明天我和托德会在拉斯维加斯结婚,你最好现在就走。”
因为现在是你离开的最好时机,门开着,而且托德没有回来。
因为如果你是我,你就知道我下定决心的事没有人可以阻止。你就知道我在警告你。
一,你侵入我的生活。
二,你威胁我。
三,你阻止我过我想过的人生。
你知道我手包里有一把上膛的枪。不要让我有数到三的机会。
“他不会感激你的!蠢货!”女人的泪水在脸上横流,滋润了她干裂的皮肤:“你以为你不会落到如此下场?你不会吗?你不会?哈哈,不!不!你就是只个蠢货!是个婊子而已!因为婊子下贱!所以该死!”
她大喊大叫:“你太蠢了!”
“如果你是我的话,你现在就该知道我会做什么,如果你是我的话你就该退出去。”罗斯握紧手中冰凉的铁块。
罗斯纷乱的念头在她的脑子里盘旋、飞舞、落地。
女人瞪大血红的双眼,她死死抓住厚风衣的手在发抖,身体也在抖,她喉咙里发出呃呃呃呃呃呃的声响,既像是威胁又像是挣扎。她剧烈地颤抖,想要克制自己扑上去的欲望,但最后她崩溃了。
“不!不!”
“不!不行!不行!”
她发癫地狂吼:“不能结婚!你不能结婚!不!”
“不!”
她尖叫着扑向罗斯。
罗斯转身连开三枪!
呯!
呯!
呯!
每一颗子弹都在她身上开了个血洞,猩红色的液体溅了一地,女人倒在地上抽搐。
三。
3
可能有人听到了叫骂和枪声,可能没有。
但反正没人进来打扰她们。
罗斯走近女人,地上血越流越多,女人瞪着她,不动了。
女人躺在血泊里。
锁孔转动。
托德回来了。
汽车旅馆一间房有两把钥匙。
“我修好了,明天一早就能出发。”他抓着擦手布擦手上的油脂,走了进来,随即他看到地上大量的血和死尸。
他尖叫:“天啊!天啊!这是谁?他死了?他死了吗罗斯?”
罗斯说:“我不知道。”
托德不去看尸体,他扭头发出干哕,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罗斯拉了他一把,但没拉住。
现在有不同的人从房间里伸出脑袋往这里看了。
她想,一定会有人报警,不是托德就是多管闲事的别人。
他们明天还能结婚吗?
她想起那个女人说的,他不会感激你的!罗斯!
在其他人和警探蜂拥而至之前,她还有一些时间。
她需要穿上内裤,换上外套,准备迎接一场苦战。
就在她想离开的时候,尸体突然“嗬——”地一声惊叫,它从地上弹坐而起!
就好像它还活着——
它确实活着!
它突然逮住罗斯!它的手像是铁钳,手上全是血,冰冷滑腻像蛇一样死死绞住罗斯的手腕,把她拉到它面前,它张嘴露出獠牙和黑漆漆的喉管!
“罗斯!”它叫。
有人在走廊跑动。
它大叫:“就算结婚了,也别饶他!”
它仍然抓住她不放手,血从它嘴里飞溅而出,她疯狂后退,想把手从它手里拽出来,但是没有用,它抓得太紧了,它就是不松手:“听到了吗?别饶他!数到三就开枪!”
她用腿猛踹它的胸,有什么东西在她脚下断裂了,她听到——或者是感觉到——咔嚓一声,尸体的胸瘪了下去,它尖叫着喷了她一脸血:“记得!你记得!数到三就开枪,对他也一样!”
它死死拉着她,脸整个崩塌了,变成了空气中的漂浮物、灰尘,最后连那点东西也不剩,只留下那叫声环绕着她。
“数到三就开枪!对他也一样!”
它消失了。
她通体冰凉,汗毛倒竖。
直到警察来了罗斯还茫然地站在屋中间,她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她的脸、手和地板上全是血。
4
“我要给律师打电话。”罗斯说。
在她打完电话后,警探问:“达菲小姐,或许在你的律师赶过来之前,你想要为自己辩护?”
她说:“我和托德准备结婚,有人反对,所以从我的手机和账号里删掉了托德,还闯进了我的家。如果你们去查的话,我想,应该会有发现。”
我们不对本人操作负责,小姐。罗斯突然想起客服的话,警探会在她家里提取到其他人的指纹吗?她不确定起来。但她决定对此事保持缄默,让律师去回答吧。
“我很害怕,打电话给托德,于是我们决定开车去拉斯维加斯登记。路上车不知道为什么抛锚了,托德让我先休息,他修好车就来。所以我先入住。”
“我关好门窗,洗了澡准备做个面膜睡觉,但突然有人闯了进来恐吓我,我当时只穿着丝绸睡裙。”罗斯说:“我吓得要死,于是开了枪。幸好枪就在我的手包里。托德进来看到了,他冲出去报警,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这时,这个人站起来走掉了。”
警探问:“他走掉了?”
罗斯说:“是的。”
警探问:“你没有受伤?身上和地上的血都是他一个人的?”
罗斯说:“是的,我没有受伤。”
罗斯知道他们想问,尸体去哪儿了。没有人在流了那么多血,流了致死量的血的情况下,还能爬起来走掉。但罗斯也回答不了这个问题,让律师去回答吧。
罗斯只能说:“这个人走掉了。”
警探问:“他是谁?”
罗斯说:“我不知道。”
警探问:“你后来做了什么?”
罗斯说:“我把脸上和手上的血洗干净了,穿上了内裤和外套。哦,我刚刚说了,这个人进来时我只穿着丝绸睡裙。我想我来之前我应该保持得体的穿着。是吗?”
警探说:“好吧,达菲小姐,我们会先让你休息一会儿。等你的律师过来,我们会再跟你谈谈的。”
5
罗斯和律师一同走出警察局,发现福特野马停在路边,托德带着蛤蟆镜,靠在车上。
“嗨。”托德冲律师打招呼。
“嗨。”律师笑了:“看来你们又要启程了。”
托德为她拉开车门。
罗斯跟律师道了再见,并坐了进去。
托德问:“我们去哪儿?”
罗斯说:“我们去拉斯维加斯结婚。”
托德扭头看了她一眼并露出了灿烂的笑,“没人能阻止我们!”
“当然!没人能阻止我!”罗斯把车载音乐开到最大,里头放着《And All That Jazz》。
托德:“我们要出发啰,好宝宝,你东西都带齐了吗?”
罗斯甜蜜一笑:“带齐了。”
带齐了,什么都有,包括我的左轮手枪。数到三就开枪,对你也一样。
托德踩下了油门,野马轰鸣,一路飞驰。
*QQ企划存档
*第二章打卡
*梗概:海德遇到了一只小羊
海德看着一望无际的牧场,手里拿着一叠文件,心想:“这好奇怪。”
她得到了HM公司允诺的职位,但还不算完全稳当,她需要做出点业绩。因此她原本计划:八点半,喝上一杯又烫又浓的黑咖啡,整理桌面,做好一切正式工作的准备。九点,她要翻阅可以翻阅的前任主管全部的过往工作记录,以便最大可能地参考公司的模式及风格行事,接着按她对公司目前任务要求的理解,构想出可供执行的工作计划。这些前期事务,她预计得要两小时,接下来一整天,她会检查这个计划并按实际情况调整它,确保适用于HM公司。可以预想,等到一周之后,她就能完全上手,将这个部门的运转恢复到原有水平。甚至可以完成得更好。
但是,她今天的计划里肯定不包括这个:一片丰美的牧场,绿草茵茵,牛羊成群,透着一股刚下过雨的大自然气息。
这一定是幻觉,她退后一步,关上门。现在她重新回到了熟悉又安心的现代社会楼层里。
刚刚那扇门上的示意牌明晃晃写着,“办公室”。
她盯着示意牌,视线下落,她的手还放在门把手上。
这一次,她缓慢地转动把手,谨慎地推开一半往里看。
那片牧场还在。她甚至听到了近处的一只牛发出哞哞声。
她难以判断是自己疯了还是这间办公室就不正常。
“怎么了海德?”羊小姐出现在她旁边。她的七只眼睛关切地看她。
“没什么。”她看着那些眼睛立刻回复道,“一切正常。”
这不是问题,她什么工作都能胜任。海德下定决心推开门,走了进去,动物咀嚼草料的声音,放松悠闲的叫声和草原气味扑面而来,她的高跟鞋践踏着绿草和泥巴。
天啊,这多真实——
羊小姐走进办公室,越过她肩头往里看了看:“是工作环境有哪里不满意吗?”
这实在有点奇怪,因为羊小姐并没有她高。
然后海德回头看到了——
一只两米多高的六足生物。
不过她那肯定还是羊小姐,因为它的上半身仍然穿着羊小姐的衣物,它的七只眼睛也并没有变,只是庞大的身躯变成了机械骨骼——完全、彻底的机械骨骼,它有六只泛着黑色金属光泽的蹄子。羊小姐这会儿正低头看她,眼睛闪闪发亮,它蓝色的线状尾巴慢悠悠地在臀后晃动,怡然自得。
办公室——现在它是草原了——里头有一张桌子。如果六足生物是羊小姐,那桌子一定是她的工位了。
羊小姐优雅地迈着步子,它巨大但很轻的身体(毕竟它有一半的躯体只是黑漆漆的骨架)很适合在草原奔跑,比较起来,高跟鞋简直是刑具。随着海德往里走,她的鞋后跟陷入软烂的泥土里,折断的青草散发着清新的草叶汁水的气息,拔出来会有啵地一声轻响,她就这样“啵”“啵”“啵”地走向桌子。
羊小姐则在一个较大的范围里走来走去,遵循着固定的路线。海德心想,它是在巡视整个办公室,但她什么都看不见,她看不到任何同事也看不到除了桌子以外的任何现代家具,只有一望无垠的草,该死的草。
不过好吧,好吧,她心想,先看看我能做什么。
桌子上摆放着物品及工具:钥匙;牧杖;铁桶;钉、锤、木板。
她拿起钥匙,看到一间红白色的小屋,就在视野里。
牧杖,她听到隐隐的咩咩声。
铁桶,透着一股奶特有的腥气。
以及牧场必备的钉、锤、木板等等工具。
我是不是还有正常的思维呢,让我想想看,这就是我的代办清单了。她在桌子上放下了那叠文件,它们在她的注视下消失不见。她盯着桌面上空荡荡的某一处太久了,久到羊小姐已经又回到了她旁边,它看了看桌子,同情地道:“看来你今天的工作会很繁重。”
“但我想你应该用不上这个。”它从空气里准确地拿出了文件(用纸张制成的文明之物),它的视线转到海德身上,先是那只在中间的巨大眼睛盯住她,接着其他六只眼珠(它们本来看向四面八方),一只随着一只地转向她。
羊小姐彬彬有礼地道:“我还有其他楼层没有巡视呢。工作吧海德,希望你有一个好心情。”
它踢踢踏踏地迈过了办公室的门,海德眨了一下眼,门外它变回了那个异头女人。
***
她从不拒绝工作。
她身高一米九三,重八十五公斤,小屋里的工作服尺码仍适合她,这说明小屋钥匙确实是为她准备的,她脱下西装和高跟鞋,换上了宽大的粗衬衣(把袖子挽到胳膊),厚实的牛津布工装裤以及一双适宜场地的防水靴。比起桌子上的小工具,屋子里有更为实用的:长度适宜的木桩(码得整整齐齐有墙那么高)、拇指粗细的铁丝(半径有手臂长的几十卷)、粗线手套(一整箱)以及工地用的重型铁锤(一打十二个)。
门外还有一辆六成新的电动农用车,涂着蓝色油漆和防锈胶,两侧车门有黄色大号斜体的“HM”标识。
“感谢公司,还为我们提供了现代农具。”这话说得没半点真心。
她按现实情况修正了计划:划分她的牧场,照顾她牧场内的动物,完成食物的生产,如果一切完成后,没其他事情可做,她就可以到小屋里休息一下,打个盹,或者直接睡到第二天早晨。
“你疯了,没人会在办公室睡过夜。”她听到了医生突兀的声音。
但现在并不是看诊时间,她没回话。
她把木桩和锤子搬上车,驾驶农用车丈量她的牧场,路过那张桌子时,她把上头的东西也统统扫进车斗。这里非常广阔,没有道路可言,随心所欲想开到哪里都行,她单手开车,新鲜空气顺着她伸出车窗的手涌入驾驶室,她回想那些全地形吉普的浮夸广告词,以及它们在野外路途中的拉胯表现,不由得拍了拍车门夸赞:“还是你实用。”
任务没有任何标准,但就她而言,她可能更想先打个样,她需要进行一轮粗糙的圈地(只把桩子间隔较远地打进地里)按她的工作时间计算,她应该在四个小时时间内尽可能完成第一轮范围的划分,下午她要尽可能地查看牛羊状况,假如能控制住领头的,把领头的拴在牢固的木桩上(她还没想到怎么套住它们),这里水草丰沛,短时间内它们突然迁移的可能性比较小。
如果公司不满意她划分的牧场大小或形状或出现其他问题,拆除稀疏的桩子也更轻松,她可以不断调整到公司满意为止,而一旦顺利确定了规划的图景,她就可以持续地巩固今天的成果:把桩子打得更深更牢固,接着打进更多更密集的桩,并且在桩和桩之间钉上木板、架起铁丝网。假如她享有建议权的话,她会建议公司购买更现代的电击防护栏,以及具有广阔用途的其他农业机械,还有牛棚、羊圈、恒温、精细化喂养、疫苗、兽医——
该死的,她需要帮手,她对畜牧业一无所知,那些切实的技能对她而言都是一个个的法律条令而已,她知道一个牧场应当具备的全部手续,如何申请许可证,如何申请公司营业执照,如何贷款,如何买入卖出,她还可以在网上查到政府建议的牧场标准条件,但是她从来没有亲手抓住过一只野生动物(在她想来无忧无虑生活在毫无人工痕迹的草原上的动物就是野生动物),更不要提——挤奶——
白色的乳液——
热烘烘的,臌胀的乳房,动物的腥味——
她一想到就全身发毛,但是没关系,她自己也能干,她会学,而且她相信她一定学得快,干得好。起码她知道怎么砸轮胎(感谢她的拳击训练),她回想了一遍砸轮胎的发力要点,并在想象中把轮胎替换成木桩。假如她能在一分钟打两个木桩,那么四小时能打四百八十根,木桩之间间隔一米。她大致能圈出一个单边一百二十米的地盘。
但是她能如同机器一样连续、精准地工作四小时吗?
