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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尔克又一次看到,莉迪亚独自一人守在礼堂大门前。同行的姐妹们已经先行进入礼堂,母亲,他们伟大的父,以及他们尊贵的客人早已在其中等候多时,莉迪亚是唯一一个不被允许进入的女孩。
尼尔克从没见过她参加姐妹们的那些活动,祈祷,圣餐,劳动……至少那些公开的活动,尼尔克从未见过。然而她又行走在她们中间,她们穿过回廊时,她们登上高塔时,她们在广场休憩时,尼尔克总能看到莉迪亚走在当中。姐妹们对此不多语,母亲也从不过问,尼尔克猜测大概那是母亲的意思。
尼尔克对此没有意见,不敢有意见,也不知道从哪里提出意见。他来这里的时间太少,他的年龄又太小,只知道虽然他地位卑微,但母亲和莉迪亚却待他不错,如今他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进来的了,他有记忆开始就在这里生活着。
他看见莉迪亚向他招手:“尼尔克。”
尼尔克不自觉地扔下打扫工具走过去。莉迪亚高了他一头,他的视角只能看到她垂下来的金发。
母亲对姐妹们的着装要求很严格,但是尼尔克印象里莉迪亚似乎从不遵守那些,在女孩们还在将头发梳到脑后,用发带束得一丝不苟的时候,莉迪亚只是轻飘飘地在发尾的地方系上那么几圈。这几乎就是摆设,因为还不到中午,她的金发就已经全部散在肩头。
院里的规定堪称是五花八门又繁琐至极,违反了规定就要受罚,母亲虽然温柔,但是对于违反规则的孩子却从不心慈手软,连尼尔克自己都被母亲惩罚过。即使是他这样大的孩子,也隐约意识到了有些要求并不合理。
然而他从未见过莉迪亚受到惩罚,至少是跟他一样的惩罚。除了莉迪亚的每个女孩都遭受过母亲的严厉管教,每一次都足够她们崩溃至少三天。只有莉迪亚始终游离在她们之外,母亲对她的犯规熟视无睹。
但是这不符合逻辑,院里的规定向来如此,于是他笃定,莉迪亚一定是在遭受某种更可怕的刑罚,比方说被孤立,被驱逐,被放逐于所有重要的场合之外。
“你在想什么,尼尔克。”莉迪亚把他唤回到现实。
他望着莉迪亚的蓝眼睛,慌张地试图为自己辩解:他不想待在这里;这里不是好地方;母亲的要求太奇怪了;有些规矩根本就不合理……
他想和莉迪亚一起走。
莉迪亚看着他慌张的样子,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没事,尼尔克,我没事。”
尼尔克几乎要笃定,莉迪亚也许就是因为这些才被母亲驱逐出了那些重要的活动。他想到现在其他人都在礼堂中,也许这就是他们逃走的机会。
但是一切终究只是他的妄想。礼堂的大门忽然洞开,尼尔克尚未来得及看清来人,就被莉迪亚捂住双眼。耳边传来的沉重脚步声让他联想到来拜访的几位贵客:一位衣着华丽,另外几位就和他一样穿着粗布的衣服。
“改日我会再来商议。”这个声线属于那个尊贵的男人。
“尼尔克,别睁眼。”莉迪亚小声说。直到脚步远去,她依然不肯让他睁开双眼,只是拉着他一味地奔跑。
那天的事情尼尔克已经记不清了,但是他还记得最后他被莉迪亚送回房间,女孩轻柔地抚摸他的脑袋,告诉他这只是一场梦,又匆匆离去。
“莉迪亚。”被女孩们围坐在中间的那位女士对她微笑,尚来不及换下被血浸染的外袍。
“妈妈。”她跨过地上那一滩献血走上去。簇拥在周围的女孩为她让开一条路。
“好孩子,尼尔克的状态如何了。”
“很顺利。”莉迪亚也露出和母亲一样的微笑,“他很顺从。”
“还不够。”女人抚摸她的金发,“还不够,莉迪亚,你得成为他的偶像。”
“就像你对父做的那样?”莉迪亚瞥了一眼地毯上已经冰冷的尸体。
“他已经寻得他的救赎,他的恩赐,现在回天上了。”女人拥她入怀,“你们的下一位父很快要从人群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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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出发前他们终于想起来那个瘫在帐篷里的女孩。
“我们要出发了,你要不要一起走。”一个人学着妈妈当年问他们那样问她。
“小婊子又在这叫叫叫,你母死了我扬了。”那个蓬头垢面的女孩这么骂着。
问话的男人挠挠头,看着同伴:“这什么意思?”