不能,蠢货,她支出车窗外的左手握拳,轻轻锤击外侧车门,咚、咚、咚——
第一天她要上交的只是一个概念性框架,不必精准,不必完美,按时提交与完成度而言同等重要。以木屋为起点和终点,这可以让她省几根木桩,木桩之间可以间隔一米半,她会尽力保证今天内完成二百四十根,虽然合拢来它还不如一个足球场大,但它可以只是棋盘中的一块地,如果方案行得通,那么她想做几块来扩建都可以,何况据她所知放牧需要更换场地,让草地休养生息。不能让牲畜无止尽地啃食同一块青草,做几块草场交替使用会比随便圈一整块让它们乱跑来得好。
她把车开到合适的位置,下车丈量她的土地,在身后留下一串长长的脚印。
她回到车旁,拖出一根桩子,旋转施力将它插进土里,这是她决定的第一个点位。
铁锤连手柄有四公斤,不过她完全能够胜任。她双脚分开站立,带着粗线手套的双手握住锤柄摸索出一个舒适的长度,接着手臂绷紧、腰腹发力——
她抡起那杆铁锤,爆发的力量使沉重的锤头“呼——”地划过空气——
猛地砸向竖立的木桩!
“嘭!”
三分之一的木桩切实地插进地里。
闷响过后她虎口微微发麻,这和砸轮胎那种感觉完全不同。木头会反击——
会咬住她的手——
不过——
她用手撑在桩子上头晃了晃,一下就已经足够稳固。
于是她又砸了下一根,下一根,和下下下一根——
***
她像个机器一样工作,但还是不可避免的变慢了,归根结底她并不完全是机器。
热腾腾的汗水完全浸透了衣物,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她的额角,但她感觉不到冷,她的身体像是烧得正旺的锅炉,如果周围温度再低一点儿就会发现这个锅炉在不断地往外喷白色蒸汽,她得时不时给它降降温,车上有一整箱矿泉水,她喝了大概有二分之一。
她机械地砸,一根、一根、一根——
有时候她会怀疑桩和桩的距离是不是不对,它们有没有歪了(或许是真的歪了一点点),她用钢卷尺衡量(也是车上的,车上什么都有)过后发现,没有,她活儿干得很好。她全身的肌肉都在变酸、发胀,她手掌和糊口磨得通红。到了明天(或者根本等不到明天就只要今天再晚一点儿的时候)肌肉就会变得疼痛无比,而她的手会起水泡,说不定还会流血,全因为她今天过度迫害自己——
真有意思,人迫害其他人是犯罪,但是迫害自己(的身体)则理所应当。
但她的成果同样不俗,她第一项工作快要完工了,她一步比一步更接近小屋。她用手背擦汗,一边数剩余的木桩,还有十来米。无论如何她必须要——
这时她听到一声尖叫(并非人类),她猛地扭头,但什么也没看到,在她划定范围外,那边可能有一处深沟,遮挡了她的视线。
“别管它。”医生说:“可能是助理打翻了咖啡杯,你知道助理之所以是助理就因为他们蠢。”
但那确实是一声尖叫。
沟里正在发生什么。
医生继续说:“你应该专心手上的工作,你现在没空,晚点事情更多。而且反正你等会会开着车到处跑,那时候再过去看也来得及。”
“你要集中注意力,你已经在吃很多药了,没有必要再给自己找ADHD的麻烦。”
她得知道在她地盘上发生的任何事,她拖着铁锤走了过去。
***
沟里有一只倒在地上的小羊(它的后腿角度非常奇怪),在它附近有一块突兀的石头,和两只狼。她几乎一瞬间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狼追着羊跑,羊踩上那块石头,摔倒,骨折。现在它要被狼吃掉了。它瑟瑟发抖,拼命想站起来,但是那只腿拖累了它。狼压低上半身,向它逼近。
“你应该悄悄地走开。物竞天择海德。你还没有把你的牧场圈完,所以这只野生动物不归你管。”
她摸索锤柄。
“狼总是要吃羊的,不是这只就是那只,你记得起亨利吗?你辛苦把他关起来,接着国家的假释官又对他大开闸门,他又出去奸杀了好几个妇女。你这是做白工。”
那只羊看到她了。它哭个不停,哀求地哭。
“而且羊就应该被吃啊,你别以为公司让你照顾它们是为了做慈善吧,不是的,公司会把它们变成肉、奶和羊毛。你英勇救下它,到头来它还是会变成一锅羊肉。”狼对到嘴的肉垂涎欲滴,它们全神贯注在眼前的猎物上,而且风向不对,她在下风口,于是它们还没闻见她的气味。
每当这种时候,医生就开始尖叫着嚷嚷:“虽然这里只有两只,但是我敢说狼狩猎是他妈的群体行动,你也知道的吧。你猜它们距离你有多远?它们会他妈撕碎你!”
“你,加那只小羊,你们一起喂饱一群狼。”
“你听我说,你现在扭头就走,锤子也不要了,车就在不远的地方,你就关上车门一直开,开到出口,然后再也不要回来。”
“它注定要死,活着的注定有一死——你听到吗?”
我听到了,但不会是在今天,今天它死期未到,她想。
***
这只是一瞬间发生的事情:
她叫医生闭嘴。
她高举锤子锤向离她比较近的那一只狼。
锤子破空的风声惊动了它。
它猛地往前窜。
但锤柄很长而且锤子落得很快(感谢那锤了千万次的木桩吧)它砸断了狼屁股。
狼凄厉地嚎。
海德的第二击砸向它的胸,它发出可怖到极点(但实际很小声)的呜咽。
第三击落在它的头上,稀烂,它落了气,而且没发出任何声音。
三次锤击只用了数秒。
另一只正要扑上去咬断羊喉咙的狼惊恐地呆呆地看向海德,而她稳稳地拿着那只沾满血肉碎屑和狼毛的锤头往它走过去。
狼压低耳朵夹着尾巴呜咽地跑了。
被扔下的羊叫得更叫凄厉了。
“你最好别去动它,不然它就被你活生生吓死了。”
“闭嘴。”海德说。但医生刚刚说狼会群体行动是对的,海德心想,她必须马上离开。因此她抄起那只小羊,小心地托住它,它有点重,介于羊羔和成年羊之间的形态,因此海德还是能把它抱起来,但它拼命地扭动,拼命地叫,想要逃命,它那条断腿差点被它自己其他乱蹬的腿撅掉。
“嘘——嘘——”海德温和地安抚,她血淋淋的手强硬地按住它的头,迫使它一侧的眼睛看向自己,手掌则整个遮住了它另一侧的眼睛,“嘘——安静。”
被掌控住,又闻到了血腥味,小羊在她怀里不动弹了。
“乖孩子。”海德很满意。她走回农用车,把一动不动的小羊放上副驾驶座(原本纯白的它也蹭到一块块的血迹),发动引擎。
远处有狼嚎声,一声接着一声,它们在快速接近这里,想来狼群捕猎的大部队本就在附近。它们是草原上最好的猎手,也是最要命的团队,它们又残忍又狡猾还很有毅力。
因此她不能回小屋,那里没有更多的枪械,也没有食物。它们会把她围死。
海德就这样一路开向出口。小羊小声在副座上哼哼,它缓过来了。狼嚎声听起来很可怕,不过它们被农用车甩得老远。
***
她抱起小羊,推开那扇门,走进走道。
她怀里一轻。
她穿着高跟鞋,她还做着那个环抱的动作,但里头只有空气。
羊小姐问她:“你回来了,海德,你完成工作了吗?”
没有,她的木桩还没有打完,更不要说她计划下午还要做的那些工作了。她干活儿干到一半溜了号,救了一只羊。
哦,对,小羊,她想到她回到这里来了,留下它一只在草原上,它独自要面对一群狼了。
“还没有。”
海德垂下环绕的手,看着羊小姐的眼睛说:“但我马上就去做完它,只不过我需要一把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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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德第一章打卡
****
我知道我在新公司。
我投递了简历,办理了入职。
但现在我的助理靠近问:“海德你觉得呢?”
我觉得这是个问题(你是个问题)。
我不应该在这见到她,我从地检办公室离职很久了(这感觉很朦胧,我没法解释,我就是知道)。
而且我看到她的漂亮脸蛋。我知道我的助理——莫妮卡,她不长这样。她曾经很漂亮,但生活让她经历过残酷的事,所以她不是(也不可能是)这样的脸。
“我觉得你不应该在这。”我嘶声说,但是我没听到任何声音。
“大家都等着呢。”我的助理提醒道,我盯着她看,至少我现在认为她是莫妮卡,尽管她长得和从前不太一样,她也不该在这。
确实有一群人,确实他们围着我,确实他们等着——
要我发表意见(这是常事),但是我看不清这都是谁,我——我涌起一阵困意。
我想我需要——
睡。一。觉。
我睁大眼睛(至少我认为我这样做了),视野却越发模糊,我说,“我、我我要——”
咖。啡。
凯飞。开。不,我心想,我舌头不听使唤,我知道我得努力一下,说出来。找他们要点儿。提。神。剂。
我被胶水黏住了嘴(它根本张不开)——
我说、说——
要——
怎么回事他们还等着我呢。说。话。啊。
我挣扎在浓重的困意里像是数千万年前在琥珀里蹬腿的虫子,我——
***
我顿住了,有一两小时还是一两秒?我应该是睡过去了,我直接从刚刚那个时间坐标上飞过虫洞跳跃到了现在。我不知道,但我睁眼,他们还静静地盯着我,看样子就算我得从外太空赶回来他们也没有任何怨言,有必要的话他们会永远在这里静静等下去,因为就等你了海德,你赶得上的(你必须赶得上)。
我握紧手,手里有东西,我低头看到摊开的手心里有一支笔。
我抬头环视周围,柔软的沙发、舒适的躺椅,温和舒缓的音乐——
作为一间休息室,一切都刚刚好。他们围着我坐成一个大圆圈,因此他们每个人都能看得见我。他们和莫妮卡一样都长着陌生的脸,但我认为我知道他们是谁(没有任何道理可讲)。
我正对面是哈维·哈特,我参加的最后一案的法官。
我身边是莫妮卡,我的助理。
我左右两边是罗伯特·乔、赫伯特·吉丝特、约瑟夫·菲尔兹、彼尔德·克鲁格、马文·J·奥利凯、文森特·泰勒、安东·潘、凯特·奥莱和凯特·奥莱(是的有两个人重名,但她们一个是时髦的金发碧眼美女一个却是安稳的棕发黑眼家庭主妇)、安森·威廉、乔纳森·弗雷、杰依·哈灵顿,我最后的十二名陪审员。
有人不在这里,安德森不在这里,我的被告,我的嫌疑人,我多年的故交和上吊自杀的死人。
***
哈维·哈特双手交叉主持会议,他带着话筒,那个话筒连着播放音响,音响放置在圆圈之中。他的声音字正腔圆,嘹亮地扩散到每一个人耳朵里,带着“滋滋——”电流的杂音:“海德。”
“我们设想安德森警探是一位好警探,诚然,他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好警探,他也给自己整点儿外快,但——”
“他从不埋没真相,他也不偷死人的钱。”
“我是说,即使他离婚了,抛下了老婆和孩子孤身上路。可他是一个真正的警探,他一切行动都以破案为目的,他日以继夜为死者调查真凶,他事事都以保护人们为前提。”
“因此我们相信。”
人们纷纷点头赞同哈维的话,而我知道他们(想要)相信什么。
他说:“我们相信,当他从酒吧冲出来是有原因的,他拔枪是有理由的,他开枪射击是正当的,即使是他不幸击中了被害人也是可以原谅的。”
“但你,你作为安德森警探的朋友,我们的地方检察官,你不遗余力,证明了为安德森警探作证的全部警员的口供是虚假的。”
我听到一片嘘声,但我不知道嘘声是谁发出的,或许是每个人——
哈维抬手下压制止了他们的声浪,他说:“我很遗憾。”
他的发言充满权威因而没有人(任何人)提出质疑,他说:“现在,海德,告诉我们,你相信的故事。”
***
假如是别人而不是我拿到这个案子——
我承认我想过,那我或许可以表现得通融、宽宏大量,给任何人留有余地,但、不,没有假如,就是我,就是我而不是别人。何况我不能保证我遇到那种情况,就会选择闭嘴不谈。
因为酒吧里喝酒的所有警员都发誓安德森只是喝了几杯啤酒,绝对清醒。
因为他们百分之百肯定听到有人呼救,安德森对那位女士施以援手,帮助她夺回了钱包。
因为千真万确,他们都亲眼所见,抢劫犯伸手掏枪,安德森才不得不拔枪还击。
他们言之凿凿。
安德森是个好警探,他们有的是不能让他进监狱的理由,比如:
因为他是他们的兄弟,他脑子灵活,为人大方,工作拼命又很好说话。
因为在见鬼的街头,警察要冒着巨大的生命风险,只有快过抢劫犯开枪才能活得下来,因此他有权利先开枪。
因为在州监狱里一半以上的重犯是他抓进去的,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人都不会想要把一个警探送到那种地方要他的命。
他们发自真心认为自己就算在上帝面前也有权利做这样的证词,我知道,但是——
我还是有许多话要说。
那个女人死了,她躺在停尸间,她的父母和孩子在哭。就和安德森经手过的那些杀人案一样,他去通知死者家属,父母或是孩子在他面前哭,他受不了这个。他无时无刻都听到那些哭声。
我也受不了这个,我接手案子,我也听到了。
我只想说明事实,事实是,他们撒谎。
事实是:安德森下班前就在酒吧喝酒,他五分钟就喝一杯,一杯接着一杯,他喝醉了。交班时间已经到了,他并没有在执勤。
事实是:安德森酒后开枪打中了受害人,受害人倒地死了。
事实是:罪犯束手就擒,他只是想从脏夹克里掏出偷的钱包。
我可以拿起话筒,站到中间去,但我不想表演。我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同,我不需要他们为我辩护,我也不想和谁宣战。新闻权利、公民意愿以及警察迷们在这件案子中已经足够深入了,他们等着开饭呢。而我只想说明事实。
事实是这样而不是那样,他们撒谎。问题是他们肩负责任和誓言,他们不可以撒谎。
人们仍在等我,目光灼灼,等我说话。
我的笔在纸上划来划去如同游鱼,我越是想写清楚,字迹就越是无法成形,像是一盘放久了的意大利面,被一次又一次搅散,变得越发杂乱、黏糊,根本看不出来原形。
我竭尽全力地想要写:这不对。
但我没办法出声,就算我能说话,也不会说得比哈维更大声了。我不想以他们的方式搞乱别人的脑子,不想争抢人们头脑的控制权,站在这里的所有人,有权知道事实,也应该有自己的判断。
而我没办法用扭曲的字迹阐述这么复杂的事。
这个案子就要输了。
她没有说话的机会了。
除非我说出来,现在,必须。
否则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不可以。绝不行。
但这就是结果,没人在乎。
谁大声谁获胜——
不。行。
不不不——行——
我握住笔,它的笔尖变得无比锋利,我低头把笔尖插进原本是嘴的地方,血从洞里流出来。痛。很痛。我发着抖。
但是——
下一次。
痛。
下一次。
还是很痛。
做得好。马上就好——
痛。
最后一次了。
痛。
我从最左侧的洞把笔尖插进去(它有一个锋利的侧面)横着拉开,拉成了一条切口。
我的嘴回来了。血从我的下巴流到了脖子里。
剧烈的痛苦使我脑子一片空白,我应该——刚刚在说什么?
我刚刚想说什么来着?我看了一圈他们的脸,模糊不清。
是了,我想起来:“这不对,他们撒谎。安德森醉酒了,他开枪打死了受害人。”
我一张嘴就透着一股铁锈味儿,血从嘴巴往喉咙里灌。
哈维遗憾极了:“安德森警探绝非故意。他为人正直,放他一马不会造成任何社会危害。”
“你应该聪明一些海德。”
血越流越多,但他们不在乎这个,我也不在乎了。
我应该——
我又说不出来了,我摸上嘴。它合拢了。
我继续割开它,他们等着我,过了一会儿,到我的回合了。
我握住笔说:“我应该为死人说话。”
哈维意味深长地看我。
是的,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因为死人就在庭上。他来了。
他长着安德森的脸,但我却知道他不再是安德森了。
安德森,我的朋友,嫉恶如仇,他被生活这匹公牛撞翻在地,他试图爬起来,但接着被命运撞个满怀掉进了深渊里。他没有说谎,他的确以为他很清醒,表现得无懈可击,因为每一个人(每一个同事)都这么告诉他,尽管他不记得了,但他确实本可以活在那个谎言泡泡里活久一点。是我把它当众戳破了。
他赶在哈维·哈特判决前就把自己吊死在等候室的门把手上。
他穿着的那件皮夹克,是他那天早上刚买的。他给我办公室打电话说:“嗨,海德。你猜怎么的?我终于跟老婆离了婚,而且没有争取到抚养权。”
“我还有什么办法吗?”他问。
我说:“我给你二十五美元买顶新帽子,忘了孩子的抚养权吧,只要记得给他们按时打钱,去看他们就行了。另外记得不要再去私自检查你老婆的电话线和账单。”
他说:“那好吧。既然你这么讲。我会再添二十五,给自己买件新衣服,纪念过去美好的日子。下次见我,别忘了给我答应我的钱。”
他穿着那件我们合伙买的新外套下葬。
***
安德森的审判已经结束了。现在轮到我了。
我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我出声道:“我尽力了,你知道这不对。”
“我知道。”死人不肯就范,“但一开始我不知道的。”
“我本可以稀里糊涂的活下去,你看这么多人都不甚清醒地过,我也可以。但是为什么你不同意?”
他们都在等我,但那支笔越来越钝了,用得越来越费劲儿。
这次花的时间比其他都长,我说:“他们可以。但你很聪明,你总会明白的。”
它说:“那是以后的事儿。我可能不会死,我可能想得开,我可能会和你一样离职,然后我会和我老婆复婚,我们可能会有第三个孩子,以及我其他两个孩子可能会有爹。你不是先知,海德。”
那不是真的,因为假如是真的,你就不会死在门把手上。因为父母和孩子会哭,还因为死人会尖叫。它们如影随形,我们这种人无法视若无睹。我听得到,你也听得到。
但是它勾勒的梦幻泡影仍让我眼眶湿润。
我低下头,出了一身冷汗,我不得不用手给它帮忙,这很难掌握。
我说:“我想过为你争取减少刑期。”
那个口子太大这次它愈合得很慢,我有足够的时间,于是我接着说:“我也跟哈维商量过更换监狱。但是——”
但是你死了,所以没有派上用场。
我还能出声,于是我继续:“我欠你二十五美元,你可以来找我。”
“不,我不会再来,我现在花不着这钱了。”它诚恳地问:“你来我的葬礼了吗?真遗憾棺材上少了你的一束花。”
我没有理会它:“安吉娜,就是那个死掉的女人,得到了赔偿,你父母和你前妻都出了一些。”
“我每个月给你孩子邮寄支票。”伤口合拢了。
我知道它不想听这个(他们都不想听),他们想让我屈服,让我认错,让我相信世界可以变得更好。
是的,世界可以变得更好,因此我为安吉娜做了这个。
我也为安德森做该做的事。
我知道我是对的,我相信我是对的,可是我仍然感到痛苦。去想象另一个选择导致的好结果是没有用的,掩盖事实,无罪释放,安吉娜死了但安德森能活着的未来。
活着的安德森是一个真正的警探,他会明白过来的。
但死人看着我,现在我要为我自己做那件事了。
我最后一次切开它,在我的审判会上结案陈词:“安德森警探是一个好警察,他过了非常糟糕的一天,他在上班时间到了徽章酒吧,他的同事们也在。他喝掉两瓶威士忌,他一直在喝,直到他听到安吉娜尖叫,他跌跌撞撞跑到街上,看到安吉娜被罪犯抢劫。罪犯扭头要跑,他大喊站住。罪犯伸手掏钱夹,他近距离开枪,误将安吉娜打死。”
“他的好朋友起诉他,最后他把自己吊死在宣判前。”
“这是事实。”
***
我听到有人在哭。
有人在尖叫。
有人在窃窃私语。
音乐。还有柔软的棉花垫子。
我好累,我在睡着之前抓住了我的纸和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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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不过万圣节,我们每天都是万圣节
*本小说没有任何科学依据
*概述:陈秉悬睡醒去便利店买东西,但一个人也没有。
哦不,还是有一个的。
——
2、陈秉悬:吸血鬼
“地球上已经没有活人了,先生。”
收银机的显示器上闪烁着这行字,它尽职尽责地回答。
他所在的这家便利店位于街道拐角,有个非常拉风的名字:世界杂货铺。
收银机旁边有个黄铜制的窗框,合金竖百叶帘,它们把窗外的景色分割成一条一条和一块一块的,像是古早的漫画格,阴沉的铅黄色天空,陈秉悬一路走过来的确没有见到人,也没有听到人。
只得雨水落在各种金属上(黄铜、镁合金、铝、铸铁,陈秉悬并不能认全),一片叮叮咚咚。
“欢迎光临。”他进来时听到一个甜美的声音说。
那是一只黄铜画眉鸟,眼周具一圈银制羽毛,非常精致,根根分明。
“欢迎光临。”它沉默了5秒,重复道。他注意到那张鸟喙灵巧地张开,里头甚至还有一根小小的铜舌头。
他醒来感到饿了,但他找不到食物。他是吸血鬼,要想吃上饭,首先得找到人。原本的世界人满为患,但这次他似乎有点睡过头了。
连绵的屋舍、石板路、寺庙、老榕树下,都没有人。而且它们都被精挑细琢,改头换面,不是被整个换成了金属,就是被金属修补得看不出来本相。老榕树缀满了白铁叶子,树干是黑铁铸成,上头朽坏的一个树洞里头,他还能隐隐看到木头。
树洞里有一只松鼠。
陈秉悬伸出手,它是冰冷的,合金松鼠欣喜地抱着一颗永恒的果实。
他转身时,它忽然道,“这个冬天都会有吃的啦。”
他心想,好的恭喜了,可我还没吃呢。他没找到任何人,但似乎每个金属造物都有话要和他说,陈秉悬饿得头晕眼花。就是这个时候他在昏暗的天地间看到了那家便利店,黄绿色的霓虹灯箱穿透雨雾发着蒙蒙的光。
或许可以吃点别的。于是他进了世界杂货铺。
货架上摆满了薯片、可乐、面包、巧克力。
他尝试着拿起来,但那些惟妙惟俏的铁疙瘩都连接着不锈钢货架,货架焊死在地板上,那是一整块精钢熔成,和外头的街道是同一种工艺。他的皮鞋吸满了雨水,走在上头咯吱作响。
他逛遍了杂货铺,两手空空地来到柜台。
收银机打开了显示屏,漆黑的底色上一行银色字:
“您想要点什么?”
陈秉悬敲着柜台:“我还有的选吗,这见鬼的世界,人都到哪里去了?”他压根没期待它能回答,这不过是又一个死物,主板上有卡槽,如果触发条件正确,它的神秘动能就会释放魔法:向他问好或者自言自语。
但这台传统机器,闪烁了一下,显示出两行银色的字:
“检测到您的提问,在此回复您。”
“地球上已经没有活人了,先生。”
“你是说他们都死了?”
“蒸汽机和差分机发明了没多久,人类就不再工作了,他们在追求永生的道路上越走越远。而那是没有好下场的。”
“你是谁?”
“您想要点什么?”
“你们有什么可以给我?”
“我们应有尽有,先生,我们有奶油小话梅,还有糖。”显示屏顿了一下,又闪出那个问题,“您想要点什么?”
陈秉悬试了试,柜台上的口香糖、润喉片、大大泡泡卷和跳跳糖没有一个能拿起来,都是玻璃或者金属,不管是谁干的,它们甚至作出了包装袋的透明感和上头的皱褶。
收银机像是个游戏NPC来回回复他设定好的语言,陈秉悬问:“刚刚是谁告诉我地球上已经没有活人了?”是收银机、是幽灵还是另一个人?
“回复来自二七五五年的陈西,先生。”
“陈西还有留言给您,如果你有话要告诉下一个人,你可以按N键设置提问词及回复。她祝你好运,也衷心祝愿还有下一个人能听见。”
陈秉悬在世界杂货铺呆了很久,但或许他的留言永远没有人听见了。
或许再没有下一个活着的人走进这间便利店。
他离开时,那台收银机闪出最后一句话,“特价八折单品,买三送一,只在今日。不和朋友一起来点爆米花吗?”
——
回程路上,陈秉悬精疲力尽,饥饿难忍。
雨一直淅淅沥沥下着,他走遍了整座金属之城,没找到一个活人。饿到现在,如果真的被他找到人,他可能会把他生吞活剥。或许他在开饭之前,会先带他去一趟便利店。
餐前仪式,为了陈西。
陈西应该不希望最后一个听到留言的是吸血鬼。
因为他也走在永生的道路上。因为他也没有好下场。
啊太累了,他想,他要爬进巢穴,平躺在丝绒布上,等他睡着了或许就不会饿了。
他完全不去想如果他醒来还是饿怎么办,或许醒来就有人了。
还有热热的,好喝的,血。
他疲惫地走到了目的地,听到有人喊他,“陈秉悬。”
在陈秉悬巢穴旁,有一个人站在那里。
他站得笔挺,盯着陈秉悬。
陈秉悬心猛地跳了一下,然后他发现,那是个金属人偶,头发是茂密的黑色金属丝,但其中有不少被雨水冲刷已褪色了,变成了白色,它的脸除了一双眼睛没有其他五官,十分光滑,声音从它的项圈里发出来。
“陈秉悬。”它又喊了一句,看来只要有物体经过它就会这么喊下去,而他刚刚爬出来的时候过于恍惚并没有听见。但现在陈秉悬知道如果有正确的词语,或许它可能回复它。
“许榭。”
“是我。”它说。
“怎么回事?”陈秉悬问。
它没有说话。
“我累了。”还是没有回复。
“我要回去睡觉了。”陈秉悬又说。
它没有说话。
“你来干什么?”陈秉悬最后问了一次。他再也没有耐心继续跟它周旋下去,他浑身都湿漉漉的,想要回到黑暗的干燥的洞里。
“自从上一次我们告别,世界发生了很多变化,我担心你。”它说。
确实,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是一百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许榭为了报恩,让他美美地饱餐了一顿。陈秉悬想起来就流口水,不过,“你已经死了。你现在有什么可给我呢?”
“我担心你睡醒之后会饿。”金属人偶体内发出铰链拉动的声音,它欣喜地说道,“所以,我为你保留了这个。”它的胸腹向两边完全打开,露出腹部内里精密的仪器和齿轮,环绕着有许多透明软管,红色的液体在里面流动,这些细小的零件全部为镶嵌在胸腔里的玻璃罩钟服务,罩钟里有一颗滚烫的搏动的心脏。
*QQ企划存档
*我们不过万圣节,我们每天都是万圣节
*本小说没有任何科学依据
*概述:万圣夜杰森对上了两只小熊,但他没想到还有一只大的。
熊熊赢得了决定性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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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提莫西·罗伯茨:兽人
他接近他的猎物。
今夜,所有人都是别人,欢呼吧!再没其他狂欢节日能与今夜相比了!
他身高两米,身材壮硕,带着标志性曲棍球面具,像重型坦克般缓慢地碾过万圣夜的街道。拦路的冒失鬼跌跌撞撞冲了过来大喊:看我发现了谁!杰森·沃赫斯!
他举起镜头瞄准他:杰森~!笑一个!
然后检查拍下来的照片:哈哈哈我忘了你带着面具!
他又举起来:来~再来一次!