他们中担当医生的女人撞开他,进来给女孩打了一剂止疼药:“她的意思是你没有妈妈。”
“但是妈妈不是在壁垒那边吗?”
“她说你亲妈。”医生说,“这是灾难之前一种侮辱人的方式,你又没听妈妈说话。”
“我听不懂啦,灾难前那些东西太复杂了。”男人耸肩,“我就是不理解她为什么要说这些。”
女孩发出野兽一般的吼叫,夹杂着各种他们都听不懂的词语,他们只能猜这又是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灾难前的脏话。女人被女孩喊得烦了,反手一巴掌打下去。
“下次骂人也选点有攻击性的,你只会重复事实没用。”女人说,“妈妈说你是我们中最差劲的那个果然没错。”
野兽的吼叫从地平线上传来,所有人一起看向遥远的方向。
“妈妈那边是遇到麻烦了?”
“一切正常。”他们中个子最高的那个人说,他的脖子拉伸到了三米去观测远方的情况,“放习惯,出事了我们会先跑。”
“我是不想走,城里安全。”人群里有人说。
“城里的土地长不出足够的果实和粮食。”女人说,“妈妈总是对的,没有吃的这里迟早也不安全。”
“妈妈到底是怎么看这么远的。”他们中最年长的年轻人说,“我只能想到城墙里是不是还有地方没探干净。”
“妈妈早就对这地方没信心了。”女首领从帐篷里出来,“之前纵容我们在城市里四处圈地只是暂时分摊压力,这次应该能远迁的都被叫回来了。”
“我们就剩这么点人了吗!”最年长的那个惊叫。
“又不是每个人都能把妈妈教的那些吃透。”医生也加入人群,她对首领摇头,她对那个女孩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
首领还是不死心地试探:“真没办法了?”
“就算这次我们走不了也不可能供着一个累赘。”
“这不是妈妈的风格。”
“她生气了就这样。”女医生坐下来,“我们还有多久,我给她做点心理疏导得了。”
“进度过半,妈妈已经突破第三层封锁了。”最高个的人说,“可以收拾了。”
“行。”女医生起身,“我去给这小崽子最后一击,她还惦记她那个‘哥’呢。”
“这一针是留给你的,最后一针。”医生掏出一根针剂放在女孩手边,“我知道你右手还能用,想明白了就给自己一针,第一个梦做不完你就会死了,”
女孩透过发丝的缝隙死死盯着她那张脸,不出医生意外地将针剂甩向地上。
医生丝毫没有被影响,继续从包中拿出一团缠绕在一起冒着莫名酸臭气息的金属链:“然后这些给你吧,你姐妹们的遗物。”
女孩嘶吼起来。
“去死!你们都去死!”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那个老婊子还没死呢。”
“哦妈妈当然不爱你。”医生对她微笑,“妈妈不爱任何人,包括你的那个‘哥哥’。”
“小婊子又抬你母撑腰呢,回去跟你母一起死了吧,没人爱你嫉妒我了是吧嘻嘻,我哥可是要回来养我的!”