啊,因为他实在就是那个杀人魔化身,当另一个杰森路过,他们兴奋地撺掇他!来啊!杰森!看看谁是真货!他轻松拿住那惊恐万分的小个子的喉咙,把他举过头顶,并做出要一击打飞他脑袋的姿态!经典必杀!这又带来一阵掀翻屋顶的尖叫!他们甚至还会跑到别处招呼其他电影人物过来:弗莱迪!弗莱迪!看这儿!你的老朋友杰森·沃赫斯!他来了!
杰森——我们还是叫他杰森吧因为他打心底认可自己的身份——耐心地满足了所有激动万分的人们的愿望,然后他穿过了人潮,远离了那些兴奋得控制不住自己膀胱的狗。
他有他自己的事要做。
他拐弯走进了那个偏僻的街区,轻松扭断了电话公司机箱的锁头,拉开,里头露出像丛林藤蔓似的密集电线束,他拨弄那些手指粗细的线束,辨认着,往其中的某一根上加装了一个小盒子。
嘿哥们儿那是啥,有两三个抽麻卷烟的青少年好奇地问,他们一直盯着他看。
好东西,杰森给了他们一个。
噢哥们儿这可真有意思,他们的注意力被转移了,甚至没察觉到他离开。
他停在路边,注视着一栋温馨的嫩黄色小屋。他想不明白,怎么会有人把这种幼稚的鸡仔色刷满整个屋呢?厨房、客厅都静悄悄的,只有二楼的一间房亮着灯,窗帘上缀满了五彩缤纷的小花,灯光透过微微绿的窗帘温柔地投向夜晚。
就是这里。他到了。
虽然屋主人雇佣了号称有最牛逼的保险装置的安保公司,但是他提前两天就绞断了报警线路,劣质品,没有任何反应,可怜的人,被高科技诈骗——
他对这里熟门熟路,只要从前门绕到后院,厨房的门门栓是坏的,用卡就能轻易刷开,从那里进去,通过走道,就是上楼的楼梯——
爸爸妈妈住左边~而我住右边~
他掂着手里闪着寒光的斧头,哼着小曲儿,尽情品味着这期待的滋味,这种难以用语言描述的美妙~
真是一个愉快的夜晚,一个美满的万圣节。
他走过房屋拐角,站住了——
一个男孩在后院里紧张地看向杰森。
***
他一米多高,穿着胸前印着小熊宝宝和巨大黄金字体“你想吃蜂蜜吗”的褐色卫衣,兜帽上还坠着两只圆耳朵,这正趴在墙角——
可能因为房屋下沉什么的原因,那里被厚实的木板和木头桩撑起,在那有一个巨大的楔缺,在房屋和土地之间形成了狭小空洞。
那男孩手里拽着一只毛茸茸的不断挣扎的后爪,正使出吃奶的劲儿把它往外拉。
狗?杰森看不出来那到底是什么。
男孩眼珠子直愣愣盯着如同巨塔般的杰森,嘴里小声朝它叫道:“布莱斯布莱斯——有人来了——”
但那东西根本不听死命往里钻,男孩更尴尬了,他提高了音量。
“你他妈的到底听到没有布莱斯!有人来了——”
接着他维持着这个尴尬的姿势道:“对不起先生,我们只是检查一下这底下有没有——”
杰森动了动抓着斧柄的指头。
男孩的目光从那个面具滑落到杰森的右手上。又从森寒的斧刃看向杰森黑漆漆的眼睛。
“噢——喔——”
他明白过来了!他一下松开手!指着杰森,大声道:“是你!”
但这下里头那个东西可就倒了大霉了——
它失去了向后的拉力,却还在往里猛奔,咚——
整栋楼都震动了一下!
***
二楼的窗帘刷地拉开,年轻的母亲张望着院子。
她看到路灯尽职尽责地矗立在屋旁,在茫茫冬夜里营造出一个昏黄的静谧光圈。
她听到远处孩子欢闹、嬉戏声此起彼伏,“糖果或捣乱!”
他们发自内心的开怀大笑,无事发生,刚刚那声响和震动都是错觉,可能是什么该死的野狗或者小型野猪?老天啊政府什么时候才能花力气好好治理这些玩意儿?
她又拉上窗帘。
杰森站在拐角处,男孩在墙根。
他们默契地寂寂无声地站着。
***
“提莫西你有病吗狗日的有病吃药行吗?!”声音从楔缺里瓮声瓮气地传出来,那个毛茸茸的东西气愤地嚷道,“你他妈扯我后腿就算了!你松手干什么!我头都要撞裂了!”
那是一个女孩,她骂骂咧咧,扭着屁股往后退,真够吃力的,那底下的通道真的又小又窄被木桩分割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空间,干燥的土,甲虫爬来爬去。
在场唯二的两个人都盯着那个毛茸茸的屁股一点点往外挪。不过最后她终于还是倒退着彻底爬了出来,气喘吁吁,一屁股坐在地上。
杰森起先以为那女孩穿着小熊人偶服,毕竟他只能看到背影。
但是当它转过头来,它整张脸都毛茸茸的,那顶上的两只小圆耳朵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往脑后的方向倒下去——这百分百是真货。杰森百分百肯定这是一只真熊崽子!就是那种动画片里永远喜欢吃水果、植物的嫩芽、花蕾、昆虫或者蜂蜜的家伙。
“天哦你好高。”它吃惊地打量杰森,嘴里还在跟男孩说:“你到底干啥了人家要提斧头砍你?!”
“哦不你要被打个稀巴烂了老哥。”它啧啧地道。
“蠢货!你忘了为啥我们跑出来了?!”男孩小声提示,“报警线路!报警线路!”
这让它终于搞清楚了状况,它眼睛瞪圆了!
它和提莫西刚刚发现了被绞断的报警线路,这是一个警告,有敌入侵!
敌人是谁?显而易见了!
“噢!”
“噢噢噢!”
“是他干的!”
“杀了他!”那只熊嚷嚷着一下蹦起来像炮弹一样射向杰森——
“我要杀了他!”
只不过在别人看来它更像是要直接撞上锋利的斧头了!
男孩惊恐地道:“不等等布莱斯——%@¥%@#¥……”
但他完全无法阻止,小熊虽然圆滚滚的但速度却快得像一道闪电,它一头撞在杰森的腿上,杰森猝不及防地被撞翻在地!那只毛绒生物迅速爬到他腿上!高高举起爪子——
举过头顶——
狠狠砸向他肚皮!
“你!永远!”
“不能!”
“破坏!我家!”
“永远!”
“不能!”
杰森呃地一声,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痛得差点吐了,更重要的是,他简直不敢置信,这他妈是什么迪斯尼剧情,万圣节他和熊宝宝打架?!
他是来干这个的吗?!
他一把薅住小熊脖颈处的皮毛,把它按在地上,右手抡起斧头就往小熊脑壳上锤!
“不!”男孩大叫道!他扑过来加入了战局!一口就咬上了杰森拿斧头的手臂,杰森猛地一震,感觉像被捕兽夹的钢齿直接穿透!
皮开肉绽!
鲜血横流!
男孩一甩头就从杰森手臂上撕下一坨血淋淋的肉来!
杰森嗷地一声,斧头脱手迎面砸在小熊的脑门上,小熊也嗷地一声——
接着男孩张开嘴,杰森的瞳孔收缩——
时间变得特别慢——
他亲眼看到那张嘴越张越大越张越大——最后裂到了他妈的后脑勺上,里头全是锋利、整齐的一排排獠牙——
血水混合着唾液从獠牙上滴落——
那只怪物埋头又是一口——
啊啊!啊啊!
啊啊啊!杰森痛得抽搐不已!
***
后院的混战终于引起了住户的注意,窗帘猛地又被拉开,女人吃惊地发现有个体型巨大的面具男在地上拼命翻滚!她慌忙地跑下楼,透过厨房窗户看到那个人浑身是血,还有两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依她看来那与野兽无异)趴在他身上不住地撕咬他!
惨嚎一声比一声撕心裂肺!
她跑回走廊打了911——
“该死的——快快快——”她心惊肉跳地催促那头的人接电话,但电话就是不通——
就是不通——
那是杰森做的手脚,他本打算砍断她的双脚,看她逃命,看她爬到这里打这个永远也接不通的电话——
然后他再靠近——
妈妈~妈妈哟~
慢慢地吃掉她——
美味至极~
从光裸的脚踝吃起,匀称的小腿、饱满可爱的膝盖、还有肉鼓鼓的大腿——
那该多美妙啊。
但杰森绝没想到这里会有见鬼的熊和男孩!
他伤口疯狂飚血,但他挥舞着铁拳!把提莫西往死里揍!拳拳到位!
男孩应该被打得骨头碎裂、内脏破裂,变成一个血袋往外吐番茄汁——血肉混合物——他应该已经死了!杰森对此很有把握!他杀过那么多——那么多——的人!没人能在他狂风骤雨般的拳头中活下来!
但是——
那触感极其古怪,皮实,厚重,但没有骨头,男孩承受了他致命的攻击却丝毫没有痛苦的表情,他只是裂开嘴(这近乎一个笑容了,尽管笑容非常可怕)——
那个笑的弧度达到了人类的极限,但它仍然在裂开。怪物冲他裂开嘴——
他能看到他鲜红的扁桃体,深深的喉管——
而还没停下——
来啊,来跟我打个招呼,杰森~
杰森发疯地去摸落在一旁的斧头——
砍掉他的头!
他要砍掉他的头!
现在!立刻!
他——
他摸到了一手粗粝的长毛。
他慢慢往上看——
一只巨型美洲黑熊居高临下地看他,它的体型已经远远超出它种族的极限,三米——或许更高一些——
它轻松地拎着一把加特林,那东西在它手里仿佛玩具一般,但是他知道那不是玩具,因为那个黑洞洞的冰冷枪管沉重地抵住他的脑袋——
在它身后的小熊(它晕晕乎乎好不容易才从地上爬起来)和那个怪胎男孩(在巨熊到来之后他礼貌地合上了嘴巴)捂住了耳朵——
……
“你!永远!不能!破坏我家!”它轻蔑地说,接着,引爆了那个危机——
嘭!
嘭嘭!
嘭嘭嘭!嘭嘭!
嘭嘭嘭嘭嘭嘭嘭嘭——
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
简直没人能够理解那个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是怎么回事,它的声浪嗨翻整个小镇,震得整条街都在抖——
一年、两年——
或许很多年后,它会变成一个新的万圣节传说,在孩子们之间流传。
***
不过现在,女人尖叫着冲上楼去抱小孩。
小孩同样尖叫着喊:“我的熊!我的熊熊!”
他们相互之间根本什么都听不见,妈妈只顾着把小孩压在怀里狂奔——
而小孩只顾抱住三只熊熊——
它们是一只大的带着两只小的——
是罗伯茨一家——
布莱斯·罗伯茨、提莫西·罗伯茨和最后登场的贝琳达·罗伯茨,家庭保卫者!
决不允许坏人踏入它们的家里一步!
妈妈光着脚冲到了大街上——
在她越过草坪的某个角度,小孩看到了那只高大威武得不科学的加特林熊熊!
他兴奋地拍着妈妈的肩头:“看啊看啊看啊——看啊!”
“妈妈!”
而大人却头都没回,一口气奔出七八百米,错过了看到守护灵的良机。
***
在那个温馨的小院子里,在炮火洗礼过的烧焦的土地上——
“贝琳达姑姑,我可以吃这个熟肉泥吗?”
“你说呢?”
“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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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不过万圣节,我们每天都是万圣节。
*本小说没有任何科学依据。
*概述:唐衍衡去上来之不易的班,他的公司生产治疗精神疾病的药物,用一些特殊品,他需要潜入公司购入物的深水并且挖空河床把淤泥带给公司。
夜里他给妹妹干私活。
————
1、唐衍衡:活尸
我从公司购入物的深水里爬出来,鲨鱼皮泳衣外全都黏满果冻泥状的胶质。
……
我茫然坐起,脑子空空,手也空空。但计量仪器在滴——滴——滴——地计算我的收获,把它变成我下个月的绩效和钱。
我扯下身上的管子,赤条条地从装置里爬出来,在地上留下一串儿湿漉漉的脚印。装置很深,里面全是羊水,它学名应该不叫这个,不过我们都这么叫。人泡在那里头也能活得下去,里面大概有空气、营养物质以及人活着需要的一切。我不关心这个。我只琢磨科学家有没有研究过如果有一天我在深水里突然想尿尿怎么办,主要我不记得我有没有真的尿过。但我猜科学家也不会关心这个。
空旷,就我一个,公司对我放心得很,因为公司知道我没法子把任何它能卖钱的玩意儿带出它的地盘。它是对的。
我走进隔间冲了个澡,热气腾腾,水蒸气像浓雾般填满整个浴室,一切都变得潮湿闷热。热水从头到脚哗哗哗哗地冲刷我,不过水晶胶状果冻泥黏腻的触感还在,冰凉,它堂而皇之地牢固地顽强地扒在潜入者每一寸肌肤上。冰凉,真的冰凉,但我现在又没有鲨鱼皮可以把它隔开。
这很奇怪,又烫,又凉,像我现在的想法。
我擦干头发和身体,穿上衣服——
我确实是小偷,只不过我从这儿想偷出去的可不是钱财,而是技术。试用期里公司什么都不会给你解释,“你无权知晓”。不过我想,即使试用期结束,公司也不会解释,因为“公司无此义务”,负责人权威声明。因此硬件方面我只好完全照搬:购入物。装置。羊水。仪器。
只有一件东西我在黑市找不到,“保险丝”,我们都这么叫它,防止我的——或是其他雇员的——脑子短路的一个小玩意儿,不管我们下去还是上来,都会给我们脑子里的某根神经来一下,它造成的痛苦很尖锐。副作用是每次我们出水,就完全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做了多少,而从深水里带出的东西,看不见也摸不着,为了搞清楚我们到底提供了多少劳动,就需要用到计量仪器。
我把公司发给我的每个带字的玩意儿都翻烂了,愣没找到一点儿关于“保险丝”的信息。看来是公司的独家新闻。独一份。如果你有兴趣,这就是参考教材习题集里的“略”和“已知”。公司不给任何解释。
你需要保险丝,喏,它就是保险丝。
呃,至于计量仪器,虽然我打算干的私活儿不需要算账,但我琢磨它总得有点其他用处吧,不可能公司买入这个玩意儿只是为了给我们发工资,我不信。我造假的标准是如果我知道那是什么我就搞到手,如果我不知道那是什么,至少我要有一个像这东西的玩意儿。
所以我给自己买了根大头针,因为我只知道如何下去,但是那底下有什么——
深水之下——
老实讲我不知道。如果你问我,你都不记得也不知道,那你下去之后怎么知道该干什么呢。
天才的问题。但是更天才的是公司,它给每个雇员发了个说明书(对,我也有一份),上头详细地讲了入水前准备事项和机器操作程序和注意事项,我对此了如指掌。毕竟我下了没一百次也有九十九次,试用期明天就满,我就快要是正式雇员了。
对于水下部分,说明书上有一个声明:为了便于雇员理解及保密信息需要,此处已作脱敏处理。翻页你就能看到这句话:“雇员应当穿上鲨鱼皮泳衣,进入购入物的深水,潜入到底,当你摸到底部,请掏空河床上的淤泥并装入携带包中,返回即可。”
我的工作就是这个。
绝了老弟真他妈的绝。
我干了三个月,但我不知道我到底上了个什么逼班。
何况我也可能找不到鲨鱼皮泳衣和携带包,我只能带个大头针躺进羊水,如果那下头真有什么玩意儿,我就把大头针插进它的脑子里。如果我会淹死在那下头,我就把这玩意儿插进我自己的脑子里。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保险丝?