女孩的笑声愈发接近癫狂,医生眯起了眼睛。
“你那群姐妹的遗物,是妈妈亲手从你哥哥肠子里挖出来的。”
女孩的笑声戛然而止。
“那个把你咬瘫痪的怪物,就是你哥哥。”
“他的狩猎能力太差,离开妈妈之后,没有一个领地愿意收留他,饿急眼了就打起了你们的注意,他太清楚你们这一个小团体的情况了——不听话,没有一丁点的狩猎技能,又喜欢往外面跑。”
“原本他准备第一个就吃你,但是那几天你正好心脏病发作,妈妈一直关着你,他抓不到,就把你那群小姐妹一个一个一个都吃了。”
“你跑出去那天我们都快抓住他了,结果你非要出去,开了门,把他放进了营地。”
“你什么都搞不明白,你甚至认不出那只野兽是你哥哥。”
医生准备拉上帐篷,但是又想起了什么:
“他吃你的小姐妹都是整吞,只有你是被他咬断颈椎拖走一点点啃掉四肢,某种程度上来说你对他确实挺特殊。”
城墙倒下时连大地也为之震动,黑色的巨兽咆哮着,呼唤她的孩子们离开。蚁群般的人群从城市的各处冒出,一点一点,汇聚成潮水,向着城外未知的土地进发。
他们身后传来女孩的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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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整日不停。
女佣玛丽按时将下午茶的糕点送到了画室中,又贴心地将炉火烧好,退出房间之前她像是预料好了一样,请求斯格里安就算要去开窗子也别在窗户边逗留太久,当然不开窗更好,这几日雨水不断,室外阴冷,要是斯格里安受了凉可就麻烦了。
但是斯格里安还是背着女佣偷偷打开了窗子,哪怕这样做意味着雨中的潮气将一丝丝透进屋内。不为别的,还是因为最近阴雨连绵,房子里太过憋闷,他扯开了领口依然觉得喘不过气。
房间内寂静无声,除了雨水打在窗台上。斯格里安顺着窗口看去,只能勉强看见院子里绽放的成片玫瑰,雾气笼罩了花园,花朵模糊成一团一团的颜色,花瓣四散一地。
房间里的挂钟敲了四下,斯格里安才猛然回过神来,接着他听到了沉闷的一声响。那不是很巨大的声音,如果不是下午如此寂静,他甚至不可能听到这一声。
那声音来自窗台,斯格里安望过去,原本还空空荡荡的白色窗台上,此刻躺着一个小小的蓝色身影,羽毛凌乱暗淡,翅膀不是他所熟悉的振翅或是收敛的模样,而是以一种他陌生的扭曲姿势僵硬地垂着。
那是一只雀子。斯格里安捧起那具小小的身子,只感觉那小身子里似乎藏着一个水壶,雨水与寒意透过已经完全被打湿的羽毛源源不断地渗入他的指缝。突然那副小身子就成了某种令他恐惧的东西,仿佛那些他在书中看到的,只会潜藏在荒郊林中的邪物或是妖精,他既熟悉又陌生这样的存在。
雀子还在微弱起伏的胸脯唤回了他的意识,这大概是他第一次见到垂死的生命。
他跌跌撞撞地起身,将雀子捧到炉火旁,手背上灼热的温度几乎要让他缩回手来,然而来自掌心的冰冷与潮湿驱使他不断维持这个姿势。他能感觉流过掌心的雨水逐渐变得温热,水滴砸进火堆,刺啦一声惨叫之后化作蒸汽消散,就像他掌心里的这个小生命,那些羽毛的末端已经逐渐干燥温暖,但是远没有到一个生命该有的样子。
它的内里还是冰冷的,渗出的雨水就像它流逝的生命,死神依然坐在他的指尖等着收割。
终于那个原本还算饱满的小身子逐渐干瘪下去,变成了一摊他从未接触过的死肉。斯格里安当然不会对死亡一无所知,从他的父母,他的书本,以及他的绘画素材中。死亡从不是什么需要避而不谈的东西,他当然知道,那些殉道者会为了自己的理想牺牲,也知道死亡意味着终结和结束,教堂会为死者鸣丧钟。
但是死亡从未如此近过,甚至被他捧在掌心。
那么会有人来为这个小生命鸣丧钟吗?
院子里传来马车凌乱的动静。马蹄踩在浸满了雨水的石砖路上,发出比以往更令人焦躁的声音。斯格里安抬头看了一眼挂钟,四点半了。
斯格里安匆匆推门出去,走到大厅时,正看见管家和玛丽捧着毛巾将全身半湿的二人迎进来。
“斯格里安!”格兰德尔先看到他,紧接着斯诺也看过来。
“玛丽说你又不好好吃饭了。”斯格里安靠近时斯诺揉揉他的脑袋,“最近的口味吃腻了吗?”