我最后看了一眼仓库似的工作间,它是经典叙利亚水泥风格装修(就是说从没有装过),里头空旷无比,那台装置就占了三分之一,其他地方到处都是暴露的电缆、电线和一间装修完好的淋浴室,我确定我在家里地下室里搞的那个和这个一模一样。
我关上门,走下楼,走进万圣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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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事俱备,只欠我妹。
我干这事儿主要是为了她,我妹只得十五岁,是个精神病,精神分裂症——
我不大懂,但是自从爸妈死亡之后,她脑子就不大好使。公司能治这毛病,金钱使科技进步不是吗。
治疗方案做来复杂说来简单:步骤一,磨掉她精神里坏掉的部分,磨掉多少才能彻底根治则见仁见智,就我所知熟练工磨掉的部分要远大于新手。
步骤二,在精神空洞里填入我们搞来的淤泥作为基底,剩下来就交给时间。
淤泥刺激她,她(的精神、人格、思维,随便你用什么词来概括)就能在培养基里生根发芽,只要她残存的部分足够多,淤泥足够好使,最后长出来的玩意儿就能填满她没了的那部分。
生命总会找到出处。我希望她茁壮成长。
这种技术不是治疗,而是再生长,公司不能保证她和以前一模一样,但是公司能给出承诺,那就是她,另一个微调版本的她,而不是别的什么(神经分裂之后她的另一个人格总是声称她是一条狗,不管长出什么总是比狗好)。你总不能说整容手术做过之后你就不是你了吧,虽然拿掉你的一些骨头、脂肪的同时又放进别的东西进去,等它们长到一起,那不还是你吗。既玩弄灵魂,又玩弄话术,可想而知宗教对此的震怒。但病人和家属来说无所谓,唯一的致命点在于,淤泥的价格千倍于黄金且这玩儿不能用社保。
小逼崽子我为了今天可是花了大心思了,所以你最好他妈的乖乖给我躺进去。我想让她自己爬进柜子,但是她不肯,她尖叫!她踢我!她像只蛮牛顶我的胃试图把我从面前撞开!我扇了她一耳光,这冷酷劲儿出乎她的意料,她被我打蒙了,嘴巴张得老大。但是,马上,她更加愤恨地盯着我,暴怒的叫喊马上就要冲出来撞在我鼻子上了!
只不过我更胜一筹:我眼疾手快地给了她一针麻醉剂。
兽用,一针能放倒一头牛。我不知道该打多少,我只能看着办。
我说,“行了。你就凑合点儿吧啊?”
她软趴趴地倒在地上,没回话。
我把她四肢都塞进冷冻柜箱,把箱子推进机器。我同样不知道这东西学名叫什么,它看起来和停尸房的尸体冷冻柜没啥区别,我只要知道这东西有科学依据就行。科学家发明这个就是为了让它干它专门干的事情,而且科学家没给二手货配说明书。
这部分是我在前一家公司里搞到的装备和技术,见鬼的他们精得很,把细节统统拆分。唉,我不想去说我花费了多大劲。有好几次我拦不住她发疯,我都想我怎么没和爸妈死一起呢或者爸妈怎么没带她一起死呢。她嗷嗷叫着咬住我撕了一大口,我事后去打破伤风针和狂犬疫苗花了好几千,是,我那会儿甚至怀疑她有狂犬病。但我就是熬过来了,他妈的。
我在桌沿磕飞冻啤酒的瓶盖儿,一丝凉气从绿油油的瓶子里跑出来,混着麦芽的香气。而我盯着可视屏边干活儿边琢磨,怎么感觉打磨我妹的脑子和打磨啤酒瓶底并没有什么区别啊。哦对她只得十五岁她脑仁可能就是只有绿色瓶底那么大。我练手过三个月,驾轻就熟,在快要马上要变成正式职工之前溜之大吉,幸好公司也没追着喊着要我回去。
等我把她的精神底磨成个花盆,她还在冷冻柜里,我不打算把她放出来,因为接下来我得出发去打捞淤泥了,但此时又一阵厌烦的情绪涌上心头,我多希望她从里头爬出来跟我再搏斗一番,我就有理由不去了。
我站在楼道里喝啤酒,把酒喝完,不得不掉头回来接着干剩下的。
他妈的,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办法?我有什么办法?总得有人帮她吧。
我拉开尸体冷冻柜——这回是真的尸体冷冻柜——里头是爸妈留下的尸体。
我想公司给我们保险丝肯定是有原因的,而且说明书上不肯写清楚雇员应该穿上鲨鱼皮泳衣进死人脑子里掏东西肯定也是有原因的。
但现在我不想再去想了,爸妈已经死了,这只不过是购入物。
我把其中一个(准确的说是男的那个)拖出来放进装置的一端,它冻得梆硬,管子刚碰到它就冻住了,我不得不用温水化开一点。然后我把羊水灌满另一端的睡袋,我喜欢这么叫,显得我能进去睡个好觉。
我脱光衣服,手里攥着长长的大头针,深吸一口气躺进羊水,晃动的水没过我的口鼻,新手这时候就已经大喊大叫起来了,但我深呼吸,羊水流进我的鼻腔浸透了我的肺,我按了一下左手侧的按钮,睡袋的拉链在我头顶缓慢合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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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我是醒着掉进了兔子洞。
深水是固体,一种带有浅蓝色的半透明果冻泥凝胶,而且它根本不是我想象中的湍急的河流或者静谧的湖水,而是一整片广阔的半凝固的浅蓝色天空。我悬在半空,往上是深水的水面,是入口,因为我刚刚直接从那里像炮弹一样砸了进来,一路破开这凝胶,直到停在这。
我往下看一整座城市都冻在里头。不过非常模糊只有一个轮廓,但我知道那是我住的城市,如梦一般无需解释,无需发生,就像熟悉的影片正在播放而你正好路过。你只看那个模糊的画面就知晓一切,什么已经发生,什么将要发生,以及主角的下一句台词。
我奋力下潜,四肢在胶水里划动,该死的蓝色卫衣,该死的牛仔裤和网球鞋,我每一下动作都会在身体两侧兜住一大坨胶体,像个鼓起来的蛤蟆。鲨鱼皮泳衣在哪儿?携带包在哪儿?
它既黏糊又冰冷,我下了几百米,已经精疲力尽,难怪淤泥价值千金。我落到地上,那条道路是水泥地,但当我一脚踩实,地面刚受力就裂开了——
发出嚓嚓嚓细小的声音,化成细碎的集成一团的模糊的絮状物。虚妄之物没有实体,对,它只是看上去像是水泥地但实际上只是在凝胶中的幻影。还有一具尸体。它脸朝下趴在地上,穿着鲨鱼皮泳衣,已经和那水泥地融为一体,有一半已经沉入里头,我用脚踢了踢,它被我踢到的地方就和其他一样在凝胶里化为一团絮状物。
我看到越来越多的死尸。
有的在地上,在花坛边,在街角,有的漂浮在半空,死状千奇百怪,有的已经大部分沉入了环境或者物品里,有的尚且新鲜,我起先以为是潜入者,是雇员,因为尸体统统都穿着鲨鱼皮泳衣,那个款式和说明书上一模一样。
然而当我和其中几个面对面,它们都长着我的脸。那是我。
这个尸体是我。
那个尸体也是我。
还有那边那个和那边的另一个。
我伸出发抖的手去碰它们,它们都在我碰触下变得稀碎。这里不止有我的死尸,还有活着的泡影,它们是这座城的真正居民,它们在凝胶中行走自如,泰然自若,这里就像是一个真正的城市,只不过是凝结在浅蓝色胶体里的幻影之城。
街边电子霓虹屏幕闪烁着促销广告,那上头的日期在那一天之前。
在我的生活永远被改变之前。
我突然意识到,那么,这里应该有我爸妈和我妹,正常的我妹。
我急急忙忙往家里奋力跑,属于我的众多死尸东倒西歪到处都是,像是烘托节日气氛的道具,活着的幻影也对我和我的死尸都视而不见,它们统统都被横冲直撞的我撞得稀碎,只在我身后留下了一道长长的长长的模糊的马赛克凝胶,各种颜色的凝胶混在一起——
我一路狂奔到了属于我家,那里模糊得一塌糊涂,这意味着——
有人在里头——
确实有人,是我。
是另一个我。
他拿着一把锋利的短柄铲正削掉我妈的脑袋,她弯腰擦拭桌子,却一下就没了头,头被铲子搅烂了,而无头的我爸还在沙发上看报纸(属于他头的部分已经变成了稀碎的马赛克凝胶)。
那个我小心地把铲下来的凝胶(或者说我妈的头)塞进一个包里。
我发出咆哮向他冲过去,但是实话实说,我动作慢的出奇。
他穿着鲨鱼皮泳衣,一身适合在凝胶里来去的装备,他的动作比我快多了,他闪开了,但我们两还是不可避免地擦身而过——
那是个实体!
我草他妈那是个实体!
我激动得想和他干一架,我知道他们早就死了,他们只是泡影,但是他不应该——
至少不能当着我的面——
铲下我妈的头——
——不
不不不——等一等。狂怒的我忽然想起说明书。
“……请掏空河床上的淤泥并装入携带包中……”
这句话像是闪电般劈中我,我逐渐明白——
购入物就是死人!
深水就是凝胶!
河床就是城市!
这,就是,淤泥!
哈、哈哈哈!他妈的!这是淤泥!这就是淤泥!
我不但要挖掉我爸妈的脑子还要把这个填进我妹的脑子里!
哈、哈、哈哈哈!我骇然地笑,不过在这底下,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另一个我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说过了这就像是梦,我知道他想什么,他也知道我想什么,因为他就是我!
他妈的操蛋公司!他就是我!把一个人的脑子转录硬件程序很贵,像是那个法国作家!那个莉丝!红毯之主!三白金!但是如果转录并不是为了永生,而是重复使用,数据是相似的,每次只要校对不同的部分,而我每天都去上班,公司耗损微乎其微,只要反复使用我们就能挖出价值千金的淤泥!这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对!所以——那些尸体——
我干了三个月。我下了多少次河床?我记不清了。每次下来就会转录一个我,我在这城市里留下了数不清的活尸。所以公司才会给我们装保险丝!这样无论哪一个回去都可以!公司才不在乎回去的是哪一个!因为我(我们)没一个记得!
保险丝——对了——
我和他——
这就是一瞬间发生的事,他朝我扑了过来,打断了我瞬间的想法——
我努力闪避,但是凝胶的阻力太大了,我没有完全避开,他也没有完全击中我,那把铲子插入了我的左肩,我惨叫,但没有发出声音,也没有痛感,我的肩膀碎成了细碎的凝胶——
胳膊整个被铲掉到半空——
我向左摔倒,右手抬起——
他带着惯性扑向我——
而我——
在此时我想起我带的那根“保险丝”,在我的右手,在他太阳穴边——
我把大头针插进了他的脑袋。
他变成了河底的死尸之一。
……
我打开睡袋,从羊水里坐起,计量仪器滴滴滴响个不停,像是在催命一样。
不对劲,我觉得还有一件事不对劲。
那个城里,有我爸妈,应该还有我妹,但是没有我,一个也没有。所有的我都是活尸,穿着鲨鱼皮泳衣。
所以,河底并不是购入物的河底。因为那片深水是我的。
所谓的购入物只不过是掩耳盗铃,淤泥是雇员的脑子,是雇员的潜意识,是雇员的回忆,是雇员的思维,或者说是雇员的灵魂。取决于你想怎么称呼。我回忆起来,我发现我的记忆变得模糊不清,像是被打得稀碎的凝胶块。我摸了摸我的左臂。
我又坐了一会儿,疲惫地从装置里爬出来,我洗了个热水澡。
我去了一趟冰箱,敲开一瓶冻啤酒,然后我带着啤酒去看我妹,我把收集来的淤泥(连带另一个我的活尸的遗产)都给她填了进去,荧光屏上的数值显示堪堪只填了一个底。这没有关系,这很正常,只要她残存的部分足够大,淤泥足够多——
只要她能醒过来,我们可以再来几次。
我把她抱出来,离开地下室,放到客厅沙发上,外面天已经亮了,在深水里活动实在太消耗时间和精力。我等了很久,我听到她喊我,声音小的像蚊子叫:“哥哥。”
我松了口气。
“很好你醒了,万圣节已经过完了,等到我喝完这口酒,你就得去上学,而我去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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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魂万圣节
*今年的万圣节是星期五。
*假如今年的万圣节他们并没有入职本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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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珍妮:窒息
*凶手死死掐住珍妮的脖子。*
他高大,魁梧,单手就把珍妮举起来。
但是小个子美女并不甘心就这样死掉,她像老虎一样凶猛地反抗,但凶手的力气太大了!她用力挠他!掰他手指!踢他!但是那没有用,她喘不过气,她逐渐失去了力气——
她无法呼吸——
救命——
窒息和疲惫如同潮水一般淹没她——
不过那就是全部了。
三分钟之后,珍妮可爱的脖子还被他紧紧攥在手里,而珍妮还在继续踹他的小腿!他甚至都有点困惑了:我是第一次杀人我不太懂请问呢人可以被掐脖子整整三分钟而屁事没有吗。
他把她放了下来,她疯了般打他。考虑到他的所作所为,这不算什么。
又过了一会儿珍妮打累了,也没力气把钥匙掏出来开门,况且她不想邀请一个杀人凶手进她小小的家。她坐了下来,他们在珍妮家门口坐着,没人说话,呆呆地看着街道。
今天是周五万圣夜,珍妮独自穿行了整个恐怖洪流回家,要知道那里头汇聚了自耶稣基督降生之后出现的全部怪物和你能想象出的全部怪胎,但没一个能比她家门口的这个更恐怖。
现在,就这会儿,那群妖魔鬼怪仍然时不时的穿过街道,走到他们面前来要糖。
走开没有,珍妮烦透了。
孩子们不干,但她瞎话张口就来,没戏,这家没人,没糖,哪儿都没。她脖子上的淤血狰狞又可怕,她还哭过,眼妆整个花掉,不像屋子的主人,倒像他们中的一个。他们相互望望,夜还很长,而且别处还有很多糖果呢,他们邀请珍妮,和他们一起去捣蛋。
但珍妮摇摇头,目送他们离开,她站起身,她掏出钥匙,她要回家了。钥匙滑来滑去,就是插不进去,她的手一直在发抖。
该死的,她眨眨眼又有些想哭了,*真是糟糕的一天*,她差点死掉!