斯格里安怔怔点头,虽然他也不知道玛丽怎么知道他下午茶一点没动的事情。
“今晚我会让出厨房那边换换口味。”斯诺正准备招呼管家,却眼尖瞥见了斯格里安手中的东西,“斯格里安,你手里的那是什么。”
斯格里安慌忙想将右手藏到身后,但是格兰德尔已经先一步握住了他的手掌,他转动手腕向上一抬,斯格里安就不自觉地张开掌心,那只滴着水的雀子还安然躺在那里。
“这是……之前掉在窗台上的。”面对两人的目光,他只能讪讪解释,“我想救活它,但是……”
斯诺的脸色明显已经变得难看,格兰德尔也变得有些尴尬。斯格里安还是没能说出这个已经昭然若是的事实。
“玛丽。”斯诺嘱咐一直跟在一旁的女佣,“把这个小生命带去花园里安葬吧。”
“但是,哥哥……”然而玛丽已经来到斯格里安身前,双手捧起等待他交于那具小小的身躯。斯格里安只好将已经冰冷的小小身体交给她,看着娇小的女孩捧着雀子走向连通花园的走廊尽头。
晚饭开始前,斯格里安又回到了画室。
管家来端走了已经凉掉的下午茶,又贴心地给斯格里安留下了常备着的糖果。斯格里安拿起画笔,想趁着晚饭前这段时间再画几笔。
然而大雨并未停歇能,甚至愈演愈大。这下窗户看出去真的只有白茫茫的一片。
“怎么啦?”
斯格里安吓得差点握不住笔,回头才发现是格兰德尔。他刚换上居家的常服,长发随意地斜斜束起。斯格里安的角度能看到他的领口没有完全扣起,颈口的肌肤和锁骨隐约可见。斯格里安只觉得脸上发烫,默不作声地往阴影中躲了躲。
“是遇到瓶颈了吗?”格兰德尔走过来,斯格里安没由来地突然想挡住自己未完成的作品。然而格兰德尔已经预先看到了画布上的草稿与几块浅浅的色块。
“是庭院吗?”格兰德尔端着下巴细细揣摩这幅半成品,“好期待成品啊。”
斯格里安将头偏到一边,小声说:“只是临摹了外面的院子。”
“但那也包含了你的情感在里面。”格兰德尔贴过来。
“不去……休息吗?”斯格里安说,“今天你们去葬礼,应该很累。”
“没事,晚上还要跟斯诺讨论出海筹备的事情。”
“这个时候了,还要出海吗?”斯格里安说,“你上次出海不是才……”
“国王陛下的命令。”格兰德尔伸了个懒腰,“真是强人所难啊。”
“……辛苦了。”
“那我可以要补偿吗?”格兰德尔突然看过来。
“什,什么补偿?”
“等我出海回来,我可以要这幅画吗?”格兰德尔已经贴到了一个极近的距离,“我想看看斯格里安眼中的庭院。”
“那只是无聊的临摹……”斯格里安偏过头去,“要不,拿别的……”
“这可是你说的。”格兰德尔突然来了兴致,“那,我可以要一幅肖像画吗?”
然而那只雀子,连同它那凌乱的羽毛,一直在斯格里安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这个状况一直持续到了晚饭之后,连同他被搅乱的晚饭一起,停驻在他的脑海中。斯格里安说不上来这是因为他本身就已经遇到了瓶颈,因为他急于突破所致,还是这只雀子给他带来了瓶颈。然而这一切已经发生,如今他也只能呆呆地望着调色盘。那院落他本熟稔到即使闭上眼也能指出花朵的颜色和种类,然而他总有种预感,如果这样继续下去,这幅画只会是一幅平平无奇的庸作,和它市面上大多数同类一样,只是一具华丽的空壳。他能瞒过大多数人,但瞒不过真正的画家。
他已寻觅这样的灵魂许久。
然而上一次他遇到这种事,究竟是什么情况?
斯格里安隐约想起,前段时间斯诺也来过大书房。看来那本书是被斯诺带去了自己的办公室。眼下是没有别的什么好办法了。
斯格里安转身前往斯诺的办公室。今晚注定是不太平的一晚,他还没有走到门前,就听到里面隐隐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这本不该是他该去打扰的场合,但是有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驱动,斯格里安鬼使神差地将身体贴在木门上,试图听清里面的二人在争吵什么——
“……现在这段时间天气不适合出海!”
“……但是约克伯爵可能还活着,早一步我们还有希望……”
“这荣誉不值得你拿命去冒险……”
斯格里安一惊之下脚下没有站稳,匆忙用手扶住门才稳住身子,门内的争吵声当即消失。
斯格里安还在发愣的时候,门自己先打开了。先出来的是明显有些恼怒的格兰德尔,晚饭前还算整齐的长发如今被他自己抓的有些凌乱,看起来似乎憋了一肚子火。
“我回去先把草案拟一下,但是有些东西我没法让步。”他依然拧着头,对身后斯诺说,接着他回头准备出门,才看到了门前来的并不是管家或是哪位佣人,而是斯格里安,这才慌忙想要收回先前面上疲惫又恼怒的表情,然而匆忙间,他也只能挤出一个难看的微笑。
“那我就先回房间了。”他对二人说,然后匆匆离去。
斯格里安看向小书房里,斯诺正毫无形象地坐在椅子里。两手撑着额头,长发垂下的阴影让斯格里安看不清他的表情。
“哥?”
“斯格里安?”斯诺这才如梦初醒般反应过来,“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是厨房送过去的菜不合胃口吗?”
斯格里安摇头:“你们之前是在讨论约克叔叔吗?”
“竟然被你听到了……”斯诺苦笑着摇头,“没什么大事,放心。”
“但是约克叔叔不是前几年出海去了?”斯格里安还记得那个时候,伯爵虽已年老但依旧意气风发,带领着他的船队,在众人的欢送中驶出码头,去填补航海拼图上的最后一块。在他们出发三个月后,斯格里安还收到了由捕鲸船带回的约克伯爵的书信。据说光是老伯爵的信就有整整几大包,每一个和他有交情的人都有份。捕鲸船描述当时船队状态良好,水手们面色红润,精神头十足,在甲板上忙得热火朝天,捕鲸船路过时他们对捕鲸船振臂欢呼,庆祝他们即将驶进那块未知的海域。那时他甚至还不认识格兰德尔。
但那似乎是他最后一次听到约克伯爵的消息。斯格里安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斯诺看着他,最后只好将一份命令书推过来。昏暗的灯光下斯格里安看不到清上面的文字,但是那个印章他清楚地记得,那是国王的印章。
“上个月国王陛下终于听进了约克夫人的恳求,下令派出船队去搜救伯爵。”
“那格林德尔他……”
“他也在名单上。”斯诺说,“物资方面我会连同威廉的那部分一同帮他打点好,你不必担心。”
以往斯诺说出这样的话,那么斯格里安就没了过问的空间。
于是他只能无言地拿回自己本该拿的那本书。
“夜深了,先休息吧,明天再画画。”
然而他回到了房间,脑海中一直还在盘旋着那些事。他越是想让自己集中精力想自己的画,脑海中的杂念就越多:约克伯爵的船队,几年前的那封书信,信中说他们已经抵达极北之地,灰白的天空下,浮冰填满海面,那里的海绝不是什么沁人心脾的湛蓝,也不是什么暴风雨下阴沉的深蓝,白色会吞噬万物,连同生命,连同希望。
那是连外行人看了都感受不到愉悦的景色。
斯诺能有现在成就,其中约克伯爵功不可没,而斯格里安被他爱屋及乌地被他一同关爱。老伯爵在年轻人中的口碑难得地好。
那晚他并没有睡着。
斯诺桌子上顺来的那卷地图依然刺激着他。极北之地的那一处小小的空白,不很显眼,但一旦它被关注到,就将无比扎眼。格兰德尔提到过那是他们航海版图上最后一片拼图,谁能拼上它谁就能在航海史上名垂青史,然而他出生太晚,太过年轻,那是老航海家们才能触及的领域,年轻人们羽翼虽坚,却看不到更远处的危险,只有经验老到的航海家才能看穿隐藏在海面下的所有陷阱。
格兰德尔描述那是充满希望和荣誉的未知净土,然而约克伯爵此刻却被困在那里。
斯格里安几乎一夜未眠,天快蒙蒙亮的时候才勉强睡过去,然而九点时又被管家叫醒。
斯诺和格兰德尔早已出门,管家说他们要去处理约翰逊子爵的后事。斯格里安后知后觉想起来那位子爵就叫威廉。
“那位子爵也是不幸,新婚燕尔,在码头检查物资的时候被倒下来的货物砸死。”女佣如此回答。
百年之后,你我都将不在人世,而你的画将会永存。百年之后,这场宴会的所有与会者,乃至这灿金的宫殿,或许都将化为尘土。然而当你的画作重见天日,我们的灵魂将会重聚,黄金的宫殿将在人们的脑海中复苏。届时父亲将再一次引着他骄傲的女儿走入新世界,野心勃勃的青年们将再次把酒言欢,畅想他们无限光明的未来,爱人们将再次相拥,我们也将在这里相聚。那些久远的记忆,那些被埋没的情感,都将因你而复活,在时间的长河中,生生不息,熠熠生辉。
这是因你而存在的天堂,斯格里安,我们将在其中永生。所以,不要吝啬你的才华,你做得到这一切。
我可否有幸参与其中,可否得到你的赏识,一同见证这样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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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上的绿色雾气终年不散,刺鼻的化工气味填满了我身体的每一处角落。据说一百年前,这里街道上弥漫的还是只有马粪与人便混合的味道。很难说这两种境遇谁能比谁好。