凶手跟了过来,你怎么回事?
珍妮攥紧拳头,她感到无法理喻。怎么?你还琢磨这个呢,你滚吧请谢谢慢走。
空气又稀薄起来——
但那个该死的男人没打算放过她,他弯腰继续追问:为什么?你——
他的体温。他的呼吸。他讲话的那个音调。
每一种感受——每一种——
都像是往她身上捅了一刀!
她暴怒地转身,把那柄冰冷、坚硬、闪着寒光的钥匙狠狠插进他的脖子!
她满含眼泪大喊:我告诉你!
她拔了出来,热血从洞里滋滋地飚到半空,她狠狠又插下去!我告诉你了!
我!告!诉!你!了!
告!诉!你!
告!告——
告!
诉!你!了!
血溅了她一头一身!
那个男人倒在地上。她呼呼地站着喘粗气,夜里的空气进入了她的肺,浸润心扉,她活过来了,舒服,整个人轻飘飘的,她的力气又回来了。她甩了甩手,那把钥匙还在她手上,她顺手把钥匙插进锁里。
这一次血糊糊的钥匙轻松地插进去了。
哦,不过她现在不想回家了,她想出去走一走,她歪歪扭扭走了几步,像是磕了猫薄荷的猫,有许多星星划过天空,而草坪上有邻居装饰的女巫帽子和扫帚。她走过去一把抓了起来,把帽子带在头上,拿着扫帚,走进了漆黑的万圣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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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贺隶:谋杀
*贺隶把手伸进男人胸腔握住那颗心。*
触感鲜明,柔软,滚烫,活生生地跳动——
他把它扯出来安在另一个人身上。
男人死在手术台上,但那颗心仍然跳动。活下来的幸运儿是大老板的小儿子约翰尼,大老板看着约翰尼前胸上那道缝合的长刀口:我呢负责买,你呢负责卖。
他付了贺隶整整一口袋钱,迪卡侬运动健身包,黑色尼龙长圆条,沉甸甸的。
贺隶听到外头歇斯底里的哭喊,而他静悄悄地待在里头,抱着那个口袋,听男人的家人声嘶力竭地喊天哪天哪我的儿——
他在死人的胸腔里缝入了一颗棉花心脏,为了填满因为缺损而凹陷的地方。他搓了搓手指,赌一把,赌一把不会有人发现。
但每天晚上他都会回味那种感觉,锋锐的手术刀,头顶的无影灯,两张床上躺着两个人。他把手伸进其中一个的胸腔里,感受:柔软,滚烫,活生生地跳动。然后是沉甸甸的包。柔软,滚烫,活生生的跳动。沉甸甸的。柔软,滚烫,活生生地跳动。
沉甸甸的。
直到他电量耗尽,陷入梦乡——
……
万圣夜。
今晚他独自穿上睡衣,缩进被子里,在漆黑之中闭上眼睛,又来了,那种感觉:他把手伸进其中一个的胸腔里——
他在里头沉沉睡去。
而有人从外头走进卧室,举起尖刀狠狠扎下去——
隔着被子把他捅了个对穿!
血从刀口狂涌把整张床都染红了——
贺隶发不出声音,只死死握住那把刀,他知道这一刀是为了什么,可是——
可是——他张开嘴,血从他嘴里飞溅出来,他喊:*你别忘了还有约翰尼!*
他以为他喊出声了,但其实只有嘶嘶声,他看到那个人抬头,正是约翰尼的脸。
约翰尼轻松地把刀在他肚子里拧了个花,愉快地听他把牙咬得咯咯作响。
杀人犯痛快宣布道:约翰尼被我杀了,我是死人的心。
贺隶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来寻仇,但是没料到寻仇的是并不是亡魂或至亲,而是被剥出来的死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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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陈靖无:事故
*我总得有份工作啊!*
你陆续接到了投档被刷掉的通知,只有一家公司通知你面试,但它出乎意料的急迫:请您马上来我们公司面试可以吗。
现在?你难以置信,不过那个电话里的声音仍然响起。
是的,十分钟——不二十分钟吧,最迟二十分钟您看可以吗?
但我离你们公司有一个小时车程啊?!
抱歉女士,如果不行的话,您只有等待下一次面试通知了。
我——
嘟嘟嘟——
我他妈真的服了这帮傻逼了!你气愤地挂了电话。
但接下来,更多、更多的投档被刷掉。
你不得不捏着手机等待这家神经质公司的下一次面试通知。唯一的一家。
……
周五,他们安排了另一次面试。接待你的面试官,声音和电话里一模一样。
题目是如何在只有一份食物的情况下招待三位领导。很神经!但你无论如何需要这份工作!而且他们也不是第一次发神经了!
你一边腹诽一边进了茶水间,拿起了刀料理那里头准备好的食材。五分钟后,你浑身是血,手里拎着一只现杀的动物,狠狠咒骂*这该死的就业环境*,并且准备把它切成三块。
给三个傻逼——
三个傻逼领导——
让他们吃——吃他妈的——
你的面试官端着一份薯条和三个盘子走进来:对不起,我忘记把它放进来了。
当他看清你——
他跌倒在地,惨叫着拼命向外爬:啊!
啊!啊!
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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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辛郝:献祭
*你有五个好朋友和一盆蘑菇宠物。*
每一朵蘑菇都有一个你好朋友的名字。
今天夜里不知道为什么你到了这里,并且和祂谈论天气。
晚上好先生,真是个美好的有星星的夜晚,真高兴遇到你。
可不是吗,祂说,然后祂心不在焉地问你,要许个愿吗。
愿世界和平先生。
祂说,世界会和平的,只要你把椰椰和灯灯给我,或者另外三个中的随便两个也可以。
但它们是我的宠物,跟了我许多年。你跟祂讲道理。
祂说,哦,你搞错了,我说的是你的朋友。
你就蘑菇还是朋友跟祂讨价还价:一定要人吗蘑菇不行吗一个人不行吗还得三个你看反正它们的名字和我的朋友都一样。
祂耐心地:是的,不行,是的,不行。世界和平一定要三个人并且是你的朋友。
但蘑菇已经是你的底线,你丧失了兴趣:好吧先生,再见,我现在就要走了。
但祂静静地看着你:*这是另外的价钱*,得收五个。
……
早晨你睁开了眼睛,你拿着手机,不敢给你的朋友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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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王致远:过劳
*周五夜里,王致远刚准备下班,又有邮件进来了。*
他想把工作推给同事,自己去舒舒服服洗个澡睡觉,但是同事也和他一样在加班——他记不清他们加班加了多久了。他的脑袋曾经出过问题,那也已经是很久前的事情了,那影响了他找工作,还有他脸上的伤疤使他没可能考公,所以他才进了这家可怕的公司连续工作了三个月,今天是最后一天,过了今天试用期就结束了,他就是正式员工了。
他疲惫极了,但只得坐下来检查那封邮件,危机?全世界还有比过劳更大的危机吗?死亡?生前何必久睡死后自会长眠。邮件里的单词像蠕虫一样爬来爬去,他一个也逮不着。
他想,他妈的算了,死刑,统统死刑。
他回复道:鉴于您提出的问题,经过我们*慎重考虑,计划可行*。他最后圈所有人,发送。那封信滑进网络,像是虫子滑进茂密丛林的腐殖层,沿着松软的泥土下潜,经过一个又一个站点。他若无其事站起来看了一圈,他同事和他的同事的同事和他的同事的同事统统放行:点开拉到最后回复,同意。并圈所有人,发送。
他既没有洗杯子也没有拿外套,就这么穿着单薄的衬衣走进了冬夜。这样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暂离去上厕所,而不知道他已经下班。与此同时,那只虫子曲曲折折达到了最底端,收件人点开那封评估邮件,结论:计划可行。收件人欣然点下了核弹发射键。
在他回家路上,夜空中突然出现了许多星星。
《特异功能》
*突然的聊天,存个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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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突然想看那种故事。
就是a跟b说,你知道吗?我有特异功能,我能听到一个声音。很小声,但是我每次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他就会告诉我应该怎么办。
b说,狗日的,这就是为什么英语选择题你满分的原因吗。
a说,哈哈,对。
b说,那你主观题怎么不能满分。
a说,因为那个太复杂他说不了。
a继续说,我拿这个打牌也赢了不少,但不过又猜不了彩票,彩票也太复杂。
b就问,那你一天到晚都能听到吗?
a说,是啊,不想听都不行,他就跟复读机一样,很小声但会一直说一直说。直到我去做为止。
b说,他妈的,感觉有点可怕。
a说,对,可怕,但他都是对的。
然后a给b讲了几个小时侯遇到危险和a干坏事差点挨打的事。最后都是a按他说的去做,于是a就安全了。
室友:这不就是个很好的开头,你自己写。
我:a总结道,反正我从小到大他就没有出过错。
然后a说,但是,昨天,我听到他说,你该杀了你妈。
我:b突然想起,好像是说他进门确实没看到a妈。a是单亲,跟妈妈住。而且a妈是个自由职业,应该一直在家才对。
b就不由自主地转头去看书房关着的门。
门关着。
啥声音也没有。
a说,啊对你不信他说你肯定不信但是你去把门打开你就会信了
a说,你是不是想跑你知道我家门能反锁但你晓得密码吗哦对对对你不晓得
a说,你信了吗你信不信你去看一下啊你只要推一下门你就信了
室友:。
室友:b:那你问问他我下一步打算干啥
我:b给吓得要死,噌地站起来,抓起烟灰缸,砸死了a。
当然这个打斗过程比较复杂,但反正最后a就死了。
b呼呼喘气,然后b去看了书房,果然a他妈,死在里头。
警察给b做了笔录,正当防卫嘛,就关了一段时间做调查,之后就把b放了。
b出看守所那天,他姐接他回家,说家里做了饭,回去就能吃口热的了。
b就跟着姐姐走,走到家楼下的时候,b看到他常去的一家饺子店,是他特别喜欢吃的,而且他蹲看守所的时候就一直想吃,因为那家的饺子特别好吃,猪肉白菜馅的,又白又大热腾腾的,看守所里正好过节,也说有一顿饺子,但是那个伙食说是饺子其实是面片儿汤,而且有那面片儿汤就不错了,够他们同一个号子的感动好久。
他就,站在那,特别想吃饺子。但是他姐催他,走啊,快点,回家吃饭了。
他就站那,然后,听到一个很低的声音说:吃饺子。
室友:然后他开始能听到那个鬼了?
室友:果然
我:他姐就说走啊。但是他就听到那个很低的声音一直说:吃饺子。
我:恭喜你有特异功能了!
我:他妈的不是鬼是特异功能!
室友:然后呢?
我:没了。
只是他发现a说得很对,那个声音会告诉他做什么,而且那个声音让他做的事一直是对的,嗯,至少目前来看来,他听从声音的结果看,是对的。
可那个声音让a做的事也一直是对的,直到他跟a说:你该杀了你妈。
然后有一天,你的大学同学b跟你打电话说,我到成都上班了,租了个房,诶对你不是也在成都吗,来我家玩。
室友:。
我:去吗,有特异功能哦?
室友:我不在成都。
我:你怎么这样?
室友:我和你熟吗我就去你家玩。
没钱,不去。
我:你看我觉得,可能没准,他让a杀了a妈也是对的。只是a死了,他不知道对在哪儿。
讲完了。
我感觉我已经写完了。
*QQ企划文,E站存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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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莉一家
19XX年8月12号,我去伍斯特出差。我一个人连续不断开了12小时,期间只在加油站停了一刻钟,加满了90#汽油和一罐苦咖啡。
晚上11点55,到了爱维尔酒店,前台给我做登记时,我就用台面上的那个座机拨号。
嘟——嘟——
电话被拿起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喂?”
她接得很快,所以她现在还在客厅里。
我:“是我。我到了。”
她重复:“你到了。”
背景音里充满了滋滋声,那台电视一换到付费台就这样,我提高音量:“刚到。我……”
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但,除了那个滋滋声,我听见还有一个声音。
“嘘——”很轻,但我想确实有。
她在嘘谁?我停了下来,“谁在你身边?莉莉?”
“谁?没谁。”她声音变大了,似乎坐直了身子。
她否认得很紧张,说明确实有,我想起早上她给我的离婚协议。
恶心和痛苦像潮水一样涌进肺里,我呼吸困难,我不想知道谁他妈半夜坐在我的沙发上和她一起看电视。不重要。一点都不。我打电话主要是想确认我的女儿莉莉是否安然入睡,跟她(离婚,我再次想到这个词)一点关系都没有。
“莉莉如何了?”