我,我的家人,以及我们破败却宝贵的小店,深藏与巷子中。我的父母终年如同巷外的工人和城外的农夫那般沉默又辛勤地劳作,试图用自己的手保护这全家最后的安息之所。
我们什么都做,你能想到的,我父亲是钟表匠,我母亲是裁缝,而他们为了能让出身低微的我有个相对更好的出路,把我送到一位珠宝匠那里做学徒。最初我无法理解为何他们不让我继承他们当中一个的手艺,但多年下来,我虽没有学得我那位老师的一点皮毛,但是我依然借着师傅的好处,瞥见了一些我原本接触不到的领域,我那一辈子只知道老老实实一针一线缝的母亲,以及只知道埋头与精密仪表中的父亲,绝不可能窥见的世界——哪怕他们从劳作中抬头,走出屋子,站在房顶上,也绝不可能看到,因为绿色的雾气遮蔽天空,不管往上还是往下。都是绿色的。
于是我将我所学的那一点微不足道的设计思路与审美视角贡献给我母亲的裁缝事业和父亲的钟表事业,竟意外地拓开了一些市场。我们的生活开始有了起色,但是我还想要更多,更多。
我向老爷们献上了一个设计图纸,一个惟妙惟肖的机械玩偶,外皮由经验丰富的工匠使用最好的皮草缝制,内里使用机械驱动,最后使用各色珠宝装点,会唱会跳,惟妙惟肖,像一个真正的活物。
大众对这群上层人的印象从不是毫无缘由,只要他们和下层不是毫无关联,总会有些秘密流出。那些金碧辉煌的场所内,追逐奇珍已经不是什么新奇的事情,奢华早就不是这群人追求的目标。只要你有稀奇的把戏,你就能被大老爷们青睐。
但是这就是我们一家的优势,为了谋生,我们什么都做,我的母亲年轻时为贵族缝制皮草,我的父亲年轻时曾经是厂里的工人,为了晋升工程师自学了图纸。我们什么都会。
我可以直接告诉你结果,这群已经对生活疲惫的饭桶们毫不犹豫地通过了我的方案,还许诺我只要完成它,还会有更大的一笔,然而他们做的也仅限如此。我猜他们不光只是想看我的成品,更是想看我如何像个小丑一般完成这个玩偶,如果完不成,大概我们一家的下场也会和小丑一般,我们将自己架在火坑上。
虽然说风险越大收益越高,但是风险大到一定程度后,收益多少对你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你只会被求生的鞭子驱赶着乱撞。我们已经没时间后悔为什么要做出这个决定了,母亲和父亲愁眉苦脸,如今我们要么获得一切,要么只能失去一切。
这一天,所有人都在期待伯爵的晚宴。一个月前,伯爵向全城的名流发出公开邀请,邀请他们来到自己的宅邸,观赏一位工匠献上的精心设计的玩偶。
就在今天下午,一对蒙面的男女将一个足以装下成年人的木盒运送到伯爵的别墅中,他们自称是受到工匠的委托,将最后的成品送至交付。两人拒绝了伯爵的邀请,只是请求伯爵,直到晚宴开始再打开盒子。
但是说归说,佣人们还是应伯爵的命令,将盒子拉到和伯爵的书房里,用撬棍撬开了盒子上所有的铁钉,那个传说中的完美造物呈现在伯爵面前。
那具躯体长着那位珠宝匠的脑袋,狼的身体,以及一对巨大的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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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如我所料,在我离开故乡二十年后,杰克尼姆这个名字会再一次出现在我的视野中。很多人第一次听说这个词是因为最近的新闻,关于杰克尼姆洞的洞潜事故,他们所知的再多不过是这个岩洞还连通着一条名叫杰克尼姆的河。官方的记录这个名字来自周边一个因为水坝而被淹没的村子,几乎无人再去研究这个名字的来源,哪怕是曾经的村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杰克尼姆不是什么好地方,村子坐落在山谷中,周围几乎没有耕地,建立的原因只是因为附近山中的铁矿。据说铁矿曾经使村民们人人都过着好日子,矿洞中每天都在一车接一车地拉出矿石,工人们只要按时下班就能养活一大家子。但是到我出生时,我目睹我的父辈们被逐出矿场后整日在街头买醉,侥幸留下的人以没日没夜的劳动对抗不断下滑的收益。我只能从日渐增多的废弃房屋中想象昔日的繁华。