“她睡了,九点,欢乐大剧场一结束,她就去睡了。”
“好。”
好,我希望你行为检点,我希望你不要让她看到你和男人在沙发上鬼混,所以最好她真的是九点就上了床。
我重复了一次,“好。”然后我挂了电话。
前台的目光使我烦躁,但她把入住贵宾卡和钥匙递给我,没有多问。
好。我希望如此。
我上楼洗了个脸,倒头就睡。
*****
我梦见我和她在沙发上看结婚录像(那些过去的好时光),我们看了很久,突然,电话铃响了,发出巨大的震耳欲聋的嗡鸣声:“呜噫噫噫——”
“呜噫噫噫噫——”,像他妈的空难警报。
我不得不把手从她腰间抽出来,拿起电话:“喂?”
然后我听到我自己的声音,“是我。我到了。”
*****
我猛地睁开眼,心脏怦怦狂跳。
电子钟闪着荧光,显示是13号凌晨6点。我想这个时候如果要给她打电话可能太早了。
9点30,我下楼到餐厅用自助早餐,吃完后路过前台,前台叫住我:“先生,请稍等,有您的电话。”但没有留言,因为对面很快挂断了。
她可能回拨了昨天晚上的号码,我想,接着她听到了别人(而不是我)的应答,她就挂断了。
看来我们双方对昨天的言行都深有悔意。我不介意再给她回拨过去,但我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跟她讨论婚姻问题。于是我回到房间里打电话,三声之后有人接了起来。
不是她的声音,而是吐气声,“呜噗。”
然后更大声的吐气,“噗噗噗。”
我意识到是女儿:“莉莉。”
“是莉莉。爸爸。”她甜蜜蜜地叫我。
“妈妈呢?”
“妈妈——”她拉长了声音,似乎在扭头张望,最后给了我一个回答,“在睡觉。”
不,莉莉,她已经起来了,还给我打了电话,只是我没接到。或许她余怒未消,那个电话只是一时冲动,不过我等下有事要做,而且我不能让莉莉把话筒硬塞给她,更不能让莉莉听到我求她不要走。
“今天要做什么,宝贝儿?”
“和吉妮——妈妈,一起吃糖。”因为说到喜欢的东西,她咯咯笑,声音有点儿含糊。
吉妮是她玩具中的一个,小孩子就是喜欢给它们起名字。
“你们都计划好了是不?祝你们今天玩得开心。如果妈妈起床,你告诉她爸爸回过电话了好吗?”这样晚点她就会避开你给我回电话了。
她答应了。
*****
但我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酒店后等了快一个小时,没有任何电话,也没有留言。
我再次打了电话,还是莉莉。
“妈妈呢?”
“在睡觉。”这次她回答得很利索,但这个小骗子,我听到“嘘——”的声音,小骗子嘘得很大声,我想那个不接电话的人需要更多的时间来面对我,我不想揭穿她们。
“乖孩子照顾好妈妈,我明天就回家。”
“好的,爸爸。”她心不在焉地说,然后急切地发问,“我可以有一些果酱吗?”
布里莎大果酱,新鲜水果和砂糖制作,超大一罐!全家共享!
不不不那里头都是色素和食用胶,但莉莉喜欢,不过我想起她的早安计划:和妈妈一起吃糖。那么她们吃过糖了吗?如果吃过莉莉就不该再吃了,如果没有,那莉莉就可以有一些果酱,但我不想在这时干预她教育莉莉的权利。
“问妈妈,听妈妈的。”
“但是妈妈睡了,我不能吵她。”她气咻咻的强调,她当然不准你吃那么多甜食,宝贝儿,而且她不会那么容易改口,她是倔驴。但莉莉马上说,“吉妮也吃果酱,那吉妮可以问妈妈。”
“对,吉妮可以问。”
是的,狡猾的小姑娘再去试一次吧。我听见她放下电话,哒哒哒跑过去,一些叽里咕噜的沟通,很小声,然后我听见笑声,两声沉闷的开关,是冰箱打开又被甩上门的声音,她们拿出了那个大果酱罐头,接下来一声清脆又大声的“啵”!
我想莉莉不会再回来接电话了,于是我挂上了话筒。
*****
8月14号,我起得和昨天一样早,我半点没耽搁的结账走人,没有给她们打电话。
因为如果我6点半动身,那么我下午就能到家。一切见面再说。
到布里的时间比我想的还早一点儿,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我穿过整个街区,沿着路,往里头开。过了一会儿,一栋白色复式小楼出现在面前,它上头都是花(这是她的杰作),被温柔的橘金色的光所包围着。
我刚在路边停稳,小姑娘就冲了出来,大喊:“爸爸!”
我抱起莉莉,在她脸上叭叭两下,我发现她一身全是泥。
“妈妈呢?”
“在睡觉。”她说。
我抱着她穿过前面的草坪,发现浇花的软管被甩在上头,青草东倒西歪,小股的水滋滋地喷个不停,夕阳照射下,那块小沼泽地上出现了一个迷你彩虹。
很好,我知道她身上为什么那么脏了。
她发现我在看,于是说:“我有关水哦。”
但你拧不上那个笼头乖乖,它有点生锈。
“等妈妈起来,你就祈祷吧,啊上帝啊,求求你,莉莉不乖,但求求你保佑莉莉的屁股好好的。”
我一边说一边推开门,然后看到:沙发一塌糊涂,抱枕扔了一地,厨房桌上摆着盘子,盘子里全是吐司和红色的、涂得到处都是的果酱,地上还摔了两个碗,幸好没有那么碎,应该用扫把就可以应付,靠背椅东倒西歪,其中有一把上头还横倒着一个玻璃大罐头——
里头吃空了。一整罐布里莎。
她不自在地在我胳膊上挪动。“妈妈说可以。”
有点不对劲,她可能会允许莉莉玩泥巴,但这场面——她不可能可以。
我把她放下来,“妈妈在哪里?”
她指了指楼上,“那我可以去后院玩一会儿吗?”
最好不要。
我说:“去你的房间,莉莉。我马上就来找你。”
*****
我上楼,进了卧室,床上躺着我的妻子。
我走过去,她闭着眼睛。我摸了摸她的脸,冰凉,梆硬。
她死了。
我给乔治打电话,他是我们镇上的医生,他来的很快,最多十分钟吧,我甚至来不及打扫客厅。
“什么情况?”他一进门就问。
“我刚回来。”我说,“我不知道。”
他靠近检查:“没有外伤,没有一眼见得到的空药瓶——如果是自杀的话就会有。但我想可能是心梗,她上周在我这里拿了冠心病的药。”
“你想做尸检吗?”他问。
“什么?”他说话说个不停,但我一点儿都没听进去。
他脱下医用手套,“尸检,如果你要确定死因,我就必须把她带到——”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没有继续往下说,而是拍拍我,往楼下走,“我帮你给麦尔警长打电话,在挪动她之前,他可能会想看一眼。”
我没阻止他,只是跟着,话从我嘴巴里冒出来,不停冒出来。
“我想过昨天赶回来的,我想过——”
“但我在电话里听到她们处得很好,我就想如果能让她和莉莉呆久点,那她可能就会把离婚这事儿忘了——”
“我不想面对这烂摊子!但只是暂时的,我已经下定决心我会挽回的——可我没想到会有这种事!老天我害死她了!”
他停下来说:“等等,什么。莉莉昨天在家?我以为你带莉莉出门了。”
“不,莉莉和她在家里。我前天出差了,去伍斯特,你知道的,得开12小时。”可怕的想法喷涌而出,我一拳砸上楼梯扶手,“昨天晚上活儿就干完了,如果我赶通宵回来,那说不定我来得及给她叫医生!所以是我害死她的!是我害死她的!”
但他瞪大了眼睛,表情异常难看:“你在说什么鬼话,她死了起码两天了!”
我闭上了嘴。
*****
我们一同冲下楼,楼下没人,通向后院的门开着,树篱有一个巨大的洞,院子泥地上全都是巨大的(以及另一双小小的)脚印,后院唯一的树倒在地上,像被什么疯狂摇动后连根都撞倒了,满地狼藉,地上有许多死了的蜜蜂的尸体以及一个破碎的蜂巢,还有金色的蜂蜜。
和吉妮,妈妈,一起吃糖,莉莉说过。
对——
对了——
“莉莉!莉莉!”我绝望地叫,“莉莉你在哪儿?!”
“我在这里爸爸。”莉莉的声音从我背后传过来,她在自己的卧室窗户张望着后院的我和乔治,哦,对,我让她回房间了。
我们一起闯进了她小小的房间,她紧张极了,她知道她不可以吃太多糖和果酱,而且她把家搞得一团乱,她很怕妈妈起床打她的屁股,她极力辩解:“妈妈睡了,但我很饿,妈妈说可以的。我们,嗯,在后院吃了糖。妈妈还说我可以吃果酱。”
我握住她小小的双臂摇晃她:“谁?你到底问了谁?”
这让她更害怕了,声音都走了调:“可以的!你说可以的!吉妮问过了!问过她的妈妈了!”
乔治:“嘿!冷静点!”
他拉开了我和莉莉之间的距离,莉莉哭起来,她把她的朋友挡在身前,好朋友吉妮,一只泰迪玩具熊。
“呜呜——吉妮!你说话呀!”
“快告诉爸爸!他同意的——他之前说问妈妈——”
“你问过妈妈了!”
“妈妈说可以!”
*****
这就是19XX年发生在莉莉家的事,一个女人打算跟老公离婚,在他出差前他们大吵一架,接着她老公出差一直到14号下午才回来,而她死在13号早上,没能爬起床。莉莉独自在家里呆了一整天。
莉莉醒来后透过窗户发现后院有一只熊正在树下站着——莉莉说那是吉妮的妈妈,根据人像画现在我们很明白她为什么那么想了,因为那是一个身高两米,头上戴着泰迪熊偶头的女人——它和吉妮长得一模一样。
莉莉和两只熊在后院吃了蜂蜜(糖),又在房前玩了一会儿(水流了一天一夜,冲毁了草坪),或许没人看到,或许有人看到了,但以为是家庭化妆派对,总之没人报警。那天晚上吃了果酱罐头,熊妈妈抱着莉莉和小熊吉妮睡在莉莉的小床上,但它实在太大了,把床沿压裂了。早餐是吐司和最后一点果酱。
警方没有在莉莉家找到任何指纹、尿液、血液、唾沫——
只有一些棕色毛发,经过化验,那来自真正的熊。
莉莉跟爸爸一起搬进了市区,而吉妮被留在了莉莉家的小屋里等着它的妈妈,或许有一天它还会回来。
*QQ企划文,E站存档。
*标题是歌名。
*涉及G向及食人,请自行考虑是否食用本文。
*如果往下翻,请记得:人才会撒谎,只有妈咪永远爱你。
X月X日,我自己开车去缅因州安宁医院见莱顿,想让他说说我手头的案子。
档案盒碾转数人,正式的名字不知道被谁划掉,有人用油笔另起一行:mammy bear。这个案子轰动一时,你可能还有些印象,报纸内容相当简单,凶手闯进一对情侣的公寓,男人惨死,而活着的知情人都进了安宁医院。
以下是莱顿口述我记录的:
那个女人?这么久了……嗯,对,你没说,但我知道你想问什么,除了打听她谁还会来找我?
你看过卷宗没?我告诉警察的都在那了。
别的?别的什么?
你带烟了吗?
好吧。
……
我当时十七,脑子簇新,比现在好使。很清醒,很理智,不会每天起来就整可卡因配生鸡蛋,也不会满世界大喊大叫,也不殴打医生或护士,甚至不在走廊上便溺。
我住厄运公寓顶楼,你叫它命运也可以,随便你。
那片都是老楼,楼和楼之间只得一步,密得像坎特农场的鸡笼区。和对面吵架,你开窗就能狂扇那婊子养的臭脸。巷子又窄又深,有人直接往下扔垃圾,倒排泄物,后头还有扔死婴的。臭得不能住人,投诉多得要命,所以低层窗户都给管理员封死了。红砖墙薄得像纸,不管你是说梦话还是叫床别人听的一清二楚。
这日子没人受得了,有点钱的很快就搬走,被迫留下的也马上就学会了什么时候该关门闭户,什么时候该视而不见。
我习惯这,我还搞了个望远镜,整日盯梢住这的人,在小本上记下他们出门和回家的时间。因为我是个贼,再没有比厄运更好的猎场,这里的一切都公开且免费,人员流动快,你要是努力又识相,懂得怎么避开那些硬骨头,那就到处都是肥鸡。
那事儿发生在厄运对面楼的1204号,在那之前,1204号住的是一对我盯了很久的小情侣,男人在汽修厂工作,我跟踪他去了几次,确信他收入不错。女的在距离这一公里远的芭比波快餐店当服务员,它家咖啡又酸又苦。
一般来说我会速战速决,我跟踪猎物,进门,到手,走人。因为这些混账总是一拿到钱马上就花光了。
但这对情侣的钱去东区或者北区早就够数了,我听到他们提过那个数字。他总想多存点儿,好去更好的地方闯荡。我怎么知道的?因为天气热,他们开窗通风,我看得到,窗户正对客厅和一半的灶台。他们总为了这垃圾般的生活吵架,吵的时候什么屁事都往外说,吵完男人就把女人按在沙发上做爱。
攒更多的钱,这对我来说也挺新鲜,我想着很好,听他的,他说得对,宝贝儿,我想发一次大财,我当然可以每人偷一美元,偷上一千个人。但假如有个机会一次能偷一千美元,我是不会错过的,我可以吹一整年,用老爹的话来说就是,成就感是不一样的,是吧。
听他说,听他的,他说得对呀,他说那捆绿票卷一天比一天更厚,我越来越激动,既然把下蛋的金鹅藏在鸡笼里,我就总忍不住想去摸摸,那个热烘烘的干草窝里有没有蛋,有没有蛋?
我提前踩好点,他们都不在家,我拿塑料片和铁丝捅开了锁头。那卷票子在一个红蓝白的铁皮罐头里,我拿出来数了一遍,那可是好多好多张,有七百五十七美元,还有几美分的零头。我又数了几遍,真想揣进兜里,但我还是放回去了。我没急着走,毕竟是第一次来1204号,虽然我通过窗户能看到它,但亲身经历还是不一样。
我走到客厅中间那个条状沙发,沙发靠背上挂了两条黑色胸罩,边缝塞着裤袜和蕾丝内裤,还有一些穿过的衣物堆在座位上。我试着躺上去,深吸了一口气,放松自己陷入海绵和衣物里,伸展四肢,舒适、绵软、一种被包裹住的安心——
不,他们不会在意,我很了解他们。
我踩过每一寸,我看过他们的锅,那里头都是豆子,我吃了几勺,然后我咬着勺子兴致勃勃地打开卧室门,一张乱糟糟的双人床,一个简陋的帆布衣柜,底下有一个干瘪的行李袋,有朝一日它会派得上用场。洗漱间摆着沐浴露,是葡萄味的,这肯定是从布鲁大卖场打折区里抢回来的,价钱只要正品的四分之一,我用它洗了手。
我进进出出1204号好几次,我的沐浴露,我的沙发,我的豆子和我的铁皮罐头,我真是期待,嗯,我想我会比他们早,他们是有一个计划,等着它存到一千美元的那天,我想他们不会打破它。但在九百九十五美元的那天我就会下手,如何?是不是太早了呢,或许九百九十九美元也来得及。
我记账,等着那个数字的到来,七百——
七百五——
八百——
天转凉了之后他们就关窗拉帘子了。但我知道他们还在,因为灯会亮,灯会亮就表示里头有人。
八百五——
九百——
九百五——
我记得很清楚,到了九百七十一美元之后的一天,那盏灯没有亮起来,第二天和第三天也都是黑的,我心慌地找去汽修厂和快餐店,老板都说他们连假都没请,忽然就没来了,但毕竟他们这种人不告而别是常事。我气得心脏砰砰跳,婊子养的一定是带着我的钱跑了!
我有一种冲动,我要冲进去翻箱倒柜!
我要把那房间砸得稀烂!
直到找到我的钱为止!
但那之前,我得再等等,我并不确定那里头没人,或许他们染上了毒瘾关着门关着灯在那里头搞三人行、五人行之类的淫趴聚会,或许他们早就知道门锁已经不保险了所以故布疑阵就拿着棒球棍子在门背后等着我这么做。
老爹教我,贼之所以是贼,不是强盗,就是我们得等到确定没人的时候才进去,否则是会倒霉的,倒大霉。
1205和1304都是没人的,我决定明天找时间偷偷溜进去,偷听一下里头的动静再决定如何处理。
我是这么想的,不过,现在你也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对,那天夜里,就是那天夜里灯亮了。
我还以为这事儿还有得商量,但,不是的,是有新人入场。
我开过多少鸡笼?根本数不清,我走进一个鸡笼,大部分都是黑白电视,肥佬沙发,扶手旁边有一打黄油啤酒或者是一个上头撒着白色粉末的烟盒或者空的塑料针筒,满地的饭盒、手纸垃圾。就算鸡笼里有女人,那脏衣服、袜子也绝不会在洗衣篓里,可能挂在暖气片上,甩在沙发或者椅子上,坐垫上有可疑的干涸痕迹,肮脏的茶几上摆满杯盘,诸如此类。
这就是厄运的脸孔。
但那天夜里,1204号,它焕然一新,变得整洁干净,伴着美妙的音乐,方桌上铺着粉白格子桌布,灶上有火,火上有锅,我甚至听到咕嘟咕嘟冒泡,香味飘得老远。
很美好,但这应该出现在格林童话而不是厄运。
但最让人吃惊的是,屋里站着一只熊,就在穿衣镜前面。
熊。
不是灰熊。
是泰迪熊,但只有头是泰迪,它的身体不是那种商家搞出来的圆滚滚的玩具或者卡通人偶服,而是偏写实,毛发浓密卷曲的熊皮裹住壮硕的躯体,有弧度的颈部,这样一来卡通熊偶头对比这个庞大的灰熊身躯就小巧得很古怪,它全身赤裸——没有穿玩偶应该穿的衣服——直立地站在镜子前。
不知怎的我能从满是毛的熊脸上看出来,它在端详,非常地人性化。
所以它看起来即是泰迪熊又像是真的熊还很像人,微妙的介于三者之间,我在说什么,我很难给你形容,很难——
它站了一会儿,随着音乐摇摆两下躯体,忽然前肢抬起,两只巨大的熊掌举过头顶晃动着,它灵活地转身,顺滑地跨出一大步,轻松移到了灶台前。它几乎有两米,显得整个公寓都像是娃娃屋,在这个小小的客厅里,这只高大无比的熊端起小小的锅,直立行走,走进了卧室,走出了我的视线。
要不是1204号在夜里散发着柔和的灯光,还有音乐,我甚至以为自己做了一场梦,我以为我可能是被突如其来的打击搞得太沮丧太累了,我喝了酒,现在正在床上半梦半醒,看见深夜电视里演的什么诡异动画片,我没有意识,但是我的脑子记住了这些诡异的片段。所以我才会看到厄运里有一只熊。
但第二天清晨,我刚走到床边,就僵住了。
它还在那儿。
事情变得奇怪起来。
那只熊一直在房间里活动,它始终穿着那套熊皮,就好像它是一只真正的北美灰熊。我知道这不可能,因为,他妈的,它有一张泰迪熊的脸,假如有熊真的敢擅自长成这样,哪怕它是一只熊,玩具公司也会出动律师用法院文书切下它的头。
但我一连买了四份报纸,确认周围没有任何有关熊出没或者动物园走失灰熊之类的报道。然后我四处打听了一下,嘿,那对情侣刚刚才交了一笔租金,没有退租。
嗯,就是说,那个铁皮罐头或许还在那里面。熊。小情侣。铁皮罐头。
熊。铁皮罐头。
铁皮罐头。铁皮罐头。
九百九十九美元。
这念头占据了我的脑袋,我可以到1205号,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一有机会我就可以——
于是我直接去了1205号,熟门熟路,怎么说呢,这片区我了如指掌。现在我在1205号的卧室,对面就是1204号的卧室,我先前说过,墙壁跟纸一样薄,因为熊的缘故,我想我最好保持静默。于是我沉默地把耳朵贴到墙上,我听到——
一个年轻女人在低泣,断断续续地呼喊着,“呼——妈妈、妈——咕——”
“妈妈——不、嗯咕——”每隔一阵,就会被打断,打断后是一阵模糊不清的声响,然后她又哭着小声叫“妈妈——不要——”
但那绝不是打嗝,那个频率比较长,也没有打嗝那么响亮,那种冗长黏糊的声音,我觉得更像是在被喂食。我想到那个锅,那个熊端进卧室的小小的锅。有人在她喊妈妈的时候往她嘴里头塞满吃的,于是她不得不咀嚼、吞咽——又哭着喊妈妈——
张开嘴——啊——
又是一口。
我太熟悉那间卧室了,就凭听到的声音我就能在脑子里勾出画面来,她躺在那张双人床上,一片漆黑,那只熊就在她旁边喂她,但她看不到,她以为那是她妈妈,于是她一边哭,一边吃,一边哭,一边吃。
莱顿一边说,一边凭空做出舀什么的动作,然后他又无声地蠕动嘴唇:妈妈。
莱顿停了一会儿,吐出一口烟:“就是这样。”
我毛骨悚然。
莱顿:“我没听到男人的声音,也没听到除了她之外有人说话的声音。”
“真奇怪,就算是这样,我还是满脑子的铁皮罐头,她没走,那么罐头可能还在里头。”
“我非得进去不可,那可是九百九十九美元。”
“现在就去,她和熊在卧室,客厅没有人,那么大一锅她会吃上好久。我手脚利索一些,没有问题。开锁的家伙什我都带在身上。而且我都已经从我自己的厄运鸡笼里挪屁股挪到了这里。这里,距离我的九百九十九美元,可是很近了。”
莱顿又停了一会儿,我也没说话,他继续道:“我不太记得中间怎么了。但我肯定打开了1204号的门,因为我翻箱倒柜地找——但没找到那罐头——”
“我没头苍蝇般乱转!整个人都气得涨起来了!”
“甚至忘了那只熊——”
“那只熊——”
“卧室的门开了,我差点一头撞到那只熊身上——”
“不,应该是说,它是一个女人,它有一个布偶熊的脑袋!和一个女性的身体!”
“我现在知道她为什么管它叫妈妈了!它是一个熊头女人!”
“它有两米多高,可能更高,我不知道,它低头看我。一手拿着勺,一手拿着锅,我只看了一眼那个锅,就从头凉到了尾巴骨,里头汤汁都没了,但是有一大块黏黏糊糊的东西,肉都炖烂了,但骨头还能看出来——是一个头!人!是人!”
“它在喂她吃人肉!”
“我的头嗡嗡作响,嘴巴大张着喘气!我不记得我有没有叫出声,但应该是没有,我只是在跑!”
“周围的门都关着!或许他妈的有人在,但没有一个人开门,多么漫长又可怕的三分钟,我一步跨出5、6阶,几乎是用飞的从12楼到了1楼,然后我仍然在飞奔,直到被街边上凸起的石砖绊倒,我猛地腾起,往外横着飞了半条街,狠狠摔在地上,这一下就摔断了我两根肋骨,膝盖也碎了,我在地上拼命爬,拼命往前爬,街上的车乱成一锅粥,差点被车碾死——”
他现在说起来都表现得惊恐万分喘不上气,我说:“除了你并没有人看到熊。”
“是,我被警察问了无数次。没人看到它,男人死了,半身的肉都炖成了汤,剩下的全在冰箱。没有行李袋,也没有那个铁皮罐头。他们只找到了年轻女人,她手脚都被打断了,躺在床上动弹不得。而卧室有一地撕裂的熊皮,是真正的动物毛皮。”
“报纸上写他们把女人送到了医院,但是她疯了,被凶手吓疯了。”
“但你不觉得。”
“我不觉得。因为我知道那是只熊,我认为它是把熊皮撕下来,才变成了女人。”
“一只长着泰迪熊头的北美灰熊变成了女人?”
“好了,好了,我知道那不可能,我也怀疑我脑子出了什么问题,不过——”
“不过?”
“那之后有一天晚上,我接到了电话,对面没说话,我也没出声,但是很快,那边发出了缓慢但很清晰的咯吱、咯吱,那种咬碎骨头的咀嚼声。”
“于是你就到了这里?”
“于是我来了这里。”他摊开手,“至少这里,既没有电话,也没有熊。”
侍仙
钧窑匠人张,善作器,为上礼,无不夸赞。一日伏案小憩,忽闻细声唤之,见案上有小匠人若干,高寸许,衣冠整洁,持细小器具,推小车,车上满载。
其中有一人容貌似友,呼张名,谓娘娘召人上工,请同去。
张遂行,愈行觉其身愈小,外物愈大,然同行人皆谈笑如常,无人惊怪。
后至一地,云雾缭绕,头顶有光,满地琉璃瓦,浑圆饱满,晶莹剔透,色有红、绛、朱、赤、丹不等。
张为此地匠人艺骇然,此等琉璃能得一二已属不易,况举目之地,片片相同,别无二致,可见其作器之技至奇!神乎其技!
但见瓦上蒙尘,光芒不显,有数百先至者跪地拭瓦,张与同行人亦加入其中。虽瓦多,工者亦众,不多时,片片琉璃露其本色,霞光万彩,美不胜收。
张欣然赏之,与友道,此地华美远胜极乐七宝池,娘娘居此有福焉。
友道,非居所。
遂引其登高至顶,俯视群匠微若虫蚁,举目见云中有一卧仙,庞然大物,面容模糊远不能视,仙躯入雾若隐若现,腰下生鱼尾,尾上有鳞,若红宝,莹莹发光。
张、友适才所在即其尾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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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缘
女吏白儿茶,赴任前投店,夜醒,闻暗处有数人对谈。
一人道,镇中任节行商离家二年有余,家中唯有母女二人,任女一月前突发心疾已耗尽家财,其母日夜以泪洗面,近乎目盲。如今二人命不久了,唯有任节回转,方有转机,可惜他已死在途中了。
另一人叹道,我亦闻此事,昨晚我在城隍庙中与肖三爷饮酒,肖三爷与我道,任节接家书后已携财急归,然过连州时撞疫鬼染疾,死前又托同乡杨廉送书信银钱归家。但杨廉过阳山不幸遇盗,虽勉力夺回受托之物,但亦重伤不治,亡于道中,物落阳山。后过十数日,陈石奔丧路过,见杨廉曝尸荒野,心有不忍遂埋之,自尸身上拾得此物,但见留书时日甚久,恐治丧误时,竟未归家反倒往镇上来了。昨日陈石到镇上,恰逢数十人斗殴,有人因此身亡,衙役赶至后把在场的一同下了大狱,陈石也在其中。那包裹遗落在这,虽距离任家只有数里,但她们命中注定得不到这笔钱了。
前面对话的那人道,对极,救命之财过数人手却仍不能得,任家母女实在是福缘淡薄。
有第三人出声道,非是如此,你等没听闻过晋陶公之事?陶公亦是临危受托虽遇多难仍事毕也,且其一生问心无愧,往往行事皆是如此,受助者良多。难道那受助者个个福缘深厚么,哪有如此多命好的人呢?以我之见,福缘深厚的人是陶公啊。因世道如磨,人投身其中如同稻谷,善人更是容易落入磨洞中去。要不是陶公福缘深厚又如何经得起这样的磋磨?
二人道,即使如你所言,现在又哪里去找陶公这样的人为任家母女送财呢?
三人默然,此时白儿茶出言问道,任节遗物何在?
一人道,在此店东墙柴垛中。
白儿茶又问,我福缘如何?
第三人视之道:厚有三尺。
白儿茶道:我来送这最后一程。
次日,白儿茶果在墙根下找到了一包银子及书信,遂送至任氏母女,又往府衙与官人澄清,放陈石归家。后到店中,一切如此,不复见夜谈之人,店家亦道夜间投店唯白儿茶一人。那三人所言福缘之事,白儿茶至今难辨真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