每天都有人离开,孩子们很难理解这一切背后的意义,我们只知道每天都可以在村子中寻到新的探险地点。每天都会有同伴离开,但是分离的悲伤很快就会被迫切渴望打发时间的焦躁和探险时的兴奋冲散。
以往大人们自顾不暇,对于我们在废屋中的小游戏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每当我们带回去一些值钱的东西,餐桌上就会多出一些好东西,探险的好处在这一刻具象化,哪怕是一个对冒险毫无兴趣的孩子,也无法抗拒这般回报的诱惑。但是可探索的区域总有尽头,最后我们走遍了村子里的每一处废屋,每一个角落,一切的一切后,未知的区域只剩下了废弃矿洞。
还在开采的区域我们无法进入,但不代表那些被废弃的区域我们就束手无策。瞄上这些地方的并不只有我们,至少我就知道有三个流浪汉对矿洞了如指掌,贿赂这些人也不难,一点点从餐桌上偷来的面包足够。
一个有百年历史的矿洞注定不会跟村里的主干道一样直来直往,而是跟人的肠子一样弯曲。一百年间不断有被挖空了的矿道被废弃,到了我们这一辈,已经很难有人能说得清除了主体区域之外的矿道是什么样子。
拿走了我们面包的流浪汉爽快地给了我们他自己绘制的地图,警告我们不要去地图之外的区域,一旦迷失在矿道深处就没人能找到你,如果真的要去,那就念杰克尼姆的名字。
孩子之所以是孩子就是因为他们往往只会把成年人发出的警告当成是一种鼓舞,而不思考这背后的原因是大人们无聊的守则,还是那是真正的危险。我们并没有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在一个假期的夜晚,确认父母们已经睡下后,我们悄悄出发了。
然而地图上的区域基本上都已经被搜刮一空,只剩下了连孩子都能看得出毫无价值的垃圾,这是我们的第一课,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我们将能够走遍的矿道走了一遍,最后绝望地发现除了生锈的铁皮,这里连任何有用的东西都没有。而那些未知的空间,就在我们身后,没有阻挡,没有障碍,只是走几步的距离。只需要走几步。
我们还在犹豫,而另一个更加冲动的孩子已经拿着手电筒走进了那条通道,我们只能顺着光柱看向矿道中。那个男孩晃着手电,突然好像看到了什么,就要往里面走,然后他就消失在我们面前。我们只能听到他喊着“杰克尼姆!杰克尼姆!”的尖叫,那声音明明就来自我们面前,但是我们看不到他。
我只记得那晚上我们什么也没有拿就逃出了矿洞,那个男孩后来怎么样了我们不知道,我们再也没见过他,他的父母在政府大闹一场后便消失了。
那之后矿场被转卖,水坝工程被提上日程,我们搬离了杰克尼姆村。
我知道那天他看见了什么,因为我也看见了。我的伙伴们只看到灯光中的矿道里空无一物,但我看到了,那里全部都是人,肿胀的人,所有人的嘴巴以一种特定的方式不断开合,但是只要读一下唇语就能发现,他们在说:杰克尼姆。而他们身后的地方,有什么完全填满了矿道的东西在蠕动。
他们每念一次,那个生物就向黑暗中退去一些。他们应该全是村子里的人。我会这么说是因为我看到了我的曾祖父和祖父,他们肿胀得没那么严重,所以勉强还可以辨认出。
我再也没回去过,再也没进过那个矿洞,但我猜那个男孩现在也加入了他们,那个潜水员也是,新闻上说他是心脏病发作,但是我猜他应该在水下见到了他们。他们现在还在那个洞的下面,终日低吟着杰克尼姆徘徊。
我能遇见若干年后杰克尼姆还会再一次出现在世人面前,为了让这句咒语永远流传,为了将那个不明存在永远封存在杰克尼姆村的地下